卷
007

二 · 秦紀

卷007

起閼逢閹茂,盡玄黓執徐,凡十九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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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秦纪》(秦),卷首紀年為「起閼逢閹茂,盡玄黓執徐,凡十九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8 條年題,綴「臣光曰」3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秦纪紀年:起閼逢閹茂,盡玄黓執徐,凡十九年臣光曰:3 則年題:18 條
始皇帝下

始皇帝二十年(甲戌,西元前二二七年)

荊軻至咸陽,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荊軻奉圖以進於王,圖窮而匕首見,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匕首擿王,中銅柱。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於易水之西,大破之。

白話荊軻到咸陽,通過秦王寵臣蒙嘉以卑辭請求謁見,秦王大喜,穿朝服,設九賓之禮接見他。荊軻捧著地圖進獻給秦王,地圖展開到盡頭匕首顯露,於是抓住秦王的衣袖刺他;還沒刺到身體,秦王驚起,衣袖斷裂。荊軻追秦王,秦王繞柱而逃。群臣都驚愕,事起倉猝,全都失了分寸。而秦法規定,侍立殿上的群臣不得帶尺寸兵器,左右徒手與荊軻搏鬥,並且喊:「大王拔劍!」秦王拔劍砍荊軻,斷其左腿。荊軻殘廢,於是把匕首投向秦王,擊中銅柱。自知事情不成,罵道:「事情之所以不成,是因為想活捉你,必定得到契約以回報太子!」於是把荊軻肢解示眾。秦王於是大怒,增發兵力到趙地,與王翦會合討伐燕國,與燕軍、代軍戰於易水之西,大破燕軍。

始皇帝二十一年(乙亥,西元前二二六年)

冬,十月,王翦拔薊,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

白話冬十月,王翦攻克薊城,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向東退保遼東,李信緊急追擊。代王嘉送信給燕王,命令殺太子丹獻給秦國。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派使者斬太子丹,想獻給秦王,秦王又進兵攻打燕國。

王賁伐楚,取十餘城。王問於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武〕(恬)將二十萬人伐楚

白話王賁討伐楚國,攻取十餘城。秦王問將軍李信說:「我要攻取楚國,將軍估計要用多少人?」李信說:「不過二十萬。」秦王問王翦,王翦說:「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說:「王將軍老了,怎麼這樣膽怯!」於是派李信、蒙武率二十萬人討伐楚國……

;王翦因謝病歸頻陽。

白話王翦於是稱病告老回頻陽。

始皇帝二十二年(丙子,西元前二二五年)

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春〕,三月

白話王賁討伐魏國,引河溝之水灌大梁。春三月……

,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

白話城牆毀壞。魏王假投降,被殺,於是滅掉魏國。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於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白話秦王派人對安陵君說:「寡人想用五百里地交換安陵。」安陵君說:「大王加惠,以大換小,非常榮幸。雖然如此,臣受地於魏國先王,願終生守護,不敢換。」秦王認為他有義而答應了他。

李信攻平輿,蒙〔武〕(恬)攻寢,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武〕(恬)會城父,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李信奔還。

白話李信攻打平輿,蒙武攻打寢地,大破楚軍。李信又攻鄢郢,攻克,於是引兵向西,與蒙武在城父會合,楚人緊隨其後,三天三夜不停歇,大敗李信,攻入兩座壁壘,殺七個都尉;李信逃回。

王聞之,大怒,自〔馳〕至頻陽,〔見〕謝王翦曰

白話秦王聽說,大怒,親自馳往頻陽,見到王翦謝罪說……

:「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

白話「寡人不用將軍的計謀,李信果然辱沒了秦軍。如今聽說楚兵日益西進……」

,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

白話「將軍雖然有病,難道忍心拋棄寡人嗎!」王翦推辭有病不能為將,秦王說:「算了,不要再說!」王翦說:「大王不得已用臣……」

,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王翦請美田宅甚眾。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既行,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白話「……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說:「就依將軍的計策辦。」於是王翦率六十萬人討伐楚國。秦王送他到霸上,王翦請求很多美田宅。秦王說:「將軍出發吧,何必擔心貧窮呢!」王翦說:「做大王的將軍,有功,終究不得封侯,所以趁大王還看重臣,請求田宅作為子孫的產業。」秦王大笑。王翦出發後,到關口,派使者回去請求良田的連續五批。有人說:「將軍討要財物也太過分了!」王翦說:「不對。大王性格粗暴而不信任人,如今把國中甲士全數交給我一人,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產業以自我堅固,反而讓大王坐著懷疑我了。」

始皇帝二十三年(丁丑,西元前二二四年)

王翦取陳以南至平輿。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御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白話王翦攻取陳以南到平輿。楚人聽說王翦增軍而來,於是出動全國兵力抵禦;王翦堅守壁壘不出戰。楚人多次挑戰,終究不出。王翦每天讓士卒休息洗沐,改善飲食,安撫慰勞;親自與士卒同食。久了,王翦派人問:「軍中在遊戲嗎?」回答說:「正在投石、跳遠。」王翦說:「可以用了!」楚軍既然不能交戰,於是引兵向東。王翦追擊,令壯士出擊,大破楚軍,到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軍於是敗逃。王翦趁勝平定城邑。

始皇帝二十四年(戊寅,西元前二二三年)

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

白話王翦、蒙武俘虜楚王負芻,以其地設置郡……

始皇帝二十五年(己卯,西元前二二二年)

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

白話秦國大舉興兵,派王賁攻打遼東,俘虜燕王喜。

臣光曰

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白話譯

燕丹不能忍受一時的忿怒,去觸犯虎狼般的秦國,思慮輕率、謀略淺薄,挑起怨恨、招致禍患,使得召公的宗廟無人祭祀、忽然斷絕,誰的罪過比他更大呢!而議論者中有人稱他為賢人,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夫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為墟,不亦悲哉!

