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42

三 · 漢紀

卷042

起上章攝提格,盡旃蒙協洽,凡六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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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上章攝提格,盡旃蒙協洽,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上章攝提格,盡旃蒙協洽,凡六年臣光曰:0 則年題:6 條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公元三○年)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鄉為章陵縣,世世復傜役,比豐、沛。

白話春季正月丙辰日,把舂陵鄉改為章陵縣,世世代代免除徭役,比照豐、沛。

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

白話吳漢等攻拔朐縣,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全部平定。諸將回京師,設酒宴賞賜。

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

白話皇帝久在軍中吃苦,因隗囂遣子入侍、公孫述遠據邊陲,就對諸將說:「暫且把這兩人置之度外。」就讓諸將在洛陽休整,把軍士分駐河內,多次送信隴、蜀,告知禍福。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眾。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白話公孫述多次移書中國,自我陳述符命,希望迷惑眾人。皇帝寫信給公孫述說:「圖讖說公孫,就是宣帝。取代漢朝的姓當塗,其名高;君難道是高之身嗎!又拿掌文為祥瑞,王莽何足效法!君不是我的賊臣亂子,倉卒之際人人都想做君之事。君的年月已逝,妻子弱小,應早日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應留神三思!」署名「公孫皇帝」。公孫述不答。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復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間使,召攜貳,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桀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十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為西伯也。」

白話其騎都尉平陵人荊邯勸公孫述說:「漢高祖起於行陣之中,兵敗身困多次;但軍敗復合,瘡愈復戰。為什麼?前死而成功,勝過退卻走向滅亡!隗囂遭遇運會,割據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到更始政亂,又失天下,眾庶引頸,四方瓦解,隗囂不趁此時乘危爭天命,反而退而想做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為文王再世!令漢帝解除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派間使,招誘有二心者,使西州豪傑都歸心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如果舉兵天水,必致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供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認為應趁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趕快趁此時徵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降。令延岑出漢中,平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動,希望有大利。」公孫述以此問群臣,博士吳柱說:「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而同辭,尚且還師等待天命。沒聽說沒有左右之助而想出師千里之外的。」荊邯說:「如今東帝沒有尺寸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即平,不趕快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這是又效隗囂想當西伯。」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白話公孫述贊同荊邯之言,想全部徵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兩路出兵,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公孫光認為不宜傾國出師千里之外,一舉決成敗,堅決爭辯,公孫述就停止。延岑、田戎也多次請兵立功,公孫述始終懷疑不聽,只有公孫氏得以任事。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為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為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為郎,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

白話公孫述廢銅錢,設鐵錢,貨幣不通,百姓受苦。為政苛刻細密,察於小事,如做清水令時一樣。喜歡改易郡縣官名。年少時曾為郎,熟悉漢家舊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個兒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有人勸諫說:「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顯示沒有大志!」公孫述不聽,從此大臣都怨恨。

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吾披荊棘,定關中。」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白話馮異從長安入朝,皇帝對公卿說:「這是我起兵時的主簿,為我披荊棘,平定關中。」散朝後,賜珍寶、錢帛,下詔說:「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未報。」馮異稽首謝罪說:「臣聽說管仲對桓公說:『願君不忘射鉤之仇,臣不忘檻車之辱。』齊國賴此。臣如今也希望國家不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留十多天,令其與妻子回西邊。

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為太中大夫。

白話申屠剛、杜林從隗囂處來,皇帝都拜為侍御史。任命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招其故眾,欲以取荊州,不克。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帝知其終不為用,乃謀討之。

白話三月,公孫述派田戎出江關,招集其舊部,想取荊州,不克。皇帝就詔令隗囂,想從天水伐蜀。隗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公孫述性情嚴酷,上下互相猜忌,等其罪惡昭著再攻,這是有大呼響應之勢。」皇帝知道他終究不會為己所用,就謀劃討伐。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謁園陵;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事久冘豫不決。歙遂發憤質素囂曰:「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按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白話夏季四月丙子日,皇上出行到長安,謁祭園陵;派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派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隗囂曉諭旨意。隗囂又設很多疑故,事情久拖不決。來歙就發憤責問隗囂說:「國家因君知善惡、曉廢興,所以以手書表達心意。足下自稱忠誠,既派伯春入質,卻反而想用佞惑之言,做滅族之計嗎!」就想起身上前刺隗囂。隗囂起身入內,部署兵將要殺來歙,來歙徐徐拄節登車而去,隗囂派牛邯率兵包圍看守他。隗囂的將領王遵勸諫說:「君叔雖是單車遠使,卻是陛下的外兄,殺他無損於漢,而自己隨即滅族。從前宋國捉楚使,就招致析骸易子之禍。小國尚且不可辱,何況萬乘之主,再加上伯春之命!」來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往來遊說,都可查驗;西州士大夫都信任敬重他,多為他說情,所以得免而東歸。

