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29
起上章執徐,盡著雍困敦,凡九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上章執徐,盡著雍困敦,凡九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9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四一年)
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白話春二月,馮奉世回京師,改任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
白話三月,立皇子劉康為濟陽王。
夏,四月,癸未,平昌考侯王接薨。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白話夏四月癸未日,平昌考侯王接去世。秋七月壬戌日,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白話冬十一月己丑日,地震,下雨。
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
白話恢復鹽鐵官;設博士弟子員一千人。因用度不足,民多被免除賦役,無以供給中外徭役。
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四零年)
春,二月,赦天下。
白話春二月,大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白話三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夏,六月,甲戌,孝宣園東闕災。
白話夏六月甲戌日,孝宣園東闕發生火災。
戊寅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喑,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白話戊寅晦日,發生日食。皇上於是召先前說日變在周堪、張猛的人責問,都叩頭謝罪;趁機下詔稱讚周堪之美,徵召到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張猛又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掌管尚書,尚書五人都其黨羽;周堪很少能進見,常經石顯稟報政事,事決於石顯之口。適逢周堪病啞,不能說話而去世。石顯誣陷張猛,令他在公車自殺。
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罷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白話當初,貢禹上奏說:「孝惠、孝景廟都親盡應毀,以及郡國廟不合古禮,應正定。」天子贊同其議。秋七月戊子日,撤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都不再奉祠,只設置吏卒看守。冬十月乙丑日,撤祖宗在郡國之廟。
諸陵分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白話諸陵分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詔令不要設置縣邑及遷徙郡國之民。
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三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幸河東,祠后土。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郊祭泰畤。三月,到河東,祭祀后土。
秋,穎川水流殺人民。
白話秋天,潁川水流殺人民。
冬,上幸長楊射熊館,大獵。
白話冬天,皇上到長楊射熊館,大獵。
十二月,乙酉,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
白話十二月乙酉日,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
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逾於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后,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而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脩厥德。』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白話皇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其子濟陽王劉康受寵幸,超過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說:「臣聽說治亂安危之機,在於審所用心。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從前成王繼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都歸於二后,而不敢專其名,因此上天歆享,鬼神保佑。陛下聖德如天覆,子愛海內,然而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大概是議者不大力宣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務求變更,所改或不可行而又恢復,因此群下互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私下遺憾國家放棄樂成之業,而空自紛擾!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說:『無念爾祖,聿脩厥德。』是至德之本。《傳》說:『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餘而強其所不足,大概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沉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以義齊之,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望進。唯陛下戒之,用以崇聖德!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白話「臣又聽說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所以《詩》始於《國風》,《禮》本於冠、婚。始於《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本於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所以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嫡長之位,以禮治於內。卑不逾尊,新不先故,用以統人情而理陰氣;其尊嫡而卑庶,嫡子冠於阼,禮用醴,眾子不得與列,用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不是虛加禮文而已,是心中與之殊異,所以禮探其情而見於外。聖人動靜游宴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果當親者疏,當尊者卑,佞巧之奸就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所以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說:『正家而天下定矣!』」
初,武帝既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
白話當初,武帝既塞宣房,後來黃河又在館陶北決,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相等,所以因其自然,不築堤堵塞。這一年,黃河在清河靈鳴犢口決口,屯氏河斷絕。
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三八年)
春,正月,戊辰,隕石於梁。
白話春正月戊辰日,隕石落在梁地。
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
白話冬天,河間王劉元因賊殺無辜獲罪被廢,遷房陵。
罷孝文太后寢祠園。
白話撤孝文太后寢祠園。
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婕妤等皆驚走。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婕妤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帝嗟歎,倍敬重焉。傅婕妤慚,由是與馮婕妤有隙。馮婕妤,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白話皇上到虎圈觀鬥獸,後宮都坐。熊逃出圈,攀檻想上殿,左右、貴人、傅婕妤等都驚走。馮婕妤徑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皇上問:「人情驚懼,為什麼上前擋熊?」婕妤回答說:「猛獸得人而止,妾怕熊到御座,所以以身擋它。」帝嗟嘆,加倍敬重。傅婕妤慚愧,因此與馮婕妤有嫌隙。馮婕妤,是左將軍馮奉世之女。
