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魏紀
卷076
起昭陽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三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魏纪》(曹魏),卷首紀年為「起昭陽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邵陵厲公下嘉平五年(癸酉,公元二五三年)
春,正月,朔,蜀大將軍費禕與諸將大會於漢壽,郭循在坐;禕歡飲沉醉,循起刺禕,殺之。禕資性泛愛,不疑於人。越巂太守張嶷嘗以書戒之日:「昔岑彭率師,來歙杖節,鹹見害於刺客。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鑒前事,少以為警。」禕不從,故及禍。
白話春季正月初一,蜀國大將軍費禕與諸將在漢壽大會,郭循在座;費禕暢飲沉醉,郭循起身刺殺費禕,殺了他。費禕資性廣愛,不疑於人。越巂太守張嶷曾寫信告誡他說:「從前岑彭率師,來歙持節,都被刺客所害。如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對新歸附的人信任太過,應該借鑒前事,稍加警惕。」費禕不聽從,所以遭禍。
詔追封郭循為長樂鄉侯,使其子襲爵。
白話魏國詔令追封郭循為長樂鄉侯,讓他的兒子繼承爵位。
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而已。以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白話王昶、毌丘儉聽說東軍失敗,各自燒掉營屯逃走。朝廷商議想貶黜諸將,大將軍司馬師說:「我不聽從公休(諸葛誕)的話,以至於此。這是我的過錯,諸將有什麼罪!」全部寬宥。司馬師的弟弟安東將軍司馬昭當時做監軍,只削減司馬昭的爵位而已。任命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並力討胡,師從之。未集,而雁門、新興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
白話這一年,雍州刺史陳泰請求下令并州合力討伐胡人,司馬師聽從。還沒集結,而雁門、新興二郡的胡人因為遠役,於是驚恐反叛。司馬師又向朝士謝罪說:「這是我的過錯,不是陳雍州的責任!」因此人們都慚愧而喜悅。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君人者,苟統斯理而以御國,行失而名揚,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白話習鑿齒評論說:司馬大將軍把兩次失敗引為自己的過錯,過錯消解而事業興隆,可以說明智了。如果諱敗推過,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誤極了!做君主的,如果能統此理以治國,行失而名揚,兵挫而戰勝,即使百敗也可以,何況只是兩次呢!
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得死乎!」
白話光祿大夫張緝對司馬師說:「諸葛恪雖然得勝,被殺不久了。」司馬師說:「為什麼?」張緝說:「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死不得嗎!」
二月,吳軍還自東興。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恪命扶出。因著論以諭眾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讎欲相除也。有仇而長之,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尚以併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加司馬懿先誅王凌,續自隕斃,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當今伐之,是其厄會。聖人急於趨時,誠謂今日。若順眾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今聞眾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介冑生蟣虱,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覽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未嘗不喟然歎息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眾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
白話二月,吳軍從東興返回。進封太傅諸葛恪為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諸葛恪於是有輕敵之心,又想出兵。諸大臣認為屢次出兵疲勞,同聲勸諫諸葛恪,諸葛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堅決諫止,諸葛恪下令把他扶出去。於是著論曉諭眾人說:「凡敵國想互相吞併,就是仇讎想互相除掉。有仇而讓它滋長,禍不在自己,就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從前秦只得到關西,還憑此併吞六國。如今拿魏國比古代的秦,土地數倍;拿吳國與蜀國,比古代六國,不到一半。然而如今所以能與它對抗,只因曹操時的兵眾,到現在恰好用完,而後生的人還沒長大,正是賊衰弱少壯未盛之時。加上司馬懿先誅王凌,接著自己死去,他的兒子幼弱而獨當大任,即使有智計之士,也未得施用。當今討伐它,是它的厄會。聖人急於趨時,確實說的是今天。如果順眾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的終始而以今天輕視它的後代,這是我所以要長嘆息的原因!如今聽說眾人有的因為百姓尚貧,想務閒息,這是不知道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從前漢祖僥倖已有三秦之地,為什麼不閉關守險自娛樂,空出攻楚,身受創傷,鎧甲生蝨子,將士厭倦困苦,難道甘願鋒刃而忘安寧嗎?是考慮長久不能兩存罷了。每每觀看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近來看家叔父上表陳述與賊爭競之計,未曾不喟然嘆息!日夜反側,所慮如此,所以姑且疏陳愚言,以達於二、三君子之後。如果一朝死去,志向圖謀不能確立,希望讓來世知道我之所憂,可以思於後罷了。」眾人雖然都心中認為不可,但沒有敢再反駁的。