五月,己未,車駕至自長安。

白話五月己未日,車駕從長安回來。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為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

白話隗囂就發兵反叛,派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諸將與隗囂作戰,大敗,各引兵下隴;隗囂追擊甚急,馬武選精騎為後衛,殺數千人,諸軍才得以退還。

六月辛卯,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民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並之。」於是並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白話六月辛卯日,下詔說:「設置官吏,是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難,戶口減少,而縣官吏職,設置尚繁。令司隸、州牧各自核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設置長吏的合併。」於是合併省減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留其一。

〔秋〕,九月

白話秋季九月

,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如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嘩!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易代頗簡。

白話,丙寅日晦,發生日食。執金吾朱浮上疏說:「從前堯、舜之盛,尚且三年一考績;大漢之興,也累積功效,官吏都任職長久,以至傳於子孫。當時吏職,豈能全部治理得好,議論之徒,豈不喧嘩!大概是因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而成。而近來守宰屢見更換,迎新送舊,疲勞於道路。他們任職日淺,不足昭見其職,既被嚴切對待,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譏刺,所以爭相粉飾詐偽以求虛名,這是導致日月失行之應。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很快敗壞。摧毀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不是陛下之福。願陛下把思慮放遠於經年之外,期望治績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皇帝採納其言,從此牧守更換較為簡少。

〔冬〕,十二月

白話冬季十二月

,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白話,壬辰日,大司空宋弘免官。

癸巳,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白話癸巳日,下詔說:「近來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所以行十分之一的稅。如今糧儲漸積,令郡國按現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心犬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詔異進軍義渠,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皆降。

白話諸將下隴時,皇帝詔令耿弇駐漆縣,馮異駐栒邑,祭遵駐汧縣,吳漢等回屯長安。馮異率軍未到栒邑,隗囂乘勝派王元、行巡率二萬餘人下隴,分派行巡取栒邑。馮異就馳兵想先佔據,諸將說:「虜兵勢盛而乘勝,不可與之爭鋒,應止軍於便利之地,慢慢思量方略。」馮異說:「虜兵臨境,貪圖小利,就要深入;如果佔了栒邑,三輔動搖。攻者不足,守者有餘。如今先據城,以逸待勞,不是與之爭鋒。」暗中前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往。馮異趁其不意,突然擊鼓、豎旗而出。行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也在汧縣擊破王元。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全部背叛隗囂投降。詔令馮異進軍義渠,擊破盧芳的將領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都投降。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托先後末屬,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裡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偽之人;廢忠貞小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

白話竇融又派其弟竇友上書說:「臣有幸託身皇后的末屬,累世二千石,臣又借任將帥,守持一隅,所以派劉鈞口陳肝膽,自以為底裡盡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臣私下痛傷。臣竇融雖無識,還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能背棄真正的舊主,事奉奸偽之人;廢忠貞之節,做傾覆之事;拋棄已成之基業,求不可冀望之利。這三項,即使問狂夫,還知去就,而臣獨獨如何用心!謹派弟竇友到宮闕,口陳至誠。」竇友到高平,恰逢隗囂反叛,道路不通,就派司馬席封從間道通書。皇帝又派席封回來,賜竇融、竇友書信,慰藉非常豐厚。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而忿悁之間,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為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復流離,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白話竇融就寫信給隗囂說:「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事奉本朝。竇融等之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將軍服役,正是為此!而忿怒之際,改節易圖,放棄成功,圖謀難成,百年累積,一朝毀掉,豈不惜!恐怕是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當今西州地勢狹迫,民兵離散,易於輔人,難於自建。計若失路不返、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就北入文伯。依仗虛交而輕視強敵,依恃遠救而輕視近敵,未見其利。自兵起以來,城郭都成丘墟,生民輾轉溝壑。幸賴天運稍回,而將軍又加重其難,這使積病不得痊愈,幼孤將再流離,說起來令人心酸。庸人尚且不忍,何況仁者!竇融聽說為忠容易,做得合宜很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自知將以言獲罪!」隗囂不採納。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融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白話竇融就與五郡太守共同磨礪兵馬,上疏請求進軍日期;皇帝深加讚許。竇融就與諸郡守率兵入金城,攻打隗囂的黨羽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就沿河而上,揚示威武,等候皇帝車駕。當時大兵未進,竇融就引還。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

白話皇帝因竇融信用顯著,更加讚許,修繕竇融父親的墳墓,以太牢祭祀,多次派輕騎,贈送四方珍饈。

梁統猶恐眾心疑惑,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隗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

白話梁統怕眾心疑惑,就派人刺殺張玄,於是與隗囂斷絕,都解除所假授的將軍印綬。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

