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72

四 · 魏紀

卷072

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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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魏纪》(曹魏),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魏纪紀年: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臣光曰:0 則年題:4 條

魏紀四

白話魏紀四(魏明帝太和四年至青龍二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上

太和五年(辛亥,西元二三一年)

春,二月,吳主假太常潘濬節,使與呂岱督諸軍五萬人討五溪蠻。濬姨兄蔣琬為諸葛亮長史,武陵太守衛旍奏濬遣密使與琬相聞,欲有自託之計。吳主曰:「承明不為此也。」即封旍表以示濬,而召旍還,免官。

白話春季二月,吳主授予太常潘濬符節,讓他與呂岱督率各路軍隊五萬人討伐五溪蠻。潘濬的姨兄蔣琬是諸葛亮的長史,武陵太守衛旍上奏說潘濬派密使與蔣琬聯絡,想有所託付的計謀。吳主說:「承明(潘濬)不會做這種事。」當即封好衛旍的表章給潘濬看,而召衛旍回來,免去官職。

衛溫、諸葛直軍行經歲,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絕遠,卒不可得至,得夷洲數千人還。溫、直坐無功,誅。

白話衛溫、諸葛直的軍隊遠行一年,士卒因疾疫死亡的十有八九,亶洲極其遙遠,最終不能到達,只得到夷洲數千人回來。衛溫、諸葛直因無功被處死。

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嚴更名平。亮帥諸軍入寇,圍祁山,以木牛運。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督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以禦之。

白話蜀漢丞相諸葛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的身份處理丞相府事務。李嚴改名為李平。諸葛亮率領各路軍隊入侵,包圍祁山,用木牛運輸糧食。這時大司馬曹真有病,明帝命司馬懿向西駐紮長安,督率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人抵禦。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

白話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自十月不雨,至于是月。

白話從去年十月起不下雨,直到這個月。

司馬懿使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眾悉出,西救祁山。張郃欲分兵駐雍、郿,懿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遂進。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於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與懿遇於上邽之東。懿斂軍依險,兵不得交,亮引還。

白話司馬懿讓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其餘部眾全部出動,向西救援祁山。張郃想分兵駐守雍縣、郿縣,司馬懿說:「估計前軍能單獨抵擋的,將軍的話是對的。如果不能抵擋而分為前後,這就是楚國的三軍所以被黥布擒獲的原因。」於是進軍。諸葛亮分兵留下攻打祁山,自己在上邽迎擊司馬懿。郭淮、費曜等人攔截諸葛亮,諸葛亮擊敗他們,趁機大肆收割他們的麥子,與司馬懿在上邽以東相遇。司馬懿收攏軍隊依險固守,雙方不能交戰,諸葛亮帶兵退回。

懿等尋亮後至于鹵城。張郃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不在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為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孤軍食少,亦行去矣。」懿不從,故尋亮。既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病之。諸將咸請戰。夏,五月,辛已,懿乃使張郃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自案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吳班逆戰,魏兵大敗,漢人獲甲著三千,懿還保營。

白話司馬懿等人追隨諸葛亮之後到達鹵城。張郃說:「他遠道而來迎戰我們,請求交戰而不得,認為我們有利不在作戰,想用長久之計制服他。況且祁山知道大軍已經在附近,人心自然安定,可以停駐在這裡,分出奇兵,顯示出擊其後方的姿態,不應該前進而不敢進逼,坐失民望。如今諸葛亮孤軍糧少,也要走了。」司馬懿不聽從,所以追隨諸葛亮。到了之後,又登上山掘營,不肯交戰。賈栩、魏平多次請求交戰,於是說:「公怕蜀如怕虎,怎麼面對天下人的嘲笑!」司馬懿為此憂慮。諸將都請求交戰。夏季五月辛巳日,司馬懿才讓張郃攻打南圍的無當監何平,自己率中軍向諸葛亮。諸葛亮讓魏延、高翔、吳班迎戰,魏兵大敗,蜀漢人繳獲鎧甲三千套,司馬懿退回保營。

六月,亮以糧盡退軍,司馬懿遣張郃追之,〔郃曰:「軍法,圍城必開出路,歸軍勿追。」懿不聽。郃不得已,遂進〕

白話六月,諸葛亮因為糧盡退軍,司馬懿派張郃追擊他。張郃說:「軍法規定,圍城一定要留出出路,撤退的軍隊不要追擊。」司馬懿不聽。張郃不得已,於是進軍。

。郃進至木門,與亮戰,〔漢〕(蜀)人乘高佈伏

白話張郃進到木門,與諸葛亮交戰,蜀漢人憑高地埋伏,

,弓弩亂髮,飛矢中郃右膝而卒。

白話弓弩亂發,飛箭射中張郃的右膝而身亡。

秋,七月,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白話秋季七月乙酉日,皇子曹殷出生,大赦天下。

黃初以來,諸侯王法禁嚴切。〔吏察之急〕

白話黃初以來,諸侯王的法令禁令嚴厲急切。官吏監督得很急,

,至于親姻皆不敢相通問。東阿王植上疏曰:「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周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群後百寮,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示私室,親理之路通,慶吊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絕,吉凶之問塞,慶吊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退惟諸王常有戚戚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歎,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臣伏自惟省,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誠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不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精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歎息也。臣伏以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回光,然向之者誠也。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於同憂,而臣獨倡言者,實不願於聖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也!」詔報曰:「蓋教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惡終也,事使之然。今令諸國兄弟情禮簡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本無禁錮諸國通問之詔也。矯枉過正,下吏懼譴,以至於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訴。」

白話以至於親戚姻親都不敢互通音訊。東阿王曹植上疏說:「堯的教化,先親後疏,由近及遠。周文王先以禮法示範於妻子,至於兄弟,來治理家國。我想陛下具備帝堯欽明的德行,體現周文王恭敬謹慎的仁德,恩惠遍及後宮,恩澤昭明九族,諸侯百官,輪流休息依次進上,執政不荒廢公朝,下情得以在私室展示,親理之路通達,慶弔之情施展,真可以說是推己及人、廣施恩惠了。至於臣,人道斷絕,在聖明時代被禁錮,臣私下為自己悲傷。不敢指望交往同類,修習人事,敘述人倫。近來連婚姻都不相通,兄弟隔絕,吉凶的問候堵塞,慶弔的禮儀廢棄。恩義紀綱的違背,比路人還嚴重;隔閡的差異,比胡越還遠。如今臣因為統一的制度,永遠沒有朝覲的希望,以至於傾心皇極,結情宮闈,神明知道這些。然而上天實在如此安排,說它什麼呢!退下來想想諸王常有憂戚相聚之心,希望陛下沛然降詔,讓各國慶弔問候,四節得以舒展,以敘骨肉的歡樂恩情,成全怡怡的深厚情義。妃妾之家,脂粉之贈,每年得以相通兩次,與貴族齊等,與百官同惠。如此,那麼古人所感嘆的,風雅所歌詠的,又在聖世重現了!臣私下省察自己,沒有錐刀之用;再看看陛下所提拔授任的人,如果把臣當作異姓,私下估計,不比朝士落後。如果能夠辭去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趕快得到一個名號,安居京師,執鞭簪筆,出入跟從華蓋,入內侍奉輦轂,應答聖問,在左右拾遺補缺,這是臣赤誠的至願,不離夢想的。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思慕《伐木》友生之義,最終懷抱《蓼莪》罔極之哀。每到四節聚會,孤單獨處,左右只有僕隸,面對的只有妻子兒女,高談闊論無處陳述,精義無處施展,未曾不聞樂而捶胸,臨觴而嘆息。臣以犬馬之誠不能感動人,譬如人的誠心不能感動上天,崩城、隕霜,臣起初相信,以臣的心來衡量,只是空話罷了!如果葵藿的葉子傾向太陽,雖然不為它回光,但嚮往的確實是誠意。臣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如果降下天地的恩施,垂下三光的光明的,實在在於陛下。臣聽說《文子》說:『不為福始,不為禍先。』如今的隔絕,兄弟同憂,而臣獨自倡言,實在是不願聖世有不蒙恩澤的事物,想讓陛下崇尚光被時雍之美,宣揚緝熙章明之德!」詔令回覆說:「教化的由來,各有興衰,不是都善始而惡終,是事情使之如此。如今讓諸國兄弟情禮簡慢,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本來沒有禁錮諸國通問的詔令。矯枉過正,下吏怕受譴責,以至於此。已下令有關部門,按照王所陳述的辦理。」

植復上疏曰:「昔漢文發代,疑朝有變,宋昌曰:『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此則磐石之宗,願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中慮周成召、畢之輔,下存宋昌磐石之固。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故語曰:『患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為也。』昔管、蔡放誅,周、召作弼;叔魚陷刑,叔向贊國。三監之釁,臣自當之;二南之輔,求必不遠。華宗貴族籓王之中,必有應斯舉者。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也。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專其位,凶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歿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登山浮澗,寒溫燥濕,高下共之,豈得離陛下哉!不勝憤懣,拜表陳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書府,不便滅棄,臣死之後,事或可思。若有毫釐少掛聖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糾臣表之不合義者,如是則臣願足矣。」帝但以優文答報而已。