丹楊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之計,計未施行;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寇遠自送,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宜且案兵養銳,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
白話丹楊太守聶友一向與諸葛恪友善,寫信勸諫諸葛恪說:「大行皇帝本有遏制東關之計,計策沒有施行;如今公輔佐贊成大業,完成先帝之志,敵寇遠來自動送上門,將士憑賴威德,捨身效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不是宗廟神靈社稷之福!應該暫且按兵養銳,觀釁而動。如今乘此勢想再大舉出擊,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我私下心中不安。」諸葛恪在論後寫了回信回答聶友說:「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而未見大數,仔細省閱此論,可以開悟了。」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不如案甲息師,觀隙耐勸。且兵者大事,事以眾濟,眾苟不悅,君獨安之!」恪曰:「諸雲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門,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
白話滕胤對諸葛恪說:「君受伊尹、霍光的託付,入內安定本朝,出外摧折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沒有不震動的,萬姓之心,希望蒙受君而休養生息。如今在勞役之後,興師出征,民疲力竭,遠方之主有備,如果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失前功而招來後責。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況且兵是大事,事靠眾人成,眾人不悅,君獨自心安嗎!」諸葛恪說:「諸人說不可,都不見計算,是懷居苟安之人。而你還以為對,我還有什麼指望!以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門,他的民臣,本有離心。如今我憑國家的資財,藉戰勝的威勢,哪裡去而不勝呢!」
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眾復入寇,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夏,四月,大赦。
白話三月,諸葛恪大規模徵發州郡二十萬眾又入侵,任命滕胤為都下督,掌管統領留守事務。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為希冀徼幸,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乃將數萬人出石營,圍狄道。
白話蜀漢姜維自認為熟悉西方風俗,兼負才武,想引誘諸羌、胡作為羽翼,認為自隴以西,可以割斷佔有。每想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給他的兵不過萬人,說:「我們不如丞相已經很遠了,丞相還不能平定中夏,何況我們呢!不如暫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至於那功業,等待能者,不要希冀僥倖,決成敗於一舉;如果不合意,後悔莫及。」等費禕死,姜維得以實現志向,於是率數萬人出石營,包圍狄道。
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場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不如止圍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白話吳國諸葛恪入侵淮南,驅掠民人。諸將有的對諸葛恪說:「如今引軍深入,疆場之民,必定相率遠逃,恐怕兵勞而功少,不如只包圍新城,新城困,救兵必到,到了再圖謀,才可以大獲。」諸葛恪聽從他的計策,五月,回軍包圍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諸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並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吳。陳泰進至洛門,姜維糧盡,退還。
白話詔令太尉司馬孚督率諸軍二十萬前往救援。大將軍司馬師問虞松說:「如今東西有事,兩方都急,而諸將意志沮喪,怎麼辦?」虞松說:「從前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情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如今諸葛恪傾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想求一戰罷了。如果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勢將自己退走,諸將之不徑進,是公的利益。姜維有重兵而孤軍遠來響應諸葛恪,吃掉我們的麥子,不是深根之寇。況且認為我們合力於東,西方必定空虛,所以徑直前進。如今如果讓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恐怕要走了。」司馬師說:「好!」於是讓郭淮、陳泰率關中之眾全部出動,解除狄道之圍;下令毌丘儉等按兵自守,把新城交給吳軍。陳泰進到洛門,姜維糧盡,退回。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白話揚州牙門將涿郡人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他連月,城中兵合計三千人,疾病戰死的超過一半,而諸葛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守護。張特於是對吳人說:「如今我無心再戰了。然而魏國的法令,被攻超過一百天而救兵不到,即使投降,家人不連坐;自受敵以來,已經九十多天了,這城中本有四千多人,戰死的已超過一半,城雖然陷,還有半人不願投降,我應該回去互相告訴,分條區別善惡,明天早上送名單,姑且把我的印綬帶去作信物。」於是丟下他的印綬給他們。吳人聽了他的話而不取印綬。張特於是連夜拆掉各屋材柵,修補缺口為兩重,第二天,對吳人說:「我只有戰死罷了!」吳人大怒,進攻他,不能攻克。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洩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而恥城不下,忿形於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僕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圖起田於潯陽;詔召相銜,徐乃旋師。由此眾庶失望,怨讟興矣。
