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67

三 · 漢紀

卷067

起閼逢敦牂,盡柔兆涒灘,凡三年本卷紀年

一頁速讀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敦牂,盡柔兆涒灘,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閼逢敦牂,盡柔兆涒灘,凡三年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漢紀五十九

白話漢紀五十九。

孝獻皇帝壬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二一四年)

春,馬超從張魯求兵,北取涼州,魯遣超還圍祁山。姜敘等告急於夏侯淵,諸將議欲須魏公操節度。淵曰:「公在鄴,反覆四千里,比報,敘等必敗,非救急也。」遂行,使張郃督步騎五千為前軍。超敗走。韓遂在顯親,淵欲襲取之,遂走。淵追至略陽城,去遂三十餘里,諸將欲攻之,或言當攻興國氐。淵以為:「遂兵精,興國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襲長離諸羌。長離諸羌多在遂軍,必歸救其家。若捨羌獨守則孤,救長離則官兵得與野戰,必可虜也。」淵乃留督將守輜重,自將輕兵到長離,攻燒羌屯,遂果救長離。諸將見遂兵眾,欲結營作塹乃與戰。淵曰:「我轉斗千里,今復作營塹,則士眾罷敝,不可復用。賊雖眾,易與耳。」乃鼓之,大破遂軍。進圍興國。氐王千萬奔馬超,餘眾悉降。轉擊高平、屠各,皆破之。

白話春季,馬超向張魯求兵,北取涼州,張魯派馬超回去包圍祁山。姜敘等向夏侯淵告急,諸將商議想等魏公曹操節度。夏侯淵說:「公在鄴,往返四千里,等回報時,姜敘等必敗,不是救急之道。」就出發,派張郃督步騎五千為前軍。馬超敗走。韓遂在顯親,夏侯淵想襲取他,韓遂逃走。夏侯淵追到略陽城,離韓遂三十餘里,諸將想進攻,有人說應攻興國氐。夏侯淵認為:「韓遂兵精,興國城堅,攻不能猝拔,不如襲長離諸羌。長離諸羌多在韓遂軍中,必回去救其家。如果捨羌獨守則孤,救長離則官兵能與之野戰,必可俘虜。」夏侯淵就留督將守輜重,自己率輕兵到長離,攻燒羌屯,韓遂果然救長離。諸將見韓遂兵眾,想結營挖壕再戰。夏侯淵說:「我轉戰千里,如今再築營壕,則士眾疲敝,不可再用。賊雖眾,容易對付。」就擊鼓進軍,大破韓遂軍。進圍興國。氐王千萬投奔馬超,餘眾全部投降。轉擊高平、屠各,都擊破。

三月,詔魏公操位在諸侯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遊冠。

白話三月,詔令魏公曹操位在諸侯王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遊冠。

夏,四月,旱。五月,雨水。初,魏公操遣廬江太守朱光屯皖,大開稻田。呂蒙言於孫權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眾必增,宜早除之。」閏月,權親攻皖城。諸將欲作土山,添攻具,呂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歷日乃成;城備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圖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留經日,水必向盡,還道艱難,蒙竊危之。今觀此城,不能甚固,以三軍銳氣,四面並攻,不移時可拔;及水以歸,全勝之道也。」權從之。蒙薦甘寧為升城督,寧手持練,身緣城,為士卒先;蒙以精銳繼之,手執枹鼓,士卒皆騰踴。侵晨進攻,食時破之,獲朱光及男女數萬口。既而張遼至夾石,聞城已拔,乃退。權拜呂蒙為廬江太守,還屯尋陽。

白話夏季四月,大旱。五月,下雨。起初,魏公曹操派廬江太守朱光屯皖,大開稻田。呂蒙對孫權說:「皖田肥美,如果一季收成,其眾必增,應及早除掉。」閏月,孫權親自攻打皖城。諸將想築土山,添攻城器具,呂蒙說:「製造攻城器具及土山,必多日才能完成;城防既修,外救必到,不可圖謀。況且我乘雨水而入,如果停留多日,水必將退盡,歸路艱難,我私下為此憂慮。如今看此城,不能太堅固,以三軍銳氣,四面並攻,不久可攻克;趁水而歸,是全勝之道。」孫權聽從。呂蒙推薦甘寧為升城督,甘寧手持練索,親自攀城,為士卒先導;呂蒙率精銳繼後,親手執桴擊鼓,士卒都踴躍。清晨進攻,食時攻克,俘獲朱光及男女數萬口。不久張遼到夾石,聽聞城已攻克,就退去。孫權拜呂蒙為廬江太守,回屯尋陽。

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將兵溯流克巴東。至江州,破巴郡太守嚴顏,生獲之。飛呵顏曰:「大軍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飛怒,令左右牽去斫頭。顏容止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為怒邪!」飛壯而釋之,引為賓客。分遣趙雲從外水定江陽、犍為,飛定巴西、德陽。

白話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率兵溯流攻克巴東。到江州,攻破巴郡太守嚴顏,活捉他。張飛呵斥嚴顏說:「大軍已到,為什麼不投降,而敢抗拒交戰!」嚴顏說:「你們無禮,侵奪我州,我州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張飛發怒,令左右拉去砍頭。嚴顏容止不變,說:「砍頭就砍頭,何必發怒!」張飛欽佩其壯烈而釋放他,引為賓客。分派趙雲從外水平定江陽、犍為,張飛平定巴西、德陽。

劉備圍雒城且一年,龐統為流矢所中,卒。法正箋與劉璋,為陳形勢強弱,且曰:「左將軍從舉兵以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愚以為可圖變化,以保尊門。」璋不答。雒城潰,備進圍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引兵來會。馬超知張魯不足與計事,又魯將楊昂等數害其能,超內懷於邑。備使建寧督郵李恢往說之,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密書請降於備。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超到,令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備圍城數十日,使從事中郎涿郡簡雍入說劉璋。時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穀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開城,與簡雍同輿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備遷璋於公安,盡歸其財物,佩振威將軍印綬。

