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魏紀
卷073
起旃蒙單閼,盡強圉大荒落,凡三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魏纪》(曹魏),卷首紀年為「起旃蒙單閼,盡強圉大荒落,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青龍三年(乙卯,公元二三五年)
春,正月,戊子,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白話春季正月戊子日,任命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由是太后以憂殂。
白話丁巳日,皇太后郭氏去世。明帝多次向太后詢問甄后死時的詳細情形,因此太后憂鬱而死。
漢楊儀既殺魏延,自以為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初,儀事昭烈帝為尚書,琬時為尚書郎。後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逾之,於是怨憤形於聲色,歎吒之音發於五內,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往慰省之,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復及!」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為民,徙漢嘉郡。儀至徙所,復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儀自殺。
白話蜀漢楊儀殺了魏延之後,自以為立了大功,應該代替諸葛亮執政;而諸葛亮平生私下授意,認為楊儀心胸狹隘,意在蔣琬。楊儀到達成都,被拜為中軍師,沒有統領什麼,只是閒居而已。起初,楊儀事奉昭烈帝做尚書,蔣琬當時是尚書郎。後來雖然都做了丞相參軍、長史,楊儀每次隨行,承擔勞苦繁劇的事務;自認為年資官位都在蔣琬之前,才能超過他,於是怨憤表現在聲音神色上,嘆吒之音發自五內,當時的人怕他言語不加節制,沒有敢跟從他的。只有後軍師費禕前往慰問看望他,楊儀對費禕傾訴怨恨,前前後後說了一大堆。又對費禕說:「先前丞相去世之際,我如果率全軍投靠魏氏,處世哪裡會落魄到這種地步!讓人追悔,不可再及!」費禕秘密上表報告了他的話。漢主廢楊儀為平民,流放漢嘉郡。楊儀到流放之地,又上書誹謗,言辭激烈急切。於是下令郡裡收捕楊儀,楊儀自殺。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白話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
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為尚書令。帝好土功,既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捨,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群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鐘離意諫,即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群臣曰:『鐘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臣!蓋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聖德,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帝耽於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者,凡數千人,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台之娛;去病臣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鍬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訖罷作者,使得就養;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報曰:「卿輒昌言,他復以聞。」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復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眾役,親田者既減;加頃復有獵禁,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貲,民雖障離,力不能御。至如滎陽左右,周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下生生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眾庶永濟,莫不悅豫矣。」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台觀,望見孟津。衛尉辛毘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帝乃止。
白話夏季四月,漢主任命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替蔣琬為尚書令。明帝喜歡土木工程,已經修建了許昌宮,又修治洛陽宮,興建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多丈。勞役不停,農桑失業。司空陳群上疏說:「從前大禹承繼唐、虞的盛世,尚且使宮室簡陋、衣服樸素。何況如今喪亂之後,人民極少,比起漢文帝、景帝之時,不過一個大郡。加上邊境有事,將士勞苦,如果有水旱之患,是國家的深憂。從前劉備從成都到白水,多建傳舍,耗費人力,太祖知道他是使百姓疲憊。如今中國勞力,也是吳、蜀所希望的。這是安危的關鍵,希望陛下考慮!」明帝回答說:「王業、宮室,也應該並立。消滅賊人之後,只要罷去守禦罷了,怎麼能再興勞役呢!這本來是國君的職責,是蕭何的大略。」陳群說:「從前漢高祖只與項羽爭天下,項羽已滅,宮室燒焚,因此蕭何建武庫、太倉,都是急切要緊的,然而高祖還嫌它壯麗。如今二虜未平,確實不宜與古代相同。人所想要的,沒有沒有理由的,何況是天王,沒有人敢違背。先前想拆武庫,說不可不拆;後來想設置它,說不可不設。如果一定要做,固然不是臣下的言辭所能屈服的;如果稍留神,卓然回意,也不是臣下所能及的。漢明帝想建德陽殿,鍾離意勸諫,立即採用他的話,後來又建造;殿成,對群臣說:『鍾離尚書在,建不成這座殿了。』王者哪裡怕一個臣子!是為百姓罷了。如今臣竟然不能稍稍凝定聖德,距離鍾離意遠了。」明帝於是為此稍有減省。明帝沉溺於內寵,婦官的秩石比照百官的數目,從貴人以下到掖庭灑掃的,共幾千人,選了知書可託付信任的女子六人,作為女尚書,讓她們掌管省察外奏之事,處理批示。廷尉高柔上疏說:「從前漢文帝愛惜十家的資財,不營小台的娛樂;霍去病以匈奴之害為臣子之憂,無暇修治府第。何況如今所損的不只是百金的費用,所憂的不只是北鍬之患呢!可以粗略建成現有營建之物來充當朝宴的禮儀,完工後就停止勞作,讓他們得以回家養生;二方平定之後,可以再慢慢興建。《周禮》:天子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嬪嬙之儀,已經很盛了。臣私下聽說後庭的數目,或許又超過了,聖嗣不昌盛,大概由此而來。臣愚昧地認為可以精選淑媛以備足內官的數目,其餘的全部遣送回家,而且以此育精養神,以專靜為寶。