白話治理國家的人,任用官吏憑才能,建立政事憑禮義,安撫百姓憑仁德,交結鄰國憑信用。所以官吏得人,政事得節,百姓感懷其德,四鄰親附其義。像這樣,國家就安如磐石,熾如烈火。觸犯它的粉碎,冒犯它的焦爛,即使有強暴之國,又有什麼可怕的呢!太子丹捨棄這些不做,反而以萬乘之國,逞匹夫之怒,行盜賊之謀,功業毀壞、自身被殺,社稷化為廢墟,不也可悲嗎!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復言、重諾,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

白話那膝行、爬伏,不是恭敬;重言、重諾,不是守信;糜費金玉,不是恩惠;刎首、剖腹,不是勇敢。總之,謀略不遠而行動不義,大概是楚國白公勝一流吧!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善哉!

白話荊軻懷著被豢養的私恩,不顧七族,想用尺八匕首使燕國強盛、使秦國衰弱,不也太愚蠢嗎!所以揚雄評論,以要離為蜘蛛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荊軻為刺客之靡,都不可稱為義。又說:「荊軻,是君子中的盜賊!」說得好啊!

王賁攻代,虜代王嘉。

白話王賁攻打代地,俘虜代王嘉。

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

白話王翦全部平定荊地江南,降服百越之君,設置會稽郡。

〔夏〕,五月,天下大酺

白話夏五月,天下大聚飲……

初,齊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多受秦間金。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白話當初,齊國君王后賢能,事奉秦國謹慎,與諸侯守信;齊國也東臨大海。秦國日夜攻打三晉、燕、楚,五國各自自救,因此齊王建在位四十餘年不受兵禍。等到君王后臨死,告誡齊王建說:「群臣中可用的是某人。」王說:「請寫下來。」君王后說:「好!」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說:「老婦已經忘了。」君王后死後,后勝相齊,多受秦國間諜的金錢。賓客到秦國,秦國又多給金錢。賓客都做反間,勸齊王朝見秦國,不修攻戰之備,不幫助五國攻秦,秦國因此得以滅掉五國。

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橫戟當馬〕前曰

白話齊王將要入朝秦國,雍門司馬橫戟擋在馬前說……

:「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返。

白話「之所以立王,是為了社稷呢,還是為了王自己?」齊王說:「為了社稷。」司馬說:「為社稷立王,王為什麼離開社稷而入秦?」齊王掉轉車駕返回。

即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十〕(百)萬

白話即墨大夫聽說,見齊王說:「齊國地方千里,帶甲數十萬……」

。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十〕(百)萬人之眾,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十〕(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白話「三晉的大夫都不滿意秦國,而在阿、鄄之間的有一百多人;大王收留他們並給他們十萬之眾,讓他們收復三晉故地,那麼臨晉之關就可以攻入。鄢郢的大夫不願為秦國做事,而在城南下的一百多人,大王收留他們並給他們十萬之師,讓他們收復楚國故地,那麼武關就可以攻入。如此,則齊國威勢可立,秦國可以滅亡,豈止是保全國家而已!」齊王不聽。

始皇帝二十六年(庚辰,西元前二二一年)

王賁自燕南攻齊,卒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誘齊王,約封以五百里之地。齊王遂降,秦遷之共,處之松柏之間,餓而死。齊人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從,聽奸人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白話王賁從燕地南攻齊國,最終攻入臨淄,百姓沒有敢抵抗的。秦人誘騙齊王,約定封以五百里之地。齊王於是投降,秦國把他遷到共地,安置在松柏之間,餓死。齊人怨恨齊王建不早與諸侯合縱,聽信奸人賓客而亡國,作歌說:「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痛恨王建用客的不善。

臣光曰

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國家也。向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籓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形勢相資,表里相依。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籓蔽也。安有撤其籓蔽以媚盜,曰「盜將愛我而不攻」,豈不悖哉!

白話譯

合縱與連橫的說法雖然反覆多變,但最重要的道理是:合縱,是六國的利益所在。從前先王建立萬國,親近諸侯,讓他們透過朝聘來互相往來,透過宴飲來互相歡樂,透過會盟來互相結交,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希望他們同心協力來保衛國家。假使六國能夠以信義互相親善,那麼秦國雖然強暴,又怎麼能夠滅亡它們呢!三晉,是齊、楚的屏障;齊、楚,是三晉的根基;形勢上互相依存,表裡相互依賴。所以用三晉去攻打齊、楚,是切斷自己的根基;用齊、楚去攻打三晉,是撤除自己的屏障。哪有撤除自己的屏障去討好盜賊,還說「盜賊會愛護我而不來攻打」的道理,這難道不荒謬嗎!