白話先前,馬援聽說隗囂想對漢懷有二心,多次寫信責備勸喻,隗囂得信更加憤怒。到隗囂發兵反叛,馬援就上書說:「臣與隗囂本為好友,起初派臣東來,對臣說:『本意想助漢,願足下前去觀察,如你之意可行,我就專心歸附。』到臣回來,以赤心回報,確實想引導他向善,不敢欺騙以非義。而隗囂自己懷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就歸於臣。臣想不說,就無以向上陳報,願准許臣到行在所,極陳滅隗囂之術。」皇帝就召見他。馬援詳細陳述謀劃。

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援又為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為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今而觀,竟何如邪!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它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宛轉塵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讎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眾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欲往附之,將難為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義手從族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廣竟不答。

白話皇帝就派馬援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隗囂的將領高峻、任禹之屬,下至羌豪,為他們陳說禍福,以離間隗囂的支黨。馬援又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讓他曉諭勸說隗囂說:「馬援私下見四海已定,兆民同心,而季孟閉拒背畔,成為天下的靶子。常怕海內切齒,想互相屠裂,所以寫信戀戀不捨,獻上惻隱之計。竟聽聞季孟把罪過歸於馬援,而採納王游翁諂邪之說,自稱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如今觀之,究竟如何!馬援不久前到河內,順道探望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回來,說伯春的小弟仲舒望見吉,想問伯春是否無恙,竟然說不出話,早晚號泣,輾轉塵土之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說。怨仇可刺不可毀,馬援聽說後,不自覺流淚。馬援素來知道季孟孝愛,曾參、閔子騫不過如此。孝於其親,豈能不慈於其子!可有讓兒子身帶枷鎖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嗎!季孟平生自稱擁兵眾的原因,是想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又說只是厚待士大夫而已。而如今想保全的將破亡,想完善的將毀傷,想厚待的將反薄。季孟曾折辱子陽而不受其爵,如今又與眾碌碌想依附他,豈不難為情!如果再被責以重質,從何處得子主供之!往日子陽獨想以王禮相待而春卿拒絕,如今歸老,反而想低頭與小兒輩同槽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嗎!如今國家待春卿之意很深,應讓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同勸說季孟,如果計策不從,真可引領而去。先前展開輿地圖,見天下郡國一百零六個,奈何想以區區二邦抵擋諸夏一百零四郡!春卿事奉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說君臣,固當諫爭;說朋友,應有切磋。豈有明知其無成,而只是萎靡咋舌、拱手從命至滅族!趁如今定計,還很好,過了此時,就要乏味了!況且來君叔是天下信士,朝廷器重他,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說話。馬援忖度朝廷,尤其想在此立信,必不負約。馬援不能久留,願速賜回覆。」楊廣最終不答。

諸將每有疑議,更請呼援,咸敬重焉。

白話諸將每有疑議,都再請教馬援,都敬重他。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昔柴將軍云:『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白話隗囂上疏謝罪說:「吏民聽說大兵猝至,驚恐自救,臣隗囂不能禁止。兵雖有小勝,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從前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豈敢忘此義!如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能再洗心革面,死骨不朽。」有司認為隗囂言辭傲慢,請誅其子。皇帝不忍,又派來歙到汧縣,賜隗囂書說:「從前柴將軍說:『陛下寬仁,諸侯雖有逃亡反叛而後歸的,總是恢復其位號,不誅殺。』如今若束手歸降,再派隗恂之弟回宮闕,則爵祿保全,有浩大之福!我年近四十,在軍中十年,厭惡浮語虛辭。如果不願,就不要回覆。」隗囂知道皇帝識破其詐,就派使者稱臣於公孫述。

匈奴與盧芳為寇不息,帝令歸德侯颯使匈奴以修舊好。單于驕倨,雖遣使報命,而寇暴如故。

白話匈奴與盧芳為寇不息,皇帝令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以重修舊好。單于驕傲倨慢,雖派使者覆命,而寇掠如故。

建武七年(辛卯,公元三一年)

春,三月,罷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今還復民伍。

白話春季三月,罷除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令其恢復民伍。

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

白話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往來,為之聲援。

癸亥晦,日有食之。詔百僚各上封事,其上書者不得言聖,太中大夫鄭興上疏曰:「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人及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屈己從眾,以濟群臣讓善之功。頃年日食多在晦

白話癸亥日晦,發生日食。下詔百官各上封事,上書者不得稱聖,太中大夫鄭興上疏說:「國家沒有善政,則責罰見於日月。關鍵在於順應人心,選擇人才處位。如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任大司空,而不按時決定;道路流言,都說『朝廷想用功臣』,功臣被用則人位謬誤了。願陛下屈己從眾,以成全群臣讓善之功。近年日食多在晦日

,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白話,先時而合,都是月行太快。日是君象而月是臣象;君亢急而臣下被迫急促,所以月行快。如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恐侷促,應留思柔克之政,留意《洪範》之法。」皇帝親自勤於政事,頗失之嚴急,所以鄭興上奏提及。