如此,那麼《螽斯》的徵兆庶幾可以招致了。」明帝回覆說:「你總是直言,其他再來報告。」當時狩獵法規嚴峻,殺禁地鹿的人處死,財產沒收,有人能發覺告發的,厚加賞賜。高柔又上疏說:「中期以來,百姓供給眾多勞役,親自種田的已經減少;加上近來又有狩獵禁令,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可計量,百姓雖然設置籬障,力量不能抵禦。以至於滎陽附近,周圍數百里,一年幾乎沒有收成。當今天下生長的人很少,而麋鹿損害的很多,突然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法應付。希望陛下寬放民間,使他們能捕鹿,進而除去禁令,那麼眾庶永遠得濟,沒有不歡樂的。」明帝又想平掉北芒山,讓人在上面建台觀,望見孟津。衛尉辛毗勸諫說:「天地的本性,高高下下。如今反過來,既不合道理;加上耗費人力,百姓不堪勞役。況且如果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都被夷平,將拿什麼抵禦!」明帝才停止。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今吳、蜀未定,定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帝優詔答之。阜復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紂為傾宮鹿台,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台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於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帝嘗著衣冒,被縹綾半袖。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帝愈嚴憚之。
白話少府楊阜上疏說:「陛下奉行武皇帝開拓的大業,守住文皇帝善終的基緒,確實應該思齊往古聖賢的善治,總觀末世放蕩的惡政。假如桓帝、靈帝不廢棄高祖的法度、文帝景帝的恭儉,太祖雖然有神武,哪裡有施展的地方,而陛下憑什麼處在這樣尊貴的地位呢!如今吳、蜀未定,定旅在外,各種修繕營建,希望陛下務求節儉。」明帝用優詔回覆他。楊阜又上疏說:「堯崇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使宮室簡陋而天下樂業。等到殷、周,有的殿堂高三尺,以九筵為度。夏桀作璇室象廊,商紂造傾宮鹿台,因此喪失社稷;楚靈王因為修築章華台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宮,二世而滅。不度量萬民之力,而放縱耳目之欲,沒有不滅亡的。陛下應該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以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卻自己閒暇安逸,只裝飾宮台,必定有顛覆危亡之禍了。君是元首,臣是股肱,存亡一體,得失相同。臣雖然駑怯,豈敢忘記諍臣之義!言辭不切至,不足以感動醒悟陛下。陛下不察臣的話,恐怕皇祖、烈考的福祚墜於地下。讓臣身死有補於萬一,那麼死的日子還是活的年頭。謹叩棺沐浴,伏候重誅!」奏章呈上,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動,親筆詔書回覆。明帝曾穿便帽,披縹綾半袖。楊阜問明帝說:「這按禮是什麼法服?」明帝沉默不答。從此不穿法服不見楊阜。楊阜又上疏想省去宮人中不被寵幸的,於是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遵守舊令,回答說:「禁密,不得宣露!」楊阜發怒,杖打吏一百,數落他說:「國家不與九卿保密,反而與小吏保密嗎!」明帝更加敬畏他。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捨其緩者,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顏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帝皆不聽。
白話散騎常侍蔣濟上疏說:「從前勾踐撫養胎兒以備將來之用,昭王體恤病患以雪前仇,所以能以弱燕制服強齊,羸越消滅勁吳。如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是百世的責任。以陛下的聖明神武之略,捨棄那些緩慢的事情,專心討賊,臣認為沒有困難了。」中書侍郎東萊人王基上疏說:「臣聽說古人用水比喻百姓說:『水所以載舟,也可以覆舟。』顏淵說『東野子的駕車,馬力已盡了,而還求進不止,恐怕要敗了。』如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希望陛下深察東野的弊端,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馬力未盡時停止奔馳,在勞力未困時節省力役。從前漢朝擁有天下,到孝文帝時只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擔憂說:『把火放在柴堆之下而睡在上面,因此叫做安。』如今寇賊未滅,猛將擁兵,檢束他們則無以應敵,放縱久了則難以留給後代,正當盛明之世,不致力於除患,如果子孫不強,是社稷的憂患。讓賈誼再起,必定比從前更痛切了。」明帝都不聽。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台令史,右僕射衛臻奏案之。詔曰:「殿捨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惡其勤事也,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若又縱之,懼群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白話殿中監督役務,擅自收捕蘭台令史,右僕射衛臻上奏追究。詔令說:「殿舍沒有建成,是我所留心的,你追究他,為什麼?」衛臻說:「古代制度有侵官之法,不是厭惡他們勤於事務,確實因為所益的小,所壞的大。臣每次考察校事,都類似這樣,如果再放縱他們,怕各部門將要越職,以至敗壞。」
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群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白話尚書涿郡人孫禮堅決請求罷止勞役,明帝下詔說:「敬納直言。」催促遣散百姓回去;監工的人又上奏留下一個月,完成一些工程。孫禮徑直到施工場所,不再上奏,稱詔罷民,明帝覺得他奇特而沒有責備。明帝雖然不能全部採納群臣直諫的話,但都寬容他們。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為災。』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帝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雲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令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白話秋季七月,洛陽崇華殿發生火災。明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說:「這是什麼災咎?按禮有祈禳的意義嗎?」高堂隆回答說:「《易‧傳》說:『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說:『君高其台,天火為災。』這是人君務求裝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所以上天以旱回應,火從高殿興起。」明帝詔問高堂隆:「我聽說漢武帝之時柏梁台火災,而大起宮殿來壓制它,其義如何?」回答說:「那是夷越的巫術所為,不是聖賢的明訓。《五行志》說:『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的話,越巫的建章宮沒有壓制什麼。如今應該罷散民役。宮室的規制,務求節儉,清掃火災之處,不敢在這裡有所興建,那麼萐莆、嘉禾必定生在這裡。如果疲民之力、竭民之財,不是招致符瑞、安撫遠人的辦法。」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為齊王,詢為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為子,宮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云:芳,任城王楷之子也。