建昭二年(甲申,公元前三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郊祭泰畤。三月,出行到河東,祭祀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興為信都王。
白話六月,立皇子劉興為信都王。
東郡京房學《易》於梁人焦延壽。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剌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白話東郡人京房向梁人焦延壽學《易》。延壽常說:「得我道而喪身的,是京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輪流值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京房用之尤其精妙,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應驗。天子喜歡,多次召見詢問。京房回答說:「古帝王以功舉賢,萬化就成,瑞應顯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所以功業廢而招致災異。應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令京房作此事,京房上奏考功課吏法。皇上令公卿朝臣與京房在溫室會議,都認為京房之言煩碎,令上下互相監督,不可准許;皇上之意傾向之。當時部刺史在京師奏事,皇上召見諸刺史,令京房曉諭以考課之事;刺史又認為不可行。只有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起初說不可,後來稱善。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白話當時,中書令石顯專權,石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當權。京房曾宴見,問皇上說:「幽、厲之君為什麼危險?所任用的是什麼人?」皇上說:「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京房說:「知道其巧佞而用之呢,還是以為賢?」皇上說:「以為賢。」京房說:「那麼如今怎麼知道其不賢?」皇上說:「以其時亂而君危知道。」京房說:「如此,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是必然之道。幽、厲為什麼不覺悟而另求賢,為何最終任不肖以至於此?」皇上說:「臨亂之君,各自賢其臣;如果都覺悟,天下哪來危亡之君!」京房說:「齊桓公、秦二世也曾聽聞這些君主而非笑之;然而任用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為何不以幽、厲為鑑而覺悟?」皇上說:「只有有道者能以往知來。」京房於是脫帽叩頭說:「《春秋》記載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警示萬世之君。如今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降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看如今是治還是亂?」皇上說:「也極亂了,還有什麼可說!」京房說:「如今所任用的是誰?」皇上說:「對,僥倖他比他們好,又以為不在此人。」京房說:「前代之君,也都如此。臣怕後之視今,猶如今之視前!」皇上良久,才說:「如今為亂的是誰?」京房說:「明主應自知。」皇上說:「不知道。如果知道,為何用他!」京房說:「皇上最所信任、與之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的就是。」京房意指石顯,皇上也知道,對京房說:「已明白。」京房罷出,後來皇上也不能斥退石顯。
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之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白話譯
人君的德行如果不明,那麼臣下即使想要竭盡忠心,又能從哪裡進言呢!看京房用來使孝元帝明白的話,可以說是清楚明白、懇切至極了,然而孝元帝始終不能醒悟,可悲啊!《詩經》說:「不但當面教導他,還提著他的耳朵叮囑。不但用手拉著他,還指點他事情該怎麼做。」又說:「我教誨你時諄諄善誘,你聽我的話卻漠不關心。」這說的就是孝元帝啊!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白話皇上令京房推薦弟子中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想試用。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願以他們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都忌恨京房,想疏遠他,建議,應試以京房為郡守。帝於是以京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已,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白話京房自請:「年終,乘傳奏事。」天子准許。京房自知多次因論議被大臣非議,與石顯等有嫌隙,不想遠離左右,於是上封事說:「臣出之後,怕被當權者蒙蔽,身死而功不成,所以願年終乘傳奏事,蒙哀見許。到辛巳日,蒙氣又乘卦,太陽侵色,這是上大夫覆陽而上意懷疑。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想隔絕臣、令臣不得乘傳奏事的。」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製詔房止無乘傳奏事。房意愈恐。
白話京房未出發,皇上令陽平侯王鳳承詔令京房停止乘傳奏事。京房之意更加恐懼。
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至其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湧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白話秋天,京房離去到新豐,藉郵遞上封事說:「臣前以六月中說《遁卦》不效,法說:『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到其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對臣說:『房可謂知道,不可謂信道。房言災異,未曾不中。湧水已出,道人當被逐而死,還有什麼話!』臣說:『陛下至仁,於臣尤其厚,雖言而死,臣還是要說。』姚平又說:『房可謂小忠,不可謂大忠。從前秦時趙高當權,有正先者,非議刺痛趙高而死,趙高之威從此成,所以秦之亂,正先促成。』如今臣得出守郡,自詡效功,怕未效而死,唯陛下不要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被姚平嘲笑。」
房至陝,復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白話京房到陝地,又上封事說:「臣前稟報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對自己不利,臣不可被蒙蔽,所以說『使弟子不如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所以又說『為刺史,怕太守不與同心,不如以為太守。』這是他們隔絕臣的手段。陛下不違其言而聽從,這是蒙氣之所以不解、太陽無色的原因。臣離去漸遠,太陽侵色益甚,唯陛下不要難於還臣而輕易違逆天意。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所以人可欺,天不可欺,願陛下明察。」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皆下獄,棄市,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
白話京房離去一個多月,終於被徵下獄。當初,淮陽憲王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次向王求金錢,想為王求入朝。張博向京房學,以女嫁京房。京房每次朝見,退下就為張博講其語。張博藉機記下京房所說密語,令京房為王作求朝奏草,都持柬給王,以為信驗。石顯知道,告發「京房與張博通謀,誹謗政治,歸惡天子,貽誤諸侯王。」都下獄,棄市,妻子遷徙邊地。鄭弘因與京房交好獲罪,免為庶人。
御史中丞陳鹹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裡令朱雲善,漏洩省中語,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白話御史中丞陳咸多次詆毀石顯,久之,因與槐里令朱雲交好、洩漏省中之語獲罪,石顯暗中偵察知道,與朱雲都下獄,髡為城旦。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
