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56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5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桓皇帝下永康元年(丁未,公元一六七年)
春,正月,東羌先零圍祋祤,掠雲陽,當煎諸種復反。段熲擊之於鸞鳥,大破之,西羌遂定。
白話春季正月,東羌先零包圍祋祤,掠奪雲陽,當煎諸種又反叛。段熲在鸞鳥攻打他們,大破之,西羌於是平定。
夫餘王夫台寇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擊破之。
白話夫餘王夫台寇掠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擊破他。
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輔,攻沒兩營,殺千餘人。
白話夏季四月,先零羌寇掠三輔,攻陷兩座軍營,殺千餘人。
五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白話五月壬子日晦,發生日食。
陳蕃既免,朝臣震慄,莫敢復為黨人言者。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乃入雒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霍諝等,使訟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聞善政,常侍、黃門,競行譎詐,妄爵非人。伏尋西京,佞臣執政,終喪天下。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臣恐二世之難,必將復及,趙高之變,不朝則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考,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效驗。臣惟膺等建忠抗節,志經王室,此誠陛下稷、伊、呂之佐;而虛為奸臣賊子之所誣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時見理出,以厭人鬼喁喁之心。今台閣近臣,尚書朱寓、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勳等,皆國之貞士,朝之良佐;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群才並列。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外典州郡,內干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毀譽,各得其所,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間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夫瑞生必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裡侯印綬。霍諝亦為表請。帝意稍解,因中常侍王甫就獄訊黨人范滂等,皆三木囊頭,暴於階下,甫以次辨詰曰:「卿等更相拔舉,迭為脣齒,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污,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為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甫愍然為之改容,乃得並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懼,請帝以天時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裡,書名三府,禁錮終身。范滂往候霍諝而不謝。或讓之,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吾何謝焉!」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兩,鄉人殷陶、黃穆侍衛於旁,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里。
白話陳蕃被免官後,朝臣震慄,沒有人敢再為黨人說話。賈彪說:「我不西行,大禍不解。」就進入雒陽,勸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人霍諝等,讓他們為黨人申訴。竇武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聽說善政,常侍、黃門,競行奸詐,妄封非人。臣考察西京,佞臣執政,終喪天下。如今不慮前事之失,又走覆車之路。臣怕秦二世之難必將再來,趙高之變,不是早晨就是晚上。近來奸臣牢修捏造黨議,就逮捕前司隸校尉李膺等審訊,牽連數百人。曠日持久拘捕記錄,事情沒有驗證。臣想李膺等建忠抗節,志在匡正王室,這確實是陛下的稷、伊、呂之佐;而虛被奸臣賊子誣陷冤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希望陛下留心澄省,及時理出,以滿足人鬼殷切之心。如今台閣近臣,尚書朱寓、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勳等,都是國家貞士、朝廷良佐;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群才並列。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貪婪之人,外掌州郡,內干心腹,應依次貶黜,按罪糾罰;信任忠良,公平裁決褒貶,使邪正毀譽各得其所,珍惜官爵,只授善人,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近來有嘉禾、芝草、黃龍之出現。瑞物必生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奏書上後,就以病歸還城門校尉、槐裡侯印綬。霍諝也上表請求。皇帝怒意稍解,派中常侍王甫到獄中訊問黨人范滂等,都戴三重刑具蒙頭,曝於階下,王甫依次質問說:「你們互相提拔舉薦,互為唇齒,是什麼意思?」范滂說:「孔子說:『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范滂想使善者同其清,惡者同其污,認為這是王政所願聽聞的,不料反而被當作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把范滂埋在首陽山旁,上不負皇天,下不愧伯夷、叔齊。」王甫憫然為之動容,於是得以解下刑具。李膺等又牽連出很多宦官子弟,宦官畏懼,請求皇帝因天時宜赦。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都回鄉裡,名字記載於三府,終身禁錮。范滂去拜訪霍諝而不道謝。有人責怪他,范滂說:「從前叔向不見祁奚,我謝什麼!」范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接他的,車數千輛,鄉人殷陶、黃穆在旁侍衛,應對賓客。范滂對殷陶等說:「如今你們相隨,是加重我的禍患!」就逃回鄉裡。
初,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百數,唯平原相史弼獨無所上。詔書前後迫切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捨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即收郡僚職送獄,遂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所脫者甚眾。竇武所薦:朱寓,沛人;苑康,勃海人;楊喬,會稽人;邊韶,陳留人。喬容儀偉麗,數上言政事,帝愛其才貌,欲妻以公主,喬固辭,不聽,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白話起初,詔書下令舉發鉤黨,郡國所奏報牽連的,多達百數,只有平原相史弼獨無所報。詔書前後催逼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在傳捨責問說:「詔書痛恨黨人,旨意懇切。青州六郡,其中五郡有黨,平原憑什麼治理而獨無?」史弼說:「先王治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不同,風俗各異。別郡自有,平原自無,豈可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誣陷良善,濫施刑罰,以逞無理,那麼平原之人,每戶都可算作黨。相有死而已,不能這樣做!」從事大怒,立即收捕郡僚屬官送獄,就舉奏史弼。恰逢黨禁中解,史弼以俸祿贖罪。所保全的人很多。竇武所推薦的:朱寓是沛人;苑康是勃海人;楊喬是會稽人;邊韶是陳留人。楊喬容貌偉麗,屢次上言政事,皇帝愛其才貌,想把公主嫁給他,楊喬堅決推辭,不聽從,就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秋,八月,巴部言黃龍見。初,郡人欲就池浴,見池水濁,因戲相恐,「此中有黃龍,」語遂行民間,太守欲以為美。故上之。郡吏傅堅諫曰:「此走卒戲語耳。」太守不聽。
白話秋季八月,巴郡上言黃龍出現。起初,郡中人想下池洗澡,見池水渾濁,就開玩笑互相恐嚇,「這其中有黃龍」,話語於是傳遍民間,太守想以此為祥瑞,所以上報。郡吏傅堅勸諫說:「這是走卒戲語罷了。」太守不聽。
六月大水,勃海海溢。
