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53
起柔兆閹茂,盡柔兆涒灘,凡十一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柔兆閹茂,盡柔兆涒灘,凡十一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質皇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一四六年)
夏,四月,庚辰,令郡、國舉明經詣太學,自大將軍以下皆遣子受業;歲滿課試,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當以次賞進。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
白話夏季四月庚辰日,令郡、國舉明經到太學,自大將軍以下都遣子入學受業;學滿一年考試,拜官各有差別。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前能通經的,各令隨家法傳授,成績高的上報名單,按次序賞賜提拔。從此遊學增多,多達三萬餘生。
五月,庚寅,徙樂安王鴻為渤海王。
白話五月庚寅日,遷樂安王劉鴻為渤海王。
海水溢,漂沒民居。
白話海水泛濫,沖毀淹沒民居。
六月,丁巳,赦天下。
白話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
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以進之。帝若煩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絕而崩。固伏屍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洩,大惡之。
白話皇帝年少而聰慧,曾在朝會時,盯著梁冀說:「這是跋扈將軍!」梁冀聽聞,深深厭惡他。閏月甲申日,梁冀讓左右把毒藥放在煮餅中進獻。皇帝煩躁不安,派人急召太尉李固。李固入內上前,問皇帝得病的緣由;皇帝還能說話,說:「吃了煮餅。如今腹中悶,能喝水還能活。」當時梁冀也在旁邊,說:「恐怕會吐,不能喝水。」話還沒說完皇帝就駕崩了。李固伏在屍體上號哭,追查侍醫。梁冀怕事情洩露,非常忌恨。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祚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群議,令上應天心,下合眾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為清河王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宜立為嗣,朝臣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初,平原王冀既貶歸河間,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征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眾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東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眾心可立,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戊子,以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為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白話將商議立繼承人,李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寫信給梁冀說:「天下不幸,連年之間,國統三次斷絕。如今立帝,天下重器,確實知道太后掛心、將軍勞慮,詳細選擇其人,務存聖明。然而愚情眷眷,私下獨有感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看國家登基前事,沒有不詢訪公卿、廣求群議,使上應天心、下合眾望的。《傳》說:『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從前昌邑之立,昏亂日增;霍光憂愧發憤,悔之入骨。如果不是博陸侯忠勇、田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乎傾覆。至憂至重,能不深思!悠悠萬事,唯有此事最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梁冀得到信,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立誰。李固、胡廣、趙戒及大鴻臚杜喬都認為清河王劉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應立為繼承人,朝臣無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曾謁見劉蒜,劉蒜不行禮,宦官從此厭惡他。起初,平原王劉翼被貶歸河間後,其父請求分出蠡吾縣封他為侯;順帝允許。劉翼死後,其子劉志繼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給劉志,徵召到夏門亭。恰逢皇帝駕崩,梁冀想立劉志。眾論既異,憤憤不得意,又沒有辦法相爭。曹騰等聽說後,夜裡去勸梁冀說:「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東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錯。清河王嚴明,如果真的即位,那麼將軍受禍不遠了!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以長保。」梁冀聽從其言,第二天,重會公卿,梁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無不懾服畏懼,都說:「聽從大將軍之令!」只有李固、杜喬堅守本議。梁冀厲聲說:「散會!」李固還望眾心可以立劉蒜,又寫信勸梁冀,梁冀更加激怒。丁亥日,梁冀勸太后,先策免李固。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梁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為司空。袁湯是袁安之孫。庚寅日,派大將軍梁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劉志入南宮;當天,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仍臨朝聽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質皇帝於靜陵。
白話秋季七月乙卯日,安葬孝質皇帝於靜陵。
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易經》龍戰之會,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援,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
白話大將軍掾朱穆上奏記勸戒梁冀說:「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易經》龍戰之會,陽道將勝,陰道將負。希望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他一起入宮,參勸講學,師賢法古,這就如同倚靠南山、坐在平原,誰能傾覆!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序列儒術高行之士,如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也有不稱其任的,希望將軍明察!」又推薦種暠、欒巴等,梁冀不能任用。朱穆是朱暉之孫。