王初并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乃更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為謚,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白話秦王剛剛兼併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於是改號為「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下令說:「死後以行為定諡號,這是子議父、臣議君,很無謂。從今以後,廢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數字計,二世、三世直到萬世,傳之無窮。」

初,齊威、宣之時,鄒衍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始皇并天下,齊人奏之。始皇採用其說,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為水德。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節旗皆尚黑,數以六為紀。

白話當初,齊威王、宣王之時,鄒衍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到始皇兼併天下,齊人奏上其說。始皇採用其說,認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從相勝之道,為水德。開始改年,朝賀都自十月朔日;衣服、旌旄、節旗都崇尚黑色,數以六為紀。

丞相〔王〕綰〔等〕言

白話丞相王綰等進言……

:「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白話「燕、齊、荊地遠,不設置王,無以鎮撫。請立諸子。」始皇把這議論交給群臣商議。廷尉李斯說:「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很多,然而其後屬疏遠,互相攻擊如仇敵,周天子不能禁止。如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都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很足夠容易控制,天下沒有異議,這是安寧之術。設置諸侯不便。」始皇說:「天下共苦戰鬥不休,是因為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立兵端;而求其安寧,豈不難嗎!廷尉的議論對。」

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白話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設置守、尉、監。

收天下兵聚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廷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傑於咸陽十二萬戶。

白話收集天下兵器聚集咸陽,銷毀鑄成鍾鐻、金人十二個,各重千石,放置在宮廷中。統一度量衡、丈尺。遷徙天下豪傑到咸陽十二萬戶。

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覆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白話諸廟及章台、上林都在渭南。每次攻破諸侯,仿寫其宮室,建造在咸陽北阪上,南臨渭水,自雍門以東到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連,所得的諸侯美人、鐘鼓都充入其中。

始皇帝二十七年(辛巳,西元前二二〇年)

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

白話始皇巡行隴西、北地,到雞頭山,經過回中。

作信宮渭南,已,更命曰極廟。自極廟道通驪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於天下。

白話在渭南建造信宮,建成後,改名為極廟。自極廟築道通驪山,建造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直通,在全國修築馳道。

始皇帝二十八年(壬午,西元前二一九年)

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菹秸。」議各乖異。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記也。

白話始皇東巡郡縣,登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於是召集魯地儒生七十人,到泰山下,商議封禪。諸儒有的說:「古者封禪,用蒲車,怕傷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禾稈。」議論各異。始皇認為難以施用,由此貶黜儒生。於是去除車道,從泰山南麓登到山頂,立石頌德;從陰道下山,在梁父山禪祭。其禮儀頗採用太祝祭祀雍地上帝的儀式,而封藏之事都保密,世間不得記載。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臺,立石頌德,明得意。

白話於是始皇東遊海上,行禮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非常高興,停留三個月,建造琅邪台,立石頌德,表明得意。

初,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雲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風引舡去。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市等爭上書言之,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舡交海中,皆以風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

白話當初,燕國人宋毋忌、羨門子高之徒聲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都爭相傳習。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都相信其說,派人入海尋求蓬萊、方丈、瀛洲,說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離人不遠。只怕將到時,風把船引走。曾有到過的,諸仙人及不死之藥都在那裡。到始皇到海上,齊地方士徐市等爭相上書說這件事,請求齋戒帶童男女去尋求。於是派徐市徵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尋求。船在海中,都以風為解,說:「沒有到達,望見了它。」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關歸。

白話始皇回來,經過彭城,齋戒禱祠,想取出泗水中的周鼎,派千人潛水尋找,沒有找到。於是西南渡淮水,到衡山、南郡。沿江到湘山祠,遇上大風,幾乎不能渡。始皇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回答說:「聽說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葬在這裡。」始皇大怒,派刑徒三千人都砍伐湘山的樹,把山燒成赭色。於是從南郡經由武關回來。

初,韓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韓。及韓亡,良散千金之產,欲為韓報仇。

白話當初,韓國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代輔佐韓國。到韓國滅亡,張良散盡千金家產,想為韓國報仇。

始皇帝二十九年(癸未,西元前二一八年)

始皇東遊,至陽武博浪沙中,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驚,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白話始皇東遊,到陽武博浪沙中,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驚,搜尋,沒有找到;下令天下大搜索十天。

始皇遂登之罘,刻石;旋,之琅邪,道上黨入。

白話始皇於是登之罘,刻石;然後到琅邪,取道上黨入關。

始皇帝三十一年(乙酉,西元前二一六年)

使黔首自實田。

白話讓百姓自己申報田地。

始皇帝三十二年(丙戌,西元前二一五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坊。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白話始皇到碣石,派燕人盧生尋求羨門,刻碣石門。毀壞城郭,決通堤防。始皇巡行北邊,從上郡入關。盧生派人入海回來,趁機奏上《錄圖書》說:「滅亡秦國的是胡。」始皇於是派將軍蒙恬徵發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始皇帝三十三年(丁亥,西元前二一四年)

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為兵,略取南越陸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

白話徵發從前逃亡的人、贅婿、商賈為兵,攻取南越陸梁之地,設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遷之民五十萬人戍守五嶺,與越人雜處。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居上郡統治之,威振匈奴。

白話蒙恬驅逐匈奴,收復河南之地為四十四縣。修築長城,依憑地形,利用險塞。起臨洮到遼東,綿延萬餘里。於是渡河,據守陽山,逶迤向北。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駐上郡統治,威震匈奴。

始皇帝三十四年(戊子,西元前二一三年)

謫治獄吏不直及覆獄故、失者,築長城及處南越地。

白話貶謫治獄不直的官吏及覆審故失的,修築長城及安置南越之地。

丞相李斯上書曰:「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黔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制曰:「可。」

白話丞相李斯上書說:「從前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之士。如今天下已定,法令出於一處,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如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議當世,惑亂百姓,相互推崇非法之教。人聽到令下,就各以其學議論它,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領群下製造誹謗。如此不禁,則主勢下降於上,黨與成於下。禁止為便!臣請求史官不是秦記的都燒掉;不是博士官所職掌的,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的,都到守、尉處集中燒毀。有敢私下談論《詩》、《書》的,棄市;以古非今的滅族;官吏見知不舉報的,與之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的,黥面為城旦。所不去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想學習法令的,以吏為師。」下令說:「可以。」

