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15

三 · 漢紀

卷015

起玄黓涒灘,盡柔兆閹茂,凡十五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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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涒灘,盡柔兆閹茂,凡十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5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玄黓涒灘,盡柔兆閹茂,凡十五年臣光曰:0 則年題:15 條
太宗孝文皇帝下

文帝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一六九年)

冬,十一月,上行幸代。

白話冬十一月,皇上出行到代地。

春,正月,自代還。

白話春正月,從代地回來。

夏,六月,梁懷王揖薨,無子。賈誼復上疏曰:「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籓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而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而北著之河,淮陽包陳而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祝,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餘,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白話夏六月,梁懷王劉揖去世,沒有兒子。賈誼又上疏說:「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當今之勢,不過再傳一兩代,諸侯尚且會人人放肆而不受節制,豪強樹立而過於強大,漢法就不能施行了。陛下作為藩屏以及皇太子所依恃的,只有淮陽、代二國。代地,北邊接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我保全就夠了;而淮陽與大諸侯相比,如黑子著於面,剛好足以引誘大國,不足以有所防禦。如今制度在陛下手中,建國卻讓兒子剛好成為誘餌,怎能說精妙!臣的愚計,希望拿出淮南之地以擴充淮陽,並為梁王立後嗣,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擴充梁國。不行,可以把代王遷到睢陽建都。梁地起於新郪而北連黃河,淮陽包住陳地而南接長江,那麼有異心的大諸侯就會破膽而不敢圖謀。梁足以抵禦齊、趙,淮陽足以遏制吳、楚,陛下高枕無憂,終究沒有山東之憂了,這是兩代的利益。當今太平無事,剛好遇到諸侯都年幼;幾年之後,陛下就會看到了。秦朝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如今陛下用力控制天下,頤指如意,卻高拱坐視六國之禍形成,難以說有智慧,如果自身無事,卻養亂積禍,熟視而不決定;百年之後,傳給老母、弱子,將使他們不安寧,不可說仁。」文帝於是聽從賈誼之計,改封淮陽王劉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過了一年多,賈誼也死了,死時三十三歲。

徙城陽王喜為淮南王。

白話改封城陽王劉喜為淮南王。

匈奴寇狄道。

白話匈奴侵犯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太子家令穎川晁錯上言兵事曰:

白話當時匈奴多次為邊患,太子家令潁川人晁錯上書論兵事說:

「《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由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

白話「《兵法》說:『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由此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選擇。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劍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白話臣又聽說,用兵臨戰交鋒最緊要的有三:一是得地形,二是士卒服習,三是器用鋒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劍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的,有的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齊,趨利不及,避難不盡,前擊後懈,與金鼓之指相失,這是不訓練約束士卒的過失,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相同;甲不堅密,與袒裼相同;弩不能及遠,與短兵相同;射不能中,與無矢相同;中不能入,與無鏃相同;這是將領不檢查兵器的禍患,五不當一。所以《兵法》說:『器械不利,等於把士卒送給敵人;士卒不可用,等於把將領送給敵人;將領不知兵,等於把君主送給敵人;君主不選將,等於把國家送給敵人。』這四者,是兵事最要緊的。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白話臣又聽說: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卑身事奉強國,是小國的形勢;聯合小國攻打大國,是勢均力敵之國的形勢;以蠻夷攻蠻夷,是中國的形勢。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藝與中國不同,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的馬比不上;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的騎兵比不上;風雨疲勞,飢渴不困,中國的人比不上;這是匈奴的長技。至於平原、易地、輕車、突騎,那麼匈奴之眾容易被擾亂;勁弩、長戟、射疏、及遠,那麼匈奴的弓不能抵擋;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什伍俱前,那麼匈奴的兵不能抵擋;材官騶發,矢道同的,那麼匈奴的革笥、木薦不能支撐;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搏,那麼匈奴的腳力不能應付;這是中國的長技。由此看來,匈奴的長技有三,中國的長技有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誅殺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是一擊十之術。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仰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此萬全之術也。」

白話雖然如此,兵,是兇器;戰,是危事。所以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只在俯仰之間。以人的死爭勝,跌而不振,就後悔莫及了。帝王之道,出於萬全。如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前來歸順的,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相同。可以賜他們堅甲、絮衣、勁弓、利矢,再加上邊郡的良騎,令明將能了解其習俗、團結其人心的人,以陛下的明約率領他們。如果有險阻,以此抵擋;平地通道,就以輕車、材官制敵;兩軍互為表里,各用其長技,橫加之以眾,這是萬全之術。」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白話文帝嘉許他,賜晁錯書,寵幸答覆。