白話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依附者都得寵位,民歌之說:「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
顯內自知擅權,專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諫大夫貢禹明經箸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白話石顯內心自知專權、柄在掌握,怕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離間自己,於是時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石顯曾派到諸官有所徵發,先自稟報:「怕日後漏盡宮門關閉,請派詔吏開門。」皇上准許。石顯故意夜裡回來,稱詔開門而入。後來果然有人上書告「石顯專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聽聞,笑著以其書給石顯看。石顯趁機哭著說:「陛下過分偏愛小臣,委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想陷害臣的,事情如此類不一,只有明主知道。愚臣微賤,實在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之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裁斷,以此保全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憫,多次慰勞勉勵石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賄賂所得價值一萬萬。起初,石顯聽眾人議論,說自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怕天下學士譏刺自己,因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就派人致意,深相結納,趁機推薦貢禹給天子,歷位九卿,以禮待之很完備。議者於是有人稱讚石顯,以為他不妒忌譖害望之。石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都如此類。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修之。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白話荀悅說:佞臣迷惑君主很嚴重,所以孔子說:「遠佞人。」不只是不用而已,而是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是戒之極。孔子說:「政者,正也。」要道之本,正己而已。平直真實,是正之主。所以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修之。所以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此而已!
八月,癸亥,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白話八月癸亥日,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閏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白話閏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
冬,十一月,齊、楚地震,大雨雪,樹折,屋壞。
白話冬十一月,齊、楚地震,大雪,樹折,屋壞。
建昭三年(乙酉,公元前三六年)
夏,六月,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薨。
白話夏六月甲辰日,扶陽共侯韋玄成去世。
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白話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日,衛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
白話冬天,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人甘延壽、副校尉山陽人陳湯共同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白話起初,郅支單于自以為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傲,不為康居王行禮,怒殺康居王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有的支解投入都賴水中。徵發民築城,日作五百人,兩年才完成。又派使者責令闔蘇、大宛諸國每年進獻,不敢不給。漢派使者三批到康居,求谷吉等屍體,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藉都護上書,說「居困厄,願歸計強漢,派子入侍。」其驕慢如此。
湯為人沉勇,有大慮,多策略,喜奇功,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逕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具色子男開牟以為導。具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白話陳湯為人沉勇,有大謀,多策略,喜歡奇功,與甘延壽謀劃說:「夷狄畏服大種,是其天性。西域本屬匈奴,如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想降服它們。如果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了。況且其人剽悍,好戰伐,多次取勝,久養之,必為西域之患。雖然所在絕遠,蠻夷沒有金城、強弩之守。如果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它逃則無處可去,守則不足以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延壽也以為然,想上奏請示。陳湯說:「國家與公卿議,大策不是凡人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豫不聽。適逢其久病,陳湯獨自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聽說,驚起,想阻止。陳湯發怒,按劍呵斥延壽說:「大眾已集會,豎子想沮眾嗎!」延壽於是順從。部署行陣,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陳湯上疏自劾矯制,陳說兵狀,當天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越蔥嶺,經大宛;其三校都護親自率領,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到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掠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很多,從後與漢軍相接,頗寇掠後隊輜重。陳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掠民四百七十人,還給大昆彌,其馬、牛、羊以供軍食。又捕獲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暗中叫其貴人屠墨見之,曉以威信,與之飲酒、結盟,遣去。徑直引行,離單于城約六十里,止營。又捕獲康居貴人具色子之子開牟為嚮導。具色子,是屠墨母之弟,都怨單于,因此詳知郅支情況。第二天,引行,離城三十里,止營。
單于遣使曰:「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白話單于派使者說:「漢兵為什麼來?」應答說:「單于上書說:『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憫單于拋棄大國,屈意康居,所以派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怕左右驚動,所以未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來答報,延壽、陳湯趁機責備:「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沒有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為何單于忽視大計,失客主之禮!兵來道遠,人畜疲極,糧食估計將盡,怕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鬥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白話第二天,前進到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列陣。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披甲登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於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陣,講習用兵。