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13
起閼逢攝提格,盡昭陽大淵獻,凡十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攝提格,盡昭陽大淵獻,凡十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0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皇后
白話高皇后(呂后)專政時期。
高后元年(甲寅,公元前一八七年)
冬,太后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降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
白話冬季,太后商議想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說:「高帝刑白馬盟誓說:『非劉氏而稱王的,天下共同攻擊他。』如今封呂氏為王,不合盟約。」太后不高興,問左丞相陳平、太尉周勃,他們回答說:「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為王;如今太后稱制,封諸呂為王,沒有什麼不可以。」太后高興,罷朝。王陵責備陳平、絳侯說:「當初與高帝歃血盟誓,諸位不在嗎?如今高帝駕崩,太后是女主,想封呂氏為王;諸位縱容阿意背約,有什麼面目見高帝於地下?」陳平、絳侯說:「當面指責、在朝廷力爭,臣不如您;保全社稷、安定劉氏後嗣,您也不如臣。」王陵無話可說。十一月甲子日,太后任命王陵為皇帝太傅,實際是奪他的相權。王陵於是稱病免官回家。
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於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
白話於是以左丞相陳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理政事,令他監管宮中,如同郎中令。審食其一向得寵於太后,公卿都通過他決斷政事。
太后怨趙堯為趙隱王謀,乃抵堯罪。
白話太后怨恨趙堯為趙隱王出謀劃策,於是治趙堯的罪。
上黨守任敖嘗為沛獄吏,有德於太后,乃以為御史大夫。
白話上黨守任敖曾做沛縣獄吏,有恩於太后,於是任命他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
白話太后又追尊她的父親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長周呂令武侯呂澤為悼武王,想以此作為封諸呂為王的開端。
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
白話春正月,廢除三族罪、妖言令。
夏,四月,魯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張偃為魯王,謚公主曰魯元太后。
白話夏四月,魯元公主去世。封公主的兒子張偃為魯王,追諡公主為魯元太后。
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為襄城侯,朝為軹侯,武為壺關侯。
白話辛卯日,封所稱孝惠帝之子劉山為襄城侯,劉朝為軹侯,劉武為壺關侯。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強為淮陽王,不疑為恆山王;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
白話太后想封呂氏為王,於是先立所稱孝惠帝之子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恆山王;派大謁者張釋暗示大臣。大臣於是請求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呂台為呂王,割齊國濟南郡為呂國。
五月,丙申,趙王宮叢台災。
白話五月丙申日,趙王宮叢台發生火災。
秋,桃、李華。
白話秋天,桃、李開花。
高后二年(乙卯,公元前一八六年)
冬,十一月,呂肅王台薨。
白話冬十一月,呂肅王呂台去世。
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
白話春正月乙卯日,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
夏,五月,丙申,封楚元王子郢客為上邳侯,齊悼惠王子章為朱虛侯,令入宿衛,又以呂祿女妻章。
白話夏五月丙申日,封楚元王的兒子劉郢客為上邳侯,齊悼惠王的兒子劉章為朱虛侯,令他入宮宿衛,又把呂祿的女兒嫁給劉章。
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白話六月丙戌晦日,發生日食。
秋,七月,恆山哀王不疑薨。
白話秋七月,恆山哀王劉不疑去世。
行八銖錢。
白話發行八銖錢。
癸丑,立襄成侯山為恆山王,更名義。
白話癸丑日,立襄成侯劉山為恆山王,改名為義。
高后三年(丙辰,公元前一八五年)
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
白話夏天,江水、漢水泛濫,沖走四千餘家。
秋,星晝見。
白話秋天,星星白天出現。
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餘家。汝水溢,流八百餘家。
白話伊水、洛水泛濫,沖走一千六百餘家。汝水泛濫,沖走八百餘家。
高后四年(丁巳,公元前一八四年)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為昌平侯。
白話春二月癸未日,立所稱孝惠帝之子劉太為昌平侯。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嬃為臨光侯。
白話夏四月丙申日,太后封妹妹呂嬃為臨光侯。
少帝浸長,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即為變!」太后聞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見。太后語群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亂,不能繼嗣治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頓首言:「皇太后為天下齊民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群臣頓首奉詔。」遂廢帝,幽殺之。五月,丙辰,立恆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軹侯朝為恆山王。
白話少帝逐漸長大,自知不是皇后所生,於是說:「皇后怎能殺我的母親而把我當作自己的兒子?我長大了,就要作亂!」太后聽說,把他囚禁在永巷中,說皇帝生病,左右不得相見。太后對群臣說:「如今皇帝病久不愈,神志昏亂,不能繼嗣治天下;應更換他。」群臣都叩頭說:「皇太后為天下百姓考慮,安定宗廟、社稷的用心很深。群臣叩頭奉詔。」於是廢掉皇帝,秘密殺死他。五月丙辰日,立恆山王劉義為帝,改名為弘,不稱元年,因為太后臨制天下的緣故。以軹侯劉朝為恆山王。
是歲,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
白話這一年,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
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
白話有司請求禁止與南越的關市貿易、禁止輸出鐵器。南越王趙佗說:「高帝立我為王,互通使節物資。如今高后聽信讒臣,把蠻夷區別對待,隔絕器物,這必定是長沙王的計謀,想倚仗中國擊滅南越而兼併稱王,自己邀功。」