白話劉備包圍雒城將近一年,龐統被流矢射中,去世。法正寫信給劉璋,為之陳述形勢強弱,並說:「左將軍自舉兵以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愚意認為可以圖謀變化,以保全尊門。」劉璋不回答。雒城潰敗,劉備進圍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引兵來會合。馬超知道張魯不足以共謀大事,又張魯將楊昂等屢次嫉妒其才能,馬超內心鬱鬱。劉備派建寧督郵李恢前往勸說,馬超就從武都逃入氐中,秘密寫信向劉備請降。劉備派人阻止馬超前來,而暗中給他兵資。馬超到後,令其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劉備圍城數十日,派從事中郎涿郡人簡雍入城勸說劉璋。當時城中還有精兵三萬人,穀帛可支一年,吏民都想死戰。劉璋說:「父子在州二十餘年,沒有恩德加於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骨膏於草野,是因劉璋的緣故,有什麼心安!」就開城,與簡雍同車出降,群下無不流淚。劉備把劉璋遷到公安,全部歸還其財物,佩振威將軍印綬。

備入成都,置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還其穀帛。備領益州牧,以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益州太守南郡董和為掌軍中郎將,並置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黃忠為討虜將軍,從事中郎麋竺為安漢將軍,簡雍為昭德將軍,北海孫乾為秉忠將軍,廣漢長黃權為偏將軍,汝南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羲為司馬,李嚴為犍為太守,費觀為巴郡太守,山陽伊籍為從事中郎,零陵劉巴為西曹掾,廣漢彭羕為益州治中從事。

白話劉備進入成都,設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歸還其穀帛。劉備領益州牧,以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為掌軍中郎將,並置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人黃忠為討虜將軍,從事中郎麋竺為安漢將軍,簡雍為昭德將軍,北海人孫乾為秉忠將軍,廣漢長黃權為偏將軍,汝南人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羲為司馬,李嚴為犍為太守,費觀為巴郡太守,山陽人伊籍為從事中郎,零陵人劉巴為西曹掾,廣漢人彭羕為益州治中從事。

初,董和在郡,清儉公直,為民夷所愛信,蜀中推為循吏,故備舉而用之。備之自新野奔江南也,荊楚群士從之如雲,而劉巴獨北詣魏公操。操闢為掾,遣招納長沙、零陵,桂陽。會備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還京師。時諸葛亮在臨蒸,以書招之,巴不從,備深以為恨。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劉璋。及璋迎備,巴諫曰:「備,雄人也,入必為害。」既入,巴復諫曰:「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於山林也。」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備攻成都,令軍中曰:「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時益州郡縣皆望風景附,獨黃權閉城堅守,須璋稽服,乃降。於是董和、黃權、李嚴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吳懿、費觀等,璋之婚親也;彭羕,璋之所擯棄也;劉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備皆處之顯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益州之民,是以大和。初,劉璋以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將潰,靖謀逾城降備,備以此薄靖,不用也。法正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說,宜加敬重,以慰遠近之望。」備乃禮而用之。

白話起初,董和在郡,清廉儉樸公正,被民夷愛戴信任,蜀中推為循吏,所以劉備提拔任用他。劉備自新野逃奔江南時,荊楚群士跟從如雲,而劉巴獨自北往魏公曹操處。曹操徵辟他為掾,派他招納長沙、零陵、桂陽。恰逢劉備已占三郡,劉巴事不成,想從交州道回京師。當時諸葛亮在臨蒸,寫信招他,劉巴不聽從,劉備深以為恨。劉巴就從交趾入蜀依附劉璋。到劉璋迎接劉備,劉巴勸諫說:「劉備是雄人,入蜀必為害。」劉備入蜀後,劉巴又勸諫說:「如果讓劉備討張魯,這是放虎於山林。」劉璋不聽,劉巴閉門稱病。劉備攻成都,令軍中說:「有加害劉巴的,誅及三族。」到得到劉巴,非常高興。當時益州郡縣都望風景附,只有黃權閉城堅守,等劉璋稽首降服,才投降。於是董和、黃權、李嚴等,本是劉璋所授用;吳懿、費觀等,是劉璋的婚親;彭羕,是劉璋所擯棄的;劉巴,是劉備往昔所忌恨的;劉備都把他們安置於顯要職位,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相奮勉,益州之民因此大和。起初,劉璋任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將潰敗,許靖謀劃越城投降劉備,劉備因此輕視許靖,不用他。法正說:「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的人,許靖就是。然而如今主公剛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挨戶解說,應加以敬重,以安慰遠近之望。」劉備就以禮任用他。

成都之圍也,備與士眾約:「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預焉。」及拔成都,士眾皆捨干戈赴諸藏,競取寶物。軍用不足,備甚憂之,劉巴曰:「此易耳。但當鑄直百錢,平諸物價,令吏為官市。」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時議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賜諸將。趙雲曰:「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令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得其歡心,不宜奪之以私所愛也。」備從之。

白話成都之圍時,劉備與士眾約定:「如果事定,府庫百物,孤不預取。」到攻克成都,士眾都丟下兵器奔赴各庫藏,爭相搶取寶物。軍用不足,劉備非常憂慮,劉巴說:「這容易。只應鑄直百錢,平抑諸物價,讓官吏做官市。」劉備聽從。數月之間,府庫充實。當時議論者想把成都名田宅分賜諸將。趙雲說:「霍去病因匈奴未滅,無用家為。如今國賊不止匈奴,不可求安。須天下都定,各自回鄉,歸耕本土,才是適宜。益州人民,初遭兵革,田宅都應歸還,令其安居復業,然後可以役使徵調,得其歡心,不宜奪取以私其所愛。」劉備聽從。