城上人輪番招漢軍說:「來鬥!」百餘騎馳赴營,營都張弩持滿指向,騎引退。頗派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都入城。延壽、陳湯令軍:「聽鼓音,都逼近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挖塹,塞門戶,盾牌在前,戟弩在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裡,數百騎想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賫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白話起初,單于聽漢兵到,想離去,懷疑康居怨自己、為漢內應,又聽烏孫諸國兵都發,自以為無處可去。郅支已出,又回來,說:「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於是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都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之鼻,諸夫人頗有死傷;單于於是下樓。夜過半,木城被穿,中軍退入土城,登城呼喊。當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也與之相應和。夜裡,多次奔營,不利,就退卻。天明,四面火起,吏士高興,大呼乘勢,鉦、鼓聲動地。康居兵退卻;漢兵四面推盾牌,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受傷而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之首。得到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帶帛書。諸虜獲分給所得者。共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級;生俘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分給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建昭四年(丙戌,公元前三五年)
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籓,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白話春正月,郅支之首送到京師。延壽、陳湯上疏說:「臣聽說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從前有唐、虞,如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只有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罪,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服。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陣克敵,斬郅支之首及名王以下,應懸頭於槁街蠻夷邸之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認為:「正當春天,是掩埋骸骨之時,應不要懸掛。」詔令懸掛十天,才埋。仍告祠郊廟,大赦天下。群臣上壽,設酒。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上以責謂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白話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劉竟去世。哀王,是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到他去世,太子前去弔唁。皇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哀不能自止。太子到面前,不悲哀,皇上大恨說:「哪裡有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的人!」當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監護太子家,皇上以此責備史丹,史丹脫帽謝罪說:「臣確實見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感動損傷。先前太子當進見,臣私下告誡囑託,不要流淚,以免感傷陛下;罪在臣,當死!」皇上以為然,怒意才解。
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
白話藍田地震,山崩,堵塞霸水;安陵岸崩,堵塞涇水,涇水逆流。
建昭五年(丁亥,公元前三四年)
春,三月,赦天下。
白話春三月,大赦天下。
夏,六月,庚申,復戾園。
白話夏六月庚申日,恢復戾園。
壬申晦,日有食之。
白話壬申晦日,發生日食。
秋,七月,庚子,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云。
白話秋七月庚子日,恢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園。當時皇上臥病,久不愈。以為祖宗譴怒,所以都恢復;只有郡國廟終於廢棄。
是歲,徙濟陽王康為山陽王。
白話這一年,改封濟陽王劉康為山陽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白話匈奴呼韓邪單于聽聞郅支既被誅,又喜又懼;上書,願入朝見。
竟寧元年(戊子,公元前三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逕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石、木、溪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它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白話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稱願做漢家女婿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到敦煌,傳之無窮。請撤邊備塞吏卒,以休養天子人民。」天子交有司商議,議者都以為方便。郎中侯應熟悉邊事,認為不可許。皇上問狀,侯應說:「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其受害。臣聽說北邊塞到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是冒頓單于依阻其中,製作弓矢,出來為寇,是其苑囿。到孝武之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漠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以稍安。漠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遮蔽;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較難。邊地長老說:『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如果撤備塞戍卒,顯示夷狄以大利,不可一也。如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是天性。先前已撤外城,省亭隧,只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再撤,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尚且犯禁;又何況單于,能保其眾不犯約嗎!三也。中國尚且建關梁以制諸侯,用以杜絕臣下之覬覦。設塞徼,置屯戍,不只是為匈奴,也為諸屬國降民本是故匈奴之人,怕其思舊逃亡,四也。近來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因此怨恨,起而背叛。如今撤乘塞,就生輕慢紛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而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逃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想逃亡的多,說:『聽聞匈奴中快樂,無奈候望緊急何!』然而時有逃出塞的,七也。盜賊桀黠,成群犯法,如果窘急,逃往北出,就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不都是以土垣,有的依山巖、石、木、溪谷、水門,逐漸平整,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怕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想以一時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年之內,倉猝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再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倉猝恢復,九也。