九月,戊戌,追尊河間孝王為孝穆皇,夫人趙氏曰孝穆後,廟曰清廟,陵曰樂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廟曰烈廟,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祠以太牢。
白話九月戊戌日,追尊河間孝王為孝穆皇,夫人趙氏為孝穆後,廟號清廟,陵號樂成陵;蠡吾先侯為孝崇皇,廟號烈廟,陵號博陵;都設置令、丞,派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以太牢祭祀。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為博園貴人。
白話冬季十月甲午日,尊皇帝母親匽氏為博園貴人。
滕撫性方直,不交權勢,為宦官所惡;論討賊功當封,太尉胡廣承旨奏黜之;卒於家。
白話滕撫生性方正耿直,不交結權勢,被宦官厭惡;議論討賊之功當封賞,太尉胡廣秉承旨意上奏罷黜他;滕撫死在家中。
孝桓皇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一四七年)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白話春季正月初一辛亥日,發生日食。
戊午,赦天下。
白話戊午日,大赦天下。
三月,龍見譙。
白話三月,龍出現在譙。
夏,四月,庚寅,京師地震。
白話夏季四月庚寅日,京師地震。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為阜陵王。
白話立阜陵王劉代兄之子勃遒亭侯劉便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內外喪氣,群臣側足而立,唯喬正色無所回橈,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白話六月,太尉胡廣被罷官。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李固被廢,內外喪氣,群臣側足而立,只有杜喬正色無所屈撓,因此朝野都倚重期望他。
秋,七月,渤海孝王鴻薨,無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為渤海王,以奉鴻祀。
白話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劉鴻去世,沒有兒子;太后立皇帝之弟蠡吾侯劉悝為渤海王,以奉劉鴻之祀。
詔以定策功,益封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為穎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干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籓臣即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為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白話詔令因定策之功,加封梁冀一萬三千戶,封梁冀之弟梁不疑為穎陽侯,梁蒙為西平侯,梁冀之子梁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都為列侯。杜喬諫說:「古代明君,都以用賢、賞罰為要務。失國之主,其朝難道沒有正直能幹之臣、典誥之篇嗎?患在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陛下從藩臣即位,天人歸心,不先禮遇忠賢而先封賞左右,梁氏一門、宦者微賤之人,都佩無功之綬,分封有功之臣的土地,其乖離浮濫,怎麼說得完!有功不賞,為善者失望;奸邪不究,為惡者放肆。所以陳設斧鉞而人不畏,頒布爵位而人無勸。如果沿此道而行,豈止傷政致亂,必至喪身亡國,能不謹慎嗎!」奏書上後,不被理會。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汜宮為尚書,喬以宮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白話八月乙未日,立皇后梁氏。梁冀想用厚禮迎娶,杜喬依據舊典不聽從。梁冀囑托杜喬舉薦汜宮為尚書,杜喬因汜宮有貪贓之罪,不用。從此日益忤逆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師地震。杜喬因災異被策免。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心官共譖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梁冀因誣李固、杜喬,雲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鍎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裡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吳祐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慚,皆長歎流涕而已。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獄中。
白話宦者唐衡、左悺一起向皇帝進讒言陷害杜喬說:「陛下當初將即位時,杜喬與李固反對,認為陛下不能奉漢室宗祀。」皇帝也怨恨他。十一月,清河人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勾結,胡說:清河王當統治天下,想一起立劉蒜。事情敗露,劉文等就劫持清河相謝暠說:「應立王為天子,以謝暠為公。」謝暠罵他,劉文刺殺謝暠。於是捕劉文、劉鮪,誅殺。有司彈劾劉蒜;連坐貶爵為尉氏侯,流徙桂陽,自殺。梁冀趁機誣陷李固、杜喬,說他們與劉文、劉鮪等勾結,請求逮捕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喬忠誠,不允許。梁冀就收捕李固下獄;李固門生渤海人王調戴枷上書,證實李固冤枉,河內人趙承等數十人也腰系刑具到宮闕申訴;太后下詔赦免。出獄時,京師市裡都呼喊萬歲。梁冀聽聞,大驚,怕李固名德最終害己,就再依據先前之事上奏。大將軍長史吳祐痛惜李固之冤,與梁冀爭辯。梁冀發怒,不聽從。從事中郎馬融負責為梁冀寫奏章,馬融當時在座,吳祐對馬融說:「李公之罪,成於你手。李公如果被誅,你有什麼面目見天下人!」梁冀發怒,起身入內室;吳祐也徑直離去。李固最終死在獄中;臨死前,寫信給胡廣、趙戒說:「李固受國厚恩,所以竭盡股肱之力,不顧死亡,志在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之治。哪想到一朝梁氏迷謬,你們曲意順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漢家衰微,從此開始了。你們受主上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世良史豈會有所偏私!李固身已死,於義已得,還有什麼話說!」胡廣、趙戒得信悲慚,都長歎流涕而已。梁冀派人威脅杜喬說:「及早自盡,妻子可以保全。」杜喬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騎兵到他門口,沒聽到哭聲,就報告太后收捕他;也死在獄中。
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鍎,詣厥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著故赤幘,托為夏門亭吏,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厥上書,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梁冀出吳祐為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種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高第,為侍御史。