夏,四月,壬午,大赦。

白話夏季四月壬午日,大赦。

五月,戊戌,以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白話五月戊戌日,任命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況己自喻,不信群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徼訐為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為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咸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白話大司農江馮上言:「應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說:「臣聽說以師禮待臣的稱帝,以賓禮待臣的稱霸。所以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高帝尊崇相國之禮,太宗授予宰輔之權。到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竊取天下,以己度人,不信群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以揭發為直,以至家僕告其君長,子弟叛其父兄,法網嚴密,大臣無處安放手足;然而不能禁止董忠之謀,自身被世人誅戮。如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都張耳目。陛下應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實在不應讓有司督察公輔之名。」皇帝聽從。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自免去郡;竇融承製拜曾武鋒將軍,更以辛肜為酒泉太守。

白話酒泉太守竺曾因弟弟報仇殺人,自行免官離郡;竇融承制拜竺曾為武鋒將軍,另以辛肜為酒泉太守。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

白話秋季,隗囂率步騎三萬侵安定,到陰槃,馮異率諸將抵禦;隗囂又令別將下隴在汧縣攻祭遵。都無功而還。

帝將自征隗囂,先戒竇融師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

白話皇帝將親自征討隗囂,先與竇融約定進軍日期,恰逢下雨,道路斷絕,且隗囂兵已退,就停止。

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白話皇帝令來歙以書信招王遵,王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盧芳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旁令領職如故。

白話冬季,盧芳因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投降,皇帝令其領職如故。

帝好圖讖,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不為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白話皇帝喜好圖讖,與鄭興商議郊祀之事,說:「我想以讖斷之,如何?」回答說:「臣不為讖。」皇帝怒說:「卿不為讖,是反對嗎?」鄭興惶恐說:「臣對讖書有所未學,而無所反對。」皇帝怒意才消。

南陽太守杜詩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南陽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白話南陽太守杜詩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稱便。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家家富足,時人把他比作召信臣。南陽流傳說:「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建武八年(壬辰,公元三二年)

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斬隗囂守將金梁。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

白話春季,來歙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直偷襲略陽,斬隗囂守將金梁。隗囂大驚說:「何其神速!」皇帝聽說得到略陽,非常高興,說:「略陽,是隗囂所依靠的險阻。心腹已壞,則制服其肢體就容易了!」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為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眾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發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白話吳漢等諸將聽說來歙據略陽,爭相馳往。皇上認為隗囂失去所恃、丟掉要城,勢必傾其精銳來攻;曠日持久圍城不拔,士卒疲敝,才可以乘危而進,就都把吳漢等追回。隗囂果然派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堵雞頭道,牛邯駐瓦亭。隗囂親自率其大眾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派將李育、田弇相助,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守死戰,箭盡,拆屋斷木為兵器。隗囂傾其精銳攻打,連月不能攻下。

夏,閏四月,帝自將征隗囂,光祿勳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帝不從,西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帝召馬援問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眾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

白話夏季閏四月,皇帝親自率兵征討隗囂,光祿勳汝南人郭憲勸諫說:「東方初定,車駕不可遠征。」就擋在車前拔佩刀割斷車靷。皇帝不聽,西到漆縣。諸將多認為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議猶豫未決;皇帝召馬援詢問。馬援就陳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在皇帝面前堆米為山谷,指畫形勢,明示眾軍所從道路,往來分析,昭然可曉。皇帝說:「虜在我眼中了!」次日早晨,就進軍,到高平第一城。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眾十餘萬皆降。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匹。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佗也。若遂欲為黥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白話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輛,與大軍會合。當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整肅,竇融先派從事詢問朝見禮儀。皇帝聽說後讚許,向百官宣佈,就設酒大會,以特殊禮遇待竇融等。就共同進軍,數道上隴。派王遵以書信招牛邯,降之,拜牛邯為太中大夫。於是隗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個、部眾十多萬都投降。隗囂帶妻子奔西城,依附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陽之圍解除。皇帝慰勞賞賜來歙,與之同席而坐,位置在諸將之上,賜來歙妻縑千匹。進駐上邽,下詔告訴隗囂說:「如果束手自來,父子相見,保證無他。如果真想做黥布,也自任。」隗囂終究不降,於是誅殺其子隗恂。派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以四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弟友為顯親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白話以四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弟竇友為顯親侯,及五郡太守都封列侯,遣其西還所鎮。竇融因久專一方,怕不自安,多次上書請求替代。下詔答覆說:「我與將軍如左右手,屢次謙虛退讓,為何不明白人意!勉力安撫士民,不要擅自離開部曲!」