白話八月庚午日,立皇子曹芳為齊王,曹詢為秦王。明帝沒有兒子,收養二王為兒子,宮省之事保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有人說: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兒子。
丁巳,帝還洛陽。
白話丁巳日,明帝回到洛陽。
詔復立崇華殿,更名曰九龍。通引穀水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水轉百戲。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大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睹災悚懼,故天降之福。今若休罷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帝為之動容。帝性嚴急,其督修宮室有稽限者,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秘書監王肅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而暴其罪,鈞其死也,無使污於宮掖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
白話詔令重建崇華殿,改名為九龍殿。引穀水通過九龍殿前,建造玉井綺欄,蟾蜍含水,神龍吐出。讓博士扶風人馬鈞製作司南車、水轉百戲。陵霄闕開始構建時,有鵲在它上面築巢,明帝以此問高堂隆,回答說:「《詩》說:『惟鵲有巢,惟鳩居之。』如今興建宮室,起陵霄闕,而鵲來築巢,這是宮未成而身不得居的徵象。大意好像說:『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它。』這是上天的告誡。天道無親,只幫助善人,太戊、武丁看到災異驚懼,所以上天降福。如今如果停止百役,增崇德政,那麼三王可以為四,五帝可以為六,豈只是商宗轉禍為福而已!」明帝為此動容。明帝性情嚴厲急躁,那些督修宮室有稽延期限的,明帝親自召問,話還在口裡,身首已經分離。散騎常侍領秘書監王肅上疏說:「如今宮室未成,正在幹活的工匠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它的內部足以排列六宮;只有泰極殿以前,功夫還大。希望陛下取平常領糧食的士人,不是急切需要的,選其中丁壯,挑選留一萬人,讓一年一換。都知道休息有日,就沒有不高興地從事工作,勞苦而不怨恨了。計算一年有三百六十萬個工,也不算少。應該一年完成的,聽任三年,分派其餘的人,讓他們都去務農,這是無窮的計策。對百姓守信,是國家的大寶。先前車駕將到洛陽,徵發百姓築營,有司命令營成而罷;既成,又貪圖他們的功力,不按時遣返。有司只圖眼前的利益,不顧治國的根本。臣愚昧地認為從今以後,如果再役使百姓,應該明確命令,使必定如期,按次序有事,寧可重新徵發,不要失信。凡陛下臨時所施行的刑罰,都是有罪的官吏、該死的人;然而眾庶不知,認為是倉促。所以希望陛下交給官吏,公布他的罪過,公平處理他的死,不要使他污於宮掖而被遠近懷疑。況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斷不能續,因此聖賢看重它。從前漢文帝想殺犯蹕的人,廷尉張釋之說:『當那時,皇上派人誅殺他就完了,如今下交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所在,不可傾斜。』臣認為這大失其義,不是忠臣所應該陳述的。廷尉,是天子之吏,尚且不可以失去公平,而天子自身反而可以迷惑謬誤嗎!這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極,不可不察!」
中山恭王兗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當造膝諫之,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並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袞卒。
白話中山恭王曹袞患病,命令官屬說:「男子不死在婦人手中,趕快按時營建東堂。」堂建成,帶病前往居住。又命令世子說:「你年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定因為驕奢而失誤。兄弟有不良的行為,應該促膝勸諫,勸諫不聽,流淚勸喻,勸喻不改,才稟告他的母親,還不改,應該上奏朝廷,並辭去封國。與其守寵罹禍,不如貧賤全身。這也說的是大罪惡,那些小過失,應該掩蓋。」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袞去世。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許昌。
白話十一月丁酉日,明帝巡行到許昌。
是歲,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白話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從此部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逃,弱者請降,邊境於是安定。
張掖柳谷口水溢湧,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於川西,有石馬七及鳳皇、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討曹」。詔書班天下,以為嘉瑞。任令於綽連繼以問巨鹿張□,□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祥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
白話張掖柳谷口水溢湧出,寶石背負圖案,形狀像靈龜,立在川西,有石馬七匹以及鳳凰、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的圖象,又有文字說「大討曹」。詔書頒布天下,認為是嘉瑞。任縣令於綽接連以此問巨鹿人張臶,張臶秘密對於綽說:「神以知未來,不追已往,祥兆先出現,然後廢興跟隨它。如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還有什麼追興祥兆呢!這石頭,是當今的變異而將來的符瑞。」
帝使人以馬易珠璣、悲翠、玳瑁於吳,吳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皆以與之。