白話六月發大水,勃海海水泛濫。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輔,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拒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奐論功當封,以不事宦官故不果封,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為郎。奐辭不受,請徙屬弘農。舊制,邊人不得內徙,詔以奐有功,特許之。拜董卓為郎中。卓,隴西人,性粗猛有謀,羌胡畏之。十二月,壬申,復癭陶王悝為勃海王。丁丑,帝崩於德陽前殿。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初,竇後既立,御見甚稀,唯采女田聖等有寵。後素忌忍,帝梓宮尚在前殿,遂殺田聖。城門校尉竇武議立嗣,召侍御史河間劉鰷,問以國中宗室之賢者,鯈稱解瀆亭侯宏。宏者,河間孝王之曾孫也,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武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並持節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奉迎宏,時年十二。孝靈皇帝上之上
白話冬季十月,先零羌寇掠三輔,張奐派司馬尹端、董卓抵禦攻打,大破之,斬其酋豪,斬獲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張奐論功當封,因不事奉宦官所以沒有封成,只賜錢二十萬,任其家一人為郎。張奐推辭不接受,請求遷居弘農。舊制,邊地之人不得內遷,詔令因張奐有功,特許。拜董卓為郎中。董卓是隴西人,生性粗猛有謀略,羌胡畏懼他。十二月壬申日,恢復癭陶王劉悝為勃海王。丁丑日,皇帝在德陽前殿駕崩。戊寅日,尊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聽政。起初,竇皇后被立後,進御見幸很少,只有采女田聖等受寵。皇后素來忌恨殘忍,皇帝靈柩還在宮殿,就殺了田聖。城門校尉竇武商議立繼承人,召侍御史河間人劉鯈,詢問國中宗室賢者,劉鯈稱解瀆亭侯劉宏。劉宏是河間孝王之曾孫,祖父劉淑,父親劉萇,世代封解瀆亭侯。竇武就入宮稟告太后,在宮中定策,以劉鯈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一同持節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奉迎劉宏,當時年十二。
孝靈皇帝上之上建寧元年(戊申,公元一六八年)
春,正月,壬午,以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托病不朝。陳蕃移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於義安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己亥,解瀆亭侯至夏門亭,使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改元。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於宣陵,廟曰威宗。辛未,赦天下。初,護羌校尉段熲既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眾,不時輯定,欲令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勢,欲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納,勢窮雖服,兵去復動;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近居塞內,路無險所,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勢,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並擅其地,是為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群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熲於是將兵萬餘人,繼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熲眾皆恐。熲乃令軍中長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里,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眾皆應聲騰赴,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眾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美曰:「須東羌盡定,當並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為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拜熲破羌將軍。
白話春季正月壬午日,任命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當時剛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托病不朝。陳蕃移書責備他們說:「古人立節,事奉亡者如同生前。如今帝位未立,政事日蹙,諸君為什麼拋棄艱苦,安睡床上,於義安嗎!」諸尚書惶恐,都起來理事。己亥日,解瀆亭侯到夏門亭,派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庚子日,即皇帝位,改元。二月辛酉日,安葬孝桓皇帝於宣陵,廟號威宗。辛未日,大赦天下。起初,護羌校尉段熲平定西羌後,東羌先零等種還沒有降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降連年,降了又叛。桓帝下詔問段熲說:「先零東羌作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眾,不能及時平定,想讓段熲移兵東討,不知是否適宜,可以參思策略。」段熲上言說:「臣見先零東羌雖屢次叛逆,而投降皇甫規的,已有二萬多落;善惡已分,餘寇無幾。如今張奐躊躇久不進兵,當是考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而且自冬到春,屯聚不散,人畜疲弱,有自亡之勢,想再招降,坐制強敵罷了。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德收納,勢窮雖降,兵去又動;只有長矛脅迫、白刃加頸!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近居塞內,路無險阻,沒有燕、齊、秦、趙縱橫之勢,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自內遷,安定、北地又至孤危。自雲中、五原,西到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都霸占其地,這是癰疽伏疾,滯留脅下,如不加誅,將漸滋大。如果用騎兵五千、步兵萬人、車三千輛,三個冬天兩個夏天,足以攻破平定,預計費用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可令群羌破盡,匈奴長久順服,內遷郡縣得以返回本土。臣估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四年,用費二百四十億;永和末年,又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耗費如此,還不能誅盡,餘孽又起,如今為害。如今不暫勞百姓,則永寧無期。臣願竭盡駑鈍之力,靜候節度。」皇帝允許,完全聽從所奏,段熲於是率兵萬餘人,帶十五日糧食,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敵兵強盛,段熲部眾都恐懼。段熲就令軍中長箭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排列輕騎為左右翼,對將士說:「如今離家數千里,進則事成,退必全死,努力共取功名!」於是大呼,眾人都應聲騰躍奔赴,戰馬奔馳於旁,突擊敵人,敵眾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獎說:「等東羌完全平定,當合併錄功;如今先賜段熲錢二十萬,任其家一人為郎中。」敕令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拜段熲為破羌將軍。
閏月,甲午,追尊皇祖為孝元皇,夫人夏氏為孝元後,考為孝仁皇,尊帝母董氏為慎園貴人。
白話閏月甲午日,追尊皇祖為孝元皇,夫人夏氏為孝元後,先父為孝仁皇,尊皇帝母親董氏為慎園貴人。