穎川盜賊群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

白話潁川盜賊群起,攻掠屬縣,河東守兵也叛亂,京師騷動。皇帝聽說後說:「我後悔不聽郭子橫的話。」

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鬚為白!」

白話秋季八月,皇帝從上邽晝夜東馳,賜岑彭等書說:「兩城若攻下,就可率兵南擊蜀虜。人苦於不知足,既平隴,又望蜀。每次發兵,頭髮都白了!」

九月,乙卯,車駕還宮。帝謂執金吾寇恂曰:「穎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也!」對曰:「穎川聞陛下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帝從之。庚申,車駕南征,穎川盜賊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長社,鎮撫吏民,受納餘降。東郡、濟陰盜賊亦起,帝遣李通、王常擊之。以東光侯耿純嘗為東郡太守,威信著於衛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為東郡太守。戊寅,車駕還自穎川。

白話九月乙卯日,車駕回宮。皇帝對執金吾寇恂說:「潁川迫近京師,應按時平定。想來只有卿能平定,請以九卿身份再出以憂國!」寇恂回答說:「潁川聽說陛下有事於隴、蜀,所以狂狡之徒乘間互相詿誤。如果聽說乘輿南向,賊必惶恐歸死,臣願執銳前驅。」皇帝聽從。庚申日,車駕南征,潁川盜賊全部投降。寇恂最終未拜郡守,百姓攔路說:「願向陛下再借寇君一年。」就留寇恂在長社,鎮撫吏民,接納其餘降者。東郡、濟陰盜賊也起,皇帝派李通、王常攻打。因東光侯耿純曾為東郡太守、威信著於衛地,派使者拜為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於東郡。東郡聽說耿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都到耿純處投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又任命耿純為東郡太守。戊寅日,車駕從潁川回來。

安丘侯張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眾,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白話安丘侯張步帶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張弘、張藍想招集其舊部,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懷;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白話冬季十月丙午日,皇上出行到懷縣;十一月乙丑日,回洛陽。

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

白話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另在戎丘,登城呼漢軍說:「為隗王守城的,都必死,沒有二心。願諸軍趕快退兵,請讓我自殺以表明。」就自刎而死。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眾心,宜悉罷之。」漢等貪并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餘。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岑彭為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

白話起初,皇帝敕令吳漢說:「諸郡甲卒只會白費糧食,如果有逃亡,就沮敗眾心,應全部遣散。」吳漢等貪圖合力攻隗囂,就不能遣散,糧食日少,吏士疲於役使,逃亡者多。岑彭堵塞谷水灌西城,城未沒水一丈多。恰逢王元、行巡、周宗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猝至,鼓噪大呼說:「百萬之眾將到!」漢軍大驚,未及成陣,王元等突破包圍殊死戰,就得以入城,迎隗囂歸冀縣。吳漢軍糧盡,就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也相隨而退。隗囂出兵尾擊諸營,岑彭為後衛,諸將才得以全軍東歸;只有祭遵屯汧縣不退。吳漢等又屯長安,岑彭回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又反歸隗囂。

校尉太原溫序為囂將苟宇所獲,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廝殺數人。宇眾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為賊所殺,無令須汙土!」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雒陽,詔賜以塚地,拜三子為郎。

白話校尉太原人溫序被隗囂的將領苟宇俘獲,苟宇曉諭多次,想使他投降。溫序大怒,呵斥苟宇等說:「虜怎敢脅迫漢將!」就用節杖殺死數人。苟宇部眾爭著要殺他,苟宇制止說:「這是義士,守節而死,可賜以劍。」溫序接劍,把鬍鬚銜在口中,回頭對左右說:「既被賊所殺,不要讓鬍鬚污土!」就伏劍而死。從事王忠送其喪回洛陽,下詔賜以塚地,拜其三子為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朝貢,帝復其王號。

白話十二月,高句麗王派使者朝貢,皇帝恢復其王號。

是歲,大水。

白話這一年,發大水。

建武九年(癸巳,公元三三年)

春,正月,穎陽成侯祭遵薨於軍;詔馮異並將其營。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盡與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臨終,遺戒薄葬;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喪至河南,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至葬,車駕復臨之;既葬,又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其後朝會,帝每歎曰:「安得憂國奉公如祭征虜者乎!」衛尉銚期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群臣各懷慚懼。」帝乃止。

白話春季正月,潁陽成侯祭遵在軍中去世;下詔馮異兼領其營。祭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都給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選士都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臨終,遺囑薄葬;問以家事,始終沒有說一句。皇帝哀悼尤甚,祭遵喪到河南,皇帝車駕穿素服親臨,望喪痛哭哀慟;回來,到城門,看喪車經過,流淚不止;喪禮成,又親自以太牢祭祀。詔令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供給費用。到安葬,車駕又親臨;葬後,又到其墳前,慰問夫人、家屬。其後朝會,皇帝常嘆說:「哪裡能得到憂國奉公如祭征虜的人!」衛尉銚期說:「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群臣各懷慚愧恐懼。」皇帝才停止。