錯又上言曰:

白話晁錯又上言說:

「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粵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白話「臣聽說秦起兵攻打胡、粵,不是為了保衛邊地而救民於死,是貪婪暴戾想擴張土地,所以功業未立而天下大亂。而且起兵而不知其形勢,戰則被人擒,屯則士卒積累而死。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粵之人,其性耐暑。秦的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地,輸者倒斃於道路。秦民看到服役,如往棄市,因此以謫發徵發,名叫『謫戍』;先發官吏中有罪被謫的及贅婿、商賈,後發曾有市籍的,又後發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的,最後入閭取其左。徵發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人明確知道禍害將及自身。陳勝行戍,到了大澤,為天下首先倡導,天下跟從他如流水,這是秦以威勢脅迫役使百姓的流弊。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易以擾亂邊境,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也。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復其家,予冬夏衣、稟食,能自給而止。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

白話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容易擾亂邊境,往來轉徙,時至時去。這是胡人的生業,也是中國離開南邊的原因。如今胡人多次轉牧、行獵於塞下,窺伺守備邊塞的士卒,士卒少就入侵。陛下不救,邊民就會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它,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之兵才到,胡人又已經離去。聚而不罷,耗費很大;罷之,胡人又入侵。如此連年,中國就貧苦而百姓不安了。陛下有幸憂慮邊境,派將吏發卒治理邊塞,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如今遠方之卒守塞,一年一換,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選擇常居的人,家室田作,以此防備,順勢修築高城深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不少於千家。先建房屋,備好田器,然後招募百姓,免罪、拜爵、免除其家賦役,供給冬夏衣、口糧,能自給才停止。塞下之民,俸祿利益不厚,不能使他們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掠而能阻止其所掠的,把一半給他們,縣官為他們贖回。百姓如此,就會邑里互相救助,赴胡不避死。不是為了報答君上,是想保全親戚而謀取其利;這與東方戍卒不熟悉地勢而心中畏胡的,功勞相差萬倍。憑陛下的時勢,遷民充實邊境,使遠方沒有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沒有被俘之患;利益施於後世,名稱聖明,與秦朝役使怨恨之民,相差遠了。」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白話文帝聽從他的話,招募百姓遷往塞下。

錯復言:

白話晁錯又進言:

「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慕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

白話「陛下有幸招募百姓遷徙以充實塞下,使屯戍之事更加省減,運輸之費更加減少,是很大的恩惠。下吏果真能稱合厚惠,遵奉明法,存恤所遷的老弱,善待其壯士,團結其人心而不侵刻,使先到者安樂而不思念故鄉,貧民就會仰慕而勸往了。臣聽說古代遷民的人,察看陰陽之和,品嘗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築室家,置器物。百姓到來有所居,耕作有所用。這是百姓輕離故鄉而勸往新邑的原因。為他們設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婚嫁,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牧,室屋完安。這是使百姓樂於其處而有長居之心。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游,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

白話臣又聽說古代設置邊縣以防敵,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都選擇邑中賢材有護衛、熟習地形、了解民心的人。居則教百姓習射法,出則教百姓應敵。所以卒伍成於內,軍政定於外。服習已成,不許遷徙,幼則同游,長則共事。夜戰聲音相知,就足以相救;晝戰眼睛相見,就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以厚賞勸勉,以重罰威懾,就會前死不退卻。所遷之民如果不是壯健有材的,只是耗費衣糧,不可用;即使有材力,沒有良吏,也無功。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

白話陛下與匈奴斷絕不和親,臣私下料想他們冬天會南下;一次大加懲治,就終身受創了。想立威,始於折膠之時;敵人來而不能困住他們,使他們得志離去,以後不容易制服了。」

錯為人峭直刻深,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

白話晁錯為人峭直刻深,憑口才得寵於太子,太子家稱他為「智囊」。

文帝前十二年(癸酉,公元前一六八年)

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東潰金堤、東郡;大興卒塞之。

白話冬十二月,黃河在酸棗決口,向東潰決金堤、東郡;大規模徵發士卒堵塞。

春,三月,除關,無用傳。

白話春三月,廢除關隘查驗,不用傳。

晁錯言於上曰:

白話晁錯對皇上說: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白話「聖王在上而民不凍不飢,不是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是為他們開闢資財之道。所以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家沒有餓死的人,因為蓄積多而準備在先。如今海內統一,土地、人民之眾不減湯、禹,加上沒有多年水旱之災,而蓄積趕不上,為什麼?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沒有全部開墾,山澤之利沒有全部開發,遊食之民沒有全部歸農。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饑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

白話寒冷對於衣服,不等輕暖;飢餓對於食物,不等甘美;飢寒臨身,不顧廉恥。人之常情,一天不吃兩頓就飢,終年不製衣就寒。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即使慈母不能保全其子,君主怎能擁有其民!明主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蓄積,以充實倉廩,防備水旱,所以百姓可得而有。百姓,在於君上如何牧養;百姓趨利,如水往下流,四方無所選擇。

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白話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人都貴重它們,因為君上使用它們的緣故。它們輕微易藏,在於把握之間,可以周遊海內而無飢寒之患。這使臣下輕背其主,百姓易離其鄉,盜賊有所勸誘,逃亡者得到輕便的資財。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不是一天能成的;數石的重量,中等之人不能扛,不被奸邪所圖利,一天不得就飢寒到來。所以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百□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白話如今農夫五口之家,服役者不少於二人,能耕種的不過百畝,百畝的收成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砍柴,修官府,服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季之間沒有休息之日;又私人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都在其中。勤苦如此,還要遭受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按時,朝令而暮改。有產的半價出賣,無產的借加倍之息,於是有賣田宅、賣子孫償債的了。而商賈大的積貯倍息,小的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君上之急,所賣必定加倍。所以他們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沒有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憑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遊蕩,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這是商人兼併農人、農人流亡的原因。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白話當今之務,不如使民務農。想使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如今招募天下人向縣官交粟,得以拜爵,得以免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流通。能交粟受爵的,都是有余的人。取於有餘以供應上用,貧民的賦稅可以減輕,這就是所說的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如今令百姓有車騎馬一匹的,免除三人徭役;車騎,是天下的武備,所以免除徭役。神農之教說:『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沒有粟,不能守。』由此看來,粟,是王者的大用,政事的根本。令民交粟受爵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這與騎馬的功勞相差遠了。爵,是君上所專擅的,出於口而無窮;粟,是百姓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得到高爵與免罪,是人所非常想要的;讓天下人交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年,塞下的粟必定多了。」

帝從之,令民入粟邊,拜爵各以多少級數為差。

白話文帝聽從,令百姓向邊境交粟,按多少級數拜爵。

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郡縣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愈勤農,大富樂矣。」

白話晁錯又上奏說:「陛下有幸使天下人向塞下交粟以拜爵,是很大的恩惠。私下怕塞卒之食不夠用,大規模流通天下的粟。邊地糧食足以支撐五年,可以令向郡縣交粟了;郡縣足以支撐一年以上,可以適時赦免,不收農民租稅。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更加勤農,大富大樂了。」

上復從其言,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天下農,十年於今,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饑色;是從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務。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功焉!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白話文帝又聽從他的話,詔令說:「引導百姓之路,在於務本。朕親自率天下農耕,十年於今,而田野不加開墾,一年不豐收,民有飢色;這是從事的人還少而官吏沒有加意。朕詔書屢次下達,年年勸民種樹而功業未興,這是官吏奉朕詔令不勤而勸民不明。況且朕的農民很苦而官吏沒有體恤,將憑什麼立功!賜農民今年租稅的一半。」

文帝前十三年(甲戌,公元前一六七年)

春,二月,甲寅,詔日;「朕親率天下農耕以供粢盛,皇后親桑以供祭服;其具禮儀。」

白話春二月甲寅日,詔令說:「朕親自率天下農耕以供祭祀的粢盛,皇后親自養蠶以供祭服;制定禮儀。」

初,秦時祝官有祕祝,即有災祥,輒移過於下。夏,詔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白話當初,秦朝祝官有祕祝,如果有災祥,就轉移過錯給臣下。夏天,詔令說:「聽說天道,禍從怨起而福由德興,百官的過錯,應由朕自身承擔。如今祕祝之官把過錯轉移給臣下,以彰顯朕的不德,朕很不贊成。廢除它!」

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詔獄逮系長安。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