白話明帝派人用馬與吳國交換珠璣、翡翠、玳瑁,吳主說:「這些都是我不用之物,而可以用來換馬,我有什麼吝惜的。」都給了他們。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青龍四年(丙辰,公元二三六年)
春,吳人鑄大錢,一當五百。
白話春季,吳人鑄造大錢,一枚當五百。
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以下,舉邦憚之。
白話三月,吳國張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張昭容貌端莊嚴肅,有威風,吳主以下,舉國敬畏他。
夏,四月,漢主至湔,登觀阪,觀汶水之流,旬日而還。
白話夏季四月,漢主到湔縣,登上觀阪,觀看汶水的流勢,十天才回來。
武都氐王符健請降於漢;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白話武都氐王符健請求歸降蜀漢;他的弟弟不聽從,率四百戶前來投降。
五月,乙卯,樂平定侯董昭卒。
白話五月乙卯日,樂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十月,己卯,帝還洛陽宮。
白話冬季十月己卯日,明帝回到洛陽宮。
甲申,有星孛於大辰,又勃於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鹹云『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台、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白話甲申日,有彗星出現在大辰,又出現在東方。高堂隆上疏說:「凡帝王遷都立邑,都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恭敬地奉祀。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如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未定,宗廟的制度又不合禮制,而崇尚裝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多說『宮人的用度與軍國的費用大致相等』,民不堪命,都有怨怒。《尚書》說:『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說天的賞罰,隨民言,順民心。采椽、卑宮,是唐、虞、大禹垂示皇風的做法;玉台、瓊室,是夏桀、商紂冒犯昊天之物。如今宮室過盛,天彗明顯,這是慈父懇切的訓示。應該崇尚孝子恭敬的禮儀,不宜忽略,以加重天怒。」高堂隆屢次懇切勸諫,明帝頗不高興。侍中盧毓進言說:「臣聽說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唯恐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這是臣等所以不及高堂隆的原因。」明帝怒意才解。盧毓,是盧植的兒子。
十二月,癸巳,穎陰靖侯陳群卒。群前後數陳得失,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群居位拱默;正始中,詔撰群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朝士乃見群諫事,皆歎息焉。
白話十二月癸巳日,潁陰靖侯陳群去世。陳群前後多次陳述得失,每次上密封奏章,就削掉草稿,當時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議論的人有的譏諷陳群居位拱手沉默;正始年間,詔令編輯群臣上書為《名臣奏議》,朝士才看到陳群的諫事,都嘆息。
袁子論曰:或云:「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為人臣,見人主失道,直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臣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謂群於是乎長者矣。」
白話袁子評論說:有人說:「少府楊阜豈不是忠臣嗎!見人主之非就勃然觸犯,與人說話未曾不說。」回答說:「仁者愛人,施於君叫做忠,施於親叫做孝。如今作為人臣,見人主失道,直接詆毀他的過錯而宣揚他的惡行,可以說是直士,不是忠臣。所以司空陳群則不然,談論終日,未曾說人主之非;上書數十次,外人不知。君子說陳群在這方面是長者了。」
乙未,帝行如許昌。
白話乙未日,明帝巡行到許昌。
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王昶應選。昶為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渾,曰深,為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夫毀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毀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斯言信矣!」
白話詔令公卿各推舉才德兼備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人王昶應選。王昶為人謹慎厚道,給哥哥的兒子取名默、沈,給自己的兒子取名渾、深,寫信告誡他們說:「我以這四字為名,想讓你們顧名思義,不敢違背。事物速成則快速消亡,晚成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的茂盛,隆冬不衰,所以君子在闕黨警惕。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很少有不順遂的。毀譽,是愛惡的根源而禍福的關鍵。孔子說:『我對於人,毀誰譽誰。』以聖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況平庸之徒而輕視毀譽呢!別人如果毀謗自己,應該退而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毀的行為,那麼他的話是對的;如果自己沒有可毀的行為,那麼他的話是荒謬的。對就無怨於他,謬就無害於身,又何況反報呢!諺語說:『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這話確實啊!」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景初元年(丁巳,公元二三七年)
春,正月,壬辰,山茌縣言黃龍見。高堂隆以為:「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更名《太和歷》曰《景初歷》。
白話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縣報告黃龍出現。高堂隆認為:「魏國得土德,所以它的祥瑞黃龍出現,應該改正朔,換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明帝聽從他的建議。三月,下詔改元,以這個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黃色,犧牲用白色,順從地正。改名《太和歷》為《景初歷》。
五月,己巳,帝還洛陽。
白話五月己巳日,明帝回到洛陽。
己丑,大赦。
白話己丑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白話六月戊申日,京都發生地震。