隗囂病且餓,餐糗糒,恚憤而卒。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白話隗囂生病且飢餓,吃乾糧,氣憤而死。王元、周宗立隗囂的少子隗純為王,總兵據冀縣。公孫述派將趙匡、田弇助隗純。皇帝派馮異攻打。

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因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欑柱以絕水道,結營跨山以塞陸路,拒漢兵。

白話公孫述派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就攻拔巫縣及夷道、夷陵,趁機據荊門、虎牙,橫江築起浮橋、關樓,立欑柱以斷絕水道,結營跨山以堵塞陸路,抵拒漢兵。

夏,六月,丙戌,帝幸緱氏,登轘轅。

白話夏季六月丙戌日,皇帝到緱氏,登轘轅山。

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匈奴救之,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暴日增。詔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屯漁陽,以討虜將軍王霸為上谷太守,以備匈奴。

白話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在高柳攻打盧芳的將領賈覽、閔堪;匈奴來救,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掠日益增多。詔令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屯漁陽,任命討虜將軍王霸為上谷太守,以防備匈奴。

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為之副。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籓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穀,則其眾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白話皇帝派來歙全面統率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為其副手。來歙上書說:「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所以能延命苟活;如今二郡平定,則公孫述智計窮盡。應增加兵馬,儲積資糧。如今西州新破,兵民疲饑,如果用財穀招徠,則其眾可以聚集。臣知道國家用度不一、經費不足,但確有不得已之處!」皇帝同意。就下詔在汧縣積穀六萬斛。秋季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在天水討伐隗純。

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畤,茂軍敗績。

白話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在繁畤作戰,杜茂軍敗績。

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為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眾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發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為此也。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治其怨結,歲時巡行,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為護羌校尉。

白話諸羌自王莽末年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被其佔有。隗囂不能討伐,就加以安撫接納,徵發其眾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如今涼州各部都有降羌,羌胡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屢被小吏狡猾之人侵奪,窮困憤恨無聊,所以反叛。蠻夷寇亂,都因此。舊制,益州部設置蠻夷騎都尉,幽州部設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設置護羌校尉,都持節統領護衛,化解其怨結,歲時巡行,問其疾苦。又多次派翻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成為官吏耳目,州郡因此得以警備。如今應恢復舊制,以明威防。」皇帝聽從。任命牛邯為護羌校尉。

盜殺陰貴人母鄧氏及弟訢。帝其傷之,封貴人弟就為宣恩侯,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士,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為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為宗親求位。

白話盜賊殺陰貴人的母親鄧氏及弟弟陰訢。皇帝非常悲傷,封貴人弟陰就為宣恩侯,又召貴人兄侍中陰興,想封他,把印綬放在面前。陰興堅決辭讓說:「臣沒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失望,確實不願!」皇帝讚許,不奪其志。貴人問其緣故,陰興說:「外戚家苦於不知謙退,嫁女想配侯王,娶婦窺視公主,我心中實在不安。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耀奢侈更加被觀聽者譏笑。」貴人受其言感動,深自謙抑,始終不為宗親求位。

帝召寇恂還,以漁陽太守郭人及為潁川太守。人及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皆遣歸附農;因自劾專命,帝不以咎之。後宏、吳等黨與聞人及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

白話皇帝召寇恂回來,任命漁陽太守郭伋為潁川太守。郭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都遣送歸農;趁機彈劾自己專斷之命,皇帝不怪罪。後來趙宏、召吳等黨羽聽說郭伋威信,遠自江南,有的從幽、冀,不期而同降,絡繹不絕。

莎車王康卒,弟賢立,攻殺拘彌、西夜王,而使康兩子王之。

白話莎車王康去世,弟賢繼位,攻殺拘彌、西夜王,而使康的兩個兒子為其王。

建武十年(甲午,公元三四年)

春,正月,吳漢復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匈奴數千騎救之。連戰於平城下,破走之。

白話春季正月,吳漢又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攻打賈覽,匈奴數千騎相救。連戰於平城下,擊破趕走。

夏陽節侯馮異等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未拔。夏,異薨於軍。

白話夏陽節侯馮異等與趙匡、田弇交戰將近一年,都斬殺。隗純未下,諸將想暫且還兵休整,馮異堅決按兵不動,共同攻打落門,未拔。夏季,馮異在軍中去世。

秋,八月,己〔卯〕(亥)

白話秋季八月己卯日

,上幸長安。

白話,皇上到長安。

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將征之,寇恂諫曰:「長安道裡居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可為至戒。」帝不從,〔戊戌〕,進幸汧

