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20
起昭陽大淵獻,盡重光協洽,凡九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昭陽大淵獻,盡重光協洽,凡九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9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
白話春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盜孝景園堧地、葬於其中獲罪,當交官吏,自殺。
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白話廢三銖錢,改鑄五銖錢。於是百姓多私鑄錢,楚地尤其嚴重。
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然後奉詔。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白話皇上認為淮陽是楚地的要衝,於是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汲黯伏地謝罪不接受印,詔令多次強予,然後奉詔。汲黯對皇上哭著說:「臣自以為將填溝壑,不能再見陛下,不料陛下又收用臣。臣常有狗馬之病,力量不能勝任郡事。臣願做中郎,出入宮禁,補過拾遺,是臣的心願。」皇上說:「您輕視淮陽嗎?我如今召您了,只因淮陽吏民不相得,我只要借重您的威重,臥著治理它。」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
白話汲黯辭行,拜訪大行李息,說:「汲黯被棄逐到郡,不能參與朝廷之議了。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求巧佞之語、辯給之辭,不肯正言為天下,專門阿諛主上之意。主上不想要的,就詆毀它;主上想要的,就稱讚它。好興事端,舞弄文法,內懷詐偽以揣摩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您位列九卿,不早進言,將與他一起受戮。」李息畏懼張湯,終究不敢說;到張湯敗亡,皇上治李息之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白話讓汲黯以諸侯相之秩居淮陽,十年後去世。
詔徙奸猾吏民於邊。
白話詔令遷徙奸猾吏民到邊地。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為丞相。
白話夏四月乙卯日,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為丞相。
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壽宮。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白話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醫無所不至,不癒。游水發根說上郡有巫,有病而鬼神降於其身。皇上召來安置,在甘泉祭祀,到生病,派人問神君,神君說:「天子不用擔憂病;病稍好,勉強與我會於甘泉。」於是病癒,起身到甘泉,病大為好轉,在壽宮設酒。神君不可得見,只聽到其言語,言語與人聲相同,時去時來,來時風聲肅然,居於室帷中。神君所說,皇上派人接受,記錄其言,命名為「畫法」。其所說的,都是世俗所知之事,沒有特別奇特的,而天子心中獨獨歡喜;其事秘密,世間無人知道。
時上卒起,幸甘泉,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銜之。
白話當時皇上倉猝起身,到甘泉,經過右內史界中,道路多不修治,皇上發怒說:「義縱以為我不會再走這條路了嗎!」懷恨在心。
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冬,十月,雨水,無冰。
白話冬十月,下雨,沒有結冰。
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義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以縱為廢格沮事,棄縱市。
白話皇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崇卜式,百姓終究不肯分財幫助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之令放開。義縱認為這是擾亂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可作使者。天子認為義縱廢格沮事,把義縱棄市。
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雲鹿觸殺之。
白話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報復其父之仇(李敢認為衛青害死李廣),於是擊傷大將軍,大將軍隱瞞不宣。過了些時候,李敢跟從皇上到雍地,到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射殺李敢。去病當時正顯貴受寵,皇上為他隱諱,說是被鹿觸殺。
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策。
白話夏四月乙巳日,在廟中冊立皇子劉閎為齊王,劉旦為燕王,劉胥為廣陵王,開始製作誥策。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眾,吏不能盡誅。
白話自製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因私鑄金錢被處死的數十萬人,其不被發覺的不可勝計,天下大概無慮都鑄金錢了。犯者眾多,官吏不能盡誅。
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者。
白話六月,詔令派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別巡行郡國,舉報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的。
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為塚,像祁連山。
白話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去世。天子非常哀悼,為他建墳,形如祁連山。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仲孺。會為驃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為買田宅奴婢而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為郎,稍遷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
白話當初,霍仲孺供職期滿回家,娶妻,生子霍光。去病壯大後,才自知父親是霍仲孺。適逢為驃騎將軍,攻打匈奴,路過河東,派吏迎接霍仲孺相見,大為購買田宅奴婢後離去;回來時,順便帶霍光西到長安,任用為郎,逐漸升到奉車都尉、光祿大夫。