白話梁冀把李固、杜喬的屍體暴露在城北四衢,下令:「有敢臨喪的治其罪。」李固弟子汝南人郭亮還沒加冠,左手提奏章、斧鉞,右手持刑具,到宮闕上書,請求收殮李固屍體,不被回報;與南陽人董班一起去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斥他說:「你們是什麼腐儒!公然違犯詔書,想試試有司的威力嗎!」郭亮說:「為義所動,哪裡顧得上性命,為什麼以死相威脅!」太后聽聞,都赦免不誅。杜喬舊掾陳留人楊匡,號泣日夜兼行,到雒陽,戴著舊紅巾,冒充夏門亭吏,守護屍體,積十二日;都官從事抓他上報,太后赦免他。楊匡就到宮闕上書,並請求李、杜二公骸骨,使能歸葬,太后允許。楊匡送杜喬靈柩回家,安葬完畢,守喪,就與郭亮、董班都隱居,終身不仕。梁冀把吳祐調出為河間相,吳祐自請免職回家,死在家中。梁冀因劉鮪之亂,想到朱穆之言,就請種暠為從事中郎,推薦欒巴為議郎,舉朱穆高第,為侍御史。
是歲,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立。
白話這一年,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繼立。
孝桓皇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一四八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行加冠禮。庚午日,大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白話三月戊辰日,皇帝跟隨皇太后駕臨大將軍梁冀府。
白馬羌寇廣漢屬國,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
白話白馬羌寇掠廣漢屬國,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伐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顧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馬氏為孝崇園貴人。
白話夏季四月丙子日,封皇帝之弟劉顧為平原王,奉孝崇皇祭祀;尊孝崇皇夫人馬氏為孝崇園貴人。
五月,癸丑,北宮掖廷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車駕移幸南宮。
白話五月癸丑日,北宮掖廷中德陽殿及左掖門失火,車駕移幸南宮。
六月,改清河為甘陵。立安平孝王得子經侯理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
白話六月,改清河為甘陵。立安平孝王劉得之子經侯劉理為甘陵王。奉孝德皇祭祀。
秋,七月,京師大水。
白話秋季七月,京師發大水。
孝桓皇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一四九年)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四月丁卯日晦,發生日食。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於天市。
白話秋季八月乙丑日,有彗星出現在天市。
京師大水。
白話京師發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白話九月己卯日,地震。庚寅日,又地震。
郡、國五山崩。冬,十月,太尉趙戒免;以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為司徒。
白話郡、國五處山崩。冬季十月,太尉趙戒被免官;任命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人張歆為司徒。
是歲,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淑少博學有高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皆師宗之。在朗陵、蒞事明治,稱為神君。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所居裡舊名西豪,穎陰令渤海苑康以為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裡曰高陽裡。膺性簡亢,無所交接,唯以淑為師,以同郡陳寔為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為其御;既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陳寔出於單微,為郡西門亭長。同郡錘皓以篤行稱,前後九辟公府,年輩遠在寔前,引與為友。皓為郡功曹,辟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鐘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太守遂以寔為功曹。時中常侍山陽侯覽托太守高倫用吏,倫教署為文學掾,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征為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綸氏,倫謂眾人曰:「吾前為侯常侍用吏,陳君密持教還而於外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憚強禦,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寔固自引愆,聞者方歎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後為太丘長,修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民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本。司官行部,吏慮民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聞而歎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冤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解印綬去;吏民追思之。鐘皓素與荀淑齊名,李膺常歎曰:「荀君清識難尚,鐘君至德可師。」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風,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復以膺妹妻之。膺謂瑾曰:「孟子以為『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是何太無皁白邪!」瑾嘗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禮祖、父在位,諸宗並盛,故得然乎!昔國武子好招人過,以致怨惡,今豈其時邪!必欲保身全家,爾道為貴。」
白話這一年,前朗陵侯相荀淑去世。荀淑少年博學有高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都以他為師宗。在朗陵任職時,治理明達,被稱為神君。有八個兒子:荀儉、荀緄、荀靖、荀燾、荀汪、荀爽、荀肅、荀專,都有名聲,當時人稱之為八龍。所居裡巷舊名西豪,穎陰令渤海人苑康認為從前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就改其裡名為高陽裡。李膺生性簡傲清高,不與人交往,只以荀淑為師,以同郡陳寔為友。荀爽曾去謁見李膺,就為他駕車;回來後,高興說:「今天才得以為李君駕車!」他被人仰慕到這種程度。陳寔出身微賤,為郡西門亭長。同郡鐘皓以篤行著稱,前後九次被徵辟公府,輩分遠在陳寔之前,卻引他為友。鐘皓為郡功曹,被徵辟司徒府;臨辭時,太守問:「誰可以代替你?」鐘皓說:「明府如果想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以。」陳寔聽說後說:「鐘君好像不識人,不知為什麼只認識我!」太守就任陳寔為功曹。當時中常侍山陽侯侯覽托太守高倫任用官吏,高倫安排他為文學掾,陳寔知道此人不行,懷著任命書求見,說:「這個人不宜任用,而侯常侍不可違背,陳寔請求由自己從外面署任,不玷污明府德望。」高倫聽從。於是鄉論奇怪他不合常規,陳寔始終不說。高倫後來被徵為尚書,郡中士大夫送到綸氏,高倫對眾人說:「我以前為侯常侍任用官吏,陳君秘密拿回任命書而在外面聲明是自己署任,近來聽議論者因此輕視他,這個過錯是因為故人畏懼權勢,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陳寔仍自認有過失,聽者才歎息,從此天下佩服他的德行。後來任太丘長,修德清靜,百姓得以安寧。鄰縣百姓歸附的,陳寔就訓導開解遣送,各令回本縣。司官巡行部內,屬吏怕有百姓打官司,稟告想禁止。陳寔說:「訴訟是為了求直,禁止它,道理怎麼申張!不要拘束。」司官聽說後歎息說:「陳君說得這樣對,哪裡會有冤枉人的人呢!」也終究沒有訴訟者。因沛相賦斂違法,解下印綬離去;吏民思念他。鐘皓一向與荀淑齊名,李膺常歎說:「荀君清識難及,鐘君至德可師。」鐘皓兄之子鐘瑾之母,是李膺的姑母。鐘瑾好學慕古,有退讓之風,與李膺同年,都有聲名。李膺祖父太尉李修常說:「鐘瑾像我家性情,『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又把李膺之妹嫁給他。李膺對鐘瑾說:「孟子認為『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弟為什麼這樣沒有黑白之分!」鐘瑾曾把李膺的話告訴鐘皓。鐘皓說:「元禮祖、父在位,諸宗並盛,所以能這樣!從前國武子喜歡揭人過錯,以致招怨,如今豈是那樣的時候!如果想保身全家,你的道為貴。」