白話起初,隗囂的將領安定人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城,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包圍,一年不能攻拔。皇帝親自率兵征討,寇恂勸諫說:「長安道路居中,便於接近,安定、隴西必心懷震懼;這是一處從容,可以制四方。如今士馬疲倦,正履險阻,不是萬乘之固。前年潁川之事,可為至戒。」皇帝不聽,戊戌日,進駐汧縣

。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

白話。高峻仍不下,皇帝派寇恂前往招降。寇恂奉璽書到第一城,高峻派軍師皇甫文出見,辭禮不屈;寇恂發怒,將殺他。諸將勸諫說:「高峻精兵萬人,多有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如今想降他而反殺其使,恐怕不可?」寇恂不應,就斬之,派其副手回去告訴高峻說:「軍師無禮,已殺了他!想降,趕快降;不想,固守!」高峻惶恐,當日開城門投降。諸將都祝賀,趁機問:「請問殺其使而降其城,為什麼?」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其所依計之人。如今前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保全他則皇甫文得計,殺他則高峻喪膽,所以投降。」諸將都說:「非所能及!」

冬,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徙諸隗於京師以東。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白話冬季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率隗純投降,王元奔蜀。把隗氏諸人遷到京師以東。後來隗純與賓客逃入胡地,到武威,被捕獲,誅殺。

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稟以賑饑乏,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

白話先零羌與諸種寇掠金城、隴西,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俘虜數千人。於是開倉賑濟饑乏,隴右就安定,而涼州道路暢通。

庚寅,車駕還宮。

白話庚寅日,車駕回宮。

建武十一年(乙未,公元三五年)

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陽,還幸章陵;庚午,車駕還宮。

白話春季三月己酉日,皇帝到南陽,又到章陵;庚午日,車駕回宮。

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彭裝戰船數〔十〕(千)艘

白話岑彭屯津鄉,多次攻打田戎等,不克。皇帝派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徵發荊州兵共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岑彭會於荊門。岑彭準備戰船數十艘

,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穀,欲罷之。彭以為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公為重而已。」

白話,吳漢因諸郡棹卒多費糧穀,想遣散。岑彭認為蜀兵強盛,不可遣,上書說明情況。皇帝答覆岑彭說:「大司馬習慣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切以征南公為主。」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欑柱有反杷鉤,奇船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汎,而田戎走保江州。

白話閏月,岑彭令軍中招募攻浮橋的人,先登者重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前進,當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欑柱有反杷鉤,魯奇船不能離去。魯奇等乘勢殊死戰,就飛炬焚燒,風怒火盛,橋樓崩塌燃燒。岑彭全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擒程汎,而田戎敗走保江州。

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百姓大喜,爭開門降。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彭若出界,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選官屬守州中長吏。

白話岑彭上奏任劉隆為南郡太守;自己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令軍中不得擄掠,所過,百姓都奉牛酒迎勞,岑彭又推辭不受。百姓大喜,爭相開門投降。下詔岑彭代理益州牧,所下郡動輒代理太守事,岑彭若出界,就把太守之號交給後將軍。選官屬任州中長吏。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

白話岑彭到江州,因其城堅固糧多,難於猝攻,留馮駿守之;自己率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整裝露橈船繼進。

夏,先零羌寇臨洮。來歙薦馬援為隴西太守,擊先零羌,大破之。

白話夏季,先零羌寇臨洮。來歙推薦馬援為隴西太守,攻打先零羌,大破之。

公孫述以王元為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投筆抽刃而絕。帝聞,大驚,省書攬涕。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歙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吊、送葬。

白話公孫述任命王元為將軍,派他與領軍環安拒守河池。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王元、環安,大破之,就攻克下辨,乘勝前進。蜀人大懼,派刺客刺來歙,未死,來歙馳召蓋延。蓋延見來歙,就伏地悲哀,不能抬頭。來歙呵斥蓋延說:「虎牙怎敢這樣!如今使者被刺客所傷,無以報國,所以呼巨卿,想把軍務託付給你,反而效兒女之態流淚嗎!刀雖在身上,不能勒兵斬你嗎?」蓋延收淚勉強起身,接受告誡。來歙自己寫表說:「臣夜裡人定之後,被什麼人賊傷,傷中臣的要害。臣不敢自惜,實在遺憾奉職不稱,成為朝廷之羞。治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怕獲罪,請陛下哀憐,多次賜教督促。」投筆拔刀而絕。皇帝聽說,大驚,看了奏章攬涕。任命揚武將軍馬成代理中郎將代替。來歙喪回洛陽,皇帝縞素親臨弔唁、送葬。