備之襲劉璋也,留中郎將南郡霍峻守葭萌城。張魯遣楊昂誘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頭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後璋將扶禁、向存等帥萬餘人由閬水上,攻圍峻,且一年。峻城中兵才數百人,伺其怠隙,選精銳出擊,大破之,斬存。備既定蜀,乃分廣漢為梓潼郡,以峻為梓潼太守。

白話劉備襲擊劉璋時,留中郎將南郡人霍峻守葭萌城。張魯派楊昂引誘霍峻請求共同守城。霍峻說:「我的頭可以拿去,城不可得!」楊昂就退去。後來劉璋將扶禁、向存等率萬餘人從閬水上,圍攻霍峻,將近一年。霍峻城中兵只有數百人,趁其懈怠空隙,選精銳出擊,大破之,斬向存。劉備平定蜀後,就分廣漢為梓潼郡,任霍峻為梓潼太守。

法正外統都畿,內為謀主,一飧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或謂諸葛亮曰:「法正太縱橫,將軍宜啟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白話法正外統京都之地,內為謀主,一頓飯之恩、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自殺害詆毀傷害過自己的人數人。有人對諸葛亮說:「法正太縱橫,將軍應稟告主公,抑制其作威作福。」諸葛亮說:「主公在公安時,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怕孫夫人在肘腋生變。法孝直為之輔翼,令其翻然翱翔,不可再制。怎能禁止孝直,使他不稍行其意!」

諸葛亮佐備治蜀,頗尚嚴峻,人多怨歎者。法正謂亮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闇弱,自焉已來,有累世之累,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土,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矣。」

白話諸葛亮輔佐劉備治蜀,頗崇尚嚴峻,很多人怨歎。法正對諸葛亮說:「從前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道其德。如今君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沒有施惠安撫;況且客主之義,應相互謙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諸葛亮說:「君知其一,不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大濟。劉璋暗弱,自劉焉以來,有累世之累,法令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地士人,專權自恣,君臣之道,逐漸陵替。以位寵之,位極則輕;以恩順之,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我如今以法立威,法行則知恩;以爵限制,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此顯現。」

劉備以零陵蔣琬為廣都長。備嘗因遊觀,奄至廣都,見琬眾事不治,時又沉醉。備大怒,將加罪戮。諸葛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為政以安民為本,不以修飾為先,願主公重加察之。」備雅敬亮,乃不加罪,倉卒但免官而已。

白話劉備任零陵人蔣琬為廣都長。劉備曾趁遊觀,突然到廣都,見蔣琬眾事不治,當時又大醉。劉備大怒,將加罪誅殺。諸葛亮請求說:「蔣琬是社稷之器,不是百里之才。他為政以安民為本,不以修飾為先,願主公重加考察。」劉備素來敬重諸葛亮,就不加罪,倉促間只免官而已。

秋,七月,魏公操擊孫權,留少子臨菑侯植守鄴。操為諸子高選官屬,以刑顒為植家丞。顒防閒以禮,無所屈撓,由是不合。庶子劉楨美文辭,植親愛之。楨以書諫植曰:「君侯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愚實懼焉。」

白話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攻打孫權,留少子臨菑侯曹植守鄴。曹操為諸子精選官屬,以刑顒為曹植家丞。刑顒以禮防範約束,無所屈撓,因此不合。庶子劉楨文辭優美,曹植親愛他。劉楨寫信勸諫曹植說:「君侯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來毀謗,其罪不小,我實在害怕。」

魏尚書令荀攸卒。攸深密有智防,自從魏公操攻討,常謀謨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嘗稱:「荀文若之進善,不進不休;荀公達之去惡,不去不止。」又稱:「二荀令之論人,久而益信,吾沒世不忘。」

白話魏尚書令荀攸去世。荀攸深沉縝密有智防,自從跟從魏公曹操攻討,常在帷幄中謀劃,時人及子弟都不知道他所言。曹操曾稱:「荀文若進善,不進不休;荀公達去惡,不去不止。」又稱:「二荀令之論人,久而益信,我終身不忘。」

初,枹罕宋建因涼州亂,自號河首平漢王,改元,置百官,三十餘年。冬,十月,魏公操使夏侯淵自興國討建,圍枹罕,拔之,斬建。淵別遣張郃等渡河,入小湟中,河西諸羌皆降,隴右平。

白話起初,枹罕人宋建趁涼州之亂,自稱河首平漢王,改元,置百官,三十餘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淵從興國討宋建,包圍枹罕,攻克,斬宋建。夏侯淵另派張郃等渡河,進入小湟中,河西諸羌都投降,隴右平定。

帝自都許以來,守位而已,左右侍衛莫非曹氏之人者。議郎趙彥嘗為帝陳言時策,魏公操惡而殺之。操後以事入見殿中,帝不任其懼,因曰:「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捨。」操失色,俛仰求出。舊儀: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賁執刃挾之。操出,顧左右,汗流浹背;自後不復朝請。董承女為貴人,操誅承,求貴人殺之。帝以貴人有妊,累為請,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懷懼,乃與父完書,言曹操殘逼之狀,令密圖之,完不敢發。至是,事乃洩,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副,勒兵入宮,收後。後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後出。時帝在外殿,引慮於坐,後被發,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後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鴆殺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白話帝自定都許以來,只守帝位,左右侍衛沒有不是曹氏之人。議郎趙彥曾為帝陳說時策,魏公曹操厭惡而殺了他。曹操後來因事入殿中覲見,帝不堪其恐懼,就說:「君如果能輔佐,則厚;不然,希望垂恩放過我。」曹操失色,俯仰之間請求出去。舊儀:三公領兵,朝見時,令虎賁執刀挾持。曹操出去,回顧左右,汗流浹背;從此不再朝見請命。董承之女為貴人,曹操誅董承後,向帝索要貴人殺她。帝因貴人有身孕,屢次為她求情,不能得到。伏皇后因此心懷恐懼,就寫信給其父伏完,說曹操殘暴逼迫之狀,令其秘密圖謀,伏完不敢行動。到這時,事情洩露,曹操大怒,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副手,勒兵入宮,收捕皇后。皇后關上門,藏於夾壁中。華歆毀門破壁,把皇后拉出來。當時帝在外殿,引郗慮就座,皇后披發赤腳,邊走邊哭,經過時訣別說:「不能再救我活命嗎?」帝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命在何時!」回頭對郗慮說:「郗公,天下有這樣的事嗎!」就把皇后押下暴室,幽禁而死;其所生二皇子,都被鴆殺,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十二月,魏公操至孟津。