高后五年(戊午,公元前一八三年)
春,佗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敗數縣而去。
白話春天,趙佗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打長沙,打敗幾個縣後離去。
秋,八月,淮陽懷王強薨,以壺關侯武為淮陽王。
白話秋八月,淮陽懷王劉強去世,以壺關侯劉武為淮陽王。
九月,發河東、上黨騎屯北地。
白話九月,徵發河東、上黨騎兵屯駐北地。
初令戍卒歲更。
白話開始命令戍卒每年更換。
高后六年(己未,公元前一八二年)
冬,十月,太后以呂王嘉居處驕恣,廢之。十一月,立肅王弟產為呂王。
白話冬十月,太后因為呂王呂嘉居處驕縱,廢掉他。十一月,立肅王的弟弟呂產為呂王。
春,星晝見。
白話春天,星星白天出現。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丁酉日,大赦天下。
封朱虛侯章弟興居為東牟侯,亦入宿衛。
白話封朱虛侯劉章的弟弟劉興居為東牟侯,也入宮宿衛。
匈奴寇狄道,攻阿陽。
白話匈奴侵犯狄道,攻打阿陽。
行五分錢。
白話發行五分錢。
宣平侯張敖卒,賜謚曰魯元王。
白話宣平侯張敖去世,賜諡號為魯元王。
高后七年(庚申,公元前一八一年)
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餘人。
白話冬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擄走二千餘人。
春,正月,太后召趙幽王友。友以諸呂女為后,弗愛,愛他姬。諸呂女怒,去,讒之於太后曰:「王言『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得見,令衛圍守之,弗與食;其群臣或竊饋,輒捕論之。丁丑,趙王餓死,以民禮葬之長安民塚次。
白話春正月,太后召趙幽王劉友。劉友娶諸呂之女為王后,不愛她,愛別的姬妾。諸呂女憤怒,離去,向太后進讒言說:「趙王說『呂氏怎麼能稱王?太后百年之後,我必定攻打他們。』」太后因此召趙王,趙王到來,安置在官邸,不得相見,令衛兵圍守他,不給他食物;他的群臣有人私下送食,就被逮捕治罪。丁丑日,趙王餓死,以平民禮節安葬在長安百姓墳塚之間。
己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謂左右曰:「此為我也!」
白話己丑日,發生日食,白天昏暗。太后厭惡,對左右說:「這是因為我!」
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
白話二月,改封梁王劉恢為趙王,呂王呂產為梁王。梁王不到封國,做皇帝太傅。
秋,七月,丁巳,立平昌侯太為濟川王。
白話秋七月丁巳日,立平昌侯劉太為濟川王。
呂嬃女為將軍、營陵侯劉澤妻。澤者,高祖從祖昆弟也。齊人田生為之說大謁者張卿曰:「諸呂之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最長;今卿言太后王之,呂氏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齊之琅邪郡封澤為琅邪王。
白話呂嬃的女兒是將軍、營陵侯劉澤的妻子。劉澤,是高祖的從祖兄弟。齊人田生為他勸說大謁者張卿說:「諸呂封王,諸大臣還沒有完全心服。如今營陵侯劉澤,是劉氏中年齡最長的;如今您勸太后封他為王,呂氏的王位更加鞏固了。」張卿入宮勸太后,太后同意,於是割齊國琅邪郡封劉澤為琅邪王。
趙王恢之徙趙,心懷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權,微伺趙王,趙王不得自恣。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鴆殺之。六月,王不勝悲憤,自殺。太后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嗣。
白話趙王劉恢改封趙地後,心中不樂。太后以呂產的女兒為王后,王后的從官都是諸呂,專權,暗中監視趙王,趙王不能隨心所欲。王有寵愛的姬妾,王后派人毒殺她。六月,趙王不勝悲憤,自殺。太后聽說,認為趙王因婦人而拋棄宗廟禮義,廢除其後嗣。
是時,諸呂擅權用事。朱虛侯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太后燕飲,太后令章為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請為《耕田歌》,太后許之。章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強。
白話當時,諸呂專權用事。朱虛侯劉章,年二十,有氣力,憤恨劉氏得不到職權。曾入宮侍奉太后宴飲,太后令劉章做酒吏。劉章自己請求說:「臣是將種,請求以軍法行酒。」太后說:「可以。」酒酣,劉章請求唱《耕田歌》,太后准許。劉章唱道:「深耕密種,立苗要疏;不是同種的,鋤掉它!」太后默然。過了一會,諸呂中有一人喝醉,逃席,劉章追上去,拔劍斬了他回來,報告說:「有一人逃酒,臣謹按軍法斬了他!」太后左右都大驚,但已經允許他按軍法行事,無從治罪,於是罷宴。從此以後,諸呂畏懼朱虛侯,即使大臣也依仗朱虛侯,劉氏更為強盛。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陸賈往,直入坐,而陳丞相不見。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為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天下雖有變,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君何不交歡太尉,深相結?」因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厚具樂飲;太尉報亦如之。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陳平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為飲食費。
白話陳平憂慮諸呂,力量不能制服,怕禍及自身。曾閒居深思,陸賈前往,徑直進來坐下,而陳丞相不見。陸生說:「想得多麼深啊!」陳平說:「您猜我在想什麼?」陸生說:「您極富貴,沒有慾望了;然而有憂慮,不過是憂慮諸呂、少主罷了。」陳平說:「對!怎麼辦?」陸生說:「天下安定,注意相;天下危難,注意將。將相和調,士人就會親附;天下雖有變,權力不分。為社稷打算,在兩位君侯掌握之中。我常想告訴太尉絳侯,絳侯與我開玩笑,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您為什麼不與太尉交歡,深相結納?」於是為陳平謀劃呂氏諸事。陳平採用其計,以五百金為絳侯祝壽,厚備酒樂;太尉也以同等的回報。兩人深相結納,呂氏的陰謀更加衰落。陳平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送給陸生作為飲食費。
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之,願守代邊。太后乃立兄子呂祿為趙王,追尊祿父建成康侯釋之為趙昭王。
白話太后派使者告訴代王,想改封他為趙王。代王辭謝,願意守衛代地邊境。太后於是立兄長的兒子呂祿為趙王,追尊呂祿的父親建成康侯呂釋之為趙昭王。
九月,燕靈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殺之。國除。
白話九月,燕靈王劉建去世,有美人所生之子,太后派人殺了他。燕國被撤除。
遣隆慮侯周灶將兵擊南越。
白話派隆慮侯周灶率兵攻打南越。
高后八年(辛酉,公元前一八零年)
冬,十月,辛丑,立呂肅王子東平侯通為燕王,封通弟莊為東平侯。
白話冬十月辛丑日,立呂肅王的兒子東平侯呂通為燕王,封呂通的弟弟呂莊為東平侯。