白話適逢大暑,吳軍疲勞,飲水,腹瀉,浮腫,患病的一大半,死傷遍地。諸營吏每天稟告病者多,諸葛恪認為是詐,想斬他們,從此沒人敢說。諸葛恪內心自知失計,而恥於城攻不下,忿怒形於顏色。將軍朱異因軍事觸犯諸葛恪,諸葛恪當即奪他的兵權,斥回建業。都尉蔡林屢次陳述軍計,諸葛恪不能採用,策馬來奔魏國。諸將窺知吳兵已疲,於是進發救兵。秋季七月,諸葛恪帶兵離去,士卒傷病,拖曳於道路,有的頓仆坑壑,有的被掠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諸葛恪安然自若,出駐江渚一個月,圖謀在潯陽屯田;詔書召喚相銜,才慢慢回師。因此眾庶失望,怨聲興起了。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虐用其民,番國之眾,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
白話汝南太守鄧艾對司馬師說:「孫權已死,大臣未附。吳國名宗大族都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掌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虐待其民,番國之眾,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這是諸葛恪獲罪之日。從前子胥、吳起、商鞅、樂毅都被當時的君主任用,君主死了還失敗,何況諸葛恪的才能不如四賢,而不慮大患,他的滅亡可以等待了。」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白話八月,吳軍回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立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對他說:「你們怎麼敢屢次妄自製作詔書!」孫嘿惶懼辭出,因病回家。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罷更選,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
白話諸葛恪出征之後,曹所奏請任命的令長職司,一概罷免改選,越發整治威嚴,多有罪責,當進見的沒有不屏息的。又改易宿衛,用他的親近;又下令兵嚴,想向青、徐出兵。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雲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通夕不寐,又家數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洩,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恪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繼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武衛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屍,篾束腰,投之石子岡。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白話孫峻趁民之多怨、眾之所嫌,向吳主進讒諸葛恪,說他想作亂。冬季十月,孫峻與吳主謀劃設酒宴請諸葛恪。諸葛恪將要入宮之夜,精神擾動,通宵不睡,又家中多次出現妖怪,諸葛恪疑惑。天亮後,駐車宮門,孫峻已伏兵於帷帳中,怕諸葛恪不及時入宮,事情洩露,於是自己出來見諸葛恪說:「使君如果尊體不安,自然可以稍後,孫峻當詳細稟報主上。」想以此試探諸葛恪的心意。諸葛恪說:「當自己勉力入宮。」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秘密寫信給諸葛恪說:「今日張設非常,疑有其他緣故。」諸葛恪把信給滕胤看,滕胤勸諸葛恪回去。諸葛恪說:「小兒輩能幹什麼!只怕趁酒食害人罷了。」諸葛恪入宮,劍履上殿,進謝後回座。設酒,諸葛恪疑心不飲。孫峻說:「使君的病未全好,有常服的藥酒,可以取來。」諸葛恪心意才安定。另飲自己隨身帶的酒,幾巡之後,吳主回到內宮。孫峻起身如廁,解下長衣,穿短服,出來說:「有詔收捕諸葛恪。」諸葛恪驚起,拔劍未及拔出,而孫峻的刀接連砍下,張約從旁邊砍孫峻,只傷到左手,孫峻應手砍張約,斬斷右臂。武衛之士都奔上殿,孫峻說:「要抓的是諸葛恪,如今已死!」下令都收起兵刃,於是清掃地面繼續飲酒。諸葛恪的兩個兒子諸葛竦、諸葛建聽說禍難,載著他們的母親想來投奔,孫峻派人追殺他們。用葦席裹諸葛恪的屍體,竹篾捆腰,扔在石子岡。又派無難督施寬到將軍施績、孫壹軍中,在公安殺諸葛恪的弟弟奮威將軍諸葛融,以及他的三個兒子。諸葛恪的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都夷三族。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大風沖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言乞情盡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人情之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願聖朝稽則乾坤,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昔欒布矯命彭越,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是表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