孝桓皇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一五零年)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大赦天下。改元。
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白話乙丑日,太后下詔歸政於皇帝,開始停止稱制。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去世。
三月,車駕徙幸北宮。
白話三月,車駕移幸北宮。
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並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采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多從倡伎,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聘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亙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它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徙。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乘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雲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驅擊吏卒,所在怨毒。
白話甲午日,安葬順烈皇后。加封大將軍梁冀萬戶,合併從前共三萬戶;封梁冀之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稅,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照長公主。孫壽善於裝扮妖態蠱惑梁冀,梁冀非常寵愛又忌憚她。梁冀寵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能出入孫壽居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都來謁見辭行。梁冀與孫壽對街建宅,窮極土木,互相誇耀攀比,金玉珍怪,堆滿藏室;又廣開園圃,采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宛如天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梁冀、孫壽共乘輦車,遊觀府內,多帶倡伎,酣歌徹路。有時連日繼夜放縱娛樂。客人到門不得通報,都向守門人請托賄賂,守門者積累千金。又多開拓林苑,周遍近縣,在河南城西起兔苑,綿延數十里,傳檄所在徵調活兔,在毛上刻記號為識別,有人冒犯的,罪至死刑。曾有西域胡商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輾轉告發,連坐處死者十餘人。又在城西建別宅,收納奸人逃亡者;有時抓良人全部充為奴婢,多達數千口,名曰自賣人。梁冀聽從孫壽之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表顯示謙讓,而實際抬高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的十餘人,都貪婪凶淫,各派私客登記屬縣富人,用其它罪名,關進監獄拷打,讓其出錢自贖,財物少的以至於處死、流徙。扶風人士孫奮,家富而性吝嗇,梁冀贈他車馬,向他借錢五千萬,士孫奮只給三千萬。梁冀大怒,就告到郡縣,認稱士孫奮之母是其守藏奴婢,說她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叛逃,於是收捕拷打士孫奮兄弟死在獄中,沒收全部家財一億七千餘萬。梁冀又派門客周遊四方,遠至塞外,廣求奇異之物,派去的人又仗勢橫暴,掠奪婦女,驅打吏卒,所到之處怨聲載道。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手旁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歎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托,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燿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以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白話侍御史朱穆自認為是梁冀舊吏,上奏記勸諫說:「明將軍有申伯之尊的地位,位居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近來官民都匱乏,加上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徵發,有時多達十倍,都說官無現財,都要出自百姓,橫行掠奪剝削,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待民如虜,或被打死在杖下,或自殺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都托名尊府,於是使將軍結怨天下,吏民痛苦,道路歎息。從前永和末年,綱紀稍有鬆弛,頗失人望,不過四五年,就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弊而起,荊、揚之間幾乎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才勉強討平。如今百姓憂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將相大臣,都是元首的肢體,共車而馳,同舟而濟,車傾舟覆,患實共之。豈能離開明就暗,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無人憂恤!應及時更換不稱職的宰守,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各種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托,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法度既立,遠近清明,那麼將軍身尊事顯,德光無窮!」梁冀不采納。梁冀雖然專朝縱橫,卻仍交結左右宦官,任用其子弟、賓客為州郡要職,想以此鞏固恩寵。朱穆又上奏記極力勸諫,梁冀終不醒悟,回信說:「如此,我也沒有一點可取嗎!」但一向看重朱穆,也不太怪罪他。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托,不得通。使者詐稱它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繼書詣京兆,並貨牛黃。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慚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夏,五月,庚辰,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後,宮曰永樂;置太僕、少府以下,皆如長樂宮故事。分巨鹿九縣為後湯沐邑。