己亥,以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白話己亥日,任命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有司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白話有司上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明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孫盛論曰:夫謚以表行,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群司於是乎失正矣。
白話孫盛評論說:諡號用以表彰行為,廟用以存留容顏。沒有當年而預先制定祖宗,未終而預先尊顯自己的。魏國的群司在這裡失正了。
秋,七月,丁卯,東鄉貞侯陳矯卒。
白話秋季七月丁卯日,東鄉貞侯陳矯去世。
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河東毌丘儉為幽州刺史。儉上疏曰:「陛下即位已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修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其妄矣。」帝不聽,使儉率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征淵。淵前發兵反,逆儉於遼隧。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
白話公孫淵多次對國內賓客說出惡言,明帝想討伐他,任命荊州刺史河東人毌丘儉為幽州刺史。毌丘儉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可書之事。吳、蜀依恃險阻,未可倉促平定,姑且可以用此方無用的士兵攻克平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說:「毌丘儉所陳述的都是戰國的小術,不是王者之事。吳國連年用兵,寇亂邊境,而還是按甲養士,沒有討伐,確實因為百姓疲勞的緣故。公孫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修戰射,而毌丘儉想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道他是妄想了。」明帝不聽,讓毌丘儉率領各路軍隊以及鮮卑、烏桓駐紮遼東南界,用璽書徵召公孫淵。公孫淵先前發兵反叛,在遼隧迎擊毌丘儉。適逢天雨十多天,遼水大漲,毌丘儉與之交戰不利,帶兵返回右北平。公孫淵於是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設置百官,派使者授予鮮卑單于璽印,封拜邊民,引誘號召鮮卑侵擾北方。
漢張后殂。
白話蜀漢張皇后去世。
九月,冀、兗、徐、豫大水。
白話九月,冀、兗、徐、豫各州大水。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帝,毛后愛弛。帝游後園,曲宴極樂。郭夫人請延皇后,帝弗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游宴北園,樂乎?」帝以左右洩之,所殺十餘人。庚辰,賜后死,然猶加謚曰悼。癸丑,葬愍陵。遷其弟曾為散騎常侍。
白話西平人郭夫人受到明帝寵愛,毛皇后愛寵衰弛。明帝遊後園,曲宴極樂。郭夫人請求延請皇后,明帝不允許,於是禁止左右不得宣洩。毛后知道後,第二天,對明帝說:「昨天遊宴北園,快樂嗎?」明帝因為左右洩密,所殺的十多人。庚辰日,賜毛后死,然而還加謚為悼。癸丑日,安葬愍陵。升遷她的弟弟毛曾為散騎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傑山為圓丘,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采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圓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白話冬季十月,明帝採用高堂隆的建議,在洛陽南委傑山營建圜丘,下詔說:「從前漢朝初年,承接秦朝滅學之後,採拾殘缺,以備郊祀,四百多年,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如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祇,以武宣皇后配享。」
廬江主薄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欲開門為內應。吳主使衛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吳軍還。
白話廬江主簿呂習秘密派人向吳國請兵,想開門作內應。吳主讓衛將軍全琮督率前將軍朱桓等前往,到來之後,事情敗露,吳軍退回。
諸葛恪至丹楊,移書四部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籓籬,不與交鋒,候其谷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遺種。舊谷既盡,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饑窮,漸出降首。恪乃復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胡伉得降民周遺,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府。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
白話諸葛恪到達丹楊,寫信給四部屬城長吏,令各自保衛疆界,明確建立部伍;那些歸化平民,全部令其屯居。於是收攏諸將,列兵於幽阻之地,只修繕籬籓,不與交鋒,等他們的穀稼將熟,就縱兵收割,使沒有遺留的種子。舊谷已盡,新谷不收,平民屯居,幾乎沒有收入。於是山民飢窮,漸漸出降。諸葛恪於是又下令說:「山民去惡從化,都應該撫慰,遷出外縣,不得有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胡伉俘獲降民周遺,周遺是舊惡民,困迫暫出,胡伉綁縛送到官府。諸葛恪因為胡伉違背教令,於是斬首示眾。百姓聽說胡伉因拘押人被殺戮,知道官府只想讓他們出來,於是老幼相攜而出,一年期間的人數,都如原來的規劃。諸葛恪自己率領一萬人,其餘分給諸將。吳主嘉獎他的功勞,拜諸葛恪為威北將軍,封都鄉侯,遷駐廬江皖口。