白話臨淮人臧均上表請求收葬諸葛恪說:「震雷電激,不過一朝;大風沖發,少有整天;然而還是繼之以雲雨,因此滋潤萬物。所以天地的威嚴,不能經日逾旬;帝王的憤怒,不宜盡情盡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來邀風雨之會。回想原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取夷滅,父子三顆首級,梟市多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家的大刑,無所不震,長者小孩,無不盡見。人情對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諸葛恪貴盛,世無與二,身處台輔,歷經多年,如今的誅夷,無異禽獸,觀完情反,能不悲傷!況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砍刺,無可再加。希望聖朝效法乾坤,怒不極旬,讓他的鄉邑或舊吏民用士伍之服收斂他,賜以三寸之棺。從前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這是漢高祖顯示神明的讚譽。希望陛下敦行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國恩加於罪戮之骸,重受不已之恩,以此揚聲遐方,勸懲天下,豈不偉大!從前欒布假託命令為彭越收屍,臣私下恨他,不先請示主上而專名以肆情,他得以不被殺,實在幸運。如今臣不敢公開宣揚此表來暴露天恩,謹伏身手書,冒昧陳聞,乞求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任諸葛恪的舊吏收斂安葬。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帝實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沒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而太傅離少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雲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誰復有盡言者邪!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為不晚,願深采察!」恪果以此敗。
白話起初,諸葛恪年少有盛名,大帝深深器重他,而諸葛恪的父親諸葛瑾常以此為憂,說:「不是保家的主人。」父親的朋友奮威將軍張承也認為諸葛恪必定敗壞諸葛氏。陸遜曾對諸葛恪說:「在我前面的人我必定尊奉他同升,在我下面的人則扶接他;如今看你氣凌其上,意輕其下,不是安德的根基。」蜀漢侍中諸葛瞻,是諸葛亮的兒子;諸葛恪兩次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寫信給諸葛瞻說:「東主剛崩,帝確實幼弱,太傅受託付之重,哪裡容易!親有周公之才,還有管叔、蔡叔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也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才免此難。從前每聽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如今以垂沒之命,倉促召太傅,託付後事,確實可慮。加上吳、楚剽悍急躁,是從前所記的,而太傅離開少主,踏上敵庭,恐怕不是良計長算。雖說東家綱紀肅然,上下和睦;百有一失,不是明者的考慮。取古則今,今則古也,除非郎君向太傅進忠言,誰還有盡言的人呢!回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在不晚,願深采明察!」諸葛恪果然因此失敗。
吳群臣共議上奏,推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萬機宜在公族,若承嗣為亞公,聲名素重,眾心所附,不可量也。」乃表峻為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為恪子竦妻,胤以此辭位。孫峻曰:「鯀、禹罪不相及,滕侯何為!」峻與胤雖內不沾洽,而外相苞容,進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白話吳國群臣共同商議上奏,推舉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有諂媚孫峻的人說:「萬機應該在公族,如果滕胤為亞公,聲名素重,眾心所附,不可估量。」於是上表孫峻為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又不設置御史大夫;因此士人失望。滕胤的女兒是諸葛恪的兒子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辭位。孫峻說:「鯀、禹的罪不相牽連,滕侯為什麼這樣!」孫峻與滕胤雖然內心不融洽,而外表互相包容,進滕胤爵為高密侯,共同做事如前。
齊王奮聞諸葛恪誅,下住蕪湖,欲至建業觀變。傅相謝慈等諫,奮殺之,坐廢為庶人,徙章安。
白話齊王孫奮聽說諸葛恪被誅,下駐蕪湖,想到建業觀察形勢。傅相謝慈等勸諫,孫奮殺了他們,因此被廢為庶人,遷往章安。
南陽王和妃張氏,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徙都之意,使治武昌宮,民間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誅,丞相峻因此奪和璽綬,徙新都,又遣使者追賜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諸姬子德、謙、俊。和將死,與張妃別,妃曰:「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亦自殺。何姬曰:「若皆從死,誰當字孤!」遂撫育皓及其三弟,皆賴以獲全。
白話南陽王孫和的妃子張氏,是諸葛恪的外甥女。先前諸葛恪有遷都之意,讓人修治武昌宮,民間有人說諸葛恪想迎孫和立為帝。等諸葛恪被誅,丞相孫峻趁此奪取孫和的璽綬,遷到新都,又派使者追賜死。起初,孫和的妾何氏生兒子孫皓,諸姬生的兒子孫德、孫謙、孫俊。孫和將死,與張妃告別,妃說:「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也自殺。何姬說:「如果都從死,誰來撫養孤兒!」於是撫育孫皓和他的三個弟弟,都賴以保全。
高貴鄉公上
白話高貴鄉公(曹髦)上(魏紀八開始)。
邵陵厲公下正元元年(甲戌,公元二五四年)