白話曹植又上疏說:「從前漢文帝從代國出發,懷疑朝中有變,宋昌說:『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這就是磐石之宗,希望王不要懷疑。』臣想陛下遠覽周文王二虢的援助,中慮周成王召公、畢公的輔佐,下存宋昌磐石的穩固。臣聽說羊披虎皮,見草就高興,見豺就顫抖,忘了它披著虎皮。如今任命將領不好,有似於此。所以俗語說:『擔憂的是做事的人不了解,了解的人不能做。』從前管叔、蔡叔被流放誅殺,周公、召公作輔弼;叔魚陷刑,叔向幫助國家。三監的釁隙,臣自己承擔;二南的輔佐,求之必定不遠。華宗貴族藩王之中,必定有響應此舉的人。能使天下側耳注目的,是當權的人。所以謀略能移主,威嚴能懾下。豪強執政,不在親戚;權力所在,即使疏遠必定重要;勢力所去,即使親近必定輕微。所以取得齊國的是田氏,不是呂氏宗族;分割晉國的是趙、魏,不是姬姓。希望陛下明察。如果吉祥獨享其位,凶險遠離其患的,是異姓之臣。想讓國家安定、祈求家族顯貴,生共存其榮,死同受其禍的,是公族之臣。如今反而公族疏遠而異姓親近,臣私下感到困惑。如今臣與陛下踩冰履炭,登山涉澗,寒溫燥濕,高低與共,怎麼能離開陛下呢!不勝憤懣,拜表陳情。如果有不合,請求暫且藏在書府,不要滅棄,臣死之後,事情或許可以思考。如果有毫釐稍微掛念聖意的,請求拿出到朝堂,讓博古之士,糾正臣表中不合義的地方,這樣臣的願望就滿足了。」明帝只用優美的文辭回覆罷了。

八月,詔曰:「先帝著令,不欲使諸王在京都者,謂幼主在位,母后攝政,防微以漸,關諸盛衰也。朕惟不見諸王十有二載,悠悠之懷,能不興思!其令諸王及宗室公侯各將適子一人朝明年正月,後有少主、母后在宮者,自如先帝令。」

白話八月,下詔說:「先帝著令,不想讓諸王在京城的,是說幼主在位,母后攝政,防微杜漸,關係盛衰。朕想到不見諸王已經十二年,悠悠的情懷,怎能不興起思念!命令諸王及宗室公侯各帶嫡子一人來朝明年正月,以後有少主、母后在宮的,按先帝的命令。」

漢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後,主督運事。會天霖雨,平恐運糧不繼,遣參軍孤忠、督軍成籓喻指,呼亮來還;亮承以退軍。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又表漢主,說「軍偽退,欲以誘賊與戰。」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違錯。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復以平子豐為中郎將、參軍事,出教敕之曰:「吾與君父子戮力以獎漢室,表都護典漢中,委君於東關,謂至心震動,終始可保,何圖中乖乎!若都護思負一意,君與公琰推心從事,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也。詳思斯戒,明吾用心!」

白話蜀漢丞相諸葛亮攻打祁山時,李平留在後方,主管督運事務。適逢天降霖雨,李平怕運糧不繼,派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傳達旨意,招呼諸葛亮回來;諸葛亮接受意見退軍。李平聽說軍隊撤退,於是假裝驚詫,說「軍糧充足,為什麼就回來!」又想殺督運岑述來解脫自己辦事不力的責任。又上表給漢主,說「軍隊假裝撤退,想誘賊交戰。」諸葛亮拿出他前後親筆的書信文書,本末矛盾錯亂。李平辭窮理屈,低頭認罪。於是諸葛亮上表陳述李平前後的過錯惡行,免官,削去爵位封地,流放梓潼郡。又任命李平的兒子李豐為中郎將、參軍事,發布教令告誡他說:「我與你父子戮力輔助漢室,上表讓都護掌管漢中,把你託付在東關,以為誠心感動,始終可保,哪裡料到中途乖離呢!如果都護思念負罪一心悔改,你與公琰(蔣琬)推心共事,否塞可以復通,逝去可以復還。仔細想想這個教訓,明白我的用心!」

亮又與蔣琬、董允書曰:「孝起前為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吾以為鱗甲者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蘇、張之事出於不意,可使孝起知之。」孝起者,衛尉南陽陳震也。

白話諸葛亮又寫信給蔣琬、董允說:「孝起(陳震)從前對我說正方(李嚴)腹中有鱗甲,鄉黨認為不可接近。我以為鱗甲只是不觸犯它罷了,不料還有蘇秦、張儀那樣的事情出於不意,可以讓孝起知道。」孝起,是衛尉南陽人陳震。

冬,十月,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以誘揚州刺史王淩,吳主伏兵於阜陵以俟之。布遣人告淩云:「道遠不能自致,乞兵見迎。」淩騰布書,請兵馬迎之。征東將軍滿寵以為必詐,不與兵,而為淩作報書曰:「知識邪正,欲避禍就順,去暴歸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衛,多則事必遠聞。且先密計以成本志,臨時節度其宜。」會寵被書入朝,敕留府長史,「若淩欲往迎,勿與兵也。」淩於後索兵不得,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襲,督將迸走,死傷過半。淩,允之兄子也。

白話冬季十月,吳主讓中郎將孫布詐降,來引誘揚州刺史王淩,吳主在阜陵埋伏軍隊等待他。孫布派人告訴王淩說:「道路遙遠不能自己前來,請求發兵迎接。」王淩轉呈孫布的信,請求兵馬迎接。征東將軍滿寵認為必定是詐,不給兵,而替王淩寫回信說:「知道邪正,想避禍就順,去暴歸道,非常嘉許崇尚。如今想派兵相迎,但估計兵少則不足保衛,多則事情必定遠揚。暫且秘密謀劃以成就本志,臨時調度適宜。」適逢滿寵被詔書召入朝,臨行下令留府長史,「如果王淩想前往迎接,不要給他兵。」王淩後來要兵不得,於是單獨派一個督將率步兵騎兵七百人前往迎接,孫布夜間偷襲,督將逃竄,死傷過半。王淩,是王允的侄子。

先是淩表寵年過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將召寵,給事中郭謀曰:「寵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餘年,有勳方岳;及鎮淮南,吳人憚之。若不如所表,將為所窺,可令還朝,問以東方事以察之。」帝從之。既至,體氣康強,帝慰勞遣還。

白話先前王淩上表說滿寵年老嗜酒,不能擔任方面重任。明帝將召滿寵回來,給事中郭謀說:「滿寵做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在方鎮有功勳;等到鎮守淮南,吳人怕他。如果不像所奏的那樣,將被窺視,可以讓他回朝,詢問東方的事情來考察他。」明帝聽從。等滿寵到來,身體氣色健康強壯,明帝慰勞一番送他回去。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白話十一月戊戌日晦,發生日食。

十二月,戊午,博平敬侯華歆卒。

白話十二月戊午日,博平敬侯華歆去世。

丁卯,吳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

白話丁卯日,吳國大赦,改明年年號為嘉禾。

太和六年(壬子,西元二三二年)

春,正月,吳主少子建昌侯慮卒。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吳主,因自陳久離定省,子道有闕;又陳陸遜忠勤,無所顧憂。乃留建業。

白話春季正月,吳主的小兒子建昌侯孫慮去世。太子孫登從武昌入宮探望吳主,趁機自己陳述長久離開定省,為子之道有欠缺;又陳述陸遜忠誠勤勉,沒有什麼可顧慮擔憂的。於是留在建業。

二月,詔改封諸侯王,皆以郡為國。

白話二月,詔令改封諸侯王,都以郡為國。

帝愛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謚平原懿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追封黃為列侯,為之置後,襲爵。帝欲自臨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群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況未期月,而以成人禮送之,加為制服,舉朝素衣,朝夕哭臨,自古以來,未有此比。而乃復自往視陵,親臨祖載!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此萬國之至望也。又聞車駕欲幸許昌,二宮上下,皆悉俱東,舉朝大小,莫不驚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捨,或不知何故。臣以為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則亦無益。若必當移避,繕治金墉城西宮及孟津別宮,皆可權時分止,何為舉宮暴露野次!公私煩費,不可計量。且吉士賢人,猶不妄徙其家,以寧鄉邑,使無恐懼之心,況乃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少府楊阜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

白話明帝鍾愛的女兒曹淑去世,明帝極為悲痛,追謚為平原懿公主,在洛陽立廟,葬在南陵。娶甄后的從孫甄黃與她合葬,追封甄黃為列侯,為他立後,襲爵。明帝想親自前往送葬,又想駕臨許昌。司空陳群勸諫說:「八歲以下夭折,禮制不完備,何況還不到滿月,卻用成人禮安葬她,加上為她服喪,舉朝穿素衣,朝夕哭臨,自古以來,沒有這樣的先例。而又親自前往視察陵墓,親臨祖載!希望陛下抑制割捨這無益有損的事,這是萬國的至望。又聽說車駕想去許昌,二宮上下,都準備東行,舉朝大小,沒有不驚奇的。有人說想避衰,有人說想移殿舍,有人不知什麼緣故。臣認為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也沒有益處。如果一定必須移避,修繕金墉城西宮和孟津別宮,都可以暫時分住,為什麼要舉宮暴露野外!公私煩費,不可計量。況且吉士賢人,還不隨便遷移他的家,來安寧鄉邑,使人沒有恐懼之心,何況是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怎麼能輕率呢!」少府楊阜說:「文皇帝、武宣皇后去世,陛下都沒有送葬,這是因為重視社稷、防備不虞;為什麼到了一個懷抱中的嬰兒卻要送葬呢!」明帝都不聽。三月癸酉日,向東巡行。