是歲,大農令顏異誅。
白話這一年,大農令顏異被誅。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郤,及人有告異以它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白話當初,顏異以廉潔正直,逐漸升到九卿。皇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顏異,顏異說:「如今王侯朝賀用蒼璧,值數千,而以皮墊璧反而值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高興。張湯又與顏異有嫌隙,到有人因別的事告發顏異,交張湯治顏異。顏異與客人談論初令之下有不便之處,顏異不回應,微微反唇。張湯上奏判:「顏異是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從此之後,有腹誹之法比,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了。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一一六年)
夏,五月,赦天下。
白話夏五月,大赦天下。
濟東王彭離驕悍,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坐廢,徙上庸。
白話濟東王劉彭離驕橫兇悍,黃昏時,與其奴僕、亡命少年數十人劫掠殺人,取財物為樂,被發覺的殺人百餘起,獲罪被廢,遷徙上庸。
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一一五年)
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白話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郤。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治,論殺之。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湯親為之摩足。趙王素怨湯,上書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為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佯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郤,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獨不謝。上使御史案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絕在湯前。湯數行丞相事,知三長史素貴,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長史皆怨恨,欲死之。乃與丞相謀,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以湯懷詐面欺,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為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既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污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乃盡按誅三長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白話當初,御史中丞李文,與張湯有嫌隙。張湯所厚待的官吏魯謁居暗中派人上書告發李文奸事,事交張湯處理,判處殺之。張湯心知是謁居所為,皇上問:「告變之事的蹤跡從哪裡起的?」張湯假裝吃驚說:「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怨恨他。」謁居生病,張湯親自為他按摩腳。趙王素來怨恨張湯,上書告發:「張湯是大臣,竟與小吏按摩腳,懷疑與他做大的奸事。」事交廷尉。謁居病死,事牽連其弟。其弟被囚禁在導官,張湯也審理其他囚犯到導官,見到謁居之弟,想暗中幫助他,卻假裝不認識。謁居之弟不知道,怨恨張湯,派人上書,告發張湯與謁居謀劃共同告變李文。事交減宣,減宣曾與張湯有嫌隙,得到此事後,窮究其事,還沒有上奏。適逢有人盜發孝文帝園的瘞錢,丞相莊青翟上朝,與張湯約定一起謝罪,到皇上面前,張湯獨獨不謝罪。皇上派御史查辦丞相,張湯想把丞相定為「見知」之罪,丞相憂慮。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都是從前九卿、二千石,仕宦都在張湯之前。張湯多次代理丞相事,知道三位長史素來顯貴,所以凌辱折壓,以丞史之禮待他們,三位長史都怨恨,想置他於死地。於是與丞相謀劃,派官吏逮捕審訊商人田信等,說:「張湯將要上奏請示,田信總是預先知道,囤積居奇致富,與張湯分利。」供辭頗有傳聞,皇上問張湯說:「我所做的事,商人總是預先知道,更加囤積其物,這像是有把我的謀劃告訴他的人。」張湯不謝罪,又假裝吃驚說:「本來應該有。」減宣也上奏謁居等事。天子認為張湯懷詐面欺,派趙禹切責張湯,張湯於是寫信謝罪,趁機說:「陷害臣的,是三長史。」於是自殺。張湯死後,家產不過五百金。兄弟諸子想厚葬張湯,張湯母親說:「張湯為天子大臣,被污穢惡言而死,怎麼厚葬!」用牛車載屍,有棺無槨。天子聽說,於是盡數查辦誅殺三長史。十二月壬辰日,丞相莊青翟下獄,自殺。
春,起柏梁台。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雲可以長生。宮室之修,自此日盛。
白話春天,修建柏梁台。製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製成。上有仙人掌,以承接露水,和玉屑飲用,說可以長生。宮室的修築,從此日益興盛。
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為丞相。
白話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為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慶為御史大夫。
白話三月辛亥日,以太子太傅石慶為御史大夫。
大雨雪。
白話下大雪。
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白話夏天,發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計。
是歲,孔僅為大農令,而桑弘羊為大農中丞,稍置均輸,以通貨物。
白話這一年,孔僅為大農令,而桑弘羊為大農中丞,逐漸設置均輸,以流通貨物。
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惟真工、大奸乃盜為之。
白話白金逐漸貶值,百姓不珍惜使用,最終廢棄。於是全部禁止郡、國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流通。而百姓的鑄錢更加少,計算其成本不能相當。只有真工匠、大奸才偷偷鑄造。