春,二月,殺中書令李豐。初,豐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內翕然稱之。其父太僕恢不願其然,敕使閉門斷客。曹爽專政,司馬懿稱疾不出,豐為尚書僕射,依違二公間,故不與爽同誅。豐子韜,以選尚齊長公主。司馬師秉政,以豐為中書令。是時,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親故,不得在勢任,居常怏怏;張緝以後父去郡家居,亦不得意。豐皆與之親善。師雖擢用豐,豐私心常在玄。豐在中書二歲,帝數獨召豐與語,不知所說。師知其議己,請豐相見以詰豐,豐不以實告;師怒,以刀鐶築殺之,送屍付廷尉,遂收豐子韜及夏侯玄、張緝等皆下廷尉,鐘毓案治,云:「豐與黃門監蘇鑠,永寧署令樂敦,冗從僕射劉賢等謀曰:『拜貴人日,諸營兵皆屯門,陛下臨軒,因此同奉陛下,將群僚人兵,就誅大將軍;陛下儻不從人,便當劫將去耳。』」又云:「謀以玄為大將軍,緝為驃騎將軍;玄、緝皆知其謀。」庚戌,誅韜、玄、緝、鑠、敦、賢,皆夷三族。
白話春季二月,殺中書令李豐。起初,李豐十七八歲,已有清名,海內翕然稱讚他。他的父親太僕李恢不願如此,下令他閉門斷客。曹爽專政,司馬懿稱病不出,李豐做尚書僕射,依違於二公之間,所以沒有與曹爽一同被誅。李豐的兒子李韜,因選拔娶了齊長公主。司馬師掌權,任命李豐為中書令。當時,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因為是曹爽的親戚故舊,不能居於權勢之任,平常怏怏不樂;張緝因為是皇帝的岳父被免郡家居,也不得意。李豐都與他們親近友善。司馬師雖然提拔任用李豐,李豐的私心常在夏侯玄。李豐在中書二年,魏帝多次單獨召見李豐交談,不知說了什麼。司馬師知道他在議論自己,請李豐相見來詰問李豐,李豐不告訴實情;司馬師發怒,用刀環砸死他,把屍體交給廷尉,於是收捕李豐的兒子李韜及夏侯玄、張緝等都下廷尉,鍾毓審案,說:「李豐與黃門監蘇鑠、永寧署令樂敦、冗從僕射劉賢等謀劃說:『拜貴人日,諸營兵都屯門,陛下臨軒,趁此一同奉侍陛下,率領群僚人兵,就誅大將軍;陛下如果不聽從眾人,就當劫持而去。』」又說:「謀劃讓夏侯玄做大將軍,張緝做驃騎將軍;夏侯玄、張緝都知道這個謀劃。」庚戌日,誅李韜、夏侯玄、張緝、蘇鑠、樂敦、劉賢,都夷三族。
夏侯霸之入蜀也,邀玄欲與之俱,玄不從。及司馬懿薨,中領軍高陽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玄歎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及下獄,玄不肯下辭,鍾毓自臨治之。玄正色責毓曰:「吾當何罪!卿為令史責人也,卿便為吾作!」毓以玄名士,節高,不可屈,而獄當竟,夜為作辭,令與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視,頷之而已。及就東市,顏色不變,舉動自若。
白話夏侯霸入蜀時,邀夏侯玄想與他一起走,夏侯玄不從。等司馬懿去世,中領軍高陽人許允對夏侯玄說:「沒有憂慮了!」夏侯玄感嘆說:「士宗(許允),你為什麼不看事呢!他還能以通家少年對待我,子元(司馬師)、子上(司馬昭)不會容我的。」等入獄,夏侯玄不肯寫供辭,鍾毓親自來審問。夏侯玄正色責備鍾毓說:「我有什麼罪!你做令史來責人,你替我寫!」鍾毓因為夏侯玄是名士,節操高,不可屈服,而獄事當了結,夜裡替他寫供辭,使與事情相符,流著淚拿給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點頭而已。等赴東市,顏色不變,舉動自若。
李豐弟翼,為兗州刺史,司馬師遣使收之。翼妻荀氏謂翼曰:「中書事發,可及詔書未至赴吳,何為坐取死亡!左右可共同赴水火者為誰?」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與同死生者,雖去亦不免!」翼曰:「二兒小,吾不去,今但從坐身死耳,二兒必免。」乃止,死。
白話李豐的弟弟李翼,做兗州刺史,司馬師派使者收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對李翼說:「中書的事情爆發,可以趁詔書未到投奔吳國,為什麼坐等死亡!左右可共同赴水火的人是誰?」李翼思慮未答,妻子說:「君在大州,不知道可以同生共死的人,即使去了也免不了!」李翼說:「兩個兒子小,我不去,如今只是從坐身死罷了,兩個兒子必定免除。」於是作罷,赴死。
初,李恢與尚書僕射杜畿及東安太守郭智善,智子沖,有內實而無外觀,州裡弗稱也。沖嘗與李豐俱見畿,既退,畿歎曰:「孝懿無子;非徒無子,殆將無家。君謀為不死也,其子足繼其業。」時人皆以畿為誤。及豐死,沖為代君太守,卒繼父業。
白話起初,李恢與尚書僕射杜畿以及東安太守郭智交好,郭智的兒子郭沖,有內才而無外表,州裡不稱譽。郭沖曾與李豐一同見杜畿,退下後,杜畿感嘆說:「孝懿(李恢)無子;不只是無子,恐怕將無家。君謀(郭沖)是不死的,他的兒子足可繼承他的事業。」當時的人都認為杜畿錯了。等李豐死,郭沖做代郡太守,最終繼承了父親的事業。
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鄧颺俱有盛名,欲交尚書郎傅嘏,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也。鄧玄茂有為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惡異,多言而妒前;多言多釁,妒前無親。以吾觀此三人者,皆將敗家;遠之猶恐禍及,況暱之乎!」嘏又與李豐不善,謂同志曰:「豐飾偽而多疑,矜小智而昧於權利,若任機事,其死必矣!」
白話正始年間,夏侯玄、何晏、鄧颺都有盛名,想結交尚書郎傅嘏,傅嘏不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覺得奇怪而問他,傅嘏說:「太初(夏侯玄)志向超過他的器量,能聚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何晏)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是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鄧玄茂(鄧颺)有為而無終,外求名利,內無關防,貴同惡異,多言而妒前;多言多釁,妒前無親。以我觀察這三人,都將敗家;疏遠他們還怕禍及,何況親近呢!」傅嘏又與李豐不和,對志同道合的人說:「李豐粉飾虛偽而多疑,矜小智而昧於權利,如果擔任機要之事,他的死必定了!」
辛亥,大赦。
白話辛亥日,大赦天下。
三月,廢皇后張氏,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奉車都尉夔之女也。
白話三月,廢皇后張氏。夏季四月,立皇后王氏,是奉車都尉王夔的女兒。
狄道長李簡密書請降於漢。六月,姜維寇隴西。
白話狄道長李簡秘密寫信請求投降蜀漢。六月,姜維進犯隴西。