白話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受刑,詔獄逮捕押送長安。他的小女兒緹縈上書說:「妾的父親做官,齊中的人都稱讚他廉潔公平;如今犯法當受刑。妾悲痛死者不可復生,受刑者不可復原,即使日後想改過自新,也沒有途徑了。妾願意沒入為官婢,以贖父親的刑罪,使他得以自新。」

天子憐悲其意,五月,詔曰:「《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記逃,有年而免。具為令!」

白話天子憐憫悲傷她的心意,五月,詔令說:「《詩》說:『愷弟君子,民之父母。』如今人有過錯,教導未施而刑罰已加,有的想改行為善而無路可通,朕非常憐憫!刑罰到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復,何等痛苦而不德!哪裡是為民父母的心意!廢除肉刑,用其他刑罰代替;並令罪人各按輕重,不逃跑,有年限而免。制定法令!」

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請定律曰:「諸當髡者為城旦、舂;當黥者髡鉗為城旦、舂;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當斬右止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已論而復有笞罪皆棄市。罪人獄已決為城旦、舂者,各有歲數以免。」制曰:「可。」

白話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上奏請求定法令說:「凡當髡的為城旦、舂;當黥的髡鉗為城旦、舂;當劓的笞三百;當斬左趾的笞五百;當斬右趾及殺人先自首及官吏受賄、枉法、監守自盜、已論罪後又有笞罪的都棄市。罪人獄已決為城旦、舂的,各有年限得以免除。」下令說:「可以。」

是時,上既躬修玄默,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亡秦之政,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浸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於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焉。

白話當時,文帝既已親自修行玄默,而將相都是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戒秦朝暴政,議論務在寬厚,恥於說人的過失,教化行於天下,告訐之風改變。吏安其官,民樂其業,蓄積年年增加,戶口逐漸滋生。風流篤厚,法網疏闊,罪有疑問的就交給百姓,因此刑罰大為省減,以至一年斷獄四百件,有刑措不用的風氣。

六月,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無以異也,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白話六月,詔令說:「農,是天下根本,事務沒有比這更大的。如今勤身從事的人要交租稅之賦,這是本末沒有區別,勸農之道不完備。免除田地的租稅。」

文帝前十四年(乙亥,公元前一六六年)

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屯三郡。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白話冬天,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進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孫卬,擄掠人民畜產很多;於是到彭陽,派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到雍、甘泉。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徵發車千乘、騎卒十萬駐軍長安旁,以防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遬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屯駐三郡。皇上親自慰勞軍隊,整頓部隊,申明教令,賞賜吏卒,自己想親征匈奴。群臣勸諫,不聽;皇太后堅決攔阻,皇上才停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都為將軍,攻打匈奴。單于留在塞內一個多月,才離去。漢軍追出塞外就回來,沒有什麼斬獲。

上輦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曰:「父家安在?」對曰:「臣大父趙人,父徙代。」上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巨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巨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

白話皇上乘輦經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說:「您的家鄉在哪裡?」回答說:「臣的祖父是趙人,父親遷到代。」皇上說:「我在代地時,我的尚食監高祛多次為我說趙將李齊的賢能,戰於巨鹿下。如今我每次吃飯,意念沒有不在巨鹿的。您知道嗎?」馮唐回答說:「李齊還不如廉頗、李牧為將。」皇上拍著大腿說:「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頗、李牧為將!我哪裡還憂慮匈奴!」馮唐說:「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用。」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奈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上方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覆也。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強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為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五日一椎牛,自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

白話皇上發怒,起身,進入禁中,很久,召馮唐,責備說:「您為什麼當眾羞辱我,難道沒有私下說的地方嗎!」馮唐謝罪說:「鄙人不知忌諱。」皇上正以胡寇為念,於是終於又問馮唐說:「您怎麼知道我不能用廉頗、李牧呢?」馮唐回答說:「臣聽說上古王者派遣將領,跪著推車轂,說:『門檻以內,寡人管理;門檻以外,將軍管理。』軍功爵賞都決斷於外,回來再上奏,這不是空話。臣的祖父說:李牧為趙將,守邊,軍市之租,都自己用來犒勞士卒;賞賜決斷於外,不從朝廷覆核。委任而責成其功,所以李牧才能盡其智慧才能;選車一千三百乘,彀騎一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因此向北驅逐單于,攻破東胡,消滅澹林,西面壓制強秦,南面抵擋韓、魏。當時,趙幾乎稱霸。其後趙王遷即位,聽信郭開讒言,終於誅殺李牧,令顏聚代替他;因此兵敗士潰,被秦擒滅。如今臣私下聽說魏尚為雲中守,他把軍市租稅全部用來犒勞士卒,私人養錢五天殺一頭牛,自己宴饗賓客、軍吏、舍人,因此匈奴遠避,不靠近雲中邊塞。敵人曾入侵一次,魏尚率車騎攻擊,殺傷很多。士卒都是百姓家的兒子,起於田間從軍,哪裡知道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向幕府報功,一句話不相應,文吏就依法懲治,他們的賞賜得不到實行,而官吏奉法必定執行。臣愚以為陛下賞太輕,罰太重。況且雲中守魏尚因上報斬首俘虜數目差六級獲罪,陛下交給官吏,削其爵,罰做苦工。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用!」皇上高興。當天,令馮唐持節赦免魏尚,恢復他為雲中守,拜馮唐為車騎都尉。