如果撤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為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稍失其意,就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不是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對奏,天子有詔:「不要議論撤邊塞之事。」派車騎將軍許嘉口諭單于說:「單于上書願撤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嚮慕禮義,為民考慮很厚。這是長久之策,朕非常嘉許。中國四方都有關梁障塞,不只是防備塞外,也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所以明法度以專眾心。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因單于奇怪其不撤,所以派許嘉曉諭單于。」單于謝罪說:「愚不知大計,天子幸派大臣告語,很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白話起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終於得以安定。其後有人進讒言說伊秩訾自誇其功,常怏怏,呼韓邪懷疑他;伊秩訾怕被誅,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封他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到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罪說:「王為我計很厚,令匈奴至今安寧,是王之力,德豈可忘!我失王之意,使王離去,不再挽留,都是我的過錯。如今想稟告天子,請王歸王庭。」伊秩訾說:「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是單于神靈、天子之佑,我哪裡有功!既已降漢,又再歸匈奴,是兩心。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堅決請求,不能得而歸。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白話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皇太子冠。
白話皇太子加冠。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卒。
白話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去世。
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修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謂群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白話起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其女又為昭儀在內,石顯心中想依附他,推薦說:「昭儀之兄謁者馮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見,想任他為侍中。馮逡請求單獨進言。皇上聽馮逡說石顯專權,大怒,罷馮逡歸郎官。到御史大夫缺,在位者多舉馮逡之兄大鴻臚馮野王;皇上派尚書選第中二千石,野王行能第一。皇上以此問石顯,石顯說:「九卿沒有超過野王的。然而野王,是昭儀之兄,臣怕後世必以陛下超越眾賢、偏私後宮親屬為三公。」皇上說:「好,我沒看到這點!」於是對群臣說:「我任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說我偏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日,詔令說:「剛強堅固,確然無欲,是大鴻臚馮野王。心辨善辭,可使四方,是少府五鹿充宗。廉潔節儉,是太子少傅張譚。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
白話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前為南陽太守,後來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親自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稱「召父」。
癸未,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
白話癸未日,恢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壽等。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出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
白話起初,中書令石顯曾想把姐姐嫁給甘延壽,延壽不娶。到破郅支回來,丞相、御史也厭惡其矯制,都不與延壽等。陳湯素來貪婪,所繳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於道上,拘繫吏士,查驗。陳湯上疏說:「臣與吏士共同誅郅支單于,僥倖擒滅,萬里振旅,應有使者迎勞道路。如今司隸反而逆收系查驗,這是為郅支報仇!」皇上立即放出吏士,令縣、道出酒食以犒軍。既到,論功,石顯、匡衡認為:「延壽、陳湯擅自興師矯制,僥倖不被誅,如果再封爵土,後奉使者爭相乘危僥倖,在蠻夷生事,為國招難。」帝內心嘉許延壽、陳湯之功而難以違背匡衡、石顯之議,久之不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籓,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白話故宗正劉向上疏說:「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計,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都憫惜。陛下赫然想誅他,意念未曾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旨,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於是蹈康居,屠三重城,拔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懸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服,無不震懼。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又喜又懼,嚮風慕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勳沒有比這更大的。從前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服從,其詩說:『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說:『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說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都來服從。如今延壽、陳湯所誅之震,即使《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也不能及。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說:『軍賞不逾月,』想民速得為善之利。大概急於武功,重用其人。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尚且以為遠,何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陳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不是勸有功、勵戎士之道。從前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仍不足以補費,其私罪惡很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就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如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之罪,甚於留馬,而延壽、陳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倍。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都還裂土受爵。所以論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屢布,臣私下痛心!應及時解縣,通籍,除過不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白話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陳湯之罪不治,令公卿議封。議者認為應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認為「郅支本是亡逃失國,竊號絕域,不是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又爭。夏四月戊辰日,封延壽為義成侯,賜陳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陳湯為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白話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先前破莎車之功。皇上因是先帝時事,不再錄。杜欽,是故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子。