魏人陳餘謂孔鮒曰:「秦將滅先王之籍,而子為書籍之主,其危哉!」子魚曰:「吾為無用之學,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將藏之以待其求;求至,無患矣。」

白話魏國人陳餘對孔鮒說:「秦國將要滅掉先王的典籍,而您是書籍的主人,危險啊!」子魚說:「我學的是無用之學,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國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麼危險!我將把書藏起來等待有人求取;求取一到,就沒有憂患了。」

始皇帝三十五年(己丑,西元前二一二年)

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千八百里,數年不就。

白話派蒙恬修築直道,道經九原,抵達雲陽,鑿山填谷一千八百里,幾年沒有完成。

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衣覆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

白話始皇認為咸陽人多,先王的宮廷小,於是營造朝宮在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萬人,下面可以樹立五丈旗,四周馳道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以南山之頂為闕。造衣覆道,自阿房渡渭,連到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

,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發北山石槨,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驪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白話分別建造阿房宮或修建驪山陵。徵發北山石槨,運送蜀、荊之地的木材,都到齊;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在東海上朐界中立石,作為秦國東門。趁機遷徙三萬家到驪邑,五萬家到雲陽,都免除賦役十年。

盧生說始皇曰:「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複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捕時在旁者,盡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決事者,悉於咸陽宮。

白話盧生勸說始皇說:「方術中說:君主時常微服出行以避開惡鬼。惡鬼避開,真人才到。希望陛下所居宮室不令人知道,然後不死之藥大概可以得到。」始皇說:「我仰慕真人。」自稱「真人」,不稱「朕」。於是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座,複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塞其中,各自按署安置不遷移。巡行所到,有說出他所在之處的,罪死。始皇到梁山宮,從山上望見丞相車騎眾多,不以為然。宮中人有人告訴丞相,丞相後來減少車騎。始皇大怒說:「這是宮中人洩露了我的話!」追問,沒有人服罪,逮捕當時在旁的人,全部殺掉。從此以後,沒有人知道巡行所在。群臣接受決斷事務的,都在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始皇聞之,大怒曰:「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於是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

白話侯生、盧生互相譏諷議論始皇,於是逃走。始皇聽說,大怒說:「盧生等,我尊賜他們很厚,如今竟誹謗我!諸生在咸陽的,我派人查訪,有的作妖言惑亂百姓。」於是御史全部審問諸生。諸生互相告發牽引,於是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都坑殺在咸陽,讓天下知道,以懲戒後人;增發謫遷戍邊。始皇長子扶蘇勸諫說:「諸生都誦法孔子。如今陛下以重法懲治他們,臣怕天下不安。」始皇大怒,派扶蘇北上到上郡監督蒙恬軍。

始皇帝三十六年(庚寅,西元前二一一年)

有隕石于東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

白話有隕石落在東郡。有人在那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地分。」始皇派御史追問,沒有服罪的;把石旁居住的人全部抓來殺掉,燒掉那石。

遷河北榆中三萬家;賜爵一級。

白話遷河北榆中三萬家;賜爵一級。

始皇帝三十七年(辛卯,西元前二一〇年)

冬,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李斯從,右丞相馮去疾守。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

白話冬十月癸丑日,始皇出遊;左丞相李斯隨從,右丞相馮去疾留守。始皇二十多個兒子,小兒子胡亥最受寵愛,請求隨行;始皇准許。

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藉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陿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頌德。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罘。見巨魚,射殺之。遂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

白話十一月,行到雲夢,在九疑山遙望祭祀虞舜。沿江而下,觀賞藉柯,渡海渚,過丹陽,到錢唐,臨浙江。水波險惡,於是向西一百二十里,從狹窄處渡江。上會稽,祭祀大禹,望祭南海;立石頌德。回來,經過吳地,從江乘渡江。沿海而上,北到琅邪、之罘。看到巨魚,射殺它。於是沿海向西,到平原津而生病。

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軍府令行符璽事趙高為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

白話始皇忌諱說死,群臣沒有敢說死事的。病日益嚴重,於是令中車府令行符璽事趙高寫書賜扶蘇說:「參加喪事,到咸陽會合安葬。」書已封好,在趙高那裡,沒有交給使者。秋七月丙寅日……

,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白話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丞相李斯因為皇帝死在宮外,怕諸公子及天下有變,於是秘不發喪,把棺材裝在轀涼車中,讓寵幸的宦者驂乘。所到之處,進食、百官奏事照舊,宦者總是在車中准許其奏事。只有胡亥、趙高及寵幸宦者五六人知道。

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蒙恬任外將,蒙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趙高者,生而隱宮,始皇聞其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教胡亥決獄,胡亥幸之。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高法應死。始皇以高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高既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數上書