三月,太后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撠太后掖,忽不復見。卜之,云「趙王如意為祟」。太后遂病掖傷。
白話三月,太后除災祈福歸來,經過軹道,看到一個像蒼犬的東西,抓傷太后的腋下,忽然不見了。占卜,說是「趙王如意作祟」。太后於是腋傷發病。
太后為外孫魯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為新都侯,壽為樂昌侯,以輔魯王。又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以其勸王諸呂,賞之也。
白話太后因為外孫魯王張偃年幼孤弱,夏四月丁酉日,封張敖前妻所生兩個兒子張侈為新都侯,張壽為樂昌侯,以輔助魯王。又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因為他勸封諸呂為王,賞賜他。
江、漢水溢,流萬餘家。
白話江、漢水泛濫,沖走萬餘家。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趙王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王產居南軍。太后誡產、祿曰:「呂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遺詔: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后。高後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為帝太傅。
白話秋七月,太后病重,於是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王呂產居南軍。太后告誡呂產、呂祿說:「呂氏封王,大臣不服。我一旦去世,皇帝年幼,大臣恐怕會作亂。一定要據兵守衛宮中,千萬不要送喪,被人制服!」辛巳日,太后去世,遺詔:大赦天下,以呂王呂產為相國,以呂祿的女兒為皇后。高后安葬後,以左丞相審食其為皇帝太傅。
諸呂欲為亂,畏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以呂祿女為婦,故知其謀,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立齊王為帝。齊王乃與其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弗聽。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聞之,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召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勃請為君將兵衛王。」召平信之。勃既將兵,遂圍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
白話諸呂想作亂,畏懼大臣絳侯、灌嬰等,沒有敢發動。朱虛侯因為娶呂祿之女為妻,所以知道他們的圖謀,於是暗中派人告訴他的哥哥齊王,想讓他發兵西進,朱虛侯、東牟侯做內應,以誅滅諸呂,立齊王為帝。齊王於是與他的舅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謀劃發兵。齊相召平不聽從。八月丙午日,齊王想派人誅殺相。相聽說,於是發兵保衛王宮。魏勃欺騙召平說:「王想發兵,沒有漢虎符驗證。而相君包圍王宮固然好,我請求為您率兵保衛王。」召平相信他。魏勃率兵後,就包圍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徵發國中全部兵力。
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琅邪王信之,西馳見齊王。齊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兵,並將之。琅邪王說齊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濟南。遺諸侯王書,陳諸呂之罪,欲舉兵誅之。
白話派祝午向東欺騙琅邪王說:「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想西進誅殺他們。齊王自以為年少,不熟習兵事,願意把整個國家託付大王。大王,是高帝時的將領。請大王到臨菑去,與齊王商議大事。」琅邪王相信他,西行去見齊王。齊王於是扣留琅邪王,而派祝午盡發琅邪國之兵,一併率領。琅邪王勸說齊王說:「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長孫,應當即位。如今諸大臣狐疑未定,而我在劉氏中年齡最長,大臣本來要等我去決策。如今大王留臣,沒有用處,不如讓我入關商議大事。」齊王以為然,於是多備車輛送琅邪王。琅邪王出發後,齊國就發兵西攻濟南。送信給諸侯王,陳述諸呂之罪,想舉兵誅殺他們。
相國呂產等聞之,乃遣穎陰侯灌嬰將兵擊之。灌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擁兵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白話相國呂產等聽說,於是派潁陰侯灌嬰率兵攻打。灌嬰到滎陽,謀劃說:「諸呂擁兵關中,想危害劉氏而自立。如今我攻破齊國回來報告,這是增加呂氏的資本。」於是留下屯駐滎陽,派使者曉諭齊王及諸侯與他連和,等待呂氏之變,共同誅殺他們。齊王聽說,於是撤兵回到西界等待約定。
呂祿、呂產欲作亂,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
白話呂祿、呂產想作亂,內憚絳侯、朱虛侯等,外畏齊、楚之兵,又怕灌嬰背叛他們。想等灌嬰之兵與齊兵會合時再發動,猶豫未決。
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及魯王張偃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堅其命。
白話當時,濟川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及魯王張偃都年少,不到封國,住在長安;趙王呂祿、梁王呂產各率兵居南、北軍。都是呂氏之人。列侯群臣沒有能自保其命的。
太尉絳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佈告諸侯,皆以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籓,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其計,欲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所決。
白話太尉絳侯周勃不能掌握兵權。曲周侯酈商年老有病,他的兒子酈寄與呂祿交好。絳侯於是與丞相陳平謀劃,派人劫持酈商,讓他的兒子酈寄前往欺騙勸說呂祿說:「高帝與呂后共同平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都是大臣之議,事情已經佈告諸侯,都認為合適。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趙王印,不趕快到封國守藩,卻做上將軍,率兵留在這裡,被大臣諸侯懷疑。您何不歸還將軍印,把兵交給太尉,請梁王歸還相國印,與大臣結盟而到封國。齊兵必定撤走,大臣得以安定,您高枕而王千里之地,這是萬世之利。」呂祿相信其計,想把兵交給太尉。派人報告呂產及諸呂老人,有的認為方便,有的說不方便,計議猶豫未決。
呂祿信酈寄,時與出遊獵,過其姑呂嬃。嬃大怒曰:「若為將而棄軍,呂氏今無處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為他人守也!」