荀悅論曰:成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台則惡之,捨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也。夫矯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焉。
白話荀悅評論說:成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以。《春秋》之義,毀泉台則惡之,捨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矯制之事,是先王所慎,不得已而行之。如果矯大而功小,罪之可以;矯小而功大,賞之可以;功過相抵,如此而已可以。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
初,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材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為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鼓鼙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
白話起初,太子少時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嗜酒,樂燕樂,皇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劉康有材藝,其母傅昭儀又受寵幸,皇上因此常有意想以山陽王為繼嗣。皇上晚年多病,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有時置鼙鼓殿下,天子親自臨軒檻上,擲銅丸以擊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沒有人能,而山陽王也能,皇上多次稱其材。史丹進言說:「凡所謂材,敏而好學,溫故知新,是皇太子。如果在絲竹鼓鼙之間論人,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為相國了!」於是皇上默然而笑。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為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
白話到皇上臥病,傅昭儀、山陽王劉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很少進見。皇上病漸重,心中忽忽不平,多次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當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都憂慮,不知怎麼辦。史丹以親密之臣得以侍疾,趁皇上獨寢間隙,史丹直入臥內,叩頭伏在青蒲上,流淚說:「皇太子以嫡長被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沒有不歸心的。見山陽王素來受寵幸,如今路上流言,為國家生疑,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果真如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來仁厚,不忍見史丹流淚,其言又切至,意大為感動醒悟,喟然嘆息說:「我日困劣,而太子、兩王幼少,心中戀戀,何嘗不念!然而沒有此議。況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我豈可違背!駙馬都尉從哪裡聽來此語?」史丹立即退後,叩頭說:「愚臣妄聞,罪當死!」皇上於是接受,對史丹說:「我病漸加,怕不能自己康復,好好輔導太子,不要違我之意。」史丹哽咽起身,太子因此終於定為繼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也擁護太子,頗有力。夏五月壬辰日,帝在未央宮去世。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為宰相。而上牽制文義,優遊不斷,孝宣之業衰焉。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白話班彪評論說: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告訴臣說:「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精妙。少而好儒,到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相繼為宰相。然而君上牽制文義,優遊不決,孝宣之業衰了。然而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案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白話匡衡上奏說:「先前因聖體不平,所以恢復諸所撤之祠,最終不蒙福。按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應毀。以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后、昭哀后、武哀王之祠,請全部撤除不奉。」奏准許。
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白話六月己未日,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以長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於渭陵。
白話秋七月丙戌日,安葬孝元皇帝於渭陵。
大赦天下。
白話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云:『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白話丞相匡衡上疏說:「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沒有游娛弋射之宴,確實隆於慎終追遠,無窮盡。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仍再加聖心!《詩》說:『煢煢在疚,』說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這是用以成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臣又聽老師說:『妃匹之際,是生民之始,萬福之源。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這是綱紀之首、王教之端。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沒有不由此的。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親近嚴敬,遠離技能。臣聽說《六經》,是聖人用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的。以及《論語》、《孝經》,是聖人言行之要,應究其意。臣又聽說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事有節文,以彰人倫。大概欽敬戒懼,是事天之容;溫恭敬遜,是承親之禮;正躬嚴恪,是臨眾之儀;嘉惠和悅,是享下之顏。舉止動作,事遵其儀,所以形為仁義,動為法則。如今正月初,到路寢,臨朝賀,設酒以饗萬方。《傳》說:『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以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皇上敬納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