是歲,徙長安鐘虡、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聲聞數十里。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太餘,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致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后於人婢。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捨。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面目垢黑,沾體塗足,衣冠了鳥,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白話這一年,把長安的鐘虡、橐佗、銅人、承露盤遷到洛陽。盤折斷,聲聞數十里。銅人太重,不能運到,留在霸城。大發銅鑄銅人兩個,號稱翁仲,排列坐在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凰各一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多,放在內殿前。在芳林園西北角堆土山,讓公卿群僚都背土,在山上種松、竹、雜木、善草,捕捉山禽雜獸放到裡面。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勸諫說:「臣聽說古代的直士,對國盡言,不避死亡,所以周昌把高祖比作桀、紂,劉輔把趙后比作人婢。天生忠直之士,即使白刃沸湯,前往而不回顧,確實是為時主愛惜天下。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有的門殫戶盡,雖然有存者,都是遺孤老弱。如果如今宮室狹小,應該擴大它,尚且應該隨時,不妨礙農務,何況是作無益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這些都是聖明之君所不興建的,它們的功程比殿舍多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用冠冕顯赫他們,披以文繡,載以華輿,是用來區別於小人;卻讓他們穿鑿抬土,面目垢黑,沾體塗足,衣冠破爛,毀壞國家的光輝來崇尚無益之物,很不是道理。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家靠什麼立!臣知道話說出來必死,而臣把自己比作牛的一毛,生既無益,死又有什麼損失!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個兒子,臣死之後,麻煩陛下了!」將要上奏,沐浴等待命令。明帝說:「董尋不怕死嗎!」主管的人奏請收捕董尋,有詔不要過問。
高堂隆上疏曰:「今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隆又上書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輕省租賦,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亡國這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雕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白話高堂隆上疏說:「如今的小人,喜歡說秦、漢的奢靡來蕩動聖心;求取亡國不法的器物,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這不是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的辦法。」明帝不聽。高堂隆又上書說:「從前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如今沒有那時的危急,卻讓公卿大夫一起與廝徒共供事役,聽聞於四夷,不是美譽,垂之竹帛,不是好名。如今吳、蜀二賊,不只是白地、小虜、聚邑之寇,而是僭號稱帝,想與中國爭衡。如今如果有人來報告:『孫權、劉禪都修德政,輕省租賦,動輒咨詢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聽說,豈不警惕厭惡他們這樣,認為難以倉促討滅而為國憂嗎!如果讓報告的人說:『那二賊都無道,崇尚奢侈無度,役使士民,加重賦斂,下不堪命,嘆息日甚,』陛下聽說,豈不幸其疲敝而取之不難嗎!如果如此,就可以換個角度思量,事義的數理也不遠了!亡國之主自認為不亡,然後至於滅亡;賢聖之君自認為將亡,然後至於不亡。如今天下凋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如果有寇警,那麼臣怕版築之士不能效命虜庭了。又,將吏的俸祿,漸漸折減,比於從前,只有五分之一,那些受休的人又斷絕稟賜,不應該輸納的如今都出半,這是官府收入比舊時多,支出比舊時少。而度支經用,反而常常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過來推究,所有這些費用,必定有去處。況且祿賜谷帛,是人主用來惠養吏民而作為他們性命所繫的,如果如今有所廢棄,是奪他們的命。既得之而又失之,這是生怨的淵藪。」明帝看了,對中書監、令說:「看高堂隆這篇奏章,讓朕害怕啊!」
尚書衛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狸鼠。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群士陳力,各為其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能明,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製也。」
白話尚書衛覬上疏說:「如今議論的人多喜歡悅耳之言:說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堯、舜;說征伐,就把二虜比作狸鼠。臣認為不對。四海之內,分為三國,群士效力,各為其主,這與六國分治沒有什麼不同。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留意,將要凋敝,難以再振。武皇帝之時,後宮吃飯不過一肉,穿衣不用錦繡,茵褥不加緣飾,器物沒有丹漆,所以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這些都是陛下所看到的。當今的要務,應該君臣上下,核計府庫,量入為出,還怕不及;而工役不停,侈靡日崇,庫藏日竭。從前漢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認為當得雲表之露來餐玉屑,所以立仙掌承接高露,陛下英明,每每非笑。漢武帝有所求於露尚且被非議,陛下無所求於露而空設它,無益於喜好而糜費功夫,確實都應該由聖慮裁製。」
時有詔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髮妻弟也,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聽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歡心者,鮮不危殆。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曲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宮庭非員無錄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與,內外交引,其費半軍。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惜乎,捨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