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薨,司空宣酆免;以長樂衛尉王暢為司空。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以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六月,京師大水。癸巳,錄定策功,封竇武為聞喜侯,武子機為渭陽侯,兄子紹為鄠侯,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侯者凡十一人。涿郡盧植上書說武曰:「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系,論者以為吾子之功,於斯為重。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豈可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鐘,性剛毅,有大節。少事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於前,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眄,融以是敬之。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疏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是為。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災流下民,於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後十上,竟不受封。段熲將輕兵追羌,出橋門,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涇陽,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段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熲復上言:「臣本知東羌雖眾,而軟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為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監,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勢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雲臣兵『累見折衄,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污野,傷和致災。』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略人物,發塚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為無道,衛國伐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佔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眾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更相通屬,非為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折衄。案奐為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征。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故遠識之士,以為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為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虺蛇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臨時量宜,不失權便。」八月,司空王暢免,宗正劉寵為司空。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與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徵天下名賢李膺、杜宻、尹勳、劉瑜等,皆列於朝廷,與共參政事。於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嘗共會朝堂,蕃私謂武曰:「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今不誅之,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椎席而起。武於是引同志尚書令尹勳等共定計策。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典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元以來故事,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者,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皆坐死。武復數白誅曹節等,太后□豫未忍,故事久不發。蕃上疏曰:「今京師囂囂,道路喧嘩,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並亂天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東西,耽祿畏害。陛下今不急誅此曹,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難量。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並令天下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納。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將,入太微。侍中劉瑜素善天官,惡之,上書皇太后曰:「案《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於是武、蕃以朱寓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雒陽令。武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長樂尚書鄭颯,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為!」武不從,令冰與尹勳、侍御史祝□雜考颯,辭連及曹節、王甫。勳、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謀誅武等。曹節白帝曰:「外間切切,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踴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收尹勳、山冰。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並殺勳;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復道。使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到尚書門,攘臂呼曰:「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云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遇,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又設樂飲宴,多取掖廷宮人,旬日之間,貲財巨萬,大臣若此,為是道邪!公為宰輔,苟相阿黨,復何求賊!」使劍士收蕃,蕃拔劍叱甫,辭色逾厲。遂執蕃,送北寺獄。黃門從官騶蹋踧蕃曰:「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即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徵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矯制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兵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雒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譖虎賁中郎將河間劉淑、故尚書會稽魏朗,云與武等通謀,皆自殺。遷皇太后於南宮,徙武家屬於日南;自公卿以下嘗為蕃、武所舉者及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議郎勃海巴肅,始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但坐禁錮,後乃知而收之。肅自載詣縣,縣令見肅,入閣,解印綬,欲與俱去。肅曰:「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曹節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皆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蕃友人陳留朱震收葬蕃屍,匿其子逸,事覺,繫獄,合門桎梏。震受拷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陽胡騰殯斂武屍,行喪,坐以禁錮。武孫輔,年二歲,騰詐以為己子,與令史南陽張敞共匿之於零陵界中,亦得免。張奐遷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為曹節等所賣,固辭不受。