白話呂祿信任酈寄,時常與他出遊打獵,經過他的姑姑呂嬃家。呂嬃大怒說:「你作為將軍卻拋棄軍隊,呂氏如今沒有安身之處了!」於是把珠玉、寶器全部散在堂下,說:「不要替別人看守了!」
九月,庚申旦,平陽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產曰:「王不早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且趣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馳告丞相、太尉。
白話九月庚申日清晨,平陽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事,去見相國呂產商議政事。郎中令賈壽出使從齊國回來,趁機數落呂產說:「王不早到封國,如今雖想走,還來得及嗎!」把灌嬰與齊、楚合縱想誅殺諸呂的事詳細告訴呂產,並催促呂產趕快入宮。平陽侯聽到了一些話,馳馬報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紀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說呂祿曰:「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為酈況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軍,呂祿已去。太尉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丞相平乃召朱虛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
白話太尉想進入北軍,進不去。襄平侯紀通掌管符節,於是讓他持節假傳命令放太尉進入北軍。太尉又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勸說呂祿說:「皇帝派太尉守北軍,想讓您到封國。趕快歸還將軍印辭去。不然,禍患將起。」呂祿以為酈寄不欺騙自己,於是解下印信交給典客,把兵交給太尉。太尉到軍中,呂祿已經離去。太尉進入軍門,向軍中下令說:「為呂氏的右袒,為劉氏的左袒!」軍中都左袒,太尉於是統率北軍。然而還有南軍。丞相陳平於是召朱虛侯劉章輔助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守軍門,令平陽侯告訴衛尉:「不要讓相國呂產進入殿門。」
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公言誅之,乃謂朱虛侯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見產廷中。日哺時,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鬬,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其節,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嬃,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張偃。戊辰,徙濟川王王梁。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
白話呂產不知道呂祿已經離開北軍,於是進入未央宮,想作亂。到殿門,進不去,徘徊往來。平陽侯怕不能取勝,馳馬告訴太尉。太尉還怕不能勝過諸呂,不敢公開說誅殺他們,於是對朱虛侯說:「趕快入宮保衛皇帝!」朱虛侯請求兵卒,太尉給他千餘人。進入未央宮門,見呂產在廷中。傍晚時分,於是攻擊呂產,呂產逃走。天起大風,因此他的從官混亂,沒有敢戰鬥的,追上呂產,在郎中府吏的廁所中殺了他。朱虛侯殺呂產後,皇帝命謁者持節慰勞朱虛侯。朱虛侯想奪他的符節,謁者不肯。朱虛侯於是與他同乘一車,藉符節之信奔馳,斬長樂衛尉呂更始。回來,馳入北軍報告太尉。太尉起身,拜賀朱虛侯說:「所憂慮的只有呂產。如今已誅殺,天下定了!」於是派人分部把諸呂男女全部抓起來,無論少長都斬殺。辛酉日,捕斬呂祿而鞭殺呂嬃,派人誅殺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張偃。戊辰日,改封濟川王為梁王。派朱虛侯劉章把誅諸呂之事告訴齊王,令撤兵。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舉兵,使使召魏勃至,責問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丈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乃罷魏勃。灌嬰兵亦罷滎陽歸。
白話灌嬰在滎陽,聽說魏勃本是教齊王舉兵的人,派使者召魏勃到來,責問他。魏勃說:「失火之家,哪裡顧得上先告訴長輩然後再救火!」於是退後站立,兩腿發抖戰慄,好像怕得不能說話,始終沒有別的話。灌將軍仔細看他笑道:「人說魏勃勇武,不過是個狂妄平庸的人,能幹什麼!」於是放過魏勃。灌嬰之兵也從滎陽撤回。
班固贊曰:孝文時,天下以酈寄為賣友。夫賣友者,謂見利而忘義也。若寄父為功臣而又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誼存君親可也。
白話班固評論說:孝文帝時,天下認為酈寄出賣朋友。所謂賣友,是指見利忘義。像酈寄的父親是功臣而他又被脅迫,雖然摧毀呂祿以安定社稷,道義上存君親是可以的。
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恆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強呂氏。今皆已夷滅諸呂,而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王,高帝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即立齊王,復為呂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且立長固順,況以仁孝聞天下乎!」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
白話諸大臣暗中商議說:「少帝及梁王、淮陽王、恆山王,都不是真孝惠帝之子。呂后以計詐稱別人的孩子,殺其母養在後宮,讓孝惠帝認作兒子,立為後嗣及諸王,以壯大呂氏。如今都已夷滅諸呂,而所立的人長大當權,我們會被滅族。不如看諸王中最賢的立他。」有人說:「齊王,是高帝長孫,可以立。」大臣都說:「呂氏以外家之惡幾乎危害宗廟、禍亂功臣。如今齊王的舅舅駟鈞,是衣冠之虎。如果立齊王,又成呂氏了。代王是如今高帝現存兒子中年齡最長的,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慎善良。況且立長本來順理,更何況他以仁孝聞名天下!」於是共同暗中派人召代王。
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陽、琅邪、齊、代之強。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橫。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於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無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