渾邪王既降漢,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為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繼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國。
白話渾邪王既已降漢,漢兵在漠北擊逐匈奴,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路可以通行。於是張騫建議:「烏孫王昆莫本是匈奴的臣子,後來兵力稍強,不肯再朝事匈奴,匈奴攻打不勝而疏遠他。如今單于新被漢所困,而故渾邪之地空無其人,蠻夷之俗依戀故地,又貪圖漢的財物,如今果真在此時以厚幣賄賂烏孫,招他更向東來,居於故渾邪之地,與漢結為兄弟,其勢應該聽從,聽從就是斷匈奴右臂。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都可以招來做外臣。」天子認為對,拜張騫為中郎將,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帶著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路可以通行的,派往其他旁國。
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為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白話張騫既到烏孫,昆莫見張騫,禮節很倨傲。張騫曉諭旨意說:「烏孫能東居故地,漢就派公主為夫人,結為兄弟,共同抵禦匈奴,匈奴不足破。」烏孫自以為離漢遙遠,不知道漢的大小;素來臣服於匈奴日久,而且又靠近匈奴,其大臣都畏懼匈奴,不願遷徙。張騫留了很久,不能得其要領,於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各旁國,烏孫派譯導送張騫回去,派使者數十人、馬數十匹,隨張騫回謝,並令窺探漢的大小。這一年,張騫回來,到,拜為大行。過了一年多,張騫所派通大夏之屬的使者,都頗與其人一起回來,於是西域開始與漢交通。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于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白話西域共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以蔥嶺為限。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離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沿河西行到莎車,是南道;南道西越蔥嶺,就到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沿北山循河西行到疏勒,是北道;北道西越蔥嶺,就到大宛、康居、奄蔡。所以都受匈奴役使,匈奴西邊日逐王,設置僮僕都尉,使他統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之間,向諸國徵賦稅,取得富給。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白話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於是在渾邪王故地設置酒泉郡,逐漸徵發移民充實;後來又分置武威郡,以斷絕匈奴與羌相通的道路。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賫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白話天子得到宛汗血馬,喜愛它,命名為「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它。出使外國的各批使者,大的數百人,少的百餘人,人所攜帶之物大致仿效博望侯時,其後日益熟悉而減少。漢大約一年中使者多者十餘批,少者五六批;遠的八九年,近的數年而返。
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冬,徙函谷關於新安。
白話冬天,把函谷關遷到新安。
春,正月,戊子,陽陵園火。
白話春正月戊子日,陽陵園發生火災。
夏,四月,雨雹。
白話夏四月,下冰雹。
關東郡、國十餘饑,人相食。
白話關東十餘郡、國饑荒,人相食。
常山憲王舜薨,子勃嗣,坐憲王病不侍疾,及居喪無禮廢,徙房陵。後月餘,天子更封憲王子平為真定王,以常山為郡,於是五嶽皆在天子之邦矣。
白話常山憲王劉舜去世,其子劉勃繼位,因憲王病時不侍疾,以及居喪無禮獲罪被廢,遷徙房陵。過了一個多月,天子改封憲王的兒子劉平為真定王,以常山為郡,於是五嶽都在天子之邦了。
徙代王義為清河王。
白話改封代王劉義為清河王。
是歲,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白話這一年,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其子烏維單于繼立。
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詔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也,其令有司議。」立后土祠於澤中圜丘。上遂自夏陽東幸汾陰。是時,天子始巡郡、國。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辦,自殺。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封周後姬嘉為周子南君。
白話冬十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詔令說:「如今上帝,朕親自郊祭,而后土沒有祭祀,禮就不完滿,令有司商議。」在澤中圜丘建立后土祠。皇上於是自夏陽向東到汾陰。當時,天子開始巡行郡、國。河東守不料皇上會到,沒來得及準備,自殺。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陰脽上建立后土祠,皇上親自遙拜,如祭上帝之禮,禮畢,巡行到滎陽,回來,到洛陽,封周室後人姬嘉為周子南君。
春,二月,中山靖王勝薨。
白話春二月,中山靖王劉勝去世。