春,詔廣增諸祀壇場、珪幣,且曰:「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饗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白話春天,詔令增廣諸祭祀的壇場、珪幣,並且說:「我聽說祠官祝釐,都歸福於朕自身,不為百姓,朕非常慚愧。以朕的不德,卻獨享專美其福,百姓不能分享,這是加重我的不德。令祠官致敬,不要有所祈請!」

是歲,河間文王辟強薨。

白話這一年,河間文王劉辟強去世。

初,丞相張蒼以為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以為漢當土德,其應,黃龍見;蒼以為非是,罷之。

白話當初,丞相張蒼認為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認為漢當土德,其應驗是黃龍出現;張蒼認為不對,擱置。

文帝前十五年(丙子,公元前一六五年)

春,黃龍見成紀。帝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歷、服色事。張蒼由此自絀。

白話春天,黃龍出現在成紀。文帝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擬改歷、服色之事。張蒼從此自行貶退。

夏,四月,上始幸雍,郊見五帝,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皇上開始到雍地,郊祭五帝,大赦天下。

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太子家令晁錯對策高第,擢為中大夫。錯又上言宜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書凡三十篇。上雖不盡聽,然奇其材。

白話九月,詔令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薦賢良、能直言極諫的人,皇上親自策問。太子家令晁錯對策高中,提拔為中大夫。晁錯又上言應削減諸侯及法令可改定的書共三十篇。皇上雖然沒有完全聽從,但賞識他的才能。

是歲,齊文王則、河間哀王福皆薨,無子,國除。

白話這一年,齊文王劉則、河間哀王劉福都去世,沒有兒子,封國撤除。

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作渭陽五帝廟。

白話趙人新垣平以望氣之術謁見皇上,說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建造渭陽五帝廟。

文帝前十六年(丁丑,公元前一六四年)

夏,四月,上郊祀上帝於渭陽五帝廟。於是貴新垣平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又於長門道北立五帝壇。

白話夏四月,皇上在渭陽五帝廟郊祀上帝。於是尊崇新垣平到上大夫,賜累千金;派博士、諸生摘取《六經》中的內容作《王制》,謀劃巡狩、封禪之事。又在長門道北建立五帝壇。

徙淮南王喜復為城陽王,又分齊為六國;丙寅,立齊悼惠王子在者六人:楊虛侯將閭為齊王,安都侯志為濟北王,武成侯賢為菑川王,白石侯雄渠為膠東王,平昌侯卬為膠西王,扐侯辟光為濟南王。淮南厲王子在者三人:阜陵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

白話改封淮南王劉喜為城陽王,又分齊地為六國;丙寅日,立齊悼惠王在世的六個兒子:楊虛侯劉將閭為齊王,安都侯劉志為濟北王,武成侯劉賢為菑川王,白石侯劉雄渠為膠東王,平昌侯劉卬為膠西王,扐侯劉辟光為濟南王。淮南厲王在世的三個兒子:阜陵侯劉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劉勃為衡山王,陽周侯劉賜為廬江王。

秋,九月,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侯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白話秋九月,新垣平派人持玉杯到宮闕下上書進獻。新垣平對皇上說:「闕下有寶玉之氣到來。」過了一會,去看,果然有獻玉杯的人,杯上刻著「人主延壽」。新垣平又說:「臣觀測太陽將再次到正中。」過了一會,太陽退後,重新正中。於是開始改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聚飲。新垣平說:「周鼎沉在泗水中。如今黃河決口,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正對有金寶之氣,料想周鼎要出來了!徵兆已現,不迎就不會到。」於是皇上派人在汾陰南建廟,臨河,想祭祀以求周鼎出現。