白話當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他們。蒙恬在外為將,蒙毅常在宮中參謀議事,名為忠信,所以雖有諸將相沒有人敢與之爭。趙高,生而隱宮,始皇聽說他強力、通曉獄法,提拔為中車府令,讓他教胡亥斷獄,胡亥寵幸他。趙高有罪,始皇派蒙毅懲治他;蒙毅判趙高依法應死。始皇因為趙高辦事敏捷,赦免他,恢復其官。趙高既然向來得寵於胡亥,又怨恨蒙氏,於是勸說胡亥,請假託始皇的命令誅殺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同意其計。趙高說:「不與丞相商議,恐怕事情不能成。」於是見丞相李斯說:「皇上賜長子的書及符璽,都在胡亥那裡。定太子,在君侯與趙高之口。事情將怎麼辦?」李斯說:「哪裡來的亡國之言!這不是人臣所應當議論的!」趙高說:「君侯的才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任,這五樣比蒙恬如何?」李斯說:「比不上。」趙高說:「那麼長子即位,必定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究不能懷著通侯之印歸鄉里,很明顯了!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繼承人。希望君侯審慎計議而決定!」丞相李斯以為然,於是一起謀劃,假裝接受始皇詔命,立胡亥為太子。又寫書賜扶蘇,數落他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損,反而多次上書……

,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白話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能罷歸做太子,將軍蒙恬不矯正,知道他圖謀,都賜死,把兵交給裨將王離。

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謂蒙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繫諸陽周。更置李斯舍人為護軍,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會蒙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高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以為不可,不若誅之!」乃繫諸代。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

白話扶蘇打開書信,哭泣,進入內舍,想自殺。蒙恬說:「陛下在外,沒有立太子;派臣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做監軍,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一個使者來,就自殺,怎麼知道不是詐!再請示然後死,還不晚。」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蘇對蒙恬說:「父親賜兒子死,還請示什麼!」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把他交給官吏,囚禁在陽周。改置李斯舍人為護軍,回去報告。胡亥已經聽說扶蘇死,就想釋放蒙恬。適逢蒙毅為始皇外出禱祠山川,回來到達。趙高對胡亥說:「先帝想舉賢立太子已經很久了,而蒙毅勸諫以為不可,不如殺了他!」於是囚禁蒙毅於代地。於是從井陘到九原。適逢暑熱,轀車發臭,於是詔令從官讓車載一石鮑魚以掩蓋。從直道到咸陽,發喪。太子胡亥繼位。

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有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後宮無子者,皆令從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盡,閉之墓中。

白話九月,安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奇器珍怪,都遷藏填滿。令工匠製作機關弩箭,有穿鑿靠近的就被射殺。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用機關互相灌注輸送。上面具備天文,下面具備地理。後宮沒有兒子的,都令從死。安葬已經下棺,有人說工匠製作機關埋藏,都知道其中奧秘,埋藏重要就會洩露。大事完畢,把他們關在墓中。

二世欲誅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卒皆亡國。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二世弗聽,遂殺蒙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藥自殺。

白話二世想誅殺蒙恬兄弟。二世哥哥的兒子子嬰勸諫說:「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最終都亡國。蒙氏,是秦國的大臣謀士,而陛下想一朝棄去。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這是內使群臣不相信,外使鬥士之心離散。」二世不聽,於是殺蒙毅及內史蒙恬。蒙恬說:「自我的先人到子孫,積功信於秦國三代了。如今臣率兵三十餘萬,身雖被囚,其勢足以背叛。然而自知必死而守義的,是不敢辱沒先人的教誨,以不忘先帝。」於是吞藥自殺。

揚子《法言》曰:或問:「蒙恬忠而被誅,忠奚可為也?」曰:「漸山,堙谷,起臨洮,擊遼水,力不足而尸有餘,忠不足相也。」

白話揚雄《法言》說:有人問:「蒙恬忠而被殺,忠怎麼可以做呢?」回答說:「鑿山填谷,起臨洮,擊遼水,力不足而死有餘,忠不足以輔佐。」

臣光曰

秦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為之使,恬不仁不知矣。然恬明於為人臣之義,雖無罪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

白話譯

秦始皇正在毒害天下,而蒙恬卻為他效力,可見蒙恬既不仁愛也不明智。然而蒙恬深明身為人臣應盡的道義,即使無罪被殺,也能堅守節操至死不變,這也足以值得稱道了。

二世皇帝上

二世皇帝元年(壬辰,前二〇九年)

冬,十月,戊寅,大赦。

白話冬十月戊寅日,大赦。

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

白話春天,二世東巡郡縣,李斯隨從;到碣石,沿海,南到會稽;把始皇所刻的石頭全部重新刻過,旁邊附上大臣從者的名字,以彰顯先帝成功盛德而回。

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雖然,有所未可。臣請言之: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臣戰戰慄栗,唯恐不終,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之。乃更為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鞠治之。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逮者不可勝數。

白話夏四月,二世到咸陽,對趙高說:「人生在世,譬如騎六驥過裂縫。我既已君臨天下,想盡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我一生,可以嗎?」趙高說:「這是賢主所能行的,而昏亂主所禁止的。雖然如此,還有不可。臣請求說明: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都懷疑;而諸公子都是皇帝的哥哥,大臣又是先帝所設置的。如今陛下初立,這些人心意怏怏都不服,恐怕會作亂。臣戰戰兢兢,唯恐不能善終,陛下怎能享受這種快樂呢!」二世說:「怎麼辦?」趙高說:「陛下嚴法刻刑,令有罪者互相連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全部除去先帝的故臣,改置陛下所親信的人,這樣陰德歸於陛下,害除而奸謀杜塞,群臣沒有不被潤澤、蒙受厚德的,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縱情寵樂了。沒有比這更好的計策。」二世同意。於是更改法律,務求更加苛刻嚴厲,大臣、諸公子有罪,就交趙高審治。於是公子十二人被殺死在咸陽市,十公主被碾死在杜地,財物入官府,相連逮捕的不可勝數。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門)賜食