吳主遣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從公孫淵求馬。

白話吳主派將軍周賀、校尉裴潛渡海到遼東,向公孫淵求馬。

初,虞翻性疏直,數有酒失,又好抵忤人,多見謗毀。吳主嘗與張昭論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語神仙,世豈有仙人也!」吳主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及周賀等之遼東,翻聞之,以為五溪宜討,遼東絕遠,聽使來屬,尚不足取,今去人財以求馬,既非國利,又恐無獲。欲諫不敢,作表以示呂岱,岱不報。為愛憎所白,復徙蒼梧猛陵。

白話起初,虞翻性情疏放耿直,多次醉酒失態,又喜歡抵觸忤逆別人,多次被人毀謗。吳主曾與張昭談論神仙,虞翻指著張昭說:「他們都是死人而談神仙,世上哪有仙人!」吳主積怒不止一次,於是流放虞翻到交州。等到周賀等人去遼東,虞翻聽說後,認為五溪應該討伐,遼東極其遙遠,聽任使者來歸附,尚且不值得索取,如今捨棄人的錢財去求馬,既不是國家之利,又恐怕沒有收穫。想勸諫不敢,寫表給呂岱看,呂岱不回覆。虞翻被愛憎他的人告發,又流放蒼梧猛陵。

夏,四月,壬寅,帝如許昌。

白話夏季四月壬寅日,明帝到許昌。

五月,皇子殷卒。

白話五月,皇子曹殷去世。

秋,七月,以衛尉董昭為司徒。

白話秋季七月,任命衛尉董昭為司徒。

九月,帝行如摩陂,治許昌宮,起景福、承光殿。

白話九月,明帝巡行到摩陂,修治許昌宮,興建景福、承光殿。

公孫淵陰懷貳心,數與吳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散騎常侍蔣濟諫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為賊也。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歲選計、孝,不乏職貢,議者先之。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為富;倘不如意,是為結怨失信也。」帝不聽。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白話公孫淵暗懷二心,多次與吳國往來。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路軍隊從海道,幽州刺史王雄從陸路討伐他。散騎常侍蔣濟勸諫說:「凡不是互相吞併的國家,不侵叛的臣子,不宜輕易討伐。討伐而不能制服,是驅使他們成為賊。所以說:『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止。如今海外之地,累世歸附,每年選送計吏、孝廉,不缺乏職貢,議論的人先討伐它。就算一舉便勝,得到那裡的百姓不足以增益國家,得到那裡的財物不足以致富;如果不合意,這就是結怨失信。」明帝不聽。田豫等人前往,都無功,詔令罷軍。

豫以吳使周賀等垂還,歲晚風急,必畏漂浪,東道無岸,當赴成山,成山無藏船之處,遂輒以兵屯據成山。賀等還至成山,遇風,豫勒兵擊賀等,斬之。吳主聞之,始思虞翻之言,乃召翻於交州。會翻已卒,以其喪還。

白話田豫因為吳使周賀等人即將返回,歲晚風急,必定怕漂流顛簸,東路沒有岸邊,應該奔赴成山,成山沒有藏船的地方,於是就率兵屯據成山。周賀等人返回到達成山,遇風,田豫率兵攻擊周賀等人,斬殺他們。吳主聽說後,才想起虞翻的話,於是在交州徵召虞翻。恰好虞翻已經去世,把他的靈柩送回來。

十一月,庚寅,陳思王植卒。

白話十一月庚寅日,陳思王曹植去世。

十二月,帝還許昌宮。

白話十二月,明帝回到許昌宮。

侍中劉曄為帝所親重。帝將伐蜀,朝臣內外皆曰不可。曄入與帝議,則曰可伐;出與朝臣言,則曰不可。曄有膽智,言之皆有形。中領軍楊暨,帝之親臣,又重曄,執不可伐之議最堅,每從內出,輒過曄,曄講不可之意。後暨與帝論伐蜀事,暨切諫,帝曰:「卿書生,焉知兵事!」暨謝曰:「臣言誠不足采,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帝曰:「曄與吾言蜀可伐。」暨曰:「曄可召質也。」詔召曄至,帝問曄,終不言。後獨見,曄責帝曰:「伐國,大謀也,臣得與聞大謀,常恐瞇夢漏洩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詭道也,軍事未發,不厭其密。陛下顯然露之,臣恐敵國已聞之矣。」於是帝謝之。曄見出,責暨曰:「夫釣者中大魚,則縱而隨之,須可制而後牽,則無不得也。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子誠直臣,然計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暨亦謝之。

白話侍中劉曄被明帝親近器重。明帝將討伐蜀國,朝臣內外都說不可。劉曄進宮與明帝商議,就說可以討伐;出宮與朝臣說,就說不可以。劉曄有膽識智慧,說話都有根據。中領軍楊暨,是明帝的親信之臣,又敬重劉曄,堅持不可討伐的意見最堅決,每次從宮中出來,總拜訪劉曄,劉曄講不可的意思。後來楊暨與明帝議論伐蜀之事,楊暨懇切勸諫,明帝說:「你是書生,怎麼懂得軍事!」楊暨謝罪說:「臣的話確實不值得採納,侍中劉曄,是先帝的謀臣,常說蜀不可伐。」明帝說:「劉曄與我說蜀可伐。」楊暨說:「劉曄可以召來對質。」詔令召劉曄到來,明帝問劉曄,他始終不說。後來單獨進見,劉曄責備明帝說:「伐國,是重大的謀劃,臣得以參與大謀,常常怕在睡夢中洩漏以增加臣的罪過,哪裡敢向別人說!軍事是詭道,軍事還沒有發動,不怕不保密。陛下公然洩露它,臣恐怕敵國已經聽說了。」於是明帝向他道歉。劉曄出來,責備楊暨說:「釣魚的人釣到大魚,就放縱它跟著走,等可以制伏才牽,就沒有不得的。人主的威嚴,哪裡只是大魚!你確實是直臣,但計策不足採納,不能不精思。」楊暨也向他道歉。

或謂帝曰:「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陛下試與曄言,皆反意而問之,若皆與所問反者,是曄常與聖意合也。每問皆同者,曄之情必無所復逃矣。」帝如言以驗之,果得其情,從此疏焉。曄遂發狂,出為大鴻臚,以憂死。

白話有人對明帝說:「劉曄不盡忠,善於窺伺上意所趨而迎合。陛下試著與劉曄說話,都用相反的意思問他,如果都與所問相反,就是劉曄常常與聖意相合。每次問都相同的,劉曄的實情必定無處逃避了。」明帝照著驗證,果然得到實情,從此疏遠他。劉曄於是發狂,出任大鴻臚,憂鬱而死。

《傅子》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以曄之明智權計,若居之以德義,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賢,何以加諸!獨任才智,不敦誠愨,內失君心,外困於俗,卒以自危,豈不惜哉!

白話《傅子》說:巧詐不如拙誠,確實如此!以劉曄的明智權計,如果用德義自處,以忠信行事,古代的上賢,怎能超過他!獨任才智,不敦厚誠信,內失君心,外困於世俗,最終因此自危,豈不可惜!

曄嘗譖尚書令陳矯專權,矯懼,以告其子騫。騫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過不作公耳。」後數日,帝意果解。

白話劉曄曾誣陷尚書令陳矯專權,陳矯害怕,把這件事告訴兒子陳騫。陳騫說:「主上明聖,父親是大臣,如今如果不合,不過不做三公罷了。」幾天後,明帝的怒意果然消解。

尚書郎樂安廉昭以才能得幸,昭好抉擿群臣細過以求媚於上。黃門侍郎杜恕上疏曰:「伏見廉昭奏左丞曹璠以罰當關不依詔,坐判問。又云:『諸當坐者別奏。』尚書令陳矯自奏不敢辭罰,亦不敢陳理,志意懇惻。臣竊愍然為朝廷惜之!古之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莫不遠得百姓之歡心,近盡群臣之智力。今陛下憂勞萬機,或親燈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原其所由,非獨臣不盡忠,亦主不能使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豫讓苟容中行而著節智伯,斯則古人之明驗矣。若陛下以為今世無良才,朝廷乏賢佐,豈可追望稷、契之遐蹤,坐待來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謂賢者,盡有大官而享厚祿矣,然而奉上之節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責不專,而俗多忌諱故也。臣以為忠臣不必親,親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毀人而陛下疑其私報所憎,譽人而陛下疑其私愛所親,左右或因之以進憎愛之說,遂使疏者不敢毀譽,以至政事損益,亦皆有嫌。陛下當思所以闡廣朝臣之心,篤厲有道之節,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者擾亂其間,臣懼大臣將遂容身保位,坐觀得失,為來世戒也。昔周公戒魯侯曰:『無使大臣怨乎不以。』言不賢則不可為大臣,為大臣則不可不用也。《書》數舜之功,稱去四凶,不言有罪無問大小則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為不能,以陛下為不任也;不自以為不知,以陛下為不問也。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書坐則侍帷幄,行則從華輦,親對詔問,各陳所有,則群臣之行皆可得而知,患能者進,闇劣者退,誰敢依違而不自盡。以陛下之聖明,親與群臣論議政事,使群臣人得自盡,賢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辦;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軍事,詔書常曰:『誰當憂此者邪?吾當自憂耳。』近詔又曰:『憂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後私即自辦也。』伏讀明詔,乃知聖思究盡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也。人之能否,實有本性,雖臣亦以為朝臣不盡稱職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能遺其力,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選舉非其人,未必為有罪也;舉朝共容非其人,乃為怪耳。陛下知其不盡力也而代之憂其職,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豈徒主勞而臣逸哉,雖聖賢並世,終不能以此為治也!陛下又患臺閣禁令之不密,人事請屬之不絕,作迎客出入之制,以惡吏守寺門,斯實未得為禁之本也。昔漢安帝時,少府竇嘉辟廷尉郭躬無罪之兄子,猶見舉奏,章劾紛紛;近司隸校尉孔羨辟大將軍狂悖之弟,而有司嘿爾,望風希指,甚於受屬。選舉不以實者也。嘉有親戚之寵,躬非社稷重臣,猶尚如此;以今況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罰以絕阿黨之原耳。出入之制,與惡吏守門,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納,何患於奸不削滅,而養若廉昭等乎!夫糾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顧道理而苟求容進也。若陛下不復考其終始,必以違眾迕世為奉公,密行白人為盡節,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為此邪?誠顧道理而弗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趨利,則人主之所最病者也,陛下將何樂焉!」恕,畿之子也。