白話十二月,魏公曹操到孟津。

操以尚書郎高柔為理曹掾。舊法:軍征士亡,考竟其妻子。而亡者猶不息。操欲更重其刑,並及父母、兄弟,柔啟曰:「士卒亡軍,誠在可疾,然竊聞基中時有悔者。愚謂乃宜貸其妻子,一可使誘其還心。正如前科,固已絕其意望;而猥復重之,柔恐自今在軍之士,見一人亡逃,誅將及己,亦且相隨而走,不可復得殺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操曰:「善!」即止不殺。

白話曹操以尚書郎高柔為理曹掾。舊法:軍士征戰逃亡,拷問誅殺其妻子。而逃亡者仍不停。曹操想加重其刑,連及父母、兄弟,高柔啟奏說:「士卒逃軍,確實可恨,但私下聽聞軍中時有後悔的人。愚意認為應寬免其妻子,一可誘使其回心。正如前科,本已斷其意望;而再加重,我恐怕從今以後在軍之士,見一人逃亡,誅殺將及己身,也將相隨逃走,不能再殺絕。這種重刑不是用以止亡,而是用以增逃!」曹操說:「好!」就停止不殺。

孝獻皇帝壬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二一五年)

春,正月,甲子,立貴人曹氏為皇后;魏公操之女也。三月,魏公操自將擊張魯,將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遣張郃、朱靈等攻破之。夏,四月,操自陳倉出散關至河池,氐王竇茂眾萬餘人恃險不服,五月,攻屠之。四平、金城諸將麴演、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立貴人曹氏為皇后;是魏公曹操之女。三月,魏公曹操親自率兵攻打張魯,將從武都入氐,氐人堵塞道路,派張郃、朱靈等攻破。夏季四月,曹操從陳倉出散關到河池,氐王竇茂部眾萬餘人恃險不降,五月,攻破屠滅。西平、金城諸將麴演、蔣石等共同斬送韓遂首級。

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數勸孫權取蜀。權遣使謂備曰:「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張魯,一統南方,雖有十操,無所憂也。」備報曰:「益州民富地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此孫、吳所難也。議者見曹操失利於赤壁,謂其力屈,無復遠念。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將欲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會,何肯守此坐須老乎!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使敵承其隙,非長計也。且備與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今璋得罪於左右,備獨悚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權不聽,遣孫瑜率水軍往夏口。

白話起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屢次勸孫權取蜀。孫權派使者對劉備說:「劉璋不勇武,不能自守,如果曹操得到蜀,則荊州危險。如今想先攻取劉璋,再取張魯,一統南方,雖有十個曹操,也無所憂。」劉備回報說:「益州民富地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如今在蜀、漢興師,轉運於萬里,想使戰必克攻必取、舉不失利,這是孫武、吳起所難。議論者見曹操在赤壁失利,認為其力屈,不再有遠圖。如今曹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將要飲馬滄海、觀兵吳會,怎肯守此坐等年老!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把把柄借給曹操,使敵乘其隙,不是長計。況且我與劉璋托為宗室,希望憑英靈匡扶漢朝。如今劉璋得罪於左右,我獨自惶恐,不是敢聽聞的,願加寬貸。」孫權不聽,派孫瑜率水軍往夏口。

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髪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權不得已召瑜還。及備西攻劉璋,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如此!」備留關羽守江陵,魯肅與羽鄰界;羽數生疑貳,肅常以歡好撫之。

白話劉備不讓軍隊通過,對孫瑜說:「你想取蜀,我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派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劉備自己駐孱陵,孫權不得已召孫瑜回來。到劉備西攻劉璋,孫權說:「猾虜,竟敢如此挾詐!」劉備留關羽守江陵,魯肅與關羽相鄰;關羽屢次生疑貳,魯肅常以歡好安撫他。

及備已得益州,權令中司馬諸葛瑾以備求荊州諸郡。備不許,曰:「吾方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耳。」權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虛辭引歲也。」遂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關羽盡逐之。權大怒,遣呂蒙督兵二萬以取三郡。

白話到劉備已得益州,孫權令中司馬諸葛瑾向劉備求荊州諸郡。劉備不允許,說:「我正圖謀涼州,涼州平定,就把荊州全部給你。」孫權說:「這是借而不還,想用空話拖延歲月。」就設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關羽全部驅逐。孫權大怒,派呂蒙督兵二萬攻取三郡。

蒙移書長沙、桂陽,皆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劉備聞之,自蜀親至公安,遣關羽爭三郡。孫權進住陸口,為諸軍節度;使魯肅將萬人屯曾陽以拒羽;飛書召呂蒙,使捨零陵急還助肅。蒙得書,秘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晨,當攻零陵,顧謂郝普故人南陽鄧玄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為之,而不知時也。今左將軍在漢中為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至尊身自臨之。彼方首尾倒縣,救死不給,豈有餘力復營此哉!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何益於事,而令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謂援可恃,故至於此耳。君可見之,為陳禍福。」玄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出降。蒙迎,執其手與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慚恨入地。蒙留孫河,委以後事,即日引軍赴益陽。