白話公子將閶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內宮,議定他們的罪獨獨在後。二世派使者令將閶說:「公子不行臣禮,罪當死!官吏依法處置。」將閶說:「闕廷之禮,我未曾敢不聽從賓贊;廊廟之位,我未曾敢失節;受命應對,我未曾敢失言,怎麼叫不臣?願聽罪而死!」使者說:「臣不得參與謀議,奉命行事。」將閶於是仰天大呼「天」三次,說:「我無罪!」兄弟三人都流淚,拔劍自殺。宗室震恐。公子高想逃跑,怕被收族,於是上書說:「先帝無恙時,臣進宮賜食……」

,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二世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二世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白話「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的人,無名立足於世,臣請求從死,願葬在驪山之足。只望陛下哀憐!」書上,二世大悅,召趙高給他看,說:「這可算是急迫了嗎?」趙高說:「人臣當憂死而不暇,哪有什麼變可以圖謀!」二世批准他的書,賜錢十萬安葬。

復作阿房宮。盡徵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稿。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穀。

白話又建造阿房宮。徵發全部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箭。狗馬禽獸要吃的很多,估計不足,下調郡縣,轉運菽粟、芻稿。都令自己帶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吃其穀物。

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於蘄。是時,發閭左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因天下之愁怨,乃殺將尉,召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眾皆從之。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壇而盟,稱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拔之。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尉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不勝;守丞死,陳勝乃入據陳。

白話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在蘄地起兵。當時,徵發閭左戍守漁陽,九百人屯駐大澤鄉,陳勝、吳廣都是屯長。適逢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計已經誤期。誤期,依法都要斬首。陳勝、吳廣趁天下愁怨,於是殺掉將尉,召集部眾說:「你們都誤期當斬,假使不斬,戍守而死的本來就有十之六七。況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就要舉大名!王侯將相難道有種嗎!」眾人都跟從他。於是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築壇結盟,稱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打大澤鄉,攻克。收兵攻打蘄,蘄攻下。於是派符離人葛嬰率兵攻取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都攻下。沿途收兵,到陳地時,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打陳,陳的守、尉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譙門中作戰,不勝;守丞死,陳勝於是入據陳地。

初,大梁人張耳、陳餘相與為刎頸交。秦滅魏,聞二人魏之名士,重賞購求之。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之陳,為里監門以自食。里吏嘗以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謝之。陳涉既入陳,張耳、陳餘詣門上謁。陳涉素聞其賢,大喜。陳中豪傑父老請立涉為楚王,涉以問張耳、陳餘。耳、餘對曰:「秦為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敵多則力分,與眾則兵強。如此,則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則帝業成矣

白話當初,大梁人張耳、陳餘結為刎頸之交。秦滅魏國,聽說二人是魏國名士,重賞懸賞求取他們。張耳、陳餘於是改名換姓,一起到陳地,做里監門以自食。里吏曾因過失鞭笞陳餘,陳餘想起來反抗,張耳踩他的腳,讓他受笞。吏離去,張耳才引陳餘到桑樹下,責備他說:「當初我與你說什麼?如今受一點小辱就想為一個小吏而死嗎!」陳餘謝罪。陳涉既入陳,張耳、陳餘登門上謁。陳涉素來聽說他們賢能,大喜。陳地豪傑父老請立陳涉為楚王,陳涉以此問張耳、陳餘。二人回答說:「秦為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如今剛到陳就稱王,向天下顯示私心。希望將軍不要稱王,趕快引兵西進。派人立六國後人,自己樹立黨援,為秦國增添敵人。敵多則力分,與眾則兵強。如此,則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號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這樣帝業就成功了……」

。今獨王陳,恐天下懈也。」陳涉不聽,遂自立為王,號「張楚」。

白話「如今只在陳稱王,怕天下人心鬆懈。」陳涉不聽,於是自立為王,號稱「張楚」。

當是時,諸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涉。謁者使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後使者至,上問之,對曰:「群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上悅。

白話當時,各郡縣苦於秦法,爭相殺長吏響應陳涉。謁者出使從東方回來,把造反的事報告。二世大怒,把他交給官吏治罪。後來使者到來,二世問他,回答說:「群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正在追捕,如今都抓住了,不值得擔憂。」二世高興。

陳王以吳叔為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

白話陳王任命吳廣為假王,監督諸將向西攻打滎陽。

張耳、陳餘復說陳王,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趙。

白話張耳、陳餘又勸說陳王,請求派奇兵向北攻取趙地。於是陳王任命向來交好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給他們三千人,攻取趙地。

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白話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攻取九江郡。此時,楚兵數千人為一夥聚眾的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為楚王。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陳王誅殺葛嬰。

白話葛嬰到東城,立襄彊為楚王。聽說陳王已經稱王,於是殺襄彊回來報告。陳王誅殺葛嬰。

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

白話陳王令魏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

。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白話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陳王聞周文,陳之賢人也,習兵,乃與之將軍印,使西擊秦。