中領軍許允素與李豐、夏侯玄善。秋,允為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帝以允當出,詔會群臣,帝特引允以自近;允當與帝別,涕泣歔欷。允未發,有司奏允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樂浪,未至,道死。吳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司馬桓慮謀殺峻,立太子登之子吳侯英;不克,皆死。
白話中領軍許允一向與李豐、夏侯玄交好。秋季,許允任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魏帝因為許允即將外出,詔令會見群臣,魏帝特地引許允靠近自己;許允當與帝告別,涕泣抽噎。許允還沒出發,有司上奏許允先前放散官物,收捕交給廷尉,流放樂浪,還沒到,死在路上。吳國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司馬桓慮謀劃殺孫峻,立太子孫登的兒子吳侯孫英;沒有成功,都死。
帝以李豐之死,意殊不平。安東將軍司馬昭鎮許昌,詔召之使擊姜維。九月,昭領兵入見,帝幸平樂觀以臨軍過。左右勸帝因昭辭,殺之,勒兵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帝懼,不敢發。
白話魏帝因為李豐之死,心中非常不平。安東將軍司馬昭鎮守許昌,詔令召他攻打姜維。九月,司馬昭領兵入京覲見,魏帝到平樂觀看軍隊經過。左右勸魏帝趁司馬昭辭行之機,殺了他,率兵退大將軍;詔書已寫在面前,魏帝害怕,不敢發出。
昭引兵入城,大將軍師乃謀廢帝。甲戌,師以皇太后令召群臣會議,以帝荒淫無度,褻近倡優,不可以承天緒;群臣皆莫敢違。乃奏收帝璽綬,歸籓於齊。使郭芝入白太后,太后方與帝對坐,芝謂帝曰:「大將軍欲廢陛下,立彭城王據!」帝乃起去。太后不悅。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將軍意已成,又勒兵於外以備非常,但當順旨,將復何言!」太后曰:「我欲見大將軍,口有所說。」芝曰:「何可見邪!但當速取璽綬!」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璽綬著坐側。芝出報師,師甚喜。又遣使者授帝齊王印綬,使出就西宮。帝與太后垂涕而別,遂乘王車,從太極殿南出,群臣送者數十人,司馬孚悲不自勝,餘多流涕。
白話司馬昭帶兵入城,大將軍司馬師於是謀劃廢帝。甲戌日,司馬師用皇太后命令召群臣會議,認為魏帝荒淫無度,親近倡優,不可以承繼天緒;群臣都不敢違背。於是上奏收取魏帝的璽綬,讓他回到齊藩。派郭芝入宮稟告太后,太后正與魏帝對坐,郭芝對魏帝說:「大將軍想廢陛下,立彭城王曹據!」魏帝於是起身離去。太后不高興。郭芝說:「太后有子不能教,如今大將軍之意已成,又在外面率兵防備非常,只當順旨,還要說什麼!」太后說:「我想見大將軍,口裡有話要說。」郭芝說:「哪裡可見!只當趕快取璽綬!」太后意氣受挫,於是派身旁侍御取璽綬放在座位旁。郭芝出去回報司馬師,司馬師非常高興。又派使者授魏帝齊王印綬,讓他出去住西宮。魏帝與太后流淚告別,於是乘王車,從太極殿南面出去,群臣送的有數十人,司馬孚悲痛不能自勝,其餘大多流淚。
師又使使者請璽綬於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來立,我當何之!且明皇帝當永絕嗣乎?高貴鄉公,文皇帝之長孫,明皇帝之弟子。於禮,小宗有後大宗之義,其詳議之。」丁丑,師更召群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貴鄉公髦於元城。髦者,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時年十四,使太常王肅持節迎之。師又使請璽綬,太后曰:「我見高貴鄉公,小時識之,我自欲以璽綬手授之。」冬,十月,己丑,高貴鄉公至玄武館,群臣奏請捨前殿,公以先帝舊處,避止西廂;群臣又請以法駕迎,公不聽。庚寅,公入於洛陽,群臣迎拜西掖門南,公下輿答拜,儐者請曰:「儀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車門下輿,左右曰:「舊乘輿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為。」遂步至太極東堂,見太后。其日,即皇帝位於太極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大赦,改元。為齊王築宮於河內。
白話司馬師又派使者向太后索取璽綬。太后說:「彭城王,是我的季叔,如今來即位,我將到哪裡!況且明皇帝應當永遠斷絕後嗣嗎?高貴鄉公,是文皇帝的長孫,明皇帝的侄子。按禮,小宗有後於大宗之義,詳細商議。」丁丑日,司馬師又召群臣,把太后命令給他們看,於是定議從元城迎高貴鄉公曹髦。曹髦,是東海定王曹霖的兒子,當時十四歲,派太常王肅持節迎接。司馬師又派使者索取璽綬,太后說:「我見高貴鄉公,小時候認識他,我自己想把璽綬親手交給他。」冬季十月己丑日,高貴鄉公到玄武館,群臣奏請住前殿,曹髦因為是先帝舊處,避到西廂;群臣又奏請用法駕迎接,曹髦不聽。庚寅日,曹髦入洛陽,群臣在西掖門南迎接參拜,曹髦下車答拜,儐者請求說:「按禮儀不拜。」曹髦說:「我是人臣。」於是答拜。到止車門下車,左右說:「舊例乘輿入。」曹髦說:「我被皇太后徵召,不知為了什麼。」於是步行到太極東堂,謁見太后。當天,在太極前殿即皇帝位,百僚陪位的都歡欣。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齊王在河內修建宮室。
漢姜維自鍬道進拔河間、臨洮。將軍徐質與戰,殺其蕩寇將軍張嶷,漢兵乃還。
白話蜀漢姜維從鍬道進兵攻拔河間、臨洮。將軍徐質與之交戰,殺他的蕩寇將軍張嶷,漢兵於是返回。
初,揚州刺史文欽,驍果絕人,曹爽以鄉里故愛之。欽恃爽勢,多所陵傲。及爽誅,欽已內懼,又好增虜級以邀功賞,司馬師常抑之,由是怨望。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夏侯玄、李豐善,玄等死,儉亦不自安,乃以計厚待欽。儉子治書侍御史甸謂儉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儉然之。
白話起初,揚州刺史文欽,驍勇果敢絕人,曹爽因為是同鄉故舊喜愛他。文欽仗恃曹爽的勢力,多有侵陵傲慢。等曹爽被誅,文欽已內心恐懼,又喜歡增加虜獲的級別來邀功賞,司馬師常常壓抑他,因此心生怨恨。鎮東將軍毌丘儉一向與夏侯玄、李豐交好,夏侯玄等死,毌丘儉也不自安,於是用計厚待文欽。毌丘儉的兒子治書侍御史毌丘甸對毌丘儉說:「大人居方岳重任,國家傾覆而安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了!」毌丘儉同意。
邵陵厲公下正元二年(乙亥,公元二五五年)