白話尚書郎樂安人廉昭因才能得到寵幸,廉昭喜歡挑剔群臣的小過失來討好皇上。黃門侍郎杜恕上疏說:「臣看到廉昭彈劾左丞曹璠以罰當關不依詔令,被判問罪。又說:『諸當坐者別奏。』尚書令陳矯自己上奏不敢推辭刑罰,也不敢陳述道理,心意懇切。臣私下悲憫,為朝廷惋惜!古代的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沒有不遠得百姓的歡心,近盡群臣的智力。如今陛下憂勞萬機,有時親自掌燈,而庶事不安,刑禁日弛。推究緣由,不只是臣不盡忠,也是主上不能使用他們。百里奚在虞國愚笨而在秦國明智,豫讓苟且容身於中行氏而在智伯處彰顯節義,這就是古人的明證。如果陛下認為今世沒有良才,朝廷缺乏賢佐,難道可以追望稷、契的遺蹤,坐待來世的俊傑嗎!如今所謂賢者,都做了大官享受厚祿了,然而奉上的節操沒有樹立,向公的心意不專一,是因為委任的責任不專,而世俗多忌諱的緣故。臣認為忠臣不必親近,親臣不必忠誠。如今有關係疏遠的人詆毀別人而陛下懷疑他私下報復所恨之人,稱讚別人而陛下懷疑他私下寵愛所親之人,左右的人有時藉此進讒,於是不敢詆毀稱譽,以至政事損益,也都有嫌疑。陛下應該思考如何擴展朝臣之心,篤勵有道之節,使他們自比古人,垂名青史,反而讓像廉昭這樣的人擾亂其間,臣怕大臣將要苟且容身保位,坐觀得失,成為來世的警戒。從前周公告誡魯侯說:『不要讓大臣怨恨不被任用。』說不賢就不可以做大臣,做大臣就不可以不任用。《尚書》歷數舜的功勞,稱說除去四凶,不說有罪無論大小都除去。如今朝臣不認為自己無能,而認為陛下不任用;不認為自己無知,而認為陛下不詢問。陛下為什麼不遵循周公任用的方法、大舜除去的方法,讓侍中、尚書坐則侍奉帷幄,行則跟從華輦,親對詔問,各自陳述所長,那麼群臣的品行都可以得知,患能者進用,闇劣者斥退,誰敢依違而不盡力。以陛下的聖明,親自與群臣議論政事,使群臣人人盡力,賢愚能否,在於陛下所用。用這個治理事務,什麼事辦不成;用這個建立功業,什麼功業不成!每逢軍事,詔書常說:『誰該為此憂慮呢?我應該自己憂慮。』近來詔書又說:『憂公忘私的人必定不然,只要先公後私就自己辦了。』臣讀明詔,才知道聖思窮盡下情,但也奇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人的能與不能,實有本性,雖然臣也認為朝臣不都稱職。明主用人,讓能者不能遺漏其力,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選舉非其人,未必有罪;舉朝共同容納非其人,才是怪事。陛下知道他們不盡力而代替他們憂慮職事,知道他們不能而教他們治理其事,豈只是主勞臣逸,即使聖賢並世,最終也不能以此為治!陛下又憂慮台閣禁令不嚴密,人事請託不絕,制定迎客出入的制度,用惡吏守寺門,這實在沒有得到禁令的根本。從前漢安帝時,少府竇嘉徵召廷尉郭躬無罪的兄子,還被舉奏,章劾紛紛;近來司隸校尉孔羨徵召大將軍狂悖的弟弟,而有司沉默,望風希指,比受請託還嚴重。這是選舉不憑實際。竇嘉有親戚的寵愛,郭躬不是社稷重臣,尚且如此;以今比古,陛下自己不督促必行的刑罰來斷絕阿黨的根源罷了。出入的制度,與惡吏守門,不是治世的工具。如果臣的話稍微蒙受採納,何患奸邪不消滅,而養著像廉昭這樣的人呢!糾察奸宄,是忠事;然而世人憎惡小人做這些事,因為他們不顧道理而苟且求進。如果陛下不再考察事情的終始,必定以違眾忤世為奉公,以秘密揭發人為盡節,哪裡有通人大才而不能做這些事的呢?確實是顧全道理而不做。如果讓天下都背道而趨利,那麼是人主最憂患的,陛下將有什麼快樂呢!」杜恕,是杜畿的兒子。

帝嘗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分,非陛下所宜臨也。若臣不稱其職,則請就黜退,陛下宜還。」帝慚,回車而反。帝嘗問矯:「司馬公忠貞,可謂社稷之臣乎?」矯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則未知也。」

白話明帝曾突然到尚書門,陳矯跪著問明帝說:「陛下要去哪裡?」明帝說:「想檢閱文書罷了。」陳矯說:「這自然是臣的職分,不是陛下所應該親臨的。如果臣不稱職,就請貶黜臣,陛下應該回去。」明帝慚愧,調轉車子返回。明帝曾問陳矯:「司馬公忠貞,可以說是社稷之臣嗎?」陳矯說:「是朝廷的期望,至於社稷,就不知道了。」

吳陸遜引兵向廬江,論者以為宜速救之。滿寵曰:「廬江雖小,將勁兵精,守則經過。又,賊捨船二百里來,後尾空絕,不來尚欲誘致,今宜聽其遂進。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軍趨楊宜口,吳人聞之,夜遁。

白話吳國陸遜帶兵向廬江,議論的人認為應該趕快救援。滿寵說:「廬江雖然小,將強兵精,防守則有餘。又,賊人捨船二百里前來,後尾空斷,不來尚且想引誘他們前來,如今應該聽任他們繼續前進。只怕他們逃走趕不上而已。」於是整軍奔向楊宜口,吳人聽說,夜裡逃走。

是時,吳人歲有來計。滿寵上疏曰:「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賊攻圍之,得據水為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賊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為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於計為便。」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賊煙火而壞城,此為未攻而自拔;一至於此,劫略無限,必淮北為守。」帝未許。寵重表曰:「孫子言:『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此為形實不必相應也。又曰:『善動敵者形之。』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所謂形而誘之也。引賊遠水,擇利而動,舉得於外,而福生於內矣!」尚書趙咨以寵策為長,詔遂報聽。

白話這時,吳人每年都有來犯之計。滿寵上疏說:「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離壽春,賊軍攻圍它,得以佔據水勢;官兵救援,要先破賊軍主力,然後包圍才得以解除。賊軍前往很容易,而官兵前往救援很難,應該遷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另立城池固守,這是引賊到平地而鉗制其歸路,從計策上說為便。」護軍將軍蔣濟商議認為:「既向天下顯示軟弱,而且望見賊的煙火就毀城,這是未攻而自拔;一旦到這種地步,劫掠無窮,必定以淮北為守。」明帝未允許。滿寵又上表說:「孫子說:『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這是形與實不必相應。又說:『善動敵者形之。』如今賊未到而移城退內,這就是所謂以形誘敵。引賊遠離水,擇利而動,在外部得利,而福在內部產生!」尚書趙咨認為滿寵的計策較好,詔令於是聽從。

青龍元年(癸丑,西元二三三年)

春,正月,甲申,青龍見摩陂井中,二月,〔丁酉〕

白話春季正月甲申日,青龍出現在摩陂井中,二月丁酉日,

,帝如摩陂觀龍,改元。

白話明帝到摩陂觀龍,改年號為青龍。

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為之大赦。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封淵為燕王。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以為:「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吳主不聽。張昭曰:「淵背魏懼討,遠來求援,非本志也。若淵改圖,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吳主反覆難昭,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出宮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為至矣,而數於眾中折孤,孤常恐失計!」昭熟視吳主曰:「臣雖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床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稱疾不朝。吳主恨之,土塞其門,昭又於內以土封之。