白話陳王聽說周文,是陳地賢人,熟習兵事,於是授他將軍印,派他西擊秦國。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傑,豪傑皆應之。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皆城守。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蒯徹說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徹曰:「范陽令徐公,畏死而貪,欲先天下降。君若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則邊地之城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君若賚臣侯印以授范陽令,使乘朱輪華轂,驅馳燕、趙之郊,即燕、趙城可毋戰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白話武臣等從白馬渡河,到各縣,勸說當地豪傑,豪傑都響應。於是沿途收兵,得數萬人。號稱武臣為武信君。攻下趙地十餘城。其餘都據城堅守。於是引兵東北攻打范陽。范陽人蒯徹勸說武信君說:「您一定要戰勝然後才略地,攻克然後才下城,我私下認為錯了。果真聽臣之計,可以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平定,可以嗎?」武信君說:「什麼意思?」蒯徹說:「范陽令徐公,怕死而貪婪,想先降。您如果因為他是秦國設置的官吏,像前面十城一樣誅殺,那麼邊地之城都會成為金城湯池,不可攻取。您如果賜臣侯印授予范陽令,讓他乘朱輪華轂,馳騁燕、趙之郊,那麼燕、趙之城可以不戰而降。」武信君說:「好!」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接徐公。燕、趙聽說,不戰而降的城有三十餘座。

陳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博士孔鮒諫曰:「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

白話陳王既派周章西進,因為秦政之亂,有輕視秦國之意,不再設防。博士孔鮒勸諫說:「臣聽說兵法:『不依恃敵人不來攻我,依恃我不可攻。』如今王依恃敵人而不自恃,如果跌倒不振,後悔莫及。」陳王說:「寡人的軍隊,先生不用操心。」

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二世乃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驪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悉發以擊楚軍,大敗之。周文走。

白話周文沿途收兵到關口,車千乘,卒數十萬到戲地,駐軍。二世於是大驚,與群臣謀劃說:「怎麼辦?」少府章邯說:「盜賊已到,人眾勢強,如今徵發近縣之兵,來不及了。驪山徒眾很多,請赦免他們,授兵攻擊。」二世於是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驪山徒、人奴產子,全部徵發攻擊楚軍,大敗楚軍。周文逃走。

張耳、陳餘至邯鄲,聞周章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還者多以讒毀得罪誅,乃說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信君等家而發兵擊趙。相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繫武信君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趙王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白話張耳、陳餘到邯鄲,聽說周章退卻,又聽說諸將為陳王略地回來的多因讒毀獲罪被殺,於是勸武信君自立為王。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派人報告陳王。陳王大怒,想滅武信君等全族並發兵攻打趙國。相國房君勸諫說:「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這是又生一個秦國;不如趁機祝賀他,讓他趕快引兵西擊秦國。」陳王同意,依從其計,把武信君等家屬遷繫宮中,封張耳的兒子張敖為成都君,派使者祝賀趙國,令趕快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勸說趙王說:「王在趙稱王,不是楚國的意願,只是用計祝賀王。楚已滅秦,必定加兵於趙。希望王不要西進,向北攻取燕、代,向南收河內以壯大自己。趙國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即使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視趙。趙國趁秦、楚之敝,可以在天下得志。」趙王認為對,於是不西進,而派韓廣略取燕地,李良略取常山,張黶略取上黨。

九月,沛人劉邦起兵於沛,下相人項梁起兵於吳,狄人田儋起兵於齊。

白話九月,沛人劉邦在沛起兵,下相人項梁在吳起兵,狄人田儋在齊起兵。

劉邦,字季,為人隆准、龍顏,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初為泗上亭長,單父人呂公,好相人,見季狀貌,奇之,以女妻之。

白話劉邦,字季,為人高鼻、龍顏,左大腿有七十二顆黑痣。愛人好施,胸懷豁達。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勞作。起初做泗上亭長,單父人呂公,善於相人,見劉季狀貌,覺得奇特,把女兒嫁給他。

既而季以亭長為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

白話不久劉季以亭長身份為縣裡送徒役到驪山,徒役多在途中逃亡。自己估計到時都會跑光,到豐西澤中亭,停下來飲酒,夜裡,於是解開繩索放走所送的徒役說:「你們都走吧,我也從此消失了!」徒中壯士願意跟從的有十餘人。

劉季被酒,夜徑澤中,有大蛇當徑,季拔劍斬蛇。有老嫗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赤帝子殺之!」因忽不見。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巖石〕之間

白話劉季帶著酒意,夜裡抄小路過澤中,有大蛇擋路,劉季拔劍斬蛇。有位老婦哭著說:「我的兒子,是白帝子,化為蛇,擋在路上。如今赤帝子殺了他!」於是忽然不見。劉季逃亡藏匿在芒、碭山澤的岩洞之間……

,數有奇怪;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

白話屢有奇異之事;沛中子弟聽說,多願歸附。

及陳涉起,沛令欲以沛應之。掾、主吏蕭何、曹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逾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遺沛父老,為陳利害。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門迎劉季,立以為沛公。蕭、曹等為收沛子弟,得二三千人,以應諸侯。

白話等到陳涉起兵,沛令想以沛響應他。掾、主吏蕭何、曹參說:「您是秦朝官吏,如今想背叛它,率領沛地子弟,恐怕不聽從。希望您召回流亡在外的人,可得到數百人,藉此脅迫眾人,眾不敢不聽。」於是派樊噲召劉季。劉季的部眾已有數十百人。沛令後悔,怕有變故,於是關閉城門據守,想誅殺蕭、曹。蕭、曹恐懼,翻城投奔劉季。劉季於是寫帛書射到城上,送給沛地父老,陳說利害。父老於是率子弟共同殺掉沛令,開門迎接劉季,立他為沛公。蕭、曹等為他招收沛地子弟,得二三千人,以響應諸侯。

項梁者,楚將項燕子也,嘗殺人,與兄子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器過人。會稽守殷通聞陳涉起,欲發兵以應涉,使項梁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誡籍持劍居外,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懾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籍是時年二十四。