白話夏季四月戊辰日,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官;任命長樂衛尉王暢為司空。五月初一丁未日,發生日食。任命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六月,京師發大水。癸巳日,記錄定策之功,封竇武為聞喜侯,竇武之子竇機為渭陽侯,兄之子竇紹為鄠侯,竇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封侯者共十一人。涿郡人盧植上書勸竇武說:「足下之於漢朝,猶如周公旦、召公奭之於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歸,議論者以為您之功,在此最重。如今同宗相繼,查閱圖譜案牒,按次序立君,有什麼功!豈可橫奪天功,以為己力!應辭讓大賞,以保全身名。」竇武不能采用。盧植身高八尺二寸,聲如洪鐘,生性剛毅,有大節。少年師從馬融,馬融性豪奢,多陳列女倡歌舞於前,盧植侍講多年,未曾轉目,馬融因此敬重他。太后因陳蕃是舊德,特封高陽鄉侯。陳蕃上疏推讓說:「臣聽說割地之封,是為功德。臣雖無素潔之行,私下仰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如果受爵不讓,掩面接受,使皇天震怒,災禍及於百姓,對臣之身,又有何寄托!」太后不允許。陳蕃堅決推讓,奏章前後十次呈上,最終沒有受封。段熲率輕兵追羌,出橋門,晝夜兼行,與羌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之上,連連破敵;又戰於靈武谷,羌於是大敗。秋季七月,段熲到涇陽,餘寇四千落,全部散入漢陽山谷之間。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段熲生性輕率果斷,慮其勝負難常,應暫且以恩招降,可以沒有後悔。」詔書下給段熲,段熲又上言說:「臣本知東羌雖眾,而軟弱易制,所以屢陳愚慮,想為永寧之計,而中郎將張奐說敵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察,聽信采納愚言,所以臣之謀得行,張奐之計不用。事勢相反,於是他心懷猜恨,聽信叛羌之訴,粉飾言辭,說臣之兵『屢次受挫』,又說『羌是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染野,傷和致災。』臣想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如今先零雜種,屢次反覆,攻陷縣邑,搶掠人物,掘墳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借手行誅。從前邢國無道,衛國討伐它,師出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雨,歲時豐收,人無瘟疫。上占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眾和師勝。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互相連屬,不是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不應受挫。按張奐為漢吏,身任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想修文止戈,招降強敵,荒誕空說,僭妄而無征驗。為什麼這樣說?從前先零為寇,趙充國遷徙其民入居內地;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起初降服最終反叛,至今為患,所以有遠見之士,以為深憂。如今旁郡戶口稀少,屢被羌人創傷,而想讓降徒與之雜居,猶如把枳棘種在良田、把毒蛇養在室內。所以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想斷其根本,不使其繁衍。本規劃三年之費,用五十四億;如今剛滿一年,所耗不到一半,而餘寇殘燼,將要滅盡。臣每次奉詔書,軍不內制,希望成全此言,一以任臣,臨時權宜,不失機變。」八月,司空王暢被免官,宗正劉寵為司空。起初,竇太后之立,陳蕃有功。到太后臨朝,政事無論大小,都委托陳蕃。陳蕃與竇武同心合力,以扶助王室,徵召天下名賢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都列於朝廷,與之共同參政。於是天下之士,無不伸頸盼望太平。而皇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早晚在太后身旁,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互相結黨,諂事太后。太后信任他們,屢次發出詔命,有所封拜。陳蕃、竇武痛恨此事,曾在朝堂相會,陳蕃私下對竇武說:「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如今不殺他們,日後必難圖謀。」竇武深以為然。陳蕃大喜,以手拍席而起。竇武於是招引同志尚書令尹勳等共同定計。恰逢日食之變,陳蕃對竇武說:「從前蕭望之被一個石顯困住,何況如今石顯數十輩!陳蕃以八十之年,想為將軍除害,如今可借日食斥退宦官,以塞天變。」竇武就稟告太后說:「舊例,黃門、常侍只應在省內供事掌管門戶、主管近署財物;如今竟使他們參與政事,擔當重權,子弟遍布,專行貪暴。天下喧嘩,正因如此,應全部誅廢以清朝廷。」太后說:「漢元以來舊例,世代都有宦官,只應誅殺有罪者,豈可全部廢除!」當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竇武先稟告收捕管霸及中常侍蘇康等,都連坐處死。竇武又數次稟告誅曹節等,太后猶豫不忍,事情久不發動。陳蕃上疏說:「如今京師喧囂,道路嘩然,說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一同禍亂天下,依附者升進,忤逆者中傷,一朝群臣如河中浮木,泛泛東西,貪祿畏害。陛下如今不急誅此輩,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難估量。願拿出臣之奏章宣示左右,並令天下諸奸知道臣痛恨他們。」太后不采納。當月,太白星犯房宿之上將,進入太微。侍中劉瑜素來擅長天官之學,厭惡此事,上書皇太后說:「按《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旁,願急加防備。」又寫信給竇武、陳蕃,認為星辰錯亂,不利大臣,應速斷大計。於是竇武、陳蕃以朱寓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雒陽令。竇武上奏免黃門令魏彪,以親近的小黃門山冰代之,讓山冰上奏收捕長樂尚書鄭颯,送北寺獄。陳蕃對竇武說:「這幫人應立即收殺,何必再審!」竇武不聽從,令山冰與尹勳、侍御史祝瑁會審鄭颯,供詞牽連曹節、王甫。尹勳、山冰就上奏收捕曹節等,讓劉瑜入宮上奏。九月辛亥日,竇武出宮回府住宿。主管中書者先告知長樂五官史朱瑀,朱瑀偷出竇武奏章,罵道:「放縱的中官,自然可誅,我們有什麼罪,而要全被族滅!」於是大呼:「陳蕃、竇武奏請太后廢帝,是大逆!」就夜召素來親近的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謀劃誅殺竇武等。曹節稟告皇帝說:「外間紛亂,請出御德陽前殿。」令皇帝拔劍踴躍,讓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關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以白刃脅迫,命他們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到北寺獄,收捕尹勳、山冰。山冰懷疑,不接受詔令,王甫格殺他,並殺尹勳;放出鄭颯,回兵劫持太后,奪取璽綬。令中謁者守南宮,關閉宮門斷絕復道。派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竇武等。竇武不接受詔令,馳入步兵營,與其兄之子步兵校尉竇紹一起射殺使者。召集會合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駐都亭,下令軍士說:「黃門、常侍反叛,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聽聞禍難,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拔刀突入承明門,到尚書門,捋袖大呼說:「大將軍忠於衛國,黃門反逆,怎麼說竇氏不道!」王甫當時出來與陳蕃相遇,恰聞其言,就責備陳蕃說:「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竇武有什麼功,兄弟父子三人同封侯!又設樂飲宴,多取掖廷宮人,旬日之間,貲財巨萬,大臣這樣,是正道嗎!公為宰輔,苟且結黨,還求什麼賊!」派劍士收捕陳蕃,陳蕃拔劍呵斥王甫,言辭神色更加嚴厲。於是逮捕陳蕃,送北寺獄。黃門從官騶踢著陳蕃說:「死老鬼!還能減少我們員數、奪我們俸祿嗎!」當天,殺了他。當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被徵召回京師,曹節等因張奐新到,不知道本謀,假傳詔令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事、加節,與張奐率五營士討伐竇武。夜漏將盡,王甫率虎賁、羽林等共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張奐等會合,不久全軍到闕下,與竇武對陣。王甫兵漸盛,讓其士卒大呼竇武軍說:「竇武反叛,你們都是禁兵,應宿衛宮省,為什麼跟從反叛者!先降有賞!」營府兵素來畏服中官,於是竇武軍漸漸歸降王甫,自清晨到食時,兵士投降殆盡。竇武、竇紹逃走,諸軍追圍,都自殺,首級懸於雒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全部誅殺,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都夷其族。宦官又進讒陷害虎賁中郎將河間人劉淑、前尚書會稽人魏朗,說他們與竇武同謀,都自殺。遷皇太后於南宮,流徙竇武家屬於日南;自公卿以下曾為陳蕃、竇武所舉薦的及門生故吏,都免官禁錮。議郎勃海人巴肅,起初與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道,只連坐禁錮,後來才知道並收捕他。巴肅自己乘車到縣,縣令見巴肅,入閣,解下印綬,想與他一同離去。巴肅說:「為人臣的,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既然不隱其謀,又豈敢逃其刑!」於是被誅。曹節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都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都喪氣。陳蕃友人陳留人朱震收葬陳蕃屍體,藏匿其子陳逸,事情敗露,下獄,全家被鎖。朱震受盡拷掠,誓死不言,陳逸因此得免。竇武府掾桂陽人胡騰殯殮竇武屍體,行喪,連坐禁錮。竇武之孫竇輔,年二歲,胡騰謊稱是自己的兒子,與令史南陽人張敞一起藏匿於零陵境內,也得免。張奐遷大司農,因功封侯。張奐深恨被曹節等出賣,堅決推辭不接受。