樂成侯丁義薦方士欒大,云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得欒大,大說。大先事膠東康王,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驗小方,斗旗,旗自相觸擊。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賫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相屬於道。自太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白話樂成侯丁義推薦方士欒大,說他與文成將軍同師。皇上正後悔誅殺文成,得到欒大,大喜。欒大先前事奉膠東康王,為人長於美言,多方略,而敢說大話,處之泰然。欒大說:「臣常往來海中,見到安期、羨門之屬,只因臣地位低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只是諸侯,不值得與之論方術。臣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成而河決可以堵塞,不死之藥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然而臣怕效法文成,方士都會掩口,誰還敢談方術!」皇上說:「文成是吃馬肝死的。您果真能修習其方術,我還有什麼吝惜!」欒大說:「臣的老師不是有求於人,是人求他。陛下一定要招致,就要尊貴其使者,使他成為親屬,以客禮待之,才能使他與神人通言。」於是皇上讓他試驗小方術,鬥旗,旗子自行互相觸擊。當時,皇上正憂慮河決而黃金不成,於是拜欒大為五利將軍,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日,封欒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實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嫁給他,贈金十萬斤,天子親自到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連於道。自竇太主、將、相以下,都在他家設酒,獻贈禮物。天子又刻玉印稱「天道將軍」,派使者穿羽衣,夜裡站在白茅上;五利將軍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以示不稱臣。欒大見到皇上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沒有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的了。
六月,汾陰巫錦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群臣皆上壽賀。
白話六月,汾陰巫錦在魏脽后土營旁得到大鼎,河東太守上報。天子派使者驗問,巫得鼎沒有奸詐,於是以禮祭祀,迎鼎到甘泉,隨皇上同行,薦獻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群臣都上壽祝賀。
秋,立常山憲王子商為泗水王。
白話秋天,立常山憲王的兒子劉商為泗水王。
初,條侯周亞夫為丞相,趙禹為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為少府,比九卿為酷急;至晚節,吏務為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白話當初,條侯周亞夫為丞相,趙禹為丞相史,府中都稱讚他廉潔平正,然而亞夫不重用他,說:「深知趙禹無害,然而文辭深刻,不可以居大府。」到趙禹做少府,比於九卿而酷急;到晚年,吏治務求嚴峻,而趙禹反而以寬平知名。
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及為中尉,吏民益凋敝。是歲,齊坐不勝任抵罪。上乃復以王溫舒為中尉,趙禹為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為燕相。
白話中尉尹齊素來以敢斬伐著名,到做中尉,吏民更加凋敝。這一年,尹齊因不勝任抵罪。皇上於是又以王溫舒為中尉,趙禹為廷尉。四年後,趙禹因年老,貶為燕相。
是時吏治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
白話當時吏治以慘刻相尚,只有左內史兒寬,勸農桑,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選用仁厚之士,推心置腹待下,不求名聲,吏民非常信任愛戴;收租稅時,斟酌寬狹,與百姓互相借貸,因此租稅多不入庫。後來有軍事徵發,左內史因欠租考核殿後,當免職;百姓聽說他當免,都怕失去他,大家用牛車、小家肩挑背負輸租,絡繹不絕,考核反而最優。皇上從此更加認為兒寬奇特。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后,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謚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
白話當初,南越文王派其子嬰齊入朝宿衛,在長安娶邯鄲樛氏女,生子趙興。文王去世,嬰齊繼立,於是藏起其先武帝的璽,上書請求立樛氏女為后,趙興為繼嗣。漢多次派使者勸諭嬰齊入朝。嬰齊尚且喜歡專權擅殺、放縱自恣,怕入見被扣,按漢法比於內諸侯,堅持稱病,不入見。嬰齊去世,諡為明王。太子趙興繼位,其母為太后。
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
白話太后在未做嬰齊之姬時,曾與霸陵人安國少季私通。這一年,皇上派安國少季前往曉諭王、王太后入朝,比於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達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助其決斷,衛尉路博德率兵屯駐桂陽等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是中國人;安國少季前往,又與太后私通,國人頗有知道的,多不歸附太后。太后怕亂起,也想倚仗漢的威勢,多次勸王及群臣請求內屬;就通過使者上書,請求比於內諸侯,三年一朝,撤除邊關。於是天子准許,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其餘得自行設置;廢除其舊有黥、劓之刑,用漢法,比於內諸侯。使者都留下,鎮撫南越。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龍,與群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拜卿為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白話皇上出行到雍地,將郊祭,有人說:「五帝,是泰一的輔佐。應立泰一,皇上親自郊祭。」皇上猶豫未定。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到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相同。」公孫卿有札書說:「黃帝得寶鼎,這年己酉朔旦冬至,共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通過寵人上奏。皇上大喜,召問,公孫卿回答說:「受此書於申公,申公說:『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的聖人在高祖之孫且曾孫。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於明庭,明庭就是甘泉。黃帝採首山銅,在荊山下鑄鼎,鼎成後,有龍垂鬍鬚下迎黃帝,黃帝上騎龍,與群臣後宮七十餘人一起登天。』」於是天子說:「唉!果真能像黃帝,我看拋棄妻子如脫鞋!」拜公孫卿為郎,派他向東在太室等候神仙。
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冬,十月,上祠五畤於雍,遂逾隴,西登崆峒。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惶恐,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地,為醊食群神從者及北斗云。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晝有黃氣上屬天。」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請三歲天子一郊見,詔從之。