白話公孫淵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向吳稱臣;吳主大喜,為此大赦天下。三月,吳主派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率兵萬人,帶金寶珍貨、九錫備物,渡海授給公孫淵,封公孫淵為燕王。舉朝大臣從顧雍以下都勸諫,認為:「公孫淵不可信而寵待太厚,只可派吏兵護送宿舒、孫綜而已。」吳主不聽。張昭說:「公孫淵背棄魏國怕被討伐,遠來求援,不是本意。如果公孫淵改變圖謀,想向魏國表明心跡,兩位使者不能返回,不也取笑於天下嗎!」吳主反覆詰難張昭,張昭心意更加堅決。吳主不能忍受,按著刀發怒說:「吳國士人入宮就拜孤,出宮就拜君,孤敬重君也算到極點了,而多次在眾人中折辱孤,孤常常怕失計!」張昭注視吳主說:「臣雖然知道話不被採用,每每竭盡愚忠,實在是因為太后臨終,在床下呼喚老臣,遺詔顧命的話還在的緣故。」於是涕泣橫流。吳主把刀扔在地上,與他相對而哭。然而最終還是派張彌、許晏前往。張昭憤恨話不被採用,稱病不上朝。吳主恨他,用土堵塞他家門,張昭又在裡面用土封住。

夏,五月,戊寅,北海王蕤卒。

白話夏季五月戊寅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閏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白話閏月庚寅日朔,發生日食。

六月,洛陽宮鞠室災。

白話六月,洛陽宮鞠室發生火災。

鮮卑軻比能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深結和親,自勒萬騎迎其累重於陘北。〔并〕(荊)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

白話鮮卑軻比能引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他深結和親,自己率領萬騎到陘北迎接他們的輜重家屬。并州刺史畢軌上表說要立即出兵,

,以外威比能,內鎮步度根。帝省表曰:「步度根已為比能所誘,有自疑心。今軌出軍,慎勿越塞過句注也。」比詔書到,軌已進軍屯陰館,遣將軍蘇尚、董弼追鮮卑。軻比能遣子將千餘騎迎步度根部落,與尚、弼相遇,戰於樓煩,二將沒,步度根與洩歸泥部落皆叛出塞,與軻比能合寇邊。帝遣驍騎將軍秦朗將中軍討之,軻比能乃走幕北,洩歸泥將其部眾來降。步度根尋為軻比能所殺。

白話外以威懾軻比能,內以鎮撫步度根。明帝看了表章說:「步度根已被軻比能引誘,有自疑之心。如今畢軌出兵,小心不要越過邊塞超過句注。」等詔書到達,畢軌已進軍駐紮陰館,派將軍蘇尚、董弼追擊鮮卑。軻比能派兒子率一千多騎兵迎接步度根部落,與蘇尚、董弼相遇,在樓煩交戰,二將陣亡,步度根與洩歸泥部落都叛出邊塞,與軻比能聯合入侵邊境。明帝派驍騎將軍秦朗率中軍討伐,軻比能於是逃到漠北,洩歸泥率領他的部眾來降。步度根不久被軻比能所殺。

公孫淵知吳遠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寶。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

白話公孫淵知道吳國遙遠難以依仗,於是斬下張彌、許晏等人的首級,傳送京師,沒收他們的全部兵資珍寶。冬季十二月,詔令拜公孫淵為大司馬,封樂浪公。

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近為鼠子所前卻,令人氣踴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為恨!」

白話吳主聽說後,大怒說:「朕年六十,世事的難易,沒有不曾嘗過的。近來被鼠輩前後耍弄,讓人氣湧如山。不自己砍下鼠輩的頭扔到海裡,沒有臉再面對萬國。就算顛沛流離,也不以為恨!」

陸遜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誕膺期運,破操烏林,敗備西陵,禽羽荊州。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聖化所綏,萬里草偃,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垂堂之戒,輕萬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圖四海者不懷細以害大。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必致闚𨵦,戚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眾之與馬,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

白話陸遜上疏說:「陛下以神武的姿態,應期受命,在烏林擊破曹操,在西陵打敗劉備,在荊州擒獲關羽。這三個敵人,是當世的雄傑,都被挫敗鋒芒。聖化所及,萬里如草倒伏,正要蕩平華夏,統一宏圖。如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背垂堂之戒,輕視萬乘之重,這是臣所困惑的。臣聽說,行萬里的人不半途停步,圖四海的人不因小失大。強寇在境,荒服未服,陛下乘桴遠征,必定招致窺伺,禍患到了才憂慮,後悔莫及。如果讓大事及時取勝,那麼公孫淵不討自服。如今卻遠惜遼東的部眾和馬匹,為什麼偏偏想捨棄江東萬安的本業而不珍惜呢!」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請刎頸以血染車。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無城隍之固,備御之術,器械銖鈍,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然其方土寒埆,穀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雖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漾,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倏忽之間,人船異勢,雖有堯、舜之德,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霧冥其上,鹼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凡行海者,稀無斯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圖,尋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斯誠群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

白話尚書僕射薛綜上疏說:「從前漢元帝想乘樓船,薛廣德請求割頸以血染車。為什麼?水火之險最危險,不是帝王所應該涉足的。如今遼東是戎貊小國,沒有城隍的堅固,防禦的方法,器械鈍劣,犬羊無政,前往必定擒獲,確實如明詔所說。然而那裡的土地寒冷貧瘠,穀物不能種植,百姓習慣鞍馬,轉徙無常,突然聽說大軍到來,自己估計不敵,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一馬,都見不到,雖然獲得空地,守住它也無益,這是不可的第一點。加上洪流蕩漾,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倏忽之間,人船異勢,即使有堯、舜的德行,智慧無處施展,孟賁、夏育的勇力,力量無法發揮,這是不可的第二點。加上郁霧籠罩其上,鹼水蒸騰其下,容易生流腫,互相傳染,凡行海的人,很少沒有這種禍患,這是不可的第三點。天生神聖,應該乘時平亂,安樂民物。如今逆虜將滅,海內將定,卻違背必然之圖,追求至危之阻,忽視九州之固,逞一朝之忿,既不是社稷的重計,又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有過的,這確實是群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的原因。」

選曹尚書陸瑁上疏曰:「北寇與國,壤地連接,苟有間隙,應機而至。夫所以為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遠,忿以改規,激以動眾,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吳之至計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且沓渚去淵,道裡尚遠,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強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絕,動眾之日,脣齒相濟;若實孑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使天誅稽於朔野,山虜承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慮也!」吳主未許。

白話選曹尚書陸瑁上疏說:「北寇與我們國家,土地連接,如果有間隙,就會應機而至。之所以越海求馬,對公孫淵曲意,是為奔赴目前的急難,除去腹心之疾。如今卻捨本逐末,捨近治遠,因忿怒改變規畫,因激憤動用部眾,這是狡猾的敵人願意聽到的,不是大吳的根本之計。又兵家的方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察覺的往往很多。況且沓渚離公孫淵,道路還遠,如今到他的岸邊,兵力要分三部分,讓強壯的進取,次等的守船,再次的運糧,行人雖然多,難得全部使用。加上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如果公孫淵狡詐,與北邊沒有斷絕,動眾之日,唇齒相濟;如果真的孑然無所憑賴,他畏怖遠竄,或許難於倉促消滅,讓天誅稽留於朔野,山虜乘機而起,恐怕不是萬安的長遠之慮!」吳主沒有允許。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餘議議之耳。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捨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於時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場猶警,未宜以淵為先。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嘿規,以為後圖,天下幸甚!」吳主乃止。

白話陸瑁再次上疏說:「兵革,本來是前代用來誅暴亂、威四夷的。然而那些戰役都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於廟堂之上,以餘力議論而已。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的時候,大都須深根固本,愛惜人力節省耗費,沒有正當此時捨近治遠、以疲軍旅的。從前尉佗叛逆,僭號稱帝,當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富足,然而漢文帝還是認為遠征不易,只是告諭罷了。如今凶桀未滅,疆場還有警報,不宜以公孫淵為先。希望陛下抑制威怒、任用計謀,暫且安寧六軍,潛心默謀,作為後圖,天下幸甚!」吳主才停止。

吳主數遣人慰謝張昭,昭因不起。吳主因出,過其門呼昭,昭辭疾篤。吳主燒其門,欲以恐之,昭亦不出。吳主使人滅火,住門良久。昭諸子共扶昭起,吳主載以還宮,深自克責。昭不得已,然後朝會。

白話吳主多次派人慰問張昭,張昭因此不起床。吳主於是出宮,經過他家門呼喊張昭,張昭推辭病重。吳主燒他的門,想恐嚇他,張昭也不出來。吳主讓人滅火,在門口停留很久。張昭的兒子們一起扶張昭起來,吳主載他回宮,深深自我責備。張昭不得已,然後參加朝會。

初,張彌、許晏等至襄平,公孫淵欲圖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張群、杜德、黃強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太守王贊,領戶二百,旦等皆捨於民家,仰其飲食,積四十許日。旦與群等議曰:「吾人遠辱國命,自棄於此,與死無異。今觀此郡,形勢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為國報恥,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孰與偷生苟活,長為囚虜乎!」群等然之。於是陰相結約,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其日中時,為郡中張松所告,贊便會士眾,閉城門,旦、群、德、強皆逾城得走。時群病疽創著膝,不及輩旅,德常扶接與俱,崎嶇山谷,行六七百里,創益困,不復能前,臥草中,相守悲泣。群曰:「吾不幸創甚,死亡無日,卿諸人宜速進道,冀有所達,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何益也!」德曰:「萬里流離,死生共之,不忍相委。」於是推旦、強使前,德獨留守群,采菜果食之。旦、強別數日,得達句麗,因宣吳主詔於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紿言有賜,為遼東所劫奪。位宮等大喜,即受詔,命使人隨旦還迎群、〔德〕