以司徒胡廣為太傅,錄尚書事,司空劉寵為司徒,大鴻臚許栩為司空。
白話任命司徒胡廣為太傅,錄尚書事,司空劉寵為司徒,大鴻臚許栩為司空。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十一月,太尉劉矩免,以太僕沛國聞人襲為太尉。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幽、并二州。是歲,疏勒王季父和得殺其王自立。烏桓大人上谷難樓有眾九千餘落,遼西丘力居有眾五千餘落,自稱王。遼東蘇僕延有眾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烏延有眾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
白話冬季十月甲辰日晦,發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劉矩被免官,任命太僕沛國人聞人襲為太尉。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掠幽、并二州。這一年,疏勒王叔父和得殺其王自立。烏桓大人上谷人難樓有部眾九千餘落,遼西人丘力居有部眾五千餘落,自稱王。遼東人蘇僕延有部眾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人烏延有部眾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
孝靈皇帝上之上建寧二年(己酉,公元一六九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帝迎董貴人於河間。三月,乙巳,尊為孝仁皇后,居永樂宮,拜其兄寵為執金吾,兄子重為五官中郎將。
白話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皇帝到河間迎接董貴人。三月乙巳日,尊為孝仁皇后,居永樂宮,拜其兄董寵為執金吾,兄之子董重為五官中郎將。
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見於御坐上。癸巳,大風,雨雹,霹靂,拔大木百餘。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竇武、陳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上深嘉奐言,以問諸常侍,左右皆惡之,帝不得自從。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
白話夏季四月壬辰日,有青蛇出現在御座上。癸巳日,大風、雨雹、霹靂,拔起大樹百餘棵。詔令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說:「從前周公下葬不合禮制,上天就顯示威怒。如今竇武、陳蕃忠貞,沒有被公開寬宥,妖異之來,都是為此。應趕快為他們改葬,遷回家屬,其連坐禁錮的,一律免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無人進言,遠近失望。應思考大義、顧念撫育之恩以報答。」皇帝深為贊同張奐之言,以此問諸常侍,左右都厭惡他,皇帝不能自作主張。張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同推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更加痛恨其言,就下詔切責他們。張奐等都自己囚禁於廷尉,數日才得出,都以三月俸祿贖罪。
郎中東郡謝弼上封事曰:「臣聞『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書》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孝和皇帝不絕竇氏之恩,前世以為美談。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今以桓帝為父,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哉!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凱風》慰母之念。臣又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寵私,乃享大封,大風雨雹,亦由於茲。又,故太傅陳蕃,勤身王室,而見陷群邪,一旦誅滅,其為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並離徙錮。蕃身已往,人百何贖!宜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夫台宰重器,國命所繫,今之四公,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餘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因災異,並加罷黜,征故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並居政事,庶災變可消,國祚惟永。」左右惡其言,出為廣陵府丞,去官,歸家。曹節從子紹為東郡太守,以它罪收弼,掠死於獄。
白話郎中東郡人謝弼上封事說:「臣聽說『惟虺惟蛇,女子之祥』。臣想皇太后在宮中定策,扶立聖明,《書》說:『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竇氏之誅,豈應追究連及太后!幽禁空宮,愁怨感動天心,如果有霧露之疾,陛下有何面目見天下!孝和皇帝不斷絕竇氏之恩,前世傳為美談。禮,『為人後者為之子』,如今以桓帝為父,豈能不把太后當母親!願陛下仰慕有虞氏孝順之化,俯思《凱風》慰母之念。臣又聽說『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如今功臣久在外,未蒙爵秩,阿母得寵徇私,竟享大封,大風雨雹,也由此而來。又,前太傅陳蕃,為王室勤身,而被群邪陷害,一旦誅滅,其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都被遷徙禁錮。陳蕃身已死,百身何贖!應歸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台宰是重器,國命所系,如今之四公,只有司空劉寵忠實守善,其餘都是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借災異,一並罷黜,徵召前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共同執政,庶幾災變可消,國祚永長。」左右厭惡其言,把他外放為廣陵府丞,謝弼辭官,歸家。曹節從子曹紹為東郡太守,用其它罪名收捕謝弼,拷打致死於獄中。
帝以蛇妖問光祿勳楊賜,賜上封事曰:「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夫皇極不建,則有龍蛇之孽,《詩》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抑皇甫之權,割艷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賜,秉之子也。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免;六月,以司徒劉寵為太尉,太常汝南許訓為司徒,太僕長沙劉囂為司空。囂素附諸常侍,故致位公輔。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段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勢必殄滅。熲於是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將五千人先進,擊破之。羌眾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門,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秋,七月,熲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熲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