文帝後元年(戊寅,公元前一六三年)

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諧詐也」;下吏治,誅夷平。是後,上亦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白話冬十月,有人上書告發新垣平「所言皆詐」;交給官吏治罪,誅滅新垣平。此後,皇上也倦怠於改正朔、服色、鬼神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讓祠官管理,按時致禮,不再前往。

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薨。

白話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去世。

詔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細大之義,吾未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白話詔令說:「近來幾年不豐收,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非常憂慮。朕愚而不明,不知其中咎因:想是朕的政事有所失而行有過?還是天道不順、地利不得、人事失和、鬼神廢祀?為何如此?還是百官之奉養有廢、無用之事太多?為什麼民食如此缺乏?度田並非更少,而統計人口沒有增加,以口量地,比古代還有餘,而糧食非常不足,其咎在哪裡?莫不是百姓從事末業以害農的眾多,釀酒耗費穀物的多,六畜吃食的眾多?大小的道理,我沒有得到其中要領,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商議。有可以輔助百姓的,盡量深入思考,不要隱瞞!」

文帝後二年(己卯,公元前一六二年)

夏,上行幸雍棫陽宮。

白話夏天,皇上出行到雍地棫陽宮。

六月,代孝王參薨。

白話六月,代孝王劉參去世。

匈奴連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與匈奴和親。

白話匈奴連年入侵邊境,殺掠人民、畜產很多;雲中、遼東最嚴重,每郡萬餘人。皇上憂慮,於是派使者送書信給匈奴。單于也派當戶回謝,重新與匈奴和親。

八月,戊戌,丞相張蒼免。帝以皇后弟竇廣國賢,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久念不可。」而高帝時大臣,餘見無可者。御史大夫梁國申屠嘉,故以材官蹶張從高帝,封關內侯;庚午,以嘉為丞相,封故安侯。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巨萬。帝嘗燕飲通家,其寵幸無比。嘉嘗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幸愛群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坐府中,嘉為檄召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為禮,責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上泣曰:「丞相幾殺臣!」

白話八月戊戌日,丞相張蒼免職。文帝因為皇后弟弟竇廣國賢能、有德行,想任他為相,說:「怕天下人認為我偏私廣國,長久考慮不可以。」而高帝時的大臣,剩下的沒有可用的人。御史大夫梁國人申屠嘉,原以材官蹶張跟從高帝,封關內侯;庚午日,以申屠嘉為丞相,封故安侯。申屠嘉為人廉直,門庭不接受私人請託。當時,太中大夫鄧通正受寵幸,賞賜累巨萬。文帝曾在鄧通家宴飲,其寵幸無與倫比。申屠嘉曾入朝,而鄧通在皇上身旁,有怠慢之禮,申屠嘉奏事完畢,趁機說:「陛下寵愛群臣,就使他們富貴;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嚴肅。」皇上說:「您別說,我私下寵他。」罷朝後,坐在府中,申屠嘉發檄文召鄧通到丞相府,不來,就要斬鄧通。鄧通恐懼,入宮告訴皇上;皇上說:「你只管去,我這就派人召你。」鄧通到丞相府,脫帽、赤腳,叩頭向申屠嘉謝罪。申屠嘉坐著不動,不以禮相待,責備說:「朝廷,是高帝的朝廷。鄧通小臣,在殿上嬉戲,大不敬,當斬。吏!現在行刑斬他!」鄧通叩頭,頭都磕出血,不解脫。皇上估計丞相已困住鄧通,派使者持節召鄧通並向丞相謝罪:「這是我的弄臣,您放了他!」鄧通到皇上處,哭著說:「丞相幾乎殺了我!」

文帝後三年(庚辰,公元前一六一年)

春,二月,上行幸代。

白話春二月,皇上出行到代地。

是歲,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白話這一年,匈奴老上單于死,其子軍臣單于繼立。

文帝後四年(辛巳,公元前一六零年)

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白話夏四月丙寅晦日,發生日食。

五月,赦天下。

白話五月,大赦天下。

上行幸雍。

白話皇上出行到雍地。

文帝後五年(壬午,公元前一五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隴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隴西;三月,出行到雍;秋七月,出行到代。

文帝後六年(癸未,公元前一五八年)