白話起初,張彌、許晏等人到達襄平,公孫淵想圖謀他們,於是先分散他們的吏兵,把中使秦旦、張群、杜德、黃強等人及吏兵六十人安置在玄菟。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太守王贊,領二百戶,秦旦等都住在百姓家,依靠他們的飲食,積累了四十多天。秦旦與張群等人商議說:「我們遠辱國命,自己拋棄在這裡,與死無異。如今看這個郡,形勢很弱,如果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為國報恥,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哪裡比得上偷生苟活,長為囚虜呢!」張群等人都同意。於是暗中互相結約,定於八月十九日夜裡發動。當天中午,被郡中人張松告發,王贊便會合士眾,關閉城門,秦旦、張群、杜德、黃強都翻城逃出得以走脫。當時張群腿上的疽瘡潰爛,跟不上隊伍,杜德常常攙扶著他一起走,崎嶇山谷,走了六七百里,瘡傷更加困重,不能再前進,躺在草中,相守悲泣。張群說:「我不幸傷重,死亡沒有幾天,你們各位應該趕快前進,希望有所到達,白白相守一起死在窮谷之中,有什麼益處!」杜德說:「萬里流離,死生與共,不忍心拋棄。」於是推秦旦、黃強先走,杜德獨自留下守護張群,採野菜果子給他吃。秦旦、黃強分別走了幾天,到達句麗,於是宣讀吳主的詔書給句麗王位宮和他的主簿,謊稱有賞賜,被遼東劫奪。位宮等人大喜,立即接受詔書,命使者跟隨秦旦回去迎接張群、杜德,

,遣皁衣二十五人,送旦等還吳,奉表稱臣,貢貂皮千枚,鶡雞皮十具。旦等見吳主,悲喜不能自勝。吳主壯之,皆拜校尉。

白話派皁衣二十五人,送秦旦等人回吳國,奉表稱臣,進貢貂皮一千枚,鶡雞皮十具。秦旦等人見吳主,悲喜不能自勝。吳主壯其志節,都拜為校尉。

是歲,吳主出兵欲圍新城,以其遠水,積二十餘日,不敢下船。滿寵謂諸將曰:「孫權得吾移城,必於其眾中有自大之言。今大舉來,欲要一切之功,雖不敢至,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乃潛遣步騎六千,伏肥水隱處以待之。吳主果上岸耀兵,寵伏軍卒起擊之,斬首數百,或有赴水死者。吳主又使全綜攻六安,亦不克。

白話這一年,吳主出兵想包圍新城,因為離水遠,積累了二十多天,不敢下船。滿寵對諸將說:「孫權得知我們遷移城池,必定在部眾中有自大之言。如今大舉前來,想邀取全功,雖然不敢到城下,必定會上岸炫耀兵力以示有餘。」於是秘密派遣步兵騎兵六千,埋伏在肥水隱蔽處等待。吳主果然上岸炫耀兵力,滿寵的伏軍突然出擊,斬首數百,有的投水而死。吳主又讓全綜攻打六安,也沒攻克。

〔漢〕(蜀)庲降都督張翼

白話蜀漢庲降都督張翼,

,用法嚴峻,南夷豪帥劉冑叛。丞相亮以參軍巴西馬忠代翼,召翼令還。其人謂翼宜速歸即罪。翼曰:「不然,吾以蠻夷蠢動,不稱職,故還耳。然代人未至,吾方臨戰場,當運糧積穀,為滅賊之資,豈可以黜退之故而廢公家之務乎!」於是統攝不懈,代到乃發。馬忠因其成基,破冑,斬之。

白話執法嚴峻,南夷豪帥劉冑反叛。丞相諸葛亮用參軍巴西人馬忠代替張翼,召張翼令他返回。張翼的下屬對他說應該趕快回去認罪。張翼說:「不對,我因為蠻夷蠢動,不稱職,所以回去。然而代替的人還沒有到,我正臨戰場,應該運糧積穀,作為滅賊的資助,怎麼能因為被黜退的緣故而荒廢公家的事務呢!」於是統攝不懈,代替的人到了才出發。馬忠趁著他打下的基礎,擊破劉冑,斬殺他。

諸葛亮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運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

白話諸葛亮勸農講武,製作木牛、流馬,運米聚集在斜谷口,修治斜谷邸閣;休養百姓士兵,三年之後才使用他們。

青龍二年(甲寅,西元二三四年)

春,二月,亮悉大眾十萬由斜谷入寇,遣使約吳同時大舉。

白話春季二月,諸葛亮率全部部眾十萬人從斜谷入侵,派使者約吳國同時大舉。

三月,庚寅,山陽公卒,帝素服發喪。

白話三月庚寅日,山陽公(漢獻帝)去世,明帝穿素服發喪。

己酉,大赦。

白話己酉日,大赦天下。

夏,四月,大疫。

白話夏季四月,大瘟疫。

崇華殿災。

白話崇華殿發生火災。

諸葛亮至郿,軍於渭水之南。司馬懿引軍渡渭,背水為壘拒之,謂諸將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若西上五丈原,諸將無事矣。」亮果屯五丈原。

白話諸葛亮到達郿縣,駐軍在渭水以南。司馬懿帶兵渡過渭水,背水築壘抵禦,對諸將說:「諸葛亮如果出兵武功,依山向東,確實令人擔憂;如果西上五丈原,諸將就沒事了。」諸葛亮果然駐紮五丈原。

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亮必爭北原,宜先據之。」議者多謂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蕩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塹壘未成,漢兵大至,淮逆擊卻之。

白話雍州刺史郭淮對司馬懿說:「諸葛亮必定爭奪北原,應該先佔據它。」議論的人多說不對,郭淮說:「如果諸葛亮跨過渭水登上高原,連接兵力於北山,隔絕隴道,動搖民夷,這不是國家的利益。」司馬懿於是讓郭淮駐守北原。塹壕營壘還沒有建成,漢兵大舉到來,郭淮迎擊擊退他們。

亮以前者數出,皆以運糧不繼,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白話諸葛亮因為先前幾次出兵,都因運糧不繼,使自己志向不能伸展,於是分兵屯田作為久駐的基礎,耕種的士兵夾雜在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居,軍隊沒有私占。

五月,吳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眾號十萬;又遣陸遜、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陽;將軍孫韶、張承入淮,向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欲率諸軍救新城,殄夷將軍田豫曰:「賊悉眾大舉,非圖小利,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宜聽使攻城,挫其銳氣,不當與爭鋒也。城不可拔,眾必罷怠;罷怠然後擊之,可大克也。若賊見計,必不攻城,勢將自走。若便進兵,適入其計矣。」

白話五月,吳主進入居巢湖口,進攻合肥新城,號稱部眾十萬;又派陸遜、諸葛瑾率一萬多人進入江夏、沔口,進攻襄陽;將軍孫韶、張承進入淮河,進攻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想率各路軍隊救援新城,殄夷將軍田豫說:「賊軍傾巢大舉,不是圖小利,是想以新城為質引來大軍罷了。應該聽任他們攻城,挫敗他們的銳氣,不應當與他們爭鋒。城池攻不下,部眾必定疲憊鬆懈;疲憊之後再攻擊,可以大勝。如果賊軍看破計謀,必定不攻城,勢將自己退走。如果馬上進兵,正好落入他們的圈套。」

時東方吏士皆分休,寵表請召中軍兵,並召所休將士,須集擊之。散騎常侍廣平劉邵議以為:「賊眾新至,心專氣銳,寵以少人自戰其地,若便進擊,必不能制。寵請待兵,未有所失也,以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揚聲進道,震曜形勢。騎到合肥,疏其行隊,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賊後,擬其歸路,要其糧道。賊聞大軍來,騎斷其後,必震怖遁走,不戰自破矣。」帝從之。

白話當時東方的吏士都分批休假,滿寵上表請求徵召中軍兵,並召回流休的將士,集結後攻擊。散騎常侍廣平人劉邵商議認為:「賊眾新到,心專氣銳,滿寵以少數人自己作戰於自己的地盤,如果馬上進擊,必定不能制勝。滿寵請求等待兵力,沒有什麼失誤,可以認為先派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揚聲進道,震耀形勢。騎兵到達合肥,疏開行隊,多設旌旗戰鼓,在城下炫耀兵力,引出賊軍之後,攔截其歸路,攔截其糧道。賊軍聽說大軍前來,騎兵斷其後路,必定震恐逃走,不戰自破。」明帝聽從。

寵欲拔新城守,致賊壽春,帝不聽,曰:「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終以破隗囂,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諸將堅守,吾將自往征之,比至,恐權走也。」乃使征蜀護軍秦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御諸葛亮,敕懿:「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略無所獲,則必走;走而追之,全勝之道也。」秋,七月,〔壬寅〕