白話皇帝因蛇妖之事問光祿勳楊賜,楊賜上封事說:「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然還沒有形於顏色,而五星因此推移,陰陽為其變度。皇極不立,就有龍蛇之孽,《詩》說:『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希望陛下思考乾剛之道,區別內外之宜,抑制皇甫之權,割捨艷妻之愛,那麼蛇變可消,禎祥立現。」楊賜是楊秉之子。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被免官;六月,任命司徒劉寵為太尉,太常汝南人許訓為司徒,太僕長沙人劉囂為司空。劉囂素來依附諸常侍,所以位至公輔。詔令派謁者馮禪勸降漢陽散羌。段熲因春季農忙,百姓遍布田野,羌雖暫時投降,而縣官沒有糧食,必將再為盜賊,不如乘虛進兵,勢必滅盡。段熲於是自己進營,離羌人屯駐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率五千人先攻,擊破他們。羌眾潰敗東奔,又聚於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門,段熲規劃一舉消滅,不想再令其散走。秋季七月,段熲派千人在西縣結木為柵,寬二十步,長四十里遮攔。分派田晏、夏育等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挖壕,離敵一里多,又派司馬張愷等率三千人上東山,敵人這才發覺。段熲於是與張愷等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到谷上下門,在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敵,斬其渠帥以下一萬九千級。馮禪等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別安置於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全部平定。段熲共一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改封新豐縣侯,食邑萬戶。
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但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叛者,為郡縣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誅者,將帥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雖華夏之民,亦將蜂起而為寇,又可盡誅邪!然則段紀明之為將,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
白話譯
《尚書》說:「天地是萬物的父母,只有人是萬物之靈。只要有聰明,就可以作天子,天子作百姓的父母。」那蠻夷戎狄,氣質種類雖然不同,但他們趨利避害、樂生惡死,也和常人一樣罷了。治理他們得其方法,就會歸附順從;失其方法,就會離叛侵擾,本來就是應當的。所以先王的施政,背叛就討伐他,順服就安撫他,把他們安置在四方邊遠之地,不讓他們擾亂禮義之邦罷了。如果把他們看作草木禽獸,不分善惡,不辨去留,全部屠殺,難道是作百姓父母的心意嗎!況且羌人之所以反叛,是被郡縣官吏侵奪冤屈的緣故;反叛了卻不立即誅討,是將帥不稱職的緣故。假如派優良的將領把他們驅逐到塞外,選擇好的官吏去治理他們,那他們就是守衛邊疆的臣屬了,豈能專門以多殺人為痛快呢!治理他們不得其道,即使是華夏的百姓,也會蜂擁而起成為盜寇,又怎麼能全部誅殺呢!既然如此,那麼段紀明(段熲)作為將領,雖然取勝有功,也是君子所不贊同的。
九月,江夏蠻反,州郡討平之。
白話九月,江夏蠻反叛,州郡討平。
丹楊山越圍太守陳夤,夤擊破之。
白話丹楊山越包圍太守陳夤,陳夤擊破他們。
初,李膺等雖廢錮,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穢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為之稱號:以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宻、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㝢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勳、巴肅及南陽宗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為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陳留秦周、魯國蕃向、東萊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及陳、竇用事,復舉拔膺等;陳、竇誅,膺等復廢。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詔書,輒申黨人之禁。侯覽怨張儉尤甚,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為儉所棄,承覽意指,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危社稷,而儉為之魁。詔刊章捕儉等。
白話起初,李膺等雖被廢黜禁錮,天下士大夫都崇尚其道而鄙視朝廷,仰慕他們的人唯恐不及,更互相標榜,為之立稱號:以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是說一世所宗仰的人;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寓為八俊,俊,是說人中之英;郭泰、范滂、尹勳、巴肅及南陽人宗慈、陳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為八顧,顧,是說能以德行引導人的人;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人劉表、汝南人陳翔、魯國人孔昱、山陽人檀敷為八及,及,是說能引導人追隨宗師的人;度尚及東平人張邈、王孝、東郡人劉儒、泰山人胡母班、陳留人秦周、魯國人蕃向、東萊人王章為八廚,廚,是說能以財救助人的人。到陳蕃、竇武當權,又舉拔李膺等;陳蕃、竇武被誅,李膺等又被廢。宦官痛恨李膺等,每次下詔書,總重申黨人之禁。侯覽怨恨張儉尤其深,侯覽鄉人朱並素來佞邪,被張儉拋棄,秉承侯覽旨意,上書告發張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分別自定稱號,共為部黨,圖謀危害社稷,而張儉為其首領。詔令削去告發者姓名,捕張儉等。
冬,十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鉤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宻、朱㝢、荀翌、翟超、劉儒、范滂等,請下州郡考治。」是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為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為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群輩,欲為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或謂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錮。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顧為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
白話冬季十月,大長秋曹節借此暗示有司上奏「諸鉤黨者如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劉儒、范滂等,請求下州郡考治。」當時皇帝年十四,問曹節等說:「什麼是鉤黨?」回答說:「鉤黨就是黨人。」皇帝說:「黨人為什麼作惡而要誅殺他們?」回答說:「都互相舉薦結群,想圖謀不軌。」皇帝說:「不軌想怎樣?」回答說:「想圖謀社稷。」皇帝就批准其奏。有人對李膺說:「可以離去了!」回答說:「事不辭難,罪不逃刑,是臣的節操。我年已六十,死生有命,離去又能到哪裡!」就到詔獄,被拷打死;門生故吏都被禁錮。侍御史蜀郡人景毅之子景顧是李膺門徒,沒有登記名冊,未受譴責,景毅慨然說:「本以為李膺賢德,派兒子拜他為師,豈能因為漏脫名籍而苟且自安!」就自己上表免官歸家。
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范滂,至征羌,抱詔書閉傳捨,伏床而泣,一縣不知所為。滂聞之曰:「必為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為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龍舒君者,滂父龍舒侯相顯也。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白話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范滂,到征羌,抱著詔書關閉傳捨,伏床哭泣,一縣不知怎麼辦。范滂聽聞說:「必定是為我。」就自己到獄。縣令郭揖大驚,出來,解下印綬,拉他一同逃亡,說:「天下大得很,你為什麼在這裡!」范滂說:「范滂死則禍止,豈敢以罪連累您。又讓老母流離嗎!」其母前來與他訣別,范滂對母親說:「仲博孝敬,足以供養。范滂跟隨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只請大人割捨不忍之恩,不要增加悲傷!」仲博是范滂之弟。龍舒君是范滂之父、龍舒侯相范顯。母親說:「你如今能與李膺、杜密齊名,死又何憾!既然有美名,又求長壽,可以兼得嗎!」范滂跪受教誨,再拜而別。回頭對兒子說:「我想讓你為惡,惡不可為;讓你為善,則我沒有為惡。」路上行人聽聞,無不流淚。