白話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說:「漢大臣都是故高帝時的大將,熟習兵事,多謀詐。他們的心意不止如此,只是畏懼高帝、呂太后的威勢罷了。如今已誅諸呂,京師剛經歷流血,這是以迎接大王為名,實際不可信。希望大王稱病不去,以觀察變化。」中尉宋昌進言說:「群臣的議論都不對。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人人自以為得天下的以萬數,然而最終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劉氏,天下斷了念想,這是第一。高帝封子弟為王,地犬牙相制,這就是所說的磐石之宗,天下佩服其強盛,這是第二。漢興,廢除秦苛政,簡約法令,施行德惠,人人自安,難以動搖,這是第三。以呂太后的嚴厲,立諸呂為三王,專權專制;然而太尉憑一節進入北軍一聲呼喊,士卒都左袒為劉氏,背叛諸呂,終於消滅他們。這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如今大臣雖想作亂,百姓不聽使喚,其黨羽能專一嗎?如今內有朱虛侯、東牟侯之親,外畏吳、楚、淮陽、琅邪、齊、代之強。如今高帝之子,只有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年長,賢聖仁孝聞名於天下,所以大臣順應天下之心想迎立大王。大王不要懷疑。」代王報告太后商議。猶豫未定,占卜,得到「大橫」之兆。卜辭說:「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說:「我本來已經是王了,又是什麼王?」卜人說:「所謂天王,就是天子。」於是代王派太后弟弟薄昭去見絳侯,絳侯等詳細向薄昭說明迎立代王的用意。薄昭回來報告說:「可信,沒有可疑的。」代王於是笑著對宋昌說:「果然如您所說。」
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從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答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
白話於是命宋昌驂乘,張武等六人乘傳車,隨行到長安。到高陵,停下來休息,派宋昌先馳到長安觀察變化。宋昌到渭橋,丞相以下都來迎接。宋昌回來報告。代王馳到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說:「希望私下交談。」宋昌說:「所說公事,就公開說;所說私事,王者沒有私。」太尉於是跪呈天子璽、符。代王辭謝說:「到代邸再商議。」
後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長安,舍代邸,群臣從至邸。丞相陳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子,不當奉宗廟。大王,高帝長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禮次侍。
白話後九月己酉晦日,代王到長安,住在代邸,群臣跟隨到邸。丞相陳平等都再拜說:「劉弘等都不是孝惠帝之子,不當奉宗廟。大王,是高帝長子,應為繼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向推讓三次,南向推讓兩次,於是即天子位。群臣按禮儀依次侍奉。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臣無功,請得除宮。」乃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罷去;有數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張釋諭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報曰:「宮謹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為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恆山王及少帝於邸。文帝還坐前殿,夜,下詔書赦天下。
白話東牟侯劉興居說:「誅呂氏,臣沒有功勞,請允許我去清除宮室。」於是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上前對少帝說:「您不是劉氏之子,不當立!」回頭指揮左右執戟者放下兵器退去;有幾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張釋告諭,也放下兵器。滕公於是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宮。少帝說:「要把我送到哪裡?」滕公說:「出去住。」安置在少府。於是奉天子法駕到代邸迎接代王,報告說:「宮中已謹慎清除。」代王當晚進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守衛端門,說:「天子在裡面,您是什麼人要進來?」代王於是告訴太尉。太尉前往曉諭,十個謁者都放下兵器離去,代王於是進入。夜裡,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管理殿中。有司分部在邸中誅滅梁王、淮陽王、恆山王及少帝。文帝回前殿坐下,夜裡,下詔書大赦天下。
文帝前元年(壬戌,公元前一七九年)
冬,十月,庚戌,徙琅邪王澤為燕王;封趙幽王子遂為趙王。
白話冬十月庚戌日,改封琅邪王劉澤為燕王;封趙幽王的兒子劉遂為趙王。
陳平謝病。上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十一月,辛巳,上徙平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
白話陳平稱病。皇上問他,陳平說:「高祖時,周勃功勞不如臣;到誅諸呂,臣的功勞也不如周勃,願以右丞相讓給周勃。」十一月辛巳日,皇上改任陳平為左丞相,太尉周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的齊、楚故地,都歸還它們。
論誅諸呂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戶、賜金各有差。絳侯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諫曰:「諸呂悖逆,大臣相與共誅之。是時丞相為太尉,本兵柄,適會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弗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白話論誅諸呂之功,右丞相周勃以下增加封戶、賜金各有差等。絳侯上朝結束快步退出,非常得意。皇上待他恭敬,常常目送他。郎中安陵人袁盎勸諫說:「諸呂悖逆,大臣共同誅殺他們。當時丞相做太尉,掌握兵權,恰好碰上成功。如今丞相有驕傲君主的神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我私下不為陛下取!」後來上朝,皇上更加莊重,丞相更加敬畏。
十二月,詔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白話十二月,詔令說:「法令,是治國的正道。如今犯法已定罪,卻讓無罪的父母、妻子、同產連坐,以及收孥,朕很不贊成!廢除收孥諸相坐律令。」
春,正月,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豈不豫哉?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有司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平天下為太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