白話冬十月,皇上在雍地祭祀五畤,於是越隴山,西登崆峒。隴西守因皇上行往倉猝,天子從官吃不上飯,惶恐,自殺。於是皇上北出蕭關,率數萬騎獵於新秦中,以整頓邊兵而歸。新秦中有的千里沒有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皇上又到甘泉,建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地一畤而有所增加。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之地,為醊食群神從者及北斗。十一月辛巳朔日,冬至,拂曉,天子開始郊拜泰一,早晨朝拜太陽,傍晚向月亮作揖。其祭祀,列火滿壇,壇旁有烹炊之具。有司說:「祠上有光。」又說:「白天有黃氣上接於天。」太史令司馬談、祠官寬舒等請求天子三年一次郊祭,詔令聽從。
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賫為入朝具。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旅仕宦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得眾心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白話南越王、王太后整治行裝,厚備禮物作為入朝之具。其相呂嘉,年老了,相三王,宗族中做長吏的七十餘人,男子都娶王女,女子都嫁王子弟、宗室,及與蒼梧秦王有連姻,他在國中地位很重,得眾心超過王。王上書請內屬,他多次勸諫阻止王,王不聽;他有反叛之心,多次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都注意呂嘉,形勢未能誅殺。王、王太后也怕呂嘉等先發難,想藉漢使者之權,謀劃誅殺呂嘉等,於是設酒請使者,大臣都侍坐飲酒。呂嘉的弟弟為將,率兵居宮外。酒行,太后對呂嘉說:「南越內屬,是國家的利益;而相君苦於不方便,為什麼?」想以此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持,終於沒敢動手。呂嘉見形勢不對,立即起身出去。太后發怒,想用矛刺呂嘉,王阻止太后。呂嘉於是出去,仗其弟之兵回到住所,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暗中與大臣謀劃作亂。王素來無意誅呂嘉,呂嘉知道,因此數月不發難。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開直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
白話天子聽說呂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懦無決斷;又認為王、王太后已附漢,只有呂嘉作亂,不足以興兵,想派莊參以二千人前往。莊參說:「以好意前往,幾個人就夠了;以武力前往,二千人不足以成事。」推辭不行,天子罷莊參。郟地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然說:「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響應,只有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呂嘉回報。」於是天子派韓千秋與王太后之弟樛樂率二千人前往,進入越境。呂嘉等於是反叛,下令國中說:「王年少。太后,是中國人,又與使者淫亂,專想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帶隨從人,到長安,虜賣為僮僕;只圖自己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考慮之意。」於是與其弟率兵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派人告知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之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之兵進入,攻破幾個小邑。其後越開直道供給糧食,韓千秋等離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攻擊,消滅他們;派人把漢使者之節函封放在塞上,用好話謝罪,發兵守要害處。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
白話春三月壬午日,天子聽說南越反,說:「韓千秋雖然無功,也是軍鋒之冠,封其子韓延年為成安侯;樛樂的姐姐為王太后,首先願屬漢,封其子樛廣德為龍亢侯。」
夏,四月,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食之。
白話丁丑晦日,發生日食。
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為下瀨將軍,下蒼梧;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白話秋天,派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為下瀨將軍,下蒼梧;都率領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另率巴、蜀罪人,徵發夜郎兵,下牂柯江,都到番禺會合。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
白話齊相卜式上書,請求父子與齊地熟習船者前往死戰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卜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沒有響應的。當時列侯以百計,都沒有人請求從軍擊越。適逢九月嘗酎,祭祀宗廟,列侯按令獻金助祭。少府檢查黃金,黃金有重量不足及顏色不好的,皇上都令彈劾以不敬之罪,奪爵的一百六人。辛巳日,丞相趙周因知道列侯酎金輕不舉報獲罪,下獄,自殺。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慶為丞相,封牧丘侯。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為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慶醇謹而已。
白話丙申日,以御史大夫石慶為丞相,封牧丘侯。當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謀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崇文學,都為九卿,輪番當權用事。事情不關白丞相,丞相石慶醇謹而已。
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白話五利將軍整裝出行,東入海尋求其師。不久不敢入海,到太山祭祀。皇上派人跟隨驗證,確實沒有所見。五利謊稱見到其師,其方術大多不靈驗,因誣罔獲罪,腰斬;樂成侯也棄市。