凡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皆徙邊,天下豪桀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
白話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都流徙邊地,天下豪傑及儒學有行義的人,宦官一律指為黨人;有怨隙的,借機陷害,睚眥之忿,也濫入黨中。州郡秉承旨意,有的未曾交往,也遭禍害,其死、徙、廢、禁的又六七百人。
郭泰聞黨人已死,私為之慟曰:「《詩》云:『人之云亡,邦國殄瘁。』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耳!」泰雖好臧否人倫,而不為危言核論,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
白話郭泰聽聞黨人已死,私下為他們悲痛說:「《詩》說:『人之云亡,邦國殄瘁。』漢室要滅了,只是不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罷了!」郭泰雖喜好評論人倫,而不作危言激論,所以能在亂世中免於怨恨禍患。
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藏之!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寧宜執之乎!」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為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歎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戲子然家,遂入漁陽出塞。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
白話張儉逃亡困迫,望門投宿,無不看重其名行,破家收容。後來流轉東萊,住在李篤家。外黃令毛欽帶兵到門口,李篤引毛欽就座說:「張儉負罪亡命,李篤豈能藏他!如果確實在此,此人是名士,明廷難道應該捉他嗎!」毛欽於是起身撫著李篤說:「蘧伯玉以獨自做君子為恥,足下為什麼獨占仁義!」李篤說:「如今想與你分享,明廷載一半去吧。」毛欽歎息而去。李篤引導張儉經北海人戲子然家,於是入漁陽出塞。他所經歷之處,被處重誅的以十數,被牽連逮捕的遍布天下,宗親都被滅絕,郡縣為之殘破。
儉與魯國孔褒有舊,亡抵褒,不遇,褒弟融,年十六,匿之。後事洩,儉得亡走,國相收褒、融送獄,未知所坐。融曰:「保納捨藏者,融也,當坐。」褒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妾當其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詔書竟坐褒。及黨禁解,儉乃還鄉里,後為衛尉,卒,年八十四。
白話張儉與魯國人孔褒有舊交,逃亡投奔孔褒,不遇,孔褒之弟孔融,年十六,藏匿他。後來事情洩露,張儉得以逃走,國相收捕孔褒、孔融下獄,不知該判誰。孔融說:「收留藏匿他的是孔融,應坐罪。」孔褒說:「他來找我,不是弟弟的過錯。」官吏問其母,母親說:「家事由長者承擔,我當擔罪。」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就上報讞議,詔書最終判孔褒。到黨禁解除,張儉才回鄉裡,後來為衛尉,去世,年八十四。
夏馥聞張儉亡命,歎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乃自翦鬚變形,入林慮山中,隱姓名,為冶家傭,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積二三年,人無知者。馥弟靜載縑帛追求餉之,馥不受曰:「弟奈何載禍相餉乎!」黨禁未解而卒。
白話夏馥聽聞張儉亡命,歎說:「禍是自己作的,白白玷污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活著做什麼!」就自己剪須變形,進入林慮山中,隱瞞姓名,做冶鐵人家的傭工,親自鑽煙炭,形貌毀損憔悴,積二三年,無人知道。夏馥之弟夏靜載縑帛追尋贈送他,夏馥不接受說:「弟弟為什麼載禍來送我!」黨禁未解就去世了。
初,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穎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陳寔獨弔焉。及誅黨人,讓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陽何顒,素與陳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變名姓匿汝南間,與袁紹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陽,從紹計議,為諸名士罹黨事者求救援,設權計,使得逃隱,所全免甚眾。初,太尉袁湯三子,成、逢、隗。成生紹,逢生術。逢、隗皆有名稱,少歷顯官。時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與之同姓,推崇以為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它公族同。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湊歸之,輜軿、柴轂,填接街陌。術亦以俠氣聞。逢從兄子閎,少有操行,以耕學為業,逢、隗數饋之,無所受。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歎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為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即晉之三郤矣。」及黨事起,閎欲投跡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為戶,自牖納飲食。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潛身十八年,卒於土室。初,范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復用。申屠蟠獨歎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為擁彗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間,因樹為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之鍋,唯蟠超然免於評論。
白話起初,中常侍張讓之父死,歸葬穎川,雖然一郡都到,而名士沒有前往的,張讓深感恥辱,只有陳寔獨自前往吊唁。到誅黨人時,張讓因陳寔之故,保全寬宥很多人。南陽人何顒,素來與陳蕃、李膺交好,也被收捕,就改名換姓藏匿於汝南之間,與袁紹成為奔走之交,常私下進入雒陽,與袁紹商議,為諸名士遭黨事的人求援救,設權宜之計,使他們得以逃隱,所保全的很多。起初,太尉袁湯有三子: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袁紹,袁逢生袁術。袁逢、袁隗都有名聲,年少歷任顯官。當時中常侍袁赦因袁逢、袁隗是宰相之家,與之同姓,推崇他們作為外援,所以袁氏貴寵於世,富裕奢侈,不與其它公族相同。袁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輳歸附,輜軿、柴轂填滿街巷。袁術也以俠氣聞名。袁逢從兄之子袁閎,少有操行,以耕種讀書為業,袁逢、袁隗屢次饋贈,都不接受。袁閎見時局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歎說:「我先公的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持,而競相驕奢,與亂世爭權,這就是晉之三郤了。」到黨事興起,袁閎想投身深林,因母親年老,不宜遠遁,就在庭中四周築土室,不設門,從窗戶接受飲食。母親想念袁閎時,前去看望,母親離去,就自行關閉,兄弟妻子都不能見到。隱身十八年,死在土室。起初,范滂等抨擊朝政,自公卿以下都折節禮敬,太學生爭相仰慕其風,認為文學將興,處士將復用。申屠蟠獨自歎說:「從前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甚至為之擁彗先驅,終於有坑儒燒書之禍,如今正是這樣。」就在梁、碭之間絕跡,依樹為屋,自同傭人。過了兩年,范滂等果然遭黨錮之禍,只有申屠蟠超然免於評論。
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踐虎狼之屬,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白話譯
天下政治清明的時候,君子在朝廷上揚名顯身,來糾正小人的罪過,而沒有人敢不服;天下政治昏暗的時候,君子把才學像裝在袋子裡一樣不吭聲,用來躲避小人的禍害,卻仍然有時免不了災禍。黨錮之禍中的名士們生在昏亂的世代,又不在官位上,天下大亂、四海橫流,卻想用口舌來挽救,評論人物優劣,激濁揚清,這無異於去撩撥毒蛇的頭、踩踏虎狼之類,以致自身遭受酷刑,禍殃連累朋友,讀書人一類被消滅殆盡,而國家也隨著滅亡,豈不悲哀嗎!只有郭泰既明察又通達,得以保全自身,申屠蟠見到苗頭就行動,不必等到一天結束,他們的卓越實在是常人趕不上的啊!