白話呂蒙移書長沙、桂陽,都望風歸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守城不降。劉備聽聞,從蜀親自到公安,派關羽爭三郡。孫權進駐陸口,作為諸軍節度;派魯肅率萬人屯曾陽以拒關羽;飛書召呂蒙,讓他放棄零陵趕快回來助魯肅。呂蒙得信,保密,夜裡召諸將授以方略;清晨,正要攻零陵,回頭對郝普故人南陽人鄧玄之說:「郝子太聽聞世間有忠義之事,也想去做,而不知時機。如今左將軍在漢中被夏侯淵包圍;關羽在南郡,至尊親自臨之。彼方首尾倒懸,救死不暇,豈有餘力再經營此地!如今我計度力慮以攻此,不過一天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對事有何益,而令百歲老母白發受誅,豈不痛心!估計此家得不到外面消息,以為援兵可恃,所以到這種地步。君可以去見他,為之陳說禍福。」鄧玄之見郝普,詳細傳達呂蒙之意,郝普畏懼而出城投降。呂蒙迎接,握其手與之同船,話說完,拿出書信給他看,就拍手大笑。郝普見信,知道劉備在公安而關羽在益陽,慚愧悔恨入地。呂蒙留孫河,把後事托付給他,當天引軍赴益陽。

魯肅欲與關羽會語,諸將疑恐有變,議不可往。肅曰:「今日之事,宜相開譬。劉備負國,是非未決,羽亦何敢重欲干命!」乃邀羽相見,各駐兵馬百步上,但諸將軍單刀俱會。

白話魯肅想與關羽會面交談,諸將疑恐有變,商議不可前往。魯肅說:「今日之事,應互相開導。劉備負國,是非未決,關羽也怎敢再冒犯王命!」就邀請關羽相見,各自駐兵馬百步之外,只諸將軍單刀相會。

肅因責數羽以不返三郡,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豈得徒勞,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豫州之眾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不愛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廕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今已藉手於西州矣,又欲翦並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羽無以答。會聞魏公操將攻漢中,劉備懼失益州,使使求和於權。權令諸葛瑾報命,更尋盟好。遂分荊州,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備。諸葛瑾每奉使至蜀,與其弟亮但公會相見,退無私面。

白話魯肅就責備關羽不歸還三郡,關羽說:「烏林之役,左將軍親身行間,戮力破敵,豈能徒勞,沒有一塊土,而足下前來想收地!」魯肅說:「不然。起初與豫州在長阪相見,豫州之眾抵不上一校,計窮慮盡,志勢摧弱,想遠竄,望不到今天。主上憐憫豫州之身無處安身,不惜土地士民之力,使他有所庇蔭以濟其患;而豫州私自飾情,虧德墮好。如今已借手於西州,又想剪並荊州之地,這是凡夫都不忍做的,何況整領人物之主!」關羽無言以對。恰逢聽聞魏公曹操將攻漢中,劉備怕失去益州,派使者向孫權求和。孫權令諸葛瑾回報,再尋盟好。於是分割荊州,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孫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劉備。諸葛瑾每次奉命出使蜀,與其弟諸葛亮只公會相見,退後無私下會面。

秋,七月,魏公操至陽平。張魯欲舉漢中降,其弟衛不肯,率眾數萬人拒關堅守,橫山築城十餘里。初,操承涼州從事及武都降人之辭,說「張魯易攻,陽平城下南北山相遠,不可守也」,信以為然。及往臨履,不如所聞,乃歎曰:「他人商度,少如人意。」攻陽平山上諸屯,山峻難登,既不時拔,士卒傷夷者多,軍食且盡,操意沮,便欲拔軍截山而還,遣大將軍夏侯惇、將軍許褚呼山上兵還。會前軍夜迷惑,誤入張衛別營,營中大驚退散。侍中辛毘、主簿劉曄等在兵後,語惇、褚,言「官兵已據得賊要屯,賊已散走」,猶不信之。惇前自見,乃還白操,進兵攻衛,衛等夜遁。張魯聞陽平已陷,欲降,閻圃曰:「今以迫往,功必輕;不如依杜濩赴樸胡,與相拒,然後委質,功必多。」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悉燒寶貨倉庫,魯曰:「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之走避銳鋒,非有惡意。寶貨倉庫,國家之有。」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鄭,甚嘉之。又以魯本有善意,遣人慰喻之。

白話秋季七月,魏公曹操到陽平。張魯想舉漢中投降,其弟張衛不肯,率眾數萬人據關堅守,橫山築城十餘里。起初,曹操聽信涼州從事及武都降人之言,說「張魯易攻,陽平城下南北山相距很遠,不可守」,信以為然。到親自前往,不像所聞,就歎說:「別人揣度,少合人意。」攻陽平山上諸屯,山峻難登,既不能及時攻克,士卒傷亡多,軍食將盡,曹操意志沮喪,就想撤軍截山而回,派大將軍夏侯惇、將軍許褚呼山上兵回來。恰逢前軍夜裡迷失,誤入張衛別營,營中大驚退散。侍中辛毘、主簿劉曄等在兵後,告訴夏侯惇、許褚,說「官兵已占據賊之要屯,賊已散走」,他們還不信。夏侯惇上前親自查看,才回去報告曹操,進兵攻張衛,張衛等夜裡逃走。張魯聽聞陽平已陷,想投降,閻圃說:「如今被迫前往,功必輕;不如依杜濩投樸胡,與之相拒,然後歸附,功必多。」就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想全部燒掉寶貨倉庫,張魯說:「本想歸命國家,而心意未能上達。如今逃走避開銳鋒,沒有惡意。寶貨倉庫,是國家的。」就封藏而去。曹操進入南鄭,非常嘉許他。又因張魯本有善意,派人慰諭他。