春,正月,儉、欽矯太后詔,起兵於壽春,移檄州郡,以討司馬師。又表言:「相國懿忠正,有大勳於社稷,宜宥及後世,請廢師,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護軍望,忠公親事,皆宜親寵,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儉又遣使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誕斬其使。儉、欽將五六萬眾渡淮,西至項;儉堅守,使欽在外為遊兵。
白話春季正月,毌丘儉、文欽假託太后詔令,在壽春起兵,傳檄州郡,討伐司馬師。又上表說:「相國司馬懿忠正,有大功勳於社稷,應該寬宥及於後世,請求廢黜司馬師,以侯爵回家,以他的弟弟司馬昭代替。太尉司馬孚忠孝小心,護軍司馬望,忠公親事,都應該親近寵信,授予要任。」司馬望,是司馬孚的兒子。毌丘儉又派使者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諸葛誕斬他的使者。毌丘儉、文欽率五六萬眾渡過淮河,向西到項縣;毌丘儉堅守,讓文欽在外作遊兵。
司馬師問計於河南尹王肅,肅曰:「昔關羽虜于禁於漢濱,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眾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但急往御衛,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矣。」時師新割目瘤,創甚,或以為大將軍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肅與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鐘會勸師自行,師疑未決。嘏曰:「淮、楚兵勁,而儉等負力遠鬥,其鋒未易當也。若諸將戰有利鈍,大勢一失,則公事敗矣。」師蹶然起曰:「我請輿疾而東。」戊午,師率中外諸軍以討儉、欽,以弟昭兼中領軍,留鎮洛陽,召三方兵會於陳、許。
白話司馬師向河南尹王肅問計,王肅說:「從前關羽在漢濱俘虜于禁,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來孫權襲取他的將士家屬,關羽士眾一朝瓦解。如今淮南將士的父母妻子都在內州,只要趕快前往保衛,使他們不能前進,必定有關羽土崩之勢了。」當時司馬師剛割了目瘤,創傷很重,有人認為大將軍不宜親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馬孚抵禦。只有王肅與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會勸司馬師親自出征,司馬師猶豫未決。傅嘏說:「淮、楚兵勁,而毌丘儉等仗恃武力遠鬥,他的鋒芒不易抵擋。如果諸將作戰有利鈍,大勢一失,那麼公事就敗了。」司馬師跳起來說:「我請求帶病東征。」戊午日,司馬師率中外諸軍討伐毌丘儉、文欽,任命弟弟司馬昭兼任中領軍,留下鎮守洛陽,召三方兵力在陳、許會合。
師問計於光祿勳鄭袤,袤曰:「毌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文欽勇而無算。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而不能固,宜深溝高壘以挫其氣,此亞夫之長策也。」師稱善。
白話司馬師向光祿勳鄭袤問計,鄭袤說:「毌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文欽勇而無算。如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的士卒,銳而不能固,應該深溝高壘挫其銳氣,這是周亞夫的長策。」司馬師稱善。
師以荊州刺史王基為行監軍,假節,統許昌軍。基言於師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亂也,儉等誑誘迫脅,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臨,必土崩瓦解,儉、欽之首不終朝而致於軍門矣。」師從之。以基為前軍,既而復敕基停駐。基以為:「儉等舉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者,是其詐偽已露,眾心疑沮也。今不張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軍高壘,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勢也。若儉、欽虜略民人以自益,又州郡兵家為賊所得者,更懷離心,儉等所迫脅者,自顧罪重,不敢復還,此為錯兵無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吳寇因之,則淮南非國家之有,譙、沛、汝、豫危而不安,此計之大失也。軍宜速進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保堅城,因積穀,先人有奪人之心,此平賊之要也。」基屢請,乃聽,進據水隱水。
白話司馬師任命荊州刺史王基為行監軍,假節,統率許昌軍。王基對司馬師說:「淮南的叛逆,不是吏民想作亂,是毌丘儉等誑誘迫脅,怕眼前的殺戮,所以還聚屯。如果大兵一到,必定土崩瓦解,毌丘儉、文欽的首級不到一朝就到軍門了。」司馬師聽從。任命王基為前軍,不久又下令王基停駐。王基認為:「毌丘儉等全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兵,是他的詐偽已露,眾心疑沮。如今不張示威形來符合民望,而停軍高壘,有似畏懦,不是用兵之勢。如果毌丘儉等虜掠民人來壯大自己,又州郡兵家被賊所得的,更懷離心,毌丘儉等所脅迫的人,自顧罪重,不敢再回,這是把兵錯放在無用之地而成為奸宄之源,吳寇趁機,那麼淮南不是國家所有,譙、沛、汝、豫危險不安,這是計策的大失誤。軍隊應該迅速前進佔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估計足夠軍人四十天糧食。保住堅城,憑藉積穀,先發制人奪人心志,這是平賊的要點。」王基屢次請求,才聽從,進兵佔據水隱水。
閏月,甲申,師次於水隱橋,儉將史招、李續相次來降。王基復言於師曰:「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強寇,內有叛臣,若不時決,則事之深淺未可測也。議者多言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得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壘以積實資虜而遠運軍糧,甚非計也。」師猶未許。基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彼得則利,我得亦利,是謂爭地,南頓是也。」遂輒進據南頓,儉等從項亦欲往爭,發十餘里,聞基先到,乃復還保項。