白話當時有詔令沒收士女中已嫁給吏民為妻的,還給士人配婚,允許用生口贖回,又挑選其中姿色好的納入掖庭。太子舍人沛國人張茂上書勸諫說:「陛下,是天的兒子,百姓吏民,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奪那方的給這方,也沒有什麼不同於奪哥哥的妻子給弟弟,於父母的恩情偏了。又,詔書允許用生口中年紀、容貌與妻子相當的代替自己,所以富者傾家蕩產,貧者借貸賒欠,高價買生口來贖妻子。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際納入掖庭,那些醜惡的才配給士人。得到妻子的未必高興而失去妻子的必定憂愁,有的窮困有的愁苦,都不得志。君主擁有天下而得不到萬姓歡心的,很少不危險。況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天的費用不只千金,用天下所有來奉此役,還將不夠,何況又有宮庭中不定的女子。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行,內外交引,費用是軍隊的一半。從前漢武帝挖地為海,封土為山,靠那時天下統一,沒有人敢與他爭。自衰亂以來,四五十年,馬不卸鞍,士不脫甲,強寇在疆,圖謀危害魏室。陛下不戰戰兢兢,念崇節約,卻以奢靡為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這確實快耳目之觀,但也足以激發寇讎之心了!可惜啊,捨棄堯、舜的節儉而做漢武帝的奢侈之事,臣私下為陛下不取。」明帝不聽。
高堂隆疾篤,口佔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冑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寺,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歎,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
白話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說:「曾子有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臥病有增無損,常常怕突然死去,忠款不能昭明,臣的赤誠,希望陛下稍加省覽!臣看三代擁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一尺土沒有不是他們所有的,一民沒有不是他們臣子的。然而夏桀、商紂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成為廢墟,紂被梟首白旗,桀被流放鳴條,天子之尊,被湯、武擁有。哪裡是別人?都是明王的後裔。黃初之際,上天顯示告誡,異類之鳥,在燕巢中長大,口爪胸赤,這是魏室的大異常。應該防範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以選諸王,使他們君國典兵,像棋子一樣錯落佈置,鎮撫皇畿,輔助帝室。皇天無親,只輔助有德。百姓歌詠德政,就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就停錄授能。由此看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只是陛下一個人的天下!」明帝親筆詔書深深慰勞他。不久去世。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
白話陳壽評論說: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在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啊!至於一定要改正朔,讓魏國祖述虞舜,這就是所謂意圖超過他的通達吧!
帝深疾浮華之士,詔吏部尚書盧毓曰:「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案常為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毀譽相進退,故真偽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詔散騎常侍劉邵作考課法。卲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詔下百官議。
白話明帝深深憎惡浮華之士,詔令吏部尚書盧毓說:「選舉不要取有名的人,名如畫地作餅,不能吃。」盧毓回答說:「名不足以招致異人但可以獲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不是應該憎惡的。愚臣既不足以識別異人,又主管者正以循名按常為職,只當有方法檢驗他以後的表現罷了。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如今考績之法廢棄,而以毀譽相互進退,所以真偽混雜,虛實相蒙。」明帝採納他的話。詔令散騎常侍劉邵制定考課法。劉邵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詔令下百官商議。
司隸校尉崔林曰:「案《周官》考課,其文備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增減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眾毛不整,振其領,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考黜陟,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臣誠以為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雲為,綴京房之本旨,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為未盡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辟公府,為新民長吏,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為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眾,誠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修而私議成欲,雖仲尼為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考實,糾勵成規,所以治末也。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白話司隸校尉崔林說:「按《周官》的考課,其文已經完備。自康王以下,就逐漸衰敗,這就是考課之法在於人的證明。到了漢末,它的失誤哪裡在於佐吏之職不嚴密呢!當今軍旅有的繁雜有的倉促,增減無常,本來就難以統一。況且萬目不張,舉其綱;眾毛不整,振其領;皋陶仕於虞,伊尹臣於殷,不仁者遠去。如果大臣能任其職,為百官表率,那麼誰敢不肅,哪裡在於考課呢!」黃門侍郎杜恕說:「明試以功,三考黜陟,確實是帝王的盛制。然而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經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傳,臣確實認為那法令可以大略依從,其詳情難以備舉的緣故。俗語說『世有亂人而無亂法』,如果讓法令可以專任,那麼唐、虞可以不需稷、契的輔佐,殷、周不貴伊、呂的輔助了。如今奏考功的,陳述周、漢的做法,綴集京房的本旨,可以說明了考課的要點。用它來崇尚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認為未盡善。他們想讓州郡考士,必定由四科,都有事效,然後察舉,試辟公府,做新民長吏,轉以功績補郡守的,或就地增秩賜爵,這是最考課的急務。臣認為應該顯其身份,用其言論,使他們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的賞賜,施必行的刑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也應該都以他們的職務考課。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記,無過不舉。況且天下至大,萬機至眾,確實不是一個聖明所能遍照;所以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因此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由此說來,哪裡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導致雍熙的呢!如果讓容身保位、無放退之罪,而盡節在公、處被疑之勢,公義不修而私議成欲,即使以孔子為課,還不能盡一才,又何況世俗之人呢!」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說:「建立官位、平均職務,清理民物,是用來立本的。循名考實,糾正激勵成規,是用來治末的。本綱未舉而製造末程,國略不崇而考課在先,怕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議論很久不能決斷,事情最終沒有實行。