丞相主簿司馬懿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克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也。」操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復望蜀邪!」劉曄曰:「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恃也。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小緩之,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既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矣。今不取,必為後憂。」操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守將雖斬之而不能安也。」操問曄曰:「今尚可擊不?」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乃還。以夏侯淵為都護將軍,督張郃、徐晃等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留督漢中事。襲綏懷開導,百姓自樂出徙洛、鄴者八萬餘口。

白話丞相主簿司馬懿對曹操說:「劉備以詐力俘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如今攻克漢中,益州震動,進兵壓之,勢必瓦解。聖人不能違時,也不可失時。」曹操說:「人苦於不知足,既得隴,又望蜀!」劉曄說:「劉備是人傑,有度量而遲緩;得蜀日淺,蜀人還未依恃他。如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趁其傾而壓之,無不克。如果稍緩,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既定,據險守要,就不可犯了。如今不取,必為後憂。」曹操不聽從。過了七天,蜀降者說「蜀中一天數十驚,守將雖斬之而不能安定。」曹操問劉曄說:「如今還能攻嗎?」劉曄說:「如今已稍安定,不可攻了。」就回去。以夏侯淵為都護將軍,督張郃、徐晃等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留督漢中事。杜襲綏懷開導,百姓自願遷出到洛、鄴的八萬餘口。

八月,孫權率眾十萬圍合肥。時張遼、李典、樂進將七千餘人屯合肥。魏公操之征張魯也,為教與合肥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及權至,發教,教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諸將以眾寡不敵,疑之。張遼曰:「公遠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擊之,折其盛勢,以安眾心,然後可守也。」進等莫對。遼怒曰:「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若疑,遼將獨決之。」李典素與遼不睦,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乎!請從君而出。」於是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饗。明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陣,殺數十人,斬二大將,大呼自名,沖壘入至權麾下。權大驚,不知所為,走登高塚,以長戟自守。遼叱權下戰,權不敢動,望見遼所將眾少,乃聚圍遼數重。遼急擊圍開,將麾下數十人得出。餘眾號呼曰:「將軍棄我乎?」遼復還突圍,拔出餘眾,權人馬皆披靡,無敢當者。自旦戰至日中,吳人奪氣。乃還修守備,眾心遂安。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徹軍還。兵皆就路,權與諸將在逍遙津北,張遼覘望知之,即將步騎奄至。甘寧與呂蒙等力戰扞敵,凌統率親近扶權出圍,復還與遼戰,左右盡死,身亦被創,度權已免,乃還。權乘駿馬上津橋,橋面已徹,丈餘無版;親近監谷利在馬後,使權持鞍緩控,利於後著鞭以助馬勢,遂得超度。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權,權由是得免。權入大船宴飲,賀齊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當持重,今日之事,幾致禍敗。群下震怖,若無天地,願以此為終身之誡!」權自前收其淚曰:「大慚謹已刻心,非但書紳也。」

白話八月,孫權率眾十萬包圍合肥。當時張遼、李典、樂進率七千餘人屯合肥。魏公曹操征張魯時,寫教令給合肥護軍薛悌,函邊寫道:「賊至,才打開。」到孫權到來,打開教令,教令說:「如果孫權到來,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城,護軍不得參戰。」諸將因眾寡不敵,疑惑。張遼說:「公遠征在外,等救兵到,他破我必矣。所以教令指示趁其未合圍迎擊,挫其盛勢,以安眾心,然後可守。」樂進等無人回答。張遼怒說:「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如果疑惑,張遼將獨自決斷。」李典素來與張遼不睦,慨然說:「這是國家大事,只看君之計如何,我豈能以私憾忘公義!請跟從君出戰。」於是張遼夜裡招募敢跟從之士,得八百人,殺牛犒饗。第二天早晨,張遼披甲持戟,先登陷陣,殺數十人,斬二大將,大呼自報姓名,沖營直到孫權麾下。孫權大驚,不知所措,逃上高丘,以長戟自衛。張遼呵斥孫權下來交戰,孫權不敢動,望見張遼所率眾少,就聚兵圍張遼數重。張遼急擊破圍,率麾下數十人突出。餘眾號呼說:「將軍拋棄我們嗎?」張遼又回身突圍,救出餘眾,孫權人馬都披靡,無人敢擋。自清晨戰到日中,吳人奪氣。就回去修守備,眾心於是安定。孫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撤軍回去。兵士都上路,孫權與諸將在逍遙津北,張遼瞭望知道,就率步騎突然殺到。甘寧與呂蒙等力戰扞敵,凌統率親近扶孫權出圍,又回去與張遼交戰,左右死盡,自己身受創傷,估計孫權已脫險,才回去。孫權乘駿馬上津橋,橋面已拆,一丈多沒有板;親近監谷利在馬後,讓孫權握鞍緩控,谷利在後加鞭助馬勢,於是得以飛渡。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接孫權,孫權因此得免。孫權上大船宴飲,賀齊下席流淚說:「至尊是人主,常應持重,今日之事,幾乎釀成禍敗。群下震恐,如同沒有天地,願以此為終身之戒!」孫權親自上前收起其淚說:「慚愧謹記於心,不只是書之於紳。」