西羌眾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攻故安,圍抱罕。匈奴入五原,殺太守。
白話西羌十萬人反叛,與匈奴通使,攻打故安,包圍抱罕。匈奴入侵五原,殺太守。
元鼎六年(庚午,公元前一一一年)
冬,發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西羌,平之。
白話冬天,徵發士卒十萬人,派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討西羌,平定。
樓船將軍楊僕入越地,先陷尋峽,破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為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為將梁侯,蘇弘為海常侯,都稽為臨蔡侯,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為侯。
白話樓船將軍楊僕進入越地,先攻陷尋峽,破石門,挫越鋒芒,以數萬人等待伏波將軍路博德到來一起前進,樓船居前,到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據城堅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適逢日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紮營,派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又放他們互相招降。樓船力攻燒敵,驅敵入伏波營中。黎明,城中都投降。建德、呂嘉已於夜裡逃入海,伏波派人追擊。校尉司馬蘇弘俘獲建德,越郎都稽俘獲呂嘉。戈船、下瀨將軍之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還沒到,南越已經平定。於是以其地設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師還,皇上加封伏波;封樓船為將梁侯,蘇弘為海常侯,都稽為臨蔡侯,以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為侯。
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春,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白話公孫卿在河南等候神仙,說在緱氏城上見到仙人足跡。春天,天子親自到緱氏城看足跡,問公孫卿:「不會是效法文成、五利吧?」公孫卿說:「仙者不是有求於人主,是人主求他。其道不寬鬆等待,神不來。談神之事如迂遠荒誕,積以歲月,才可以招致。」皇上相信。於是郡、國各修道路,修繕宮觀、名山、神祠以盼望皇上臨幸。
賽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
白話酬報南越之役,祭祀泰一、后土,開始用樂舞。
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衛廣將而擊之,誅且蘭及邛君、莋侯,遂平南夷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冉駹皆振恐,清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巂郡,莋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白話馳義侯徵發南夷兵,想攻打南越。且蘭君怕遠行到旁國,其老弱被虜掠,於是與其眾反叛,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於是徵發本當攻打南越的巴、蜀罪人八校尉,派中郎將郭昌、衛廣率領攻打,誅且蘭及邛君、莋侯,於是平定南夷設為牂柯郡。夜郎侯起初倚仗南越,南越已滅,夜郎於是入朝,皇上封他為夜郎王。冉駹都震恐,請求臣服設置官吏,於是以邛都為越巂郡,莋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揚,以海風波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楊僕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自稱武帝。
白話當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求以卒八千人跟從樓船攻打呂嘉;兵到揭揚,以海風波為藉口,不進,持兩端,暗中與南越勾結。到漢破番禺,不至。楊僕上書願意順便引兵攻打東越;皇上因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駐豫章、梅嶺以待命。餘善聽說樓船請求誅伐他,漢兵臨境,於是反叛,發兵抵拒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當時,漢派大農張成、故山州侯劉齒率兵屯駐,不敢攻擊,退就方便之處,都因畏懦被誅。餘善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僕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陿,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為援,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誇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為解,是四過也;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挾偽干君,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以擊東越。
白話皇上想再派楊僕為將,因他居功自傲,寫信敕責他說:「將軍之功只有先破石門、尋峽,沒有斬將拔旗之實,哪裡足以驕人!先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俘虜,掘死人以為斬獲,是過之一;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為援,是過之二;士卒暴露連年,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求乘傳行塞,藉機回家,懷銀印、黃綬,垂三組,誇耀鄉里,是過之三;失期內顧,以道路難行為藉口,是過之四;問你蜀刀價而假裝不知,挾詐干君,是過之五。受詔不到蘭池,第二天又不應對。假使將軍的部下,問之不答,令之不從,其罪如何?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以信任嗎?如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蓋過失嗎?」楊僕惶恐回答說:「願盡死贖罪!」皇上於是派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前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攻打東越。