白話梁冀寫信給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托,不得通達。使者謊稱其它客人求謁陳蕃;陳蕃發怒,鞭打殺死他。連坐降職為修武令。當時皇子有病,下郡縣購買珍藥,而梁冀派門客帶著信到京兆,並販賣牛黃。京兆尹南陽人延篤拆信收捕門客,說:「大將軍是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病,理應進呈醫方,豈能讓門客千里求利!」就殺了他。梁冀慚愧而說不出話。有司秉承旨意追查此事,延篤因病免官。夏季五月庚辰日,尊博園匽貴人為孝崇後,宮名永樂;設置太僕、少府以下官屬,都依長樂宮舊例。分巨鹿九縣為其湯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
白話秋季七月,梓潼山崩。
孝桓皇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一五一年)
春,正月朔,群臣朝賀,大將軍冀帶劍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賁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白話春季正月初一,群臣朝賀,大將軍梁冀帶劍入省。尚書蜀郡人張陵呵斥命令他出去,敕令羽林、虎賁奪劍。梁冀跪下謝罪,張陵不回應,立即彈劾梁冀,請求廷尉論罪。有詔,以一年俸祿贖罪;百官肅然。河南尹梁不疑曾舉張陵為孝廉,就對張陵說:「從前舉薦你,正好是自我處罰!」張陵說:「明府不因張陵不肖而誤加提拔,如今伸張公法以報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白話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元。
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梁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祿勳;以其子胤為河南尹。胤年十六,客貌甚陋,不勝冠帶,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守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它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白話梁不疑好經書,喜歡禮待士人,梁冀忌恨他,轉任梁不疑為光祿勳;以其子梁胤為河南尹。梁胤年十六,容貌很醜陋,承受不了冠帶,路上看見的人無不嘲笑。梁不疑自恥兄弟有嫌隙,就辭位回家,與弟梁蒙閉門自守。梁冀不想讓他和賓客交往,暗中派人換便服到門口,記錄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剛被任命,登門謁見梁不疑;梁冀暗示有司上奏馬融在郡貪濁,又用其它事陷害田明,都受髡刑鞭笞流徙朔方。馬融自刺未死,田明死在路上。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捨。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下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宮,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白話夏季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出行,駕臨河南尹梁胤府第。當天,大風拔樹,白晝昏暗。尚書楊秉上疏說:「臣聽說上天用言語、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規,警蹕而行,靜室而止,如果不是郊廟之事,就不動鑾旗。所以諸侯到諸臣之家,《春秋》尚且記下警戒;何況以先王法服而私下出游,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宮,璽綬交給女妾!假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不及!」皇帝不采納。楊秉是楊震之子。
京師旱,任城、梁國饑,民相食。
白話京師大旱,任城、梁國饑荒,百姓互相殘食。
司徒張歆罷,以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白話司徒張歆被罷官,任命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北匈奴呼銜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白話北匈奴呼衍王寇掠伊吾,打敗伊吾司馬毛愷,攻打伊吾屯城。詔令敦煌太守馬達率兵救援;到蒲類海,呼衍王引退。
秋,七月,武陵蠻反。
白話秋季七月,武陵蠻反叛。
冬,十月,司空胡廣致仕。
白話冬季十月,司空胡廣退休。
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偽忽真;或猶豫歧路,莫適所以;或見信之佐,括囊守祿;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囂然,鹹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衣定決壞,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步驟之差,各有雲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占,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德,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暗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況可慮始,苟雲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策非己,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眾,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郁而不伸者也。
白話十一月辛巳日,京師地震。詔令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到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議論世事,取名《政論》。其文說:「天下之所以不治,常由於人主承平日久,習俗漸敗而不悟,政事漸衰而不改,習慣亂世以為安,糊塗看不見。有的荒耽嗜欲,不恤萬機;有的耳朵被箴誨堵塞,厭偽忽真;有的猶豫於歧路,不知所從;有的見信之臣,緘默守祿;有的疏遠之臣,進言因微賤被廢。因此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郁抑於下。可悲啊!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年了,政令垢污怠慢,上下懈怠,百姓喧嘩,都又思念中興之救了!濟時拯世之術,在於修補敗壞、支撐傾斜,隨形裁割,不過要把這個世界安置到安寧之境而已。所以聖人執權,逢時定制,步驟之差,各有安排,不強人所不能,背棄急務而仰慕所聞。孔子對葉公談招來遠人,對哀公談治理百姓,對景公談節制禮儀,不是不同,而是所急的事務不同。俗人拘泥文字牽合占卜,不通權變,以所聞為奇偉,輕視所見,怎能與他們談論國家大事!所以言事者雖合聖德,就被掣肘奪志。為什麼?那些頑固之士不明時權,安於所見,不知樂成,哪裡談得上慮始,只說遵循舊章而已。那些通達之士或矜名妒能,恥於計策非己出,舞筆奮辭以破壞其議。寡不勝眾,於是見棄,即使稷、契復生,也將困頓。這就是賢智之論常常憤郁而不能伸張的原因。」