九月,巴、賨夷帥樸胡、杜濩、任約,各舉其眾來附。於是分巴郡,以胡為巴東太守,濩為巴西太守,約為巴郡太守,皆封列侯。

白話九月,巴、賨夷帥樸胡、杜濩、任約,各率其眾來歸附。於是分巴郡,任樸胡為巴東太守,杜濩為巴西太守,任約為巴郡太守,都封列侯。

冬,十月,始置名號侯以賞軍功。

白話冬季十月,初次設置名號侯以賞軍功。

十一月,張魯將家屬出降。魏公操逆拜魯鎮南將軍,待以客禮,封閬中侯,邑萬戶。封魯五子及閻圃等皆為列侯。

白話十一月,張魯率家屬出降。魏公曹操迎拜張魯為鎮南將軍,以客禮相待,封閬中侯,食邑萬戶。封張魯五子及閻圃等都為列侯。

習鑿齒論曰:閻圃諫魯勿王,而曹公追封之,將來之人,孰不思順!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謂與!若乃不明於此,而重焦爛之功,豐爵厚賞止於死戰之士,則民利於有亂,俗競於殺伐,阻兵杖力,干戈不戢矣。曹公之此封,可謂知賞罰之本矣。

白話習鑿齒評論說:閻圃勸張魯不要稱王,而曹公追封他,將來之人,誰不思順!堵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說的就是這個吧!如果不明白此理,而重視焦爛之功,豐爵厚賞只給死戰之士,那麼民利於有亂,俗競於殺伐,依仗兵力,干戈不止。曹公這個封賞,可謂知道賞罰之本了。

程銀、侯選、龐德皆隨魯降,魏公操復銀、選官爵,拜德立義將軍。

白話程銀、侯選、龐德都隨張魯投降,魏公曹操恢復程銀、侯選官爵,拜龐德為立義將軍。

張魯之走巴中也,黃權言於劉備曰:「若失漢中,則三巴不振,此為割蜀之股臂也。」備乃以權為護軍,率諸將迎魯;魯已降,權遂擊樸胡、杜濩、任約,破之。魏公操使張郃督諸軍徇三巴,欲徙其民於漢中,進軍宕渠。劉備使巴西太守張飛與郃相拒,五十餘日,飛襲擊郃,大破之。郃走還南鄭,備亦還成都。

白話張魯逃往巴中時,黃權對劉備說:「如果失漢中,則三巴不振,這是割蜀之股臂。」劉備就以黃權為護軍,率諸將迎張魯;張魯已降,黃權就攻打樸胡、杜濩、任約,破之。魏公曹操派張郃督諸軍巡行三巴,想遷徙其民到漢中,進軍宕渠。劉備派巴西太守張飛與張郃相拒,五十餘日,張飛襲擊張郃,大破之。張郃逃回南鄭,劉備也回成都。

操徙出故韓遂、馬超等兵五千餘人,使平難將軍殷署等督領,以扶風太守趙儼為關中護軍。操使儼發千二百兵助漢中守禦,殷署督送之,行者不樂。儼護送至斜谷口,還,未至營,署軍叛亂。儼自隨步騎百五十人,皆叛者親黨也,聞之,各驚,被甲持兵,不復自安。儼徐諭以成敗,慰勵懇切,皆慷慨曰:「死生當隨護軍,不敢有二!」前到諸營,各召料簡諸奸結叛者八百餘人,散在原野。儼下令惟取其造謀魁率治之,餘一不問,郡縣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還降。儼密白:「宜遣將詣大營,請舊兵鎮守關中。」魏公操遣將軍劉柱將二千人往,當須到乃發遣。俄而事露,諸營大駭,不可安諭。儼遂宣言:「當差留新兵之溫厚者千人,鎮守關中,其餘悉遣東。」便見主者內諸營兵名籍,立差別人。留者意定,與儼同心,其當去者亦不敢動。儼一日盡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佈羅落之。東兵尋至,乃復脅諭,並徙千人,令相及共東。凡所全致二萬餘口。

白話曹操遷出故韓遂、馬超等兵五千餘人,派平難將軍殷署等督領,以扶風太守趙儼為關中護軍。曹操派趙儼發一千二百兵助漢中守禦,殷署督送,行者不樂。趙儼護送到斜谷口,回來,還沒到營,殷署軍叛亂。趙儼自率步騎百五十人,都是叛者親黨,聽聞後,各自驚恐,披甲持兵,不再自安。趙儼從容曉諭成敗,慰勉懇切,都慷慨說:「死生當跟隨護軍,不敢有二心!」前行到諸營,各召甄別諸奸結叛者八百餘人,散在原野。趙儼下令只取其造謀魁首治罪,其餘一概不問,郡縣所收送都放遣,於是相繼回來投降。趙儼秘密稟告:「應派將到大營,請舊兵鎮守關中。」魏公曹操派將軍劉柱率二千人前往,須等到達才遣發。不久事情敗露,諸營大駭,不可安諭。趙儼就宣布:「當挑留新兵中溫厚者千人,鎮守關中,其餘全部遣往東方。」便召見主事者取諸營兵名冊,立刻甄別。留下者心意已定,與趙儼同心,當離去者也不敢動。趙儼一天之內全部遣送上路,趁機派所留千人分佈羅列監視。東方兵不久到達,就再脅諭,並遷徙千人,令其相繼一同東行。共保全送達二萬餘口。

孝獻皇帝壬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二一六年)

春,二月,魏公操還鄴。

白話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鄴。

夏,五月,進魏公操爵為王。

白話夏季五月,進封魏公曹操爵位為王。

初,中尉崔琰薦巨鹿楊訓於操,操禮辟之。及操進爵,訓發表稱頌功德。或笑訓希世浮偽,謂琰為失所舉。琰從訓取表草視之,與訓書曰:「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琰本意譏論者好譴呵而不尋情理也,時有與琰宿不平者,白琰「傲世怨謗,意指不遜」,操怒,收琰付獄,髡為徒隸。前白琰者復白之云:「琰為徒,對賓客虯鬚直視,若有所瞋。」遂賜琰死。