白話滿寵想撤離新城的防守,把賊軍引到壽春,明帝不聽,說:「從前漢光武派兵佔據略陽,最終以此擊破隗囂;先帝在東面設置合肥,南面守襄陽,西面鞏固祁山,賊軍前來總在三城之下被擊破,是因為這是必爭之地。就算孫權攻打新城,必定不能攻克。下令諸將堅守,我將親自前往征討,等我到達,恐怕孫權已經走了。」於是派征蜀護軍秦朗督率步兵騎兵二萬援助司馬懿抵禦諸葛亮,告誡司馬懿:「只要堅壁拒守挫其鋒芒,他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擄掠無所獲,就必定退走;退走而追擊,是全勝之道。」秋季七月壬寅日,

,帝御龍舟東征。滿寵募壯士焚吳攻具,射殺吳主之弟子泰;又吳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數百里,疑兵先至。吳主始謂帝不能出,聞大軍至,遂遁,孫韶亦退。

白話明帝乘坐龍舟東征。滿寵招募壯士焚燒吳軍的攻具,射殺吳主的侄子孫泰;又吳軍吏士多患病。明帝還沒到數百里,疑兵先到。吳主起初認為明帝不能出動,聽說大軍到來,於是逃走,孫韶也撤退。

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邏者得之。諸葛瑾聞之甚懼,書與遜云:「大駕已還,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干,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當有以。」乃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還,無所復憂,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魏人素憚遜名,遽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趣船,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圍,託言往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獲千餘人而還。群臣以為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車駕可西幸長安。帝曰:「權走,亮膽破,大軍足以制之,吾無憂矣。」遂進軍至壽春,錄諸將功,封賞各有差。

白話陸遜派親信韓扁奉表到吳主處,被巡邏的魏兵抓獲。諸葛瑾聽說後非常害怕,寫信給陸遜說:「大駕已回,賊軍得到韓扁,完全知道我們的虛實,而且水要乾涸了,應該趕快離開。」陸遜沒有回答,正催促人種葑、豆,與諸將下棋、射戲如常。諸葛瑾說:「伯言(陸遜)多智略,必定有他的道理。」於是親自來見陸遜。陸遜說:「賊軍知道大駕已回,沒有什麼再擔憂的,能專心對付我們。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心意動搖,暫且應該自己安定來安撫他們,施展變術,然後出擊。如今就示弱退兵,賊軍會認為我們害怕,接著來進逼,是必敗之勢。」於是秘密與諸葛瑾定計,讓諸葛瑾督率舟船,陸遜率全部兵馬向襄陽城。魏人一向忌憚陸遜的名聲,急忙回城。諸葛瑾便帶船出動,陸遜慢慢整理部隊,張揚聲勢,步行奔向船,魏人不敢進逼。走到白圍,託言去打獵,秘密派將軍周峻、張梁等攻打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獲一千多人而回。群臣認為司馬懿正與諸葛亮相持未解,車駕可以西行到長安。明帝說:「孫權逃走,諸葛亮膽破,大軍足以制住他,我沒有憂患了。」於是進軍到壽春,記錄諸將功勞,封賞各有等差。

八月,壬申,葬漢孝獻皇帝于禪陵。

白話八月壬申日,安葬漢孝獻皇帝於禪陵。

辛巳,帝還許昌。

白話辛巳日,明帝回到許昌。

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亮數挑戰,懿不出。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懿怒,上表請戰,帝使衛尉辛毗杖節為軍師以制之。護軍姜維謂亮曰:「辛佐治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戰者,以示武於其眾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

白話司馬懿與諸葛亮相持一百多天,諸葛亮多次挑戰,司馬懿不出戰。諸葛亮於是送給司馬懿婦女的頭巾服飾。司馬懿發怒,上表請求交戰,明帝派衛尉辛毗持節作軍師來制止他。護軍姜維對諸葛亮說:「辛佐治(辛毗)持節到來,賊軍不再出來了。」諸葛亮說:「他本來沒有作戰的心意,之所以堅決請求交戰,是向他的部眾顯示勇武罷了。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制住我,何必千里請求交戰呢!」

亮遣使者至懿軍,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不問戎事。使者對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已上,皆親覽焉;所啖食不至數升。」懿告人曰:「諸葛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白話諸葛亮派使者到司馬懿軍中,司馬懿問他的寢食以及事務的繁簡,不過問軍事。使者回答說:「諸葛公早起晚睡,罰二十以上的,都親自審閱;所吃的食物不到幾升。」司馬懿告訴人說:「諸葛孔明吃得少事務繁,他能活多久!」

亮病篤,漢〔主〕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

白話諸葛亮病重,漢主派尚書僕射李福探視,

,因諮以國家大計。福至,與亮語已,別去,數日復還。亮曰:「孤知君還意,近日言語雖彌日,有所不盡,更來亦決耳。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咨請,如公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乞復請蔣琬之後,誰可任者?」亮曰:「文偉可以繼之。」又問其次,亮不答。

白話趁機諮詢國家大計。李福到達,與諸葛亮談完,告辭離去,幾天後又回來。諸葛亮說:「我知道你回來的用意,近日談話雖然整日,還有沒說盡的,再來也是做決斷。你所問的,公琰(蔣琬)合適。」李福謝罪說:「先前確實失於沒有咨請,比如您百年之後誰可以擔當大事,所以馬上回來。請求再問蔣琬之後,誰可以擔當?」諸葛亮說:「文偉(費禕)可以繼承他。」又問其次,諸葛亮不回答。

是月,亮卒於軍中。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斂軍退,不敢逼。於是儀結陳而去,入谷然後發喪。百姓為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案行亮之營壘處所,歎曰:「天下奇才也!」追至赤岸,不及而還。

白話這個月,諸葛亮在軍中去世。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跑告訴司馬懿,司馬懿追擊。姜維讓楊儀反旗鳴鼓,好像要進攻司馬懿,司馬懿收軍撤退,不敢進逼。於是楊儀結陣而去,進入斜谷然後發喪。百姓為此編諺語說:「死諸葛嚇走生仲達。」司馬懿聽說後,笑著說:「我能預料生者,不能預料死者的緣故。」司馬懿巡視諸葛亮的營壘處所,感嘆說:「天下奇才啊!」追到赤岸,追不上而返回。

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養士卒。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于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己才用之不盡。楊儀為人幹敏,亮每出軍,儀常規畫分部,籌度糧穀,不稽思慮,斯須便了,軍戎節度,取辦於儀。延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唯儀不假借延,延以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廢也。

白話起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於撫養士卒。每次跟隨諸葛亮出兵,總想請求一萬兵,與諸葛亮分道在潼關會合,如同韓信的舊事,諸葛亮制止不允許。魏延常說諸葛亮膽怯,感嘆怨恨自己的才能不被用盡。楊儀為人幹練敏捷,諸葛亮每次出兵,楊儀常常規劃部署,籌度糧穀,不假思索,片刻便了,軍戎節度,都由楊儀辦理。魏延性情高傲,當時的人都避讓屈居其下,只有楊儀不讓魏延,魏延認為是極大的忿恨,如同水火。諸葛亮深深愛惜二人的才能,不忍心有所偏廢。

費禕使吳,吳主醉,問禕曰:「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然既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為禍亂矣。諸君憒憒,不知防慮於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禕對曰:「儀、延之不協,起於私忿耳,而無黥、韓難御之心也。今方掃除強賊,混一函夏,功以才成,業由才廣,若捨此不任,防其後患,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楫,非長計也。」

白話費禕出使吳國,吳主喝醉,問費禕說:「楊儀、魏延,是牧豎小人,雖然曾對時務有鳴吠之益,但既然已經任用他們,情勢不能輕視。如果一朝沒有諸葛亮,必定成為禍亂。諸位糊塗,不知道防範於此,豈不是所謂留給子孫的謀劃嗎!」費禕回答說:「楊儀、魏延的不和,起於私忿,而沒有黥布、韓信的難以駕馭之心。如今正要掃除強賊,統一華夏,功以才成,業由才廣,如果捨棄他們不任用,防範後患,這就像防備風波而預先廢棄舟船槳櫓,不是長久之計。」

亮病困,與儀及司馬費禕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姜維次之;若延或不從命,軍便自發。亮卒,儀秘不發喪,令禕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雖亡,吾自見在。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吾當自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當為楊儀之所部勒,作斷後將乎!」自與禕共作行留部分,令禕手書與己連名,告下諸將。禕紿延曰:「當為君還解楊長史。長史文吏,稀更軍事,必不違命也。」禕出門,奔馬而去。延尋悔之,已不及矣。

白話諸葛亮病重困頓,與楊儀及司馬費禕等制定死後退軍的節度,令魏延斷後,姜維其次;如果魏延不聽命令,軍隊就自行出發。諸葛亮去世,楊儀秘不發喪,讓費禕去揣測魏延的心意。魏延說:「丞相雖然死了,我自己還在。府親官屬,可以帶著靈柩回去安葬,我當親自率領各路軍隊擊賊;怎麼能因為一個人死而廢棄天下之事呢!況且魏延是什麼人,要受楊儀的約束,做斷後將領嗎!」自己與費禕共同安排行留部署,讓費禕親筆寫下與自己連名,通告諸將。費禕騙魏延說:「我會為您回去向楊長史解釋。長史是文吏,很少經歷軍事,必定不會違背命令。」費禕出門,策馬而去。魏延不久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延使人覘儀等,欲案亮成規,諸營相次引軍還,延大怒,攙儀未發,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延、儀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漢主以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琬、允咸保儀而疑延。儀等令槎山通道,晝夜兼行,亦繼延後。延先至,據南谷口,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御延。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輩何敢乃爾!」延士眾知曲在延,莫為用命,皆散。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奔漢中,儀遣將馬岱追斬之,遂夷延三族。蔣琬率宿衛諸營赴難北行,行數十里,延死問至,乃還。始,延欲殺儀等,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故不北降魏而南還擊儀,實無反意也。