「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逄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鑒。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歎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請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歎曰:「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白話「治理天下的人,除非上德,嚴厲則治,寬鬆則亂。怎麼證明呢?近世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所以嚴刑峻法,嚇破奸邪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安定,考核見效,優於孝文。到元帝即位,多行寬政,終於墮損,威權開始被奪,成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此可見。從前孔子作《春秋》,褒齊桓,贊晉文,歎管仲之功,豈不美文武之道?實在通達權變救弊之理。所以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於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以再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熊經鳥伸,雖是延年之術,不是治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是度世之道,不是續骨之膏。治國之法,好像養身,平安則調養,有病則攻治。刑罰,是治亂之藥石;德教,是興平之粱肉。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治病;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當今承接百王之弊,正值厄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駕馭者鬆了韁繩。馬脫了嚼子,四馬橫奔,皇路險傾,正要勒緊嚼子整頓車馬以救之,哪有閒暇鳴和鑾、講節奏!從前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的處以棄市,受笞的往往至死。這是文帝以嚴致平,不是以寬致平。」崔寔是崔瑗之子。山陽人仲長統曾見其書,歎說:「凡為人主,應抄寫一通,放在座位旁。」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白話臣司馬光說:漢家的法律已經嚴了,而崔寔還嫌它寬,為什麼呢?大概衰世之君,大多柔弱,凡愚之臣,只知姑息,因此權倖之臣有罪不治,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眼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所以崔寔之論,是用以矯正一時之弊,不是百世通義。孔子說:「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這是不變的常道。
閏月,庚午,任城節王崇薨;無子,國絕。
白話閏月庚午日,任城節王劉崇去世;沒有兒子,封國斷絕。
以太常黃瓊為司空。
白話任命太常黃瓊為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特進胡廣、太常羊浦、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咸稱冀之勳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成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裡數為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勳。每朝會,與三會絕席。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佈天下,為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簿,意不悅。
白話皇帝想褒崇梁冀,讓中朝二千石以上集會商議其禮遇。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都稱梁冀的功勳德行應比周公,賜其山川、土田、附庸。黃瓊獨自說:「梁冀先前因親迎之勞,增邑成三千戶;又其子梁胤也加封賞。如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裡數為限,梁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聽從。於是有司上奏:「梁冀入朝不趨走,劍履上殿,謁贊不稱名,禮儀比蕭何;把定陶、陽成餘戶全數增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表彰元勳。每次朝會,與三公絕席。十日一入朝,平尚書事。宣布天下,為萬世法。」梁冀還嫌所奏禮遇微薄,心中不悅。
孝桓皇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一五二年)
春,正月,西域長史王敬為於窴所殺。初,西域長史趙評在於窴,病癰死。評子迎喪,道經拘彌。拘彌王成國與於窴王建素有隙,謂評子曰:「於窴王令胡醫持毒藥著創中,故致死耳!」評子信之,還,以告敦煌太守馬達。會敬代為長史,馬達令敬隱核於窴事。敬先過拘彌,成國復說雲。「於窴國人欲以我為王;今可因此罪誅建,於窴必服矣。」敬貪立功名,前到於窴,設供具,請建而陰圖之。或以敬謀告建,建不信,曰:「我無罪,王長史何為欲殺我?」旦日,建從官屬數十人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執之。吏士並無殺建意,官屬悉得突走。時成國主簿秦牧隨敬在會,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為復疑!」即前斬建。於窴侯、將輸僰等遂會兵攻敬,敬持建頭上樓宣告曰:「天子使我誅建耳!」輸僰不聽,上樓斬敬,懸首於市。輸僰自立為王;國人殺之,而立建子安國。馬達聞王敬死,欲將諸郡兵出塞擊於窴;帝不聽,征達還,而以宋亮代為敦煌太守。亮到,開募於窴,令自斬輸僰;時輸僰死已經月,乃斷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言其狀,亮後知其詐,而竟不能討也。
白話春季正月,西域長史王敬被於窴殺害。起初,西域長史趙評在於窴,因癰病死。趙評之子迎喪,路過拘彌。拘彌王成國與於窴王建素有嫌隙,對趙評之子說:「於窴王讓胡醫把毒藥放在創口上,所以致死!」趙評之子相信,回來後告訴敦煌太守馬達。恰逢王敬代為長史,馬達令王敬暗查於窴事。王敬先過拘彌,成國又說:「於窴國人想讓我為王;如今可以借此罪誅殺建,於窴必服。」王敬貪立功名,先到於窴,設供具,請建而暗中圖謀他。有人把王敬的陰謀告訴建,建不信,說:「我無罪,王長史為什麼想殺我?」第二天,建率官屬數十人到王敬處,坐定後,建起身行酒,王敬呵斥左右抓他。吏士都沒有殺建之意,官屬都得以突圍逃走。當時成國主簿秦牧隨王敬在會上,持刀出,說:「大事已定,為什麼再猶豫!」上前斬殺建。於窴侯、將輸僰等於是會兵攻王敬,王敬持建頭上樓宣告說:「天子讓我誅建!」輸僰不聽,上樓斬王敬,把頭懸在市場。輸僰自立為王;國人殺了他,立建之子安國。馬達聽說王敬死,想率諸郡兵出塞攻打於窴;皇帝不聽,徵馬達回,以宋亮代為敦煌太守。宋亮到任,招募於窴人,令其自斬輸僰;當時輸僰已死一個多月,就砍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說明情況,宋亮後來知道是詐,但終究不能討伐。
丙辰,京師地震。