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是故求之於毀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以為曲私欺罔之資也。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跡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跡,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講論精通,斯為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偽,無所冤抑,斯為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產,百姓富給,斯為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為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詢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跡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詢謀於人,則毀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於跡,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為之善法,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白話譯
治理國家的要領,沒有比用人更重要的,而了解人的方法,連聖賢都覺得困難。所以從毀譽去探求,就會愛憎競相進用,善惡混雜不分;從功績表現去考察,就會巧詐叢生,真偽互相冒充。歸根結底,根本就在於極其公正、極其明察罷了。身居上位的人如果極其公正明察,那麼屬下的能不能幹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在他眼前,無處可逃了。如果是不公正不明察,那麼考核的法規,正好成為曲徇私情、欺騙蒙蔽的資本。為什麼這麼說呢?公正明察是內心,功績表現是外在的痕跡。自己的內心都不能修治,卻要用來考核別人的外在表現,不也太難了嗎!身居上位的人,如果真能不因親疏貴賤而改變心意,不因喜怒好惡而擾亂心志,想了解治理經學的人才,就看他記誦閱覽是否廣博通達、講論是否精通,這就是善於治經的了;想了解治理刑獄的人才,就看他能否窮究真偽、沒有冤屈壓抑,這就是善於治獄的了;想了解治理財政的人才,就看他倉庫是否充盈、百姓是否富足,這就是善於治財的了;想了解治理軍事的人才,就看他能否戰勝攻取、讓敵人畏服,這就是善於治兵的了。至於百官,無不都是如此。雖然向人諮詢謀議,但決斷在於自己;雖然從外在表現去考察,但明察在於內心,考究核實其實情而斟酌其妥當與否,這極其精微,沒法用口說清楚,也沒法用書面傳授,哪能預先定好法規而全部委託給有關部門呢!有的人親近尊貴者雖然沒本事卻仍任職,疏遠卑賤者雖有賢才卻被遺漏;所喜愛所偏好的人敗壞官職卻不罷免,所惱怒所厭惡的人有功勞卻不錄用,向人諮詢謀議,就毀譽各半而不能決斷;從外在表現去考察,就徒具文書而實際消亡而不能明察。即使再為他們定出好法規,條目繁雜,簿冊嚴謹,又哪能得到真實情況呢!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刺史、太守,奚煩勞之有哉!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京房、劉邵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後賞其功;非若京房、劉邵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邵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
白話有人說:人君的治理,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升降,怎麼能不委任有司而獨自承擔其事呢?回答說:不是說要這樣。凡是做人的上司的,不只是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都用這個道理來考察升降在下的人,做人君的也用這個道理來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哪裡有煩勞呢!有人說:考績之法,是唐、虞所做的,京房、劉邵只是陳述修訂它罷了,怎麼能廢棄呢?回答說:唐、虞的官,他們居位長久,受任專一,立法寬鬆,責成深遠。所以鯀治水,九年功績不成,然後治他的罪;禹治水,九州攸同,四隅已定,然後賞他的功;不像京房、劉邵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事情本來有名同而實異的,不可不察。考績不是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是因為京房、劉邵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的緣故。
初,右僕射衛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漢祖遇亡虜為上將,周武拔漁父為太師,布衣廝養,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好不經之舉,開拔奇之津,將使天下馳騁而起矣!」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而後言才,黃門郎馮翊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為善,是才不中器也!」豐服其言。
白話起初,右僕射衛臻掌管選舉,中護軍蔣濟寫信給衛臻說:「漢高祖把亡虜任命為上將,周武王提拔漁父為太師,布衣廝養,可以登上王公之位,何必拘守成文,考驗然後任用!」衛臻說:「不對。你想把牧野之戰比作成康之世,把斬蛇起義比作文景之治,喜歡不經之舉,開啟提拔奇才的路徑,將使天下馳騁而起了!」盧毓評論人及選舉,都先講性情品行而後說才幹,黃門郎馮翊人李豐曾以此問盧毓,盧毓說:「才是用來做善事的,所以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如今稱他有才而不能做善事,是才不中器!」李豐佩服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