白話魏延派人窺探楊儀等人,楊儀想按照諸葛亮既定的規劃,各營依次帶軍回去,魏延大怒,在楊儀還沒出發時,率領所部徑直先向南歸去,所過之處燒斷閣道。魏延、楊儀各自上表說對方叛逆,一天之中,羽檄交至。漢主以此詢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蔣琬、董允都擔保楊儀而懷疑魏延。楊儀等人下令砍樹開道,晝夜兼行,也跟在魏延後面。魏延先到,佔據南谷口,派兵迎擊楊儀等人,楊儀等人讓將軍何平在前抵禦魏延。何平呵斥先登的士兵說:「公去世,身體還沒冷,你們怎麼敢這樣!」魏延的士眾知道理虧在魏延,沒有人肯為他賣命,都散去。魏延獨自與他的兒子幾人逃亡,奔向漢中,楊儀派將領馬岱追擊斬殺他,於是夷滅魏延三族。蔣琬率領宿衛各營赴難北行,走了幾十里,魏延的死訊到達,才返回。起初,魏延想殺楊儀等人,希望當時的輿論讓自己代替諸葛亮輔政,所以不向北投降魏國而向南回去攻擊楊儀,實在沒有反意。

諸軍還成都,大赦,謚諸葛亮曰忠武侯。初,亮表於漢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餘饒,臣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卒如其所言。

白話各路軍隊回到成都,大赦天下,追謚諸葛亮為忠武侯。起初,諸葛亮上表給漢主說:「成都有桑樹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裕,臣不另外經營產業以增加尺寸之利。如果臣死的那天,不使內有餘帛,外有餘財,以辜負陛下。」最終如他所說。

丞相長史張裔常稱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可以無功取,刑不可以貴勢免,此賢愚之所以僉忘其身者也!」

白話丞相長史張裔常稱讚諸葛亮說:「公賞賜不遺漏遠人,刑罰不偏袒近臣,爵位不可以無功獲取,刑罰不可以貴勢免除,這就是賢愚之所以都忘身效力的原因!」

陳壽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治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

白話陳壽評論說:諸葛亮做相國,安撫百姓,昭示禮儀法度,精簡官職,順從權制,開誠布公;盡忠有益於時的人,即使是仇人必定賞賜;違法怠慢的人,即使是親近必定懲罰;服罪認錯的人,即使罪重必定寬赦;花言巧語掩飾的人,即使罪輕必定誅戮;善行沒有微小而不賞的,惡行沒有纖細而不貶的;眾事精練,事物歸本,循名責實,虛偽不容。最終在國境之內,都敬畏而愛戴他,刑政雖然嚴峻而沒有怨恨的人,因為他用心公平而勸戒明確。可以說是懂得治理的良才,管仲、蕭何的亞匹了!

初,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諸葛亮之副,常以職位游散,怏怏怨謗無已,亮廢立為民,徙之汶山。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平聞之,亦發病死。平常冀亮復收己,得自補復,策後人不能故也。

白話起初,長水校尉廖立,自認為才名應該做諸葛亮的副手,常常因為職位閒散,快快不樂,怨恨毀謗不止,諸葛亮廢廖立為平民,流放汶山。等諸葛亮去世,廖立流淚說:「我終究要成為左衽之民了!」李平聽說後,也發病而死。李平常希望諸葛亮再次收用自己,得以補過自新,因為料想後來的人不能這樣做的緣故。

習鑿齒論曰:昔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而無怨言,聖人以為難。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嚴致死,豈徒無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鑒至明而丑者忘怒;水鑒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以其無私也。水鑒無私,猶以免謗,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於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誅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白話習鑿齒評論說:從前管仲奪取伯氏駢邑三百戶,伯氏至死沒有怨言,聖人認為難。諸葛亮讓廖立流淚,李嚴致死,哪裡只是沒有怨言而已!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鏡至明而丑者忘怒;水鏡之所以能窮盡萬物而無怨,是因為它們無私。水鏡無私,尚且能夠免於毀謗,何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令施行於不可不用之處,刑罰加於自己犯下的罪,賜爵不是出於私心,誅殺而不動怒,天下有不服的嗎!

〔漢〕(蜀)人所在求為諸葛亮立廟

白話蜀漢人所在之處都請求為諸葛亮立廟,

,漢主不聽。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道陌上,步兵校尉習隆等上言:「請近其墓,立一廟於沔陽,斷其私祀。」漢主從之。

白話漢主不聽。百姓於是趁時節在道路邊私下祭祀他,步兵校尉習隆等人上言:「請求靠近他的墓,在沔陽立一座廟,斷絕私祀。」漢主聽從。

漢主以左將軍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以丞相長史蔣琬為尚書令,總統國事,尋加琬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時新喪元帥,遠近危悚,琬出類拔萃,處群僚之右,既無戚容,又無喜色,神守舉止,有如平日,由是眾望漸服。

白話漢主任命左將軍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率漢中;任命丞相長史蔣琬為尚書令,總管國事,不久加蔣琬行都護,假節,兼任益州刺史。當時剛剛喪失元帥,遠近危懼,蔣琬出類拔萃,位居群僚之上,既沒有悲戚之容,又沒有喜色,神守舉止,如同平日,因此眾望漸漸歸服。

吳人聞諸葛亮卒,恐魏承衰取〔漢〕(蜀)

白話吳人聽說諸葛亮去世,怕魏國趁衰敗奪取蜀漢,

,增巴丘守兵萬人,一欲以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漢人聞之,亦增永安之守以防非常。漢主使右中郎將宗預使吳,吳主問曰:「東之與西,譬猶一家,而聞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對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吳主大笑,嘉其抗盡,禮之亞於鄧芝。

白話增加巴丘守兵一萬人,一來想作為救援,二來想藉機分割。蜀漢人聽說,也增加永安的防守以防不測。漢主派右中郎將宗預出使吳國,吳主問說:「東與西,好比一家,而聽說西邊更增白帝的守軍,為什麼?」宗預回答說:「臣認為東邊增加巴丘的戍守,西邊增加白帝的守軍,都是事勢宜然,都不足以互相詢問。」吳主大笑,嘉許他抗辯得體,禮遇僅次於鄧芝。

吳諸葛恪以丹楊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擒盡,屢自求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萬。眾議咸以為:「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十里,山谷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赴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皆以為難。恪父瑾聞之,亦以事終不逮,嘆曰:「恪不大興吾家,將赤吾族也!」恪盛陳其必捷,吳主乃拜恪為撫越將軍,領丹陽太守,使行其策。

白話吳國諸葛恪因為丹楊山險,百姓多果敢強勁,雖然先前派兵,只得到外縣的平民罷了。其餘深山遠地,無人能擒盡,屢次自己請求為官出兵治理,三年可以獲得甲士四萬。眾議都認為:「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十里,山谷萬重。那些幽深之地的百姓,未曾進入城邑,面對長吏,都仗兵野外放縱,白頭於林莽;逃亡的慣犯,都共同逃竄。山中出產銅鐵,自己鑄造甲兵。民俗好武習戰,崇尚氣力;他們登山赴險,衝撞叢棘,像魚游深淵,猿猴騰木。時常窺伺間隙,出來作寇盜,每次導致兵征討伐,追尋他們的巢穴。他們作戰則蜂擁而至,失敗則鳥獸竄散,自前世以來,不能制約。」都認為困難。諸葛恪的父親諸葛瑾聽說後,也認為事情終究不會成功,感嘆說:「諸葛恪不會光大我家,將要滅我全族!」諸葛恪極力陳述必定取勝,吳主於是拜諸葛恪為撫越將軍,兼任丹陽太守,讓他實行他的計策。

冬,十一月,洛陽地震。

白話冬季十一月,洛陽發生地震。

吳潘濬討武陵蠻,數年,斬獲數萬。自是群蠻衰弱,一方寧靜。十一月,濬還武昌。

白話吳國潘濬討伐武陵蠻,幾年之間,斬獲數萬。從此群蠻衰弱,一方安寧。十一月,潘濬回到武昌。

〔郃曰軍法圍城必開出路歸軍勿追懿不聽郃不得已遂進〕 據《魏志.張郃傳》注引《魏略》補。

〔漢〕(蜀)人乘高佈伏 此處司馬光未改「蜀」為「漢」,逕改。

〔吏察之急〕 據章注補。

〔丁酉〕 據《魏志.明帝紀》補。

〔并〕(荊)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 據章注及《魏志.明帝紀》改。

命使人隨旦還迎群〔德〕 據章注及《吳志.孫權傳》注引《吳書》補。

〔漢〕(蜀)庲降都督張翼 此處司馬光未改「蜀」為「漢」,逕改。

〔壬寅〕 據章注及《魏志.明帝紀》補。

漢〔主〕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 據章注及《蜀志.楊宗傳》注引《益部耆舊雜記》補。

〔漢〕(蜀)人所在求為諸葛亮立廟 此處司馬光未改「蜀」為「漢」,逕改。

恐魏承衰取〔漢〕(蜀) 此處司馬光未改「蜀」為「漢」,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