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所殺略甚眾,烽火通於甘泉、長安。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以備胡。

白話冬天,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殺掠很多,烽火通於甘泉、長安。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駐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駐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紮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駐紮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紮棘門;以防備胡人。

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稱善者久之。月餘,漢後至邊,匈奴亦遠塞,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為中尉。

白話皇上親自慰勞軍隊,到霸上及棘門軍,直接驅車馳入,將以下騎馬送迎。不久到細柳軍,軍士吏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到達,不能進入。先驅說:「天子將到!」軍門都尉說:「將軍下令說:『軍中聽將軍令,不聽天子之詔!』」過了一會,皇上到,又不得入。於是皇上派使者持節詔令將軍:「我想入營慰勞軍隊。」周亞夫於是傳話「打開壁門」。壁門士對車騎說:「將軍約定:軍中不得奔馳。」於是天子按轡慢行。到營中,將軍周亞夫持兵器作揖說:「披甲戴盔之士不拜,請以軍禮相見。」天子為之動容,改變神色,俯身憑軾,派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行禮完畢離去。出了軍門,群臣都吃驚。皇上說:「唉,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先前霸上、棘門的軍隊如同兒戲,其將領本來就可以被襲擊俘虜。至於周亞夫,可以侵犯嗎!」稱讚很久。一個多月後,漢軍後到邊境,匈奴也遠離邊塞,漢兵也罷歸。於是拜周亞夫為中尉。

夏,四月,大旱,蝗。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以振民;民得賣爵。

白話夏四月,大旱,蝗災。令諸侯不進貢;放開山澤,減少各種服御,削減郎吏員額;開倉發糧賑濟百姓;百姓可以賣爵。

文帝後七年(甲申,公元前一五七年)

夏,六月,已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

白話夏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宮去世。遺詔說:

「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在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罹寒暑之數,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托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惟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絰帶毋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臨;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以下至少使。」

白話「朕聽說:天下萬物之萌生,沒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道理,萬物的自然,何必過分哀傷!當今之世,都喜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朕很不贊成。況且朕既不德,無以佐助百姓;如今去世,又使重服久臨遭受寒暑之數,哀傷人父子,傷害長者之志,損其飲食,斷絕鬼神的祭祀,以加重朕的不德,如何對天下交代!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餘年了。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沒有兵革。朕既不敏,常怕過錯有辱先帝的遺德,因年歲長久,怕不能善終。如今有幸以天年得以再供奉於高廟,還有什麼哀念!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都釋服;不禁娶婦、嫁女、祭祀、飲酒、吃肉,自當辦喪事服臨的,都不得赤腳;絰帶不超過三寸;不布車及兵器;不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的,都於早晚各哭十五聲,禮畢就停;非早晚臨時,禁不得擅自哭臨;下棺後,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其他不在令中的,都以此令比類辦理。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保持原樣,不要改變。歸夫人以下至少使。」

乙巳,葬霸陵。

白話乙巳日,安葬於霸陵。

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馳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幾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鮮能及之。

白話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沒有增加;有不方便的,就廢除以便利百姓。曾想建露台,召工匠計算,價值百金。皇上說:「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產業。我奉守先帝宮室,常怕有辱於它,還建什麼台!」自己穿弋綈;寵幸的慎夫人,衣不拖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修治霸陵,都用瓦器,不得用金、銀、銅、錫裝飾,依山為陵,不起墳。吳王詐病不朝,賜他幾杖。群臣袁盎等諫言雖然切直,常常寬容採納。張武等接受賂賄金錢,被發覺,更加賞賜以使他慚愧;專心以德化民。因此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很少能趕上。

丁未,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白話丁未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九月,有星孛於西方。

白話九月,有彗星出現在西方。

是歲,長沙王吳著薨,無子,國除。

白話這一年,長沙王吳著去世,沒有兒子,封國撤除。

初,高祖賢文王芮,制誥御史:「長沙王忠,其令著令。」至孝惠、高后時,封芮庶子二人為列侯,傳國數世絕。

白話當初,高祖賢能文王吳芮,下詔給御史:「長沙王忠,令著為法令。」到孝惠、高后時,封吳芮庶子二人為列侯,傳國數世而絕。

孝景皇帝上

景帝前元年(乙酉,公元前一五六年)

冬,十月,丞相嘉等奏:「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帝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制曰:「可。」