白話丙辰日,京師地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為喪主,斂送制度比恭懷皇后。五月,辛卯,葬於博陵。
白話夏季四月甲辰日,孝崇皇后匽氏去世;以皇帝之弟平原王劉石為喪主,斂送制度比照恭懷皇后。五月辛卯日,葬於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七月庚辰日,發生日食。
冬,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白話冬季十月乙亥日,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免。十二月,以特進趙戒為司空。
白話十一月,司空黃瓊被免官。十二月,任命特進趙戒為司空。
孝桓皇帝永興元年(癸巳,公元一五三年)
春,三月,丁亥,帝幸鴻池。
白話春季三月丁亥日,皇帝駕臨鴻池。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白話夏季四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元。
丁酉,濟南悼王廣薨;無子,國除。
白話丁酉日,濟南悼王劉廣去世;沒有兒子,封國撤除。
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饑窮流冗者數十萬戶,冀州尤甚。詔以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污者,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為玉匣;穆下郡案驗,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帝聞,大怒,征穆詣廷尉,輸作左校。太學書生穎川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奸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競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鹹共恚疾,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謫,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吸則令伊、顏化為桀、跖;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懼天網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為上深計。臣願黥首系趾,代穆校作。」帝覽其奏,乃赦之。
白話秋季七月,郡、國三十二處蝗災,黃河泛濫。百姓饑餓窮困流亡者數十萬戶,冀州尤其嚴重。詔令任命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聽說朱穆渡過黃河,解下印綬離去的四十餘人。到任後,上奏彈劾諸郡貪污者,有的自殺,有的死在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越使用玉匣;朱穆下郡查驗,屬吏怕他嚴厲,就挖墓剖棺,陳屍取出玉匣。皇帝聽聞,大怒,徵召朱穆到廷尉,輸作左校。太學書生穎川人劉陶等數千人到宮闕上書為朱穆申訴說:「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在清除奸惡。確實因為常侍貴寵,父兄子弟遍布州郡,競為虎狼,吞噬小民,所以朱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抓捕殘禍,以塞天意。因此內官都恚恨他,毀謗紛起,讒隙頻生,施加刑罰,輸作左校。天下有識之士,都認為朱穆與禹、稷同功卻遭受共、鯀之罰,如果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了!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行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吸之間就令伊尹、顏回化為桀、跖;而朱穆獨自昂然不顧身害,不是厭惡榮耀喜好羞辱、厭惡生存喜好死亡,只是有感王綱不振,怕天網久失,所以竭心懷憂,為上深謀。臣願受黥刑腳鐐,代朱穆服役。」皇帝看其奏章,就赦免他。
冬,十月,太尉袁湯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為司徒,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白話冬季十月,太尉袁湯被免官,任命太常胡廣為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被免官。任命太僕黃瓊為司徒,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武陵蠻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應奉招降之。
白話武陵蠻詹山等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應奉招降他們。
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圍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領餘民畔阿羅多,詣漢吏降。阿羅多迫急,從百餘騎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部故王軍就質子卑君為王。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頗收其國人。戊校尉閻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許復為王;阿羅多及詣詳降。於是更立阿羅多為王,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與之。
白話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和,忿怒反叛,攻打圍攻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率餘民背叛阿羅多,到漢吏處投降。阿羅多窘迫,率百餘騎逃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立後部故王軍就之質子卑君為王。後來阿羅多又從匈奴回來,與卑君爭國,收攏其國人。戊校尉閻詳怕他招引北虜,將亂西域,就開誠布公告知,許其復為王;阿羅多就到閻詳處投降。於是改立阿羅多為王,送卑君回敦煌,把後部人三百帳給他。
孝桓皇帝永興二年(甲午,公元一五四年)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甲午日,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復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白話二月辛丑日,恢復允許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癸卯,京師地震。
白話癸卯日,京師地震。
夏,蝗。
白話夏季,蝗災。
東海朐山崩。
白話東海朐山崩。
乙卯,封乳母馬惠子初為列候。
白話乙卯日,封乳母馬惠之子馬初為列侯。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九月丁卯日初一,發生日食。
太尉胡廣免;以司徒黃瓊為太尉。閏月,以光祿勳尹頌為司徒。
白話太尉胡廣被免官;任命司徒黃瓊為太尉。閏月,任命光祿勳尹頌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獵上林苑,遂至函谷關。
白話冬季十一月甲辰日,皇帝在上林苑打獵,於是到函谷關。
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殺長吏。
白話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叛,殺長吏。