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賫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攻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白話博望侯既因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相上書談外國奇怪利害求為使者。天子因為其絕遠,不是人們樂於前往的,聽從其言,給節,招募吏民,不問所從來,為他們備齊人眾遣送,以廣其道。回來後,不能沒有侵盜幣物及使者失旨的事,天子因為他們熟習,就覆按治重罪,以激怒令他們贖罪,再求為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也總是盛讚外國所有,言大者給節,言小者為副使,所以妄言無行之徒都爭相效仿。那些使者都是貧人之子,私自把縣官之物賤賣以謀私利。外國也厭惡漢使,人人有輕重之言,估計漢兵遠不能到,就禁止其食物以困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以致互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要道,攻打漢使王恢等尤其厲害,而匈奴奇兵又時時攔截襲擊。使者爭相說西域都有城邑,兵弱容易攻打。於是天子派浮沮將軍公孫賀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到浮沮井而還;匈河將軍趙破奴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到匈河水而還;以此驅逐匈奴,不使攔截漢使,都沒見到一個匈奴人。於是分武威、酒泉之地設置張掖、敦煌郡,遷徙百姓充實。
是歲,齊相卜式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上由是不悅卜式。
白話這一年,齊相卜式為御史大夫。卜式既在位,於是說:「郡、國多認為縣官製作鹽鐵器不便,苦惡價貴,有的強令百姓購買;而船有算,商人少,物貴。」皇上因此不高興卜式。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臣以為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衹,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群臣得人人自盡,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製儀,頗采儒術以文之。上為封禪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白話當初,司馬相如病將死,有遺書,頌揚功德,談符瑞,勸皇上封泰山。皇上被他的話感動,適逢得到寶鼎,皇上於是與公卿諸生商議封禪。封禪之禮稀少曠絕,沒有人知道其儀式,而諸方士又說:「封禪是合不死之名,黃帝以上,封禪都招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能上封。陛下一定要上,稍上就無風雨,就可上封了。」皇上於是令諸儒採集《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擬封禪儀式,幾年不成。皇上以此問左內史兒寬,兒寬說:「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是帝王的盛節;然而享薦之義,不著於《經》。臣認為封禪告成,合於天地神祇,只有聖主所由,制定其當,不是群臣所能列出的。如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群臣得以人人自盡,終究不能成。只有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皇上於是自製儀式,頗採儒術文飾。皇上製作封禪祠器,給諸儒看,有人說「與古不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皇上又因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一一零年)
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鹹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乃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
白話冬十月,下詔說:「南越、東甌,都已伏罪;西蠻、北夷,頗未和睦;朕將巡視邊疆,親自執掌武節,設置十二部將軍,親自率師。」於是出發,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到朔方,臨北河,派使者郭吉告訴單于說:「南越王的頭已掛在漢的北闕。如今單于能戰,天子親自率兵在邊等候;不能,就南面稱臣於漢,何必遠遠逃匿於漠北寒苦無水草之地!不要這樣。」
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讋,終不敢出。上乃還,祭黃帝塚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塚,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歎曰:「吾後升天,群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乃還甘泉,類祠太一。
白話話說完單于大怒,立即斬殺主管接待的官員,扣留郭吉,遷到北海。然而匈奴也畏懼,終究不敢出擊。皇上於是回來,在橋山祭祀黃帝塚,在須如釋兵。皇上說:「我聽說黃帝不死,如今有塚,為什麼?」公孫卿說:「黃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安葬他的衣冠。」皇上嘆說:「我日後升天,群臣也當葬我的衣冠於東陵嗎?」於是回甘泉,類祭太一。
上以卜式不習文章,貶秩為太子太傅,以兒寬代為御史大夫。
白話皇上認為卜式不熟習文章,貶秩為太子太傅,以兒寬代替他為御史大夫。
漢兵入東越境,東越素發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卒錢塘轅終古斬徇北將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以其眾降。上封終古為御兒侯,陽為卯石侯,居股為東成侯,敖為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為無錫侯。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為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徙其民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