白話春正月,有司請求早建太子。皇上說:「朕既不德,縱然不能廣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讓天下,卻說預先立太子,這是加重我的不德。暫且放下!」有司說:「預立太子,是為了尊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皇上說:「楚王,是我的叔父;吳王,是我的兄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難道沒有預備嗎?如今不選舉賢德,而說一定要立兒子,人們會以為我忘記賢德之人而專於親子,這不是憂慮天下的作法!」有司堅決請求說:「古時殷、周有國,治安都千餘年,就是用的這個方法。立嗣必定是兒子,由來很久了。高帝平定天下為太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如今捨棄應立的人而改在諸侯及宗室中選,不合高帝的遺志。再議不合適。皇子啟年齡最長,純厚慈仁,請立為太子。」皇上於是准許。
三月,立太子母竇氏為皇后。皇后,清河觀津人。有弟廣國,字少君,幼為人所略賣,傳十餘家,聞竇后立,乃上書自陳。召見,驗問,得實,乃厚賜田宅、金錢,與兄長君家於長安。絳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白話三月,立太子的母親竇氏為皇后。皇后,是清河觀津人。有弟弟竇廣國,字少君,年幼被別人掠賣,輾轉十餘家,聽說竇后立,於是上書自陳。召見,查驗詢問,得到實情,於是厚賜田宅、金錢,與兄長竇長君家在長安。絳侯、灌將軍等說:「我們不死,命將懸在這兩人手中。這兩個人出身微賤,不可不為他們選擇師傅、賓客;如果再效法呂氏,就是大事!」於是選擇士人中守節有行的與他們相處。竇長君、少君從此成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詔振貸鰥、寡、孤、獨、窮困之人。又令:「八十已上,月賜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賜帛、絮。賜物當稟鬻米者,長吏閱視,丞若尉致;不滿九十,嗇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稱者督之。」
白話詔令賑貸鰥、寡、孤、獨、窮困之人。又令:「八十以上,每月賜米、肉、酒;九十以上,加賜帛、絮。賜物應領米的人,長吏檢視,丞或尉送去;不滿九十的,嗇夫、令史送去;二千石派都吏巡行,不稱職的督察他。」
楚元王交薨。
白話楚元王劉交去世。
夏,四月,齊、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潰出。
白話夏四月,齊、楚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潰決湧出。
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
白話當時有人獻千里馬。文帝說:「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行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自先到哪裡去?」於是退還馬,給路費,下詔說:「朕不接受進獻。令四方不要來獻。」
帝既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歡洽。乃修代來功,封宋昌為壯武侯。
白話文帝既已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歡洽。於是論代地從來的功勞,封宋昌為壯武侯。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又問:「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強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人或說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久之,即禍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謝病,請歸相印,上許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白話文帝更加明習國家政事。上朝問右丞相周勃說:「天下一年判決獄案多少?」周勃謝罪說不知道。又問:「一年錢穀出入多少?」周勃又謝罪不知道,惶恐慚愧,汗流浹背。皇上問左丞相陳平。陳平說:「有主管的人。」皇上說:「主管的人是誰?」說:「陛下問斷獄,責成廷尉;問錢穀,責成治粟內史。」皇上說:「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您主管什麼事?」陳平謝罪說:「陛下不了解臣的駑鈍,讓我待罪宰相。宰相,上輔佐天子,調理陰陽,順應四時;下成就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其職。」文帝於是稱好。右丞相大為慚愧,出來責備陳平說:「您竟不事先教我應對!」陳平笑著說:「您居其位,不知道它的職責嗎?況且陛下如果問長安城中盜賊數目,您想勉強應對嗎?」於是絳侯自知才能遠不如陳平。過了些時候,有人勸周勃說:「您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您受厚賞,處尊位,久了,禍患就要落到身上。」周勃也自危,於是稱病,請求歸還相印,皇上准許。秋八月辛未日,右丞相周勃免職,左丞相陳平獨任丞相。
初,隆慮侯灶擊南越,會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領。歲餘,高后崩,即罷兵。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白話當初,隆慮侯周灶攻打南越,正值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越嶺。一年多,高后去世,就撤兵。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賄賂閩越、西甌、駱,役使臣屬它們。東西萬餘里,乘坐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相等。
帝乃為佗親塚在真定者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復使陸賈使南越,賜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棄外,奉北籓於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塚。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白話文帝於是為趙佗在真定的親人墳墓設置守邑,按時祭祀;召他的兄弟,以尊官、厚賜寵榮他們。又派陸賈出使南越,賜趙佗書說:「朕,是高皇帝側室之子,被棄置在外,在代地奉守北藩。道里遙遠,蔽塞樸愚,未曾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親臨政事,不幸有病,諸呂作亂,賴功臣之力,誅滅已畢,朕因王、侯、吏不釋的緣故,不得不即位。如今已即位。先前聽說王送信給將軍隆慮侯,求親兄弟,請求罷長沙兩將軍。朕因王的信罷將軍博陽侯;在真定的親兄弟,已派人慰問,修治先人墳墓。前些日子聽說王在邊境發兵,為寇災不止。當時,長沙受苦,南郡尤其嚴重。雖然是王自己的國家,難道獨獨有利嗎!必定多殺士卒,傷害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心做。朕想確定犬牙相入的邊界,問官吏,官吏說:『這是高皇帝用來隔離長沙的土地。』朕不能擅自改變。如今得到王的土地,不足以為大;得到王的財物,不足以富國。五嶺以南,王自己治理。雖然如此,王的稱號是帝。兩帝並立,沒有一乘之使溝通,這是爭鬥;爭而不讓,仁者不做。願與王分棄前嫌,從今以後,通使如故。」