白話閏月甲申日,司馬師駐紮水隱橋,毌丘儉的將領史招、李續相繼來降。王基又對司馬師說:「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當今外有強寇,內有叛臣,如果不迅速決斷,那麼事情的深淺不可預測。議論的人多說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對的;停軍不進,不對。持重,不是不進的意思,是進而不可犯。如今保壁壘以積蓄資財供給敵虜而遠運軍糧,很不是計策。」司馬師還不允許。王基說:「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他得到也有利,我得到也有利,這叫爭地,南頓就是。」於是擅自進兵佔據南頓,毌丘儉等從項縣也想前往爭奪,出發十多里,聽說王基先到,於是又回去守項縣。
癸未,征西將軍郭淮卒,以雍州刺史陳泰代之。
白話癸未日,征西將軍郭淮去世,任命雍州刺史陳泰代替。
吳丞相峻率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留贊襲壽春,司馬師命諸軍皆深壁高壘,以待東軍之集。諸將請進軍攻項,師曰:「諸軍得其一,未知其二。淮南將士本無反志,儉、欽說誘與之舉事,謂遠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史招、李繼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鬥,速戰更合其志。雖雲必克,傷人亦多。且儉等欺誑將士,詭變萬端,小與持久,詐情自露,此不戰而克之術也。」乃遣諸葛誕督豫州諸軍,自安風向壽春;征東將軍胡遵督青、徐諸軍出譙、宋之間,絕其歸路;師屯汝陽。毌丘儉、文欽進不得鬥,退恐壽春見襲,計窮不知所為。淮南將士家皆在北,眾心沮散,降者相屬,惟淮南新附農民為之用。
白話吳國丞相孫峻率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人留贊襲擊壽春,司馬師下令諸軍都深壁高壘,等待東軍集結。諸將請求進軍攻項縣,司馬師說:「諸軍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將士本無反志,毌丘儉、文欽勸誘他們舉事,說遠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史招、李續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鬥,速戰更合其志。雖說必勝,傷人也不少。況且毌丘儉等欺騙將士,詭變萬端,稍微與之相持,詐情自露,這是不戰而勝的辦法。」於是派諸葛誕督率豫州諸軍,從安風向壽春;征東將軍胡遵督率青、徐諸軍出譙、宋之間,斷絕他的歸路;司馬師駐屯汝陽。毌丘儉、文欽進不能鬥,退怕壽春被襲,計窮不知怎麼辦。淮南將士的家都在北邊,眾心沮散,投降的相繼不絕,只有淮南新歸附的農民為他們所用。
儉之初起,遣健步繼書至兗州,兗州刺史鄧艾斬之,將兵萬餘人,兼道前進,先趨樂嘉城,作浮橋以待師。儉使文欽將兵襲之。師自汝陽潛兵就艾於樂嘉,欽猝見大軍,驚愕未知所為。欽子鴦,年十八,勇力絕人,謂欽曰:「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於是分為二隊,夜夾攻軍。鴦率壯士先至鼓噪,軍中震擾。師驚駭。所病目突出,恐眾知之,嚙被皆破。欽失期不應,會明,鴦見兵盛,乃引還。師謂諸將曰:「賊走矣,可追之!」諸將曰:「欽父子驍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師曰:「夫一鼓作氣,再而衰。鴦鼓噪失應,其勢已屈,不走何待!」欽將引而東,鴦曰:「不先折其勢,不得也。」乃與驍騎十餘摧鋒陷陳,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師使左長史司馬班率驍將八千翼而追之,鴦以匹馬入數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騎莫敢逼。
白話毌丘儉起初起兵時,派健步送信到兗州,兗州刺史鄧艾斬了信使,率兵一萬多人,兼程前進,先奔樂嘉城,作浮橋等待司馬師。毌丘儉讓文欽率兵襲擊。司馬師從汝陽暗中進兵到樂嘉與鄧艾會合,文欽猝然看見大軍,驚愕不知怎麼辦。文欽的兒子文鴦,十八歲,勇力絕人,對文欽說:「趁他還沒有安定,攻擊他,可以攻破。」於是分為兩隊,夜裡夾攻敵軍。文鴦率壯士先到鼓噪,軍中震擾。司馬師驚駭。他患病的眼睛突出,怕眾人知道,咬破被子。文欽失期不響應,等天亮,文鴦見兵盛,於是帶兵退回。司馬師對諸將說:「賊走了,可以追擊!」諸將說:「文欽父子驍猛,未曾受屈,為什麼苦戰而走?」司馬師說:「一鼓作氣,再而衰。文鴦鼓噪而無響應,其勢已屈,不走等什麼!」文欽將帶兵向東,文鴦說:「不先挫敗他的氣勢,不能走。」於是與驍騎十多人衝鋒陷陣,所向披靡,於是帶兵離去。司馬師讓左長史司馬班率驍將八千兩翼追擊,文鴦以單騎衝入數千騎中,每次都殺傷一百多人,然後出來,如此六七次,追騎不敢逼近。
殿中人尹大目小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師將與俱行,大目知師一目已出,啟云:「文欽本是明公腹心,但為人所誤耳;又天子鄉里,素與大目相信,乞為公追解語之,令還與公復好。」師許之。大目單身乘大馬,被鎧冑,追欽,遙相與語。大目心實欲為曹氏,謬言:「君侯何苦不可復忍數日中也!」欲使欽解其旨。欽殊不悟,乃更厲聲罵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報恩,反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天不祐汝!」張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敗矣,善自努力!」
白話殿中人尹大目小時是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司馬師將帶他同行,尹大目知道司馬師一目已突出,稟報說:「文欽本是明公的腹心,只被人誤導罷了;又是天子鄉里,一向與大目相信,請求為公追他解說,讓他回來與公重新交好。」司馬師允許。尹大目單身騎大馬,披鎧冑,追文欽,遙遙相對說話。尹大目心裡其實想為曹氏,謬說:「君侯何必不能忍再過幾天呢!」想讓文欽明白他的意思。文欽完全不悟,反而厲聲罵尹大目說:「你是先帝家人,不念報恩,反而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上天不保佑你!」張弓搭箭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流淚說:「世事敗了,好好自勉努力!」
是日,毌丘儉聞欽退,恐懼,夜走,眾遂大潰。欽還至項,以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欲還壽春;