白話漢兵進入東越境,東越素來發兵據險抵抗,派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的士卒錢塘人轅終古斬徇北將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率其眾投降。皇上封終古為御兒侯,吳陽為卯石侯,居股為東成侯,敖為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韓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為無錫侯。皇上因閩地險阻,多次反覆,終究為後世之患,於是詔令諸將把其百姓全部遷到江、淮之間,於是空虛其地。
春,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岳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為之奉邑。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緱氏,禮祭中岳太室,從官在山下聽到好像有人喊「萬歲」三次。詔令祠官增修太室祠,禁止砍伐其草木,以山下三百戶作為其奉邑。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
白話皇上於是東巡海上,行禮祭祀八神。齊人上疏談神怪、奇方的以萬計,於是增發船,令說海中神山的數千人尋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訪候名山,到東萊,說:「夜裡見到大人,長數丈,靠近就看不見,其足跡很大,類似禽獸。」群臣有人說:「見到一個老父牽狗,說『我想見巨公』,不久忽然不見。」皇上既見到大足跡,不信,到群臣又說老父,就非常以為是仙人,留宿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尋求神仙,人以千計。
夏,四月,還,至奉高,禮祠地主於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秘。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頌功德。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壇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白話夏四月,回來,到奉高,在梁父禮祭地主。乙卯日,令侍中儒者戴皮弁、插笏,射牛行事,在泰山下東方封祭,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土廣一丈二尺,高九尺,其下有玉牒書,書文保密。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也有封,其事都保密。第二天,從陰道下山。丙辰日,在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禪祭,如祭后土之禮,天子都親自拜見,衣著尚黃,而全用樂舞。江、淮間三脊茅為神藉,五色土加雜封土。其封禪祠,夜裡好像有光,白天有白雲從封中湧出。天子從禪地回來,坐在明堂,群臣輪番上壽頌功德。詔令說:「朕以渺小之身承繼至尊,兢兢業業惟恐德薄,不明於禮樂,所以祭祀八神,遭遇天地垂賜,顯現景象,隱隱約約如有聽聞,震於怪物,想停止不敢,於是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壇肅然自新,樂與士大夫重新開始,以十月為元封元年。巡行所到,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民田租逋賦,都借貸免除,今年不出算賦。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年一次巡狩,在泰山行禮,令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群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云。
白話天子既已封泰山,沒有風雨,而方士又說蓬萊諸神好像可以招致,於是皇上欣然希望遇到,又東到海上眺望。皇上想自己浮海尋求蓬萊,群臣勸諫,沒有能阻止的。東方朔說:「仙者,得之自然,不必急躁求取。如果他有道,不憂不得;如果他無道,即使到蓬萊見到仙人,也沒有益處。臣希望陛下只管回宮靜處以等待,仙人將自來。」皇上於是停止。適逢奉車霍子侯暴病,一天就死。子侯,是霍去病的兒子,皇上非常哀悼;於是離去,沿海而上,北到碣石,巡行自遼西,經過北邊,到九原。五月,才到甘泉。總共周行一萬八千里。
先是,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管天下鹽鐵。弘羊作平准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准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而萬物不得騰踴。至是,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谷,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白話先前,桑弘羊為治粟都尉,主管大農,完全掌管天下鹽鐵。弘羊制定平准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往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互相輸送。在京師設置平准,都接受天下委輸。大農諸官,完全壟斷天下之貨物,貴了就賣,賤了就買,想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取大利,而萬物不得騰踴。到這時,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都取足於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以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每年增到六百萬石,一年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地有餘穀,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加賦而天下用度富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二百斤。
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白話當時小旱,皇上令官求雨。卜式說:「縣官只當食租衣稅而已,如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了弘羊,天就下雨。」
秋,有星孛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孛於三台。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云。」
白話秋天,有彗星出現在東井,十餘日後,有彗星出現在三台。望氣者王朔說:「候測獨見填星出如瓜,一頓飯的功夫,又入。」有司都說:「陛下建立漢家封禪,天其報以德星。」
齊懷王閎薨,無子,國除。
白話齊懷王劉閎去世,沒有兒子,封國撤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