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籓臣禮,大不敬。」良尊戚貴重,而永劾之,朝廷肅然。永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禦。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永行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塚。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白話趙王劉良跟從皇帝送來歙喪回來,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呵斥張邯轉車,又責問門候,讓其前行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彈劾上奏:「劉良無藩臣之禮,大不敬。」劉良是尊貴親戚,而鮑永彈劾他,朝廷肅然。鮑永徵召扶風人鮑恢為都官從事,鮑恢也剛直,不畏權勢。皇帝常說:「貴戚且收手以避二鮑。」鮑永巡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下拜,痛哭盡哀而去,西到扶風,殺牛祭祀苟諫之墓。皇帝聽說後,心中不平,問公卿說:「奉使如此,如何?」太中大夫張湛回答說:「仁,是行為的宗主;忠,是道義的主宰。仁不忘舊,忠不忘君,是高尚的行為。」皇帝怒意才消。

帝自將征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

白話皇帝親自率兵征討公孫述;秋季七月,駐長安。

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逕拔武陽。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白話公孫述派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全力拒守廣漢及資中,又派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守黃石。岑彭派臧宮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抵拒延岑,自己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偷襲侯丹,大破之;就晝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直攻拔武陽。派精騎馳擊廣都,離成都數十里,勢如風雨,所到之處都奔散。起初,公孫述聽說漢兵在平曲,所以派大兵迎擊。到岑彭到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公孫述大驚,以杖擊地說:「這是什麼神!」

延岑盛兵於〔沈〕(沅)水

白話延岑在沅水部署重兵

。臧宮眾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宮欲引還,恐為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制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噪,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為之濁。延岑奔成都,其眾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降者以十萬數。軍至〔平〕陽鄉

白話。臧宮部眾多糧少,轉運不至,降者都想散叛郡邑,重新保聚,觀望成敗。臧宮想引還,怕被他們反叛;恰逢皇帝派謁者率兵到岑彭處,有馬七百匹,臧宮假託詔命取來自用,晝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噪,右步左騎,挾船而進,呼聲震動山谷。延岑不料漢軍猝至,登山望見,大為震恐;臧宮就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河水為之渾濁。延岑奔成都,其部眾全部投降,盡獲其兵馬珍寶。從此乘勝追擊,降者以十萬計。軍隊到達平陽鄉

,王元舉眾降。

白話,王元舉眾投降。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歎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

白話皇帝寫信給公孫述,陳說禍福,示以丹青之信。公孫述看信嘆息,給所親近的人看。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都勸公孫述投降。公孫述說:「廢興,是天命,豈有降天子!」左右無人敢再說。常少、張隆都憂憤而死。

帝還自長安。

白話皇帝從長安回來。

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為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彭持軍整齊,秋毫無犯。邛穀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里遣使迎降;會彭已被害,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為立廟祠之。

白話冬季十月,公孫述派刺客詐稱逃亡之奴,投降岑彭,夜裡,刺殺岑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兼領其營,等吳漢到後交給他。岑彭治軍整齊,秋毫無犯。邛穀王任貴聽說岑彭威信,數千里派使者迎降;恰逢岑彭已遇害,皇帝把任貴所獻之物全部賜給岑彭妻子。蜀人為他立廟祭祀。

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

白話馬成等攻破河池,就平定武都。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掠,拒守浩亹隘。馬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把降羌遷到天水、隴西、扶風。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為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溝洫,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氏、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乃罷馬成軍。

白話當時,朝臣因金城破羌以西路途遙遠、多寇盜,商議想放棄。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好堅牢,易於據守。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果讓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放棄。」皇帝聽從。百姓回歸者三千餘口,馬援為他們設置長吏,修繕城郭,建塢候,開溝渠,勸以耕牧,郡中安居樂業。又招撫塞外氐、羌,都來降附,馬援上奏恢復其侯王君長,皇帝都聽從。就撤馬成軍。

十二月,吳漢自夷陵將三萬人溯江而上,伐公孫述。

白話十二月,吳漢從夷陵率三萬人溯江而上,征伐公孫述。

郭人及為并州牧,過京師,帝問以得失,人及曰:「選補眾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是時在位多鄉曲故舊,故人及言及之。

白話郭伋任并州牧,經過京師,皇帝問他以得失,郭伋說:「選任百官,應選擇天下賢俊,不應專用南陽人。」當時在位者多是鄉里故舊,所以郭伋提及此事。

校改記

〔秋〕九月 據《通鑑》通例補「秋」字。

〔冬〕十二月 據《通鑑》通例補「冬」字。

頃年日食多在晦 章校「十二行本『多』上有『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然不補亦可。

己〔卯〕(亥) 袁《紀》作「己卯」,為初五日,「己亥」為廿五日。若作「己亥」,則與下文干支「戊戌」不合,據改。

〔戊戌〕進幸汧 章校「十二行本『進』上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為廿四日,據補,與上文干支「己卯」相合。

彭裝戰船數〔十〕(千)艘 章校「十二行本『千』作『十』;乙十一行本同。」作「千」太多,據改。

延岑盛兵於〔沈〕(沅)水 據胡注改。

軍至〔平〕陽鄉 據胡注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