賈至南越,南越王恐,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為籓臣,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甚厚。高后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籓、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伐其邊。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白話陸賈到南越,南越王恐懼,叩頭謝罪,願意奉明詔,長為藩臣,遵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說:「我聽說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是賢明天子。從今以後,除去帝制、黃屋、左纛。」於是寫信,自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是故越吏,高皇帝有幸賜臣佗璽,立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斷絕,賜給老夫的禮物很厚。高后當政,區別對待蠻夷,下令說:『不要給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即使給,給雄的,不給雌的。』老夫處在偏僻之地,馬、牛、羊年齡已老。自以為祭祀不修,有死罪,派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三批人上書謝罪,都不返回。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毀壞,兄弟宗族已定罪誅殺。吏們商議說:『如今內不能振興於漢,外無以自我高異。』所以改號稱帝,在自己的國家稱帝,不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聽說,大怒,削去南越的籍屬,派使者不通。老夫私下懷疑長沙王讒害臣,所以發兵攻打其邊境。老夫居越四十九年,如今已有孫子。然而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是因為不能事奉漢朝。如今陛下有幸哀憐,恢復故號,與漢通使如故;老夫死,骨頭不腐。改號,不敢再稱帝了!」
齊哀王襄薨。
白話齊哀王劉襄去世。
上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召以為廷尉。吳公薦洛陽人賈誼,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帝愛其辭博,一歲中,超遷至太中大夫。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帝謙讓未遑也。
白話皇上聽說河南守吳公治理公平為天下第一,召為廷尉。吳公推薦洛陽人賈誼,皇上召為博士。當時賈誼二十餘歲。皇上喜愛他文辭博洽,一年之中,越級升遷到太中大夫。賈誼請求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建立漢制,更改秦法。皇上謙讓,沒來得及實行。
文帝前二年(癸亥,公元前一七八年)
冬,十月,曲逆獻侯陳平薨。
白話冬十月,曲逆獻侯陳平去世。
詔列侯各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白話詔令列侯各自到封國,做官及受詔留下的,派太子前往。
十一月,乙亥,周勃復為丞相。
白話十一月乙亥日,周勃又任丞相。
癸卯晦,日有食之。詔:「群臣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罷衛將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
白話癸卯晦日,發生日食。詔令:「群臣都要想想朕的過失以及知見所不及之處,請求告訴朕。以及舉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人,以匡正朕的不足。」於是各教以職任,務求省減徭役費用便利百姓,撤銷衛將軍。太僕現有馬只留下夠用的,其餘都給驛站使用。
穎陰侯騎賈山上書言治亂之道曰:
白話潁陰侯騎賈山上書論述治亂之道說:
「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執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欲恣暴、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社稷危矣。
白話「臣聽說雷霆所擊,沒有不摧折的;萬鈞所壓,沒有不糜滅的。如今人主的威勢,不只是雷霆;所執之重,不只是萬鈞。開路求諫,和顏悅色接受,採納其言而顯揚其人,士人尚且恐懼不敢盡言;又何況縱欲恣暴、厭惡聽聞自己的過失呢!以威震懾,以重壓制,即使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被摧折的!如此,人主就聽不到自己的過失,社稷危險了。
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身死才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媮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
白話從前周朝大約一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供養一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歌頌之聲興起。秦皇帝以一千八百國之民供養自己,力疲不能承受其役,財盡不能滿足其求。只是皇帝一人之身,所自我供養的是馳騁弋獵之娛,天下不能供給。秦皇帝計算其功德,估量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而身死才幾個月,天下四面攻打,宗廟滅絕了。秦皇帝身處滅絕之中而不自知,為什麼?天下沒有人敢告訴他。之所以沒有人敢告訴,為什麼?沒有養老之義,沒有輔弼之臣,貶退誹謗之人,殺害直諫之士。因此阿諛奉承、苟且求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考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經潰敗而沒有人告訴他。
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馳,百官之墮於事也。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而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古者大臣不得與宴游,使皆務其方而高其節,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體。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眾臣宴游,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