白話起初,中尉崔琰向曹操推薦巨鹿人楊訓,曹操以禮徵辟。到曹操進爵,楊訓上表稱頌功德。有人笑楊訓迎合世俗虛偽,認為崔琰舉人不當。崔琰向楊訓取表草來看,寫信給楊訓說:「看表,事情好。時乎,時乎!正當有變時。」崔琰本意是譏諷議論者好譴責而不尋情理,當時有與崔琰素來不平的人,稟告崔琰「傲世怨謗,意指不遜」,曹操發怒,收捕崔琰下獄,髡為徒隸。先前稟告的人又稟告說:「崔琰為徒隸,對賓客虯鬚直視,像有所怒。」就賜崔琰死。

尚書僕射毛玠傷琰無辜,心不悅。人復白玠怨謗,操收玠付獄,侍中桓階、和洽皆為之陳理,操不聽。階求案實其事。王曰:「言事者白,玠不但謗吾也,乃復為崔琰觖望。此捐君臣恩義,妄為死友怨歎,殆不可忍也。」洽曰:「如言事者言,玠罪過深重,非天地所覆載。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倫也,以玠歷年荷寵,剛直忠公,為眾所憚,不宜有此。然人情難保,要宜考玠,兩驗其實。今聖恩不忍致之於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操曰:「所以不考,欲兩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對曰:「玠信有謗主之言,當肆之市朝;若玠無此言,言事者加誣大臣以誤主聽,不加檢覈,臣竊不安。」操卒不窮治,玠遂免黜,終於家。

白話尚書僕射毛玠痛惜崔琰無辜,心中不快。有人又稟告毛玠怨謗,曹操收捕毛玠下獄,侍中桓階、和洽都為他陳述情理,曹操不聽。桓階請求查證其事。魏王說:「言事者稟告,毛玠不但毀謗我,又為崔琰怨望。這是捨棄君臣恩義,妄為死友怨歎,幾乎不可容忍。」和洽說:「如言事者所言,毛玠罪過深重,不是天地所能覆載。臣不敢曲解毛玠以枉大倫,只因毛玠歷年蒙寵,剛直忠公,為眾所憚,不應有此。然而人情難保,應考問毛玠,兩方驗證其實。如今聖恩不忍置之於法,更使曲直之分不明。」曹操說:「之所以不考問,想兩全毛玠及言事者。」和洽回答說:「毛玠確實有謗主之言,當陳屍市朝;如果毛玠無此言,言事者誣陷大臣以誤主聽,不加核查,我私下不安。」曹操最終沒有窮究,毛玠就被免黜,最終死在家中。

是時西曹掾沛國丁儀用事,玠之獲罪,儀有力焉;群下畏之側目。尚書僕射何夔及東曹屬東莞徐弈獨不事儀,儀譖弈,出為魏郡太守,賴桓階左右之得免。尚書傅選謂何夔曰:「儀已害毛玠,子宜少下之。」夔曰:「為不義,適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懷奸佞之心,立於明朝,其得久乎!」崔琰從弟林,嘗與陳群共論冀州人士,稱琰為首,群以智不存身貶之。林曰:「大丈夫為有邂逅耳,即如卿諸人,良足貴乎□」

白話當時西曹掾沛國人丁儀當權,毛玠獲罪,丁儀出了力;群下畏懼他側目。尚書僕射何夔及東曹屬東莞人徐弈獨不事奉丁儀,丁儀進讒陷害徐弈,把他外放為魏郡太守,靠桓階周旋才得免。尚書傅選對何夔說:「丁儀已害毛玠,子應稍順從他。」何夔說:「行不義之事,正好害其身,焉能害人!況且心懷奸佞,立於明朝,能長久嗎!」崔琰從弟崔林,曾與陳群共論冀州人士,稱崔琰為首,陳群以其智不能存身貶低他。崔林說:「大丈夫只看機遇,像你們諸人,真的可貴嗎?」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白話五月初一己亥日,發生日食。

代郡烏桓三大人皆稱單于,恃力驕恣,太守不能治。魏王操以丞相倉曹屬裴潛為太守,欲授以精兵。潛曰:「單于自知放橫日久,今多將兵往,必懼而拒境,少將則不見憚,宜以計謀圖之。」遂單車之郡,單于驚喜。潛撫以恩威,單于讋服。

白話代郡烏桓三位大人都自稱單于,恃力驕縱,太守不能治理。魏王曹操以丞相倉曹屬裴潛為太守,想授以精兵。裴潛說:「單于自知放縱日久,如今多帶兵前往,必畏懼而拒境,少帶則不被忌憚,應以計謀圖之。」就單車到郡,單于驚喜。裴潛以恩威安撫,單于畏服。

初,南匈奴久居塞內,與編戶大同而不輸貢賦。議者恐其戶口滋蔓,浸難禁制,宜豫為之防。秋,七月,南單于呼廚泉入朝於魏,魏王操因留之於鄴,使右賢王去卑監其國。單于歲給綿、絹、錢、穀如列侯,子孫傳襲其號。分其眾為五部,各立其貴人為帥,選漢人為司馬以監督之。

白話起初,南匈奴久居塞內,與編戶相同而不納貢賦。議論者怕其戶口滋蔓,逐漸難於禁制,應預先防範。秋季七月,南單于呼廚泉入朝於魏,魏王曹操就把他留在鄴,派右賢王去卑監理其國。單于每年供給綿、絹、錢、穀如列侯,子孫傳襲其號。分其部眾為五部,各立其貴人為帥,選漢人為司馬監督。

八月,魏以大理鐘繇為相國。

白話八月,魏以大理鐘繇為相國。

冬,十月,魏王操治兵擊孫權;十一月,至譙。

白話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軍攻打孫權;十一月,到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