庚子晦,日有食之。十一月,太尉劉寵免;太僕扶溝郭禧為太尉。鮮卑寇并州。長樂太僕曹節病困,詔拜車騎將軍。有頃,疾瘳,上印綬,復為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高句驪王伯固寇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降之。
白話庚子日晦,發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劉寵被免官;太僕扶溝人郭禧為太尉。鮮卑寇掠并州。長樂太僕曹節病重,詔令拜車騎將軍。不久,病愈,交還印綬,又為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高句驪王伯固寇掠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伐降服他。
孝靈皇帝上之上建寧三年(庚戌,公元一七零年)
春,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征段熲還京師,拜侍中。熲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甘苦,故皆樂為死戰,所向有功。
白話春季三月丙寅日晦,發生日食。徵段熲回京師,拜侍中。段熲在邊十餘年,未曾一日安睡,與將士同甘共苦,所以將士都樂於死戰,所向有功。
夏,四月,太尉郭禧罷;以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秋,七月,司空劉囂罷;八月,以大鴻臚梁國橋玄為司空。九月,執金吾董寵坐矯永樂太后屬請,下獄死。冬,鬱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烏滸人十餘萬,皆內屬,受冠帶,開置七縣。涼州刺史扶風孟佗遣從事任涉將敦煌兵五百人,與戊己司馬曹寬、西域長史張宴將焉耆、龜茲、車師前、後部,合三萬餘人討疏,攻楨中城,四十餘日不能下,引去。其後疏勒王連相殺害,朝廷亦不能復治。初,中常侍張讓有監奴,典任家事,威形喧赫。孟佗資產饒贍,與奴朋結,傾竭饋問,無所遺愛。奴咸德之,問其所欲。佗曰:「吾望汝曹為我一拜耳!」時賓客求謁讓者,車常數百千兩,佗詣讓,後至,不得進,監奴乃率諸倉頭迎拜於路,遂共輿車入門,賓客咸驚,謂佗善於讓,皆爭以珍玩賂之。佗分以遺讓,讓大喜,由是以佗為涼州刺史。
白話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罷官;任命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秋季七月,司空劉囂被罷官;八月,任命大鴻臚梁國人橋玄為司空。九月,執金吾董寵因假托永樂太后囑托請托獲罪,下獄死。冬季,鬱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烏滸人十餘萬,都內屬,接受冠帶,開設七縣。涼州刺史扶風人孟佗派從事任涉率敦煌兵五百人,與戊己司馬曹寬、西域長史張宴率焉耆、龜茲、車師前、後部,合三萬餘人討伐疏勒,攻打楨中城,四十餘日不能攻下,引兵退去。其後疏勒王接連互相殺害,朝廷也不能再治理。起初,中常侍張讓有監奴,主管家事,威勢喧赫。孟佗資產豐厚,與監奴結交,傾盡所有饋贈,無所吝惜。監奴都感激他,問他想要什麼。孟佗說:「我希望你們為我拜一拜!」當時求見張讓的賓客,車常有數百千輛,孟佗到張讓處,來得晚,不能進門,監奴就率諸奴僕在路上迎拜,於是共同抬車入門,賓客都驚異,認為孟佗與張讓關係好,都爭相用珍玩賄賂他。孟佗把禮物分送張讓,張讓大喜,因此任孟佗為涼州刺史。
孝靈皇帝上之上建寧四年(辛亥,公元一七一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黨人不赦。二月,癸卯,地震。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太尉聞人襲免;以太僕汝南李咸為太尉。大疫。司徒許訓免;以司空橋玄為司徒;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行加冠禮,大赦天下,只有黨人不赦。二月癸卯日,地震。三月辛酉日初一,發生日食。太尉聞人襲被免官;任命太僕汝南人李咸為太尉。大瘟疫。司徒許訓被免官;任命司空橋玄為司徒。
夏,四月,以太常南陽來艷為司空。
白話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陽人來艷為司空。
秋,七月,司空來艷免。癸丑,立貴人宋氏為皇后,後,執金吾酆之女也。司徒橋玄免;以太常南陽宗俱為司空,前司空許栩為司徒。帝以竇太后有援立之功,
白話秋季七月,司空來艷被免官。癸丑日,立貴人宋氏為皇后,皇后是執金吾宋酆之女。司徒橋玄被免官;任命太常南陽人宗俱為司空,前司空許栩為司徒。皇帝因竇太后有扶立之功,
冬,十月,戊子朔,率群臣朝太后於南宮,親饋上壽。黃門令董萌因此數為太后訴冤,帝深納之,供養資奉,有加於前。曹節、王甫疾之,誣萌以謗訕永樂宮,下獄死。鮮卑寇并州。
白話冬季十月初一戊子日,率群臣在南宮朝見太后,親自進獻上壽。黃門令董萌因此屢次為太后訴冤,皇帝深為采納,供養資奉,比以前更多。曹節、王甫痛恨他,誣陷董萌誹謗永樂宮,下獄死。鮮卑寇掠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