白話如今陛下讓天下舉薦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欣地說:『將要振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了。』天下的士人,沒有不精白其身以承受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又選其中賢者,任命為常侍、諸吏,與他們馳驅射獵,一天出來兩三次。臣怕朝廷懈怠鬆弛,百官荒廢政事。陛下即位,親自勉力厚待天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沒有不高興的。臣聽說山東官吏發布詔令,百姓雖然老弱殘疾,都扶杖前往聽取,希望稍微停留一會不死,想看到德化之成。如今功業正要成就,名聲正要昭顯,四方嚮風而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竟與之天天獵射,擊兔、伐狐,以此傷害大業,斷絕天下之望,臣私下哀傷。古代大臣不得參與宴遊,使他們都務其方正而高其節操,那麼群臣沒有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體的。士人,修養於家而毀壞於天子之廷,臣私下憐憫。陛下與眾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遊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這是為政的大端。」
上嘉納其言。
白話皇上嘉許採納他的話。
上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嘗不稱善。
白話皇上每次上朝,郎、從官上書疏,沒有不停下車輦聽取的。言不可用就放下,言可用就採納,沒有不稱好的。
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中郎將袁盎騎,並車攬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騁六飛馳下峻山,有如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奈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白話文帝從霸陵上想向西疾馳下陡坡。中郎將袁盎騎馬,並行攬住韁繩。皇上說:「將軍膽怯嗎?」袁盎說:「臣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主不乘危險,不圖僥倖。如今陛下駕六馬飛馳下峻山,如果馬驚車敗,陛下縱然自己輕生,怎麼對得起高廟、太后!」皇上於是停止。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置,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為慎夫人,適所以禍之也。陛下獨不見『人彘』乎!」於是上乃說,召語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白話皇上寵幸的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到郎署設席時,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移後。慎夫人發怒,不肯坐;皇上也發怒,起身,進入禁中。袁盎於是上前勸說:「臣聽說『尊卑有序,則上下和』。如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是妾。妾、主豈可同坐!況且陛下寵幸她,就厚賜她。陛下為慎夫人所做,恰好是害她。陛下沒看到『人彘』嗎!」於是皇上高興,召慎夫人告訴她,慎夫人賜袁盎金五十斤。
賈誼說上曰:
白話賈誼勸說皇上說: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厥。
白話「《管子》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不足而可治的,自古及今,未曾聽聞。古人說:『一夫不耕,有人受飢;一女不織,有人受寒。』生產有時而用度無度,物力必定耗盡。古代治理天下,極其精細周詳,所以蓄積足以依恃。如今背本趨末的人很多,這是天下的大殘害!淫侈之俗,日復一日增長,這是天下的大賊!殘、賊公然流行,沒有人制止;大命將要崩潰,沒有人挽救。生產的人很少而耗費的人很多,天下財產怎能不枯竭。
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白話漢朝成為漢朝,將近四十年了,公私的積蓄,仍然令人哀痛。失時不下雨,百姓就狼顧驚惶;年成不好沒有收成,就請求出賣爵位和兒女。已經聽到耳裡了,哪有天下如此危急而皇上不震驚的!
世之有饑、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羸老,易子上咬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僭擬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
白話世上有飢荒、豐收,是天行的規律;禹、湯都遭受過。如果不幸有方圓二三千里的大旱,國家拿什麼救濟?突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家拿什麼供給?兵、旱相乘,天下大困,有勇力的人聚眾橫行攻擊,疲弱者、羸老者,易子而食其骨。政治還沒有完全暢通,遠方僭越比擬的人一同興起爭鬥了;這才驚駭圖謀,哪裡還來得及!積貯,是天下的大命。如果粟多而財有餘,什麼事做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柔敵國、歸附遠方,招什麼不來!
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晦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竊為陛下惜之!」
白話如今驅民歸農,都安於本業。使天下各自食其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歸農,那麼蓄積充足而人樂其所了。可以富安天下,卻弄得這樣惶恐不安,我私下為陛下惋惜!」
上感誼言,春,正月,丁亥,詔開藉田,上親耕以率天下之民。
白話皇上為賈誼的話感動,春正月丁亥日,詔令開藉田,皇上親自耕種以率天下之民。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詔先立趙幽王少子辟強為河間王,朱虛侯章為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為濟北王;然後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
白話三月,有司請求立皇子為諸侯王。詔令先立趙幽王的小兒子劉辟強為河間王,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東牟侯劉興居為濟北王;然後立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五月,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白話五月,詔令說:「古代治理天下,朝廷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用來通治道而招納諫言。如今法令有誹謗、妖言之罪,這使眾臣不敢盡情直言而君上無從聽到過失,將拿什麼招來遠方的賢良!廢除它!」
九月,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憂其然,故今茲親率群臣農以勸之;其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白話九月,詔令說:「農,是天下的大本,民所賴以生存的;而民有的不務本而事末,所以生計不順。朕憂慮這些,所以今年親自率群臣耕種以勸勉;賜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
燕敬王澤薨。
白話燕敬王劉澤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