白話項梁,是楚將項燕的兒子,曾殺人,與侄子項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都出其下。項籍年少時學書,不成,離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他。項籍說:「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之敵,不值得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教項籍兵法,項籍大喜;粗略知道其意,又不肯學完。項籍身高八尺餘,力能扛鼎,才器過人。會稽守殷通聽說陳涉起兵,想發兵響應陳涉,派項梁及桓楚為將。當時,桓楚逃亡在澤中。項梁說:「桓楚逃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只有項籍知道。」項梁於是告誡項籍持劍在外等候,又進去,與郡守同坐,說:「請召項籍,讓他受命召桓楚。」郡守說:「好。」項梁召項籍進來。片刻,項梁向項籍使眼色說「可以行動了!」於是項籍拔劍斬下郡守的頭。項梁持郡守之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項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人都懾服,沒有敢起來的。項梁於是召來從前認識的豪吏,說明起大事的緣由,於是徵發吳中之兵,派人收取下縣,得精兵八千人。項梁為會稽守,項籍為裨將,攻取下縣。項籍當時二十四歲。

田儋〔者〕

白話田儋……

,故齊王族也。儋從弟榮,榮弟橫,皆豪健,宗強,能得人。周市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詳為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也;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市。周市軍還去。田儋率兵東略定齊地。韓廣將兵北徇燕,燕地豪傑欲共立廣為燕王。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強,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家乎!」韓廣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家屬歸之。

白話是齊王族。田儋的堂弟田榮,田榮的弟弟田橫,都豪健,宗族強盛,能得人心。周市略地到狄,狄據城堅守。田儋假裝捆綁他的奴僕,帶一群少年到廷中,想謁見殺奴,見到狄令,趁機擊殺狄令,召集豪吏子弟說:「諸侯都反秦自立。齊,是古代建國;田儋是田氏,應當稱王!」於是自立為齊王,發兵攻擊周市。周市撤軍離去。田儋率兵東進平定齊地。韓廣率兵北上略取燕地,燕地豪傑想共同立韓廣為燕王。韓廣說:「我母親在趙國,不可以!」燕人說:「趙國正西憂秦國,南憂楚國,它的力量不能禁止我們。況且以楚國之強,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國獨敢害將軍之家嗎!」韓廣於是自立為燕王。過了幾個月,趙國把燕王母親家屬送歸。

趙王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慾求割地;使者往請,燕輒殺之。有廝養卒走燕壁,見燕將曰:「君知張耳、陳餘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棰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將相終已邪?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

白話趙王與張耳、陳餘向北略取燕地邊界,趙王私自外出,被燕軍擒獲,燕國囚禁他,想求割地;使者前往請求,燕國總是殺掉。有位廝養卒跑進燕軍壁壘,見燕將說:「您知道張耳、陳餘想要什麼嗎?」燕將說:「想得到他們的王罷了。」趙國養卒笑著說:「您不知道這兩人的欲望。武臣、張耳、陳餘,策馬杖箠打下趙國數十城,這也都各自想南面稱王,豈是想做一輩子將相呢?只是形勢初定,不敢三分而王,暫且以長幼先立武臣為王,以安定趙國人心。如今趙地已服,這兩人也想分趙稱王,只是時機未到罷了。如今您囚禁趙王,這兩人口稱求趙王,實際想讓燕國殺他,然後二人分趙自立。以一個趙國尚且容易對付燕國,何況兩個賢王左提右挈來責問殺王之罪?滅燕容易了!」燕將於是歸還趙王,養卒為他駕車回來。

周市自狄還,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為王。咎在陳,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諸侯皆欲立周市為魏王。市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后乃可。」諸侯固請立市,市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之,立咎為魏王,市為魏相。

白話周市從狄地回來,到魏地,想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為王。咎在陳,不能到魏。魏地已定,諸侯都想立周市為魏王。周市說:「天下昏亂,忠臣才顯現。如今天下共同反秦,其道義必定立魏王之後才可以。」諸侯堅持請立周市,周市終究推辭不受;到陳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陳王才遣送他,立魏咎為魏王,周市為魏相。

是歲,二世廢衛君角為庶人,衛絕祀。

白話這一年,二世廢衛君角為平民,衛國斷絕祭祀。

蒙〔武〕(恬) 梁玉繩《史記志疑》曰:「是時恬未為將,當是蒙武之誤。」其說是,據改。下同。

〔春〕三月 據《通鑑》通例補。

自〔馳〕至頻陽〔見〕謝王翦曰 據《史記·王翦列傳》補。

〔今聞荊兵日進而西〕 據《史記·王翦列傳》補。

〔大王〕必不得已用臣 據《史記·王翦列傳》補。

以其地置(楚)郡 秦三十六郡無楚郡,蓋意為以楚地置郡,今刪「楚」字。

〔夏〕五月天下大酺 據《通鑑》通例補。

雍門司馬〔橫戟當馬〕前曰 據《北堂書鈔·武功部·戟類》所引《戰國策》補。

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十〕(百)萬 《史記·蘇秦列傳》言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此「數」當為「二」或為衍字,「百」當為「十」,今刪改。下均同。

丞相〔王〕綰〔等〕言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索隱及章校補。

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 據章校補。

丙寅 此年七月丙子朔,無丙寅,或為丙申之誤。

〔反〕數上書 據章校補。

臣入〔則〕(門)賜食 據章校改。

〔如此〕則帝業成矣 據章校補。

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 據章校補。

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巖石〕之間 據章校、《史記·高祖本紀》補。案:「巖石」,即岩洞也。

田儋〔者〕 據章校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