白話冬十月,丞相申屠嘉等上奏:「功勞沒有大於高皇帝的,德行沒有盛於孝文皇帝的。高皇帝廟,應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應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應世世代代獻祭祖宗之廟,郡國諸侯應各自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下令說:「可以。」

夏,四月,乙卯,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

白話派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地邊境與匈奴和親。

五月,復收民田半租,三十而稅一。

白話五月,恢復收取民田一半租稅,三十而稅一。

初,文帝除肉刑,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歲,下詔曰:「加笞、重罪無異;幸而不死,不可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白話當初,文帝廢除肉刑,表面有輕刑之名,內裡實際殺人;斬右趾的又當死;斬左趾的笞五百,當劓的笞三百,大多致死。這一年,下詔說:「加笞、重罪沒有不同;幸而不死,也不能做人了。改定律令:笞五百改為三百,笞三百改為二百。」

以太中大夫周仁為郎中令,張歐為廷尉,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宗正,中大夫晁錯為左內史。仁始為太子舍人,以廉謹得幸。張歐亦事帝於太子宮,雖治刑名家,為人長者,帝由是重之,用為九卿。歐為吏未嘗言按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

白話以太中大夫周仁為郎中令,張歐為廷尉,楚元王之子平陸侯劉禮為宗正,中大夫晁錯為左內史。周仁起初做太子舍人,以廉潔謹慎得寵。張歐也在太子宮侍奉文帝,雖然治刑名之學,為人長者,文帝因此看重他,用為九卿。張歐為官未曾說按察別人,專門以誠信長者處官;官屬認為他是長者,也不敢大欺。

景帝前二年(丙戌,公元前一五五年)

冬,十二月,有星孛於西南。

白話冬十二月,有彗星出現在西南。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

白話令天下男子二十歲開始登記服役。

春,三月,甲寅,立皇子德為河間王,閼為臨江王,餘為淮陽王,非為汝南王,彭祖為廣川王,發為長沙王。

白話春三月甲寅日,立皇子劉德為河間王,劉閼為臨江王,劉餘為淮陽王,劉非為汝南王,劉彭祖為廣川王,劉發為長沙王。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薄氏崩。

白話夏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薄氏去世。

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晁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也。嘉聞錯穿宗廟垣,為奏,請誅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上。至朝,嘉請誅內史錯。上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丞相嘉謝。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錯以此愈貴。

白話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當時內史晁錯多次請求單獨進言政事,總被聽從,寵幸超過九卿,法令多有更改。丞相申屠嘉自貶所言不被採用,忌恨晁錯。晁錯為內史,東出不便,另開一門南出。南出的地方,是太上皇廟的堧垣。申屠嘉聽說晁錯穿宗廟垣,上奏,請求誅殺晁錯。有客人告訴晁錯,晁錯恐懼,夜裡入宮上謁,自行向皇上說明。到上朝,申屠嘉請求誅殺內史晁錯。皇上說:「晁錯所穿的不是真正的廟垣,是外堧垣,所以閒散之官住在其中;況且又是我讓他做的,晁錯無罪。」丞相申屠嘉謝罪。罷朝,申屠嘉對長史說:「我後悔不先斬晁錯然後再上奏,被晁錯出賣。」到家,吐血而死。晁錯因此更加顯貴。

秋,與匈奴和親。

白話秋天,與匈奴和親。

八月,丁未,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丁巳,以內史晁錯為御史大夫。

白話八月丁未日,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丁巳日,以內史晁錯為御史大夫。

彗星出東北。

白話彗星出現在東北。

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

白話秋天,衡山下冰雹,大的五寸,深的二尺。

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

白話熒惑逆行守在北辰,月亮出於北辰之間;歲星逆行於天廷之中。

梁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王四十餘城,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覆道,自宮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游。每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既至,寵幸無比,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因上疏請留,且半歲。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白話梁孝王因為是竇太后小兒子的緣故,受寵,王四十餘城,居天下膏腴之地。賞賜不可勝說,府庫金錢將近百巨萬,珠玉寶器比京師還多。修築東苑,方圓三百餘里,擴建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修建複道,自宮中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都跟從他交遊。每次入朝,皇上派使者持節以乘輿駟馬在關下迎接梁王。到來後,寵幸無與倫比,入則侍奉皇上同乘一輦,出則同車,在上林苑射獵。趁機上疏請求留下,將近半年。梁國侍中、郎、謁者著籍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沒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