孝桓皇帝永壽元年(乙未,公元一五五年)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隸、冀州饑,人相食。
白話二月,司隸、冀州饑荒,人相食。
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丑刑隸,芟刈小民,虎豹窟於鏖場,豺狼乳於春囿,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饑寒之鬼,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歎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書奏,不省。
白話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說:「天與帝、帝與民的關係,猶如頭與足,互相依賴而行。陛下眼不看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痛於肌膚,震食不損於聖體,所以蔑視三光之變,輕忽上天之怒。回想高祖之起,始自布衣,聚合離散扶救傷亡,克成帝業,辛勞至極;流福遺祚,直到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視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丑刑隸,殘害小民,虎豹在戰場築巢,豺狼在春囿哺乳,商賈成為窮冤之魂,貧餓者作饑寒之鬼,死者悲於墓穴,生者憂於朝野,這是愚臣所以咨嗟長歎的!況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被誅,諂諛進言者受賞,嘉言斷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閻樂在咸陽專權,趙高被授車府,權力離己而不知,威勢離身而不顧。古今一理,成敗同勢,希望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覆,近察哀、平之變亂,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聽說危難非仁不能扶持,禍亂非智不能救治。臣見前冀州刺史南陽人朱穆、前烏桓校尉臣的同郡人李膺,都履正清平,貞高絕俗,這確實是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應召回本朝,輔佐王室。臣敢在諱言之朝吐露不合時宜之言,猶如冰霜見日,必將消滅。臣起初悲天下可悲,如今天下也悲臣的愚惑。」奏書上後,不被理會。
夏,南陽大水。
白話夏季,南陽發大水。
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韓縯為司空。
白話司空房植被免官;任命太常韓縯為司空。
巴郡、益州郡山崩。
白話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眾降,郡界以寧。羌豪遺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奐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還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財貨,為羌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化大行。
白話秋季,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叛,寇掠美稷;東羌又全族響應。安定屬國都尉敦煌人張奐剛到任,營中只有二百餘人,聽說後,立即整軍而出;軍吏認為力量不敵,叩頭爭相阻止。張奐不聽,於是進駐長城,收攏兵士,派將王衛招誘東羌,乘機占據龜茲縣,使南匈奴不能互通。東羌諸豪於是相繼與張奐共同攻打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率其部眾投降,郡界得以安寧。羌豪送張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張奐在諸羌前以酒灑地說:「讓馬如羊,也不入廄;讓金如粟,也不入懷。」全部退還。此前八位都尉都貪財貨,為羌人所苦;到張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信教化大行。
孝桓皇帝永壽二年(丙申,公元一五六年)
春,三月,蜀郡屬國夷反。
白話春季三月,蜀郡屬國夷人反叛。
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汙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卻夫餘,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
白話起初,鮮卑人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就施行法令禁令,公平裁決曲直,沒有敢違犯的,於是被推為大人。檀石槐在彈汙山、歠仇水設立庭帳,離高柳以北三百餘里,兵馬強盛;東、西部大人部歸附。於是南掠邊境,北拒丁零,東卻夫餘,西擊烏孫,盡占匈奴故地,東西一萬四千餘里。秋季七月,檀石槐寇掠雲中。任命前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李膺到邊,羌、胡都望風畏服,先前被掠走的男女,都到塞下送還。
公孫舉、東郭竇等聚眾至三萬人,寇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連年討之,不能克。尚書選能治劇者,以司徒掾穎川韓韶為嬴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嬴境。餘縣流民萬餘戶入縣界,韶開倉賑之,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鐘皓、陳寔皆嘗為縣長,所至以德政稱,時人謂之「穎川四長」。
白話公孫舉、東郭竇等聚眾達三萬人,寇掠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連年討伐,不能攻克。尚書選能治理繁劇之地的人,以司徒掾穎川人韓韶為嬴長。賊人聽說他賢能,互相告誡不進入嬴縣境。其餘縣流民萬餘戶進入縣界,韓韶開倉賑濟,主管者爭相說不可以。韓韶說:「救活溝壑之人,而因此伏罪,含笑入地了。」太守一向知道韓韶名德,最終沒有追究。韓韶與同郡荀淑、鐘皓、陳寔都曾任縣長,所到之處以德政著稱,當時人稱之為「穎川四長」。
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武威段熲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繼璽書召熲,熲於道偽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為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詐為璽書,當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拜議郎。至是,詔以東方盜賊昌熾,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頌薦熲,拜中郎將,擊舉、竇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封熲為列侯。
白話起初,鮮卑寇掠遼東,屬國都尉武威人段熲率所部馳赴。不久怕賊人驚走,就派驛騎詐稱持璽書召段熲,段熲在路上假裝撤退,暗中在回路上設伏;敵人信以為真,就進兵追段熲,段熲趁機大舉出兵,全部斬獲。段熲因詐稱璽書,當處重刑;因有功,論處司寇;刑滿,拜議郎。到這時,詔令因東方盜賊昌熾,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之才者。司徒尹頌推薦段熲,拜中郎將,攻打公孫舉、東郭竇等,大破斬殺,斬獲首級萬餘,餘黨投降散去。封段熲為列侯。
冬,十二月,京師地震。
白話冬季十二月,京師地震。
封梁不疑子馬為穎陰侯,梁胤子桃為城父侯。
白話封梁不疑之子梁馬為穎陰侯,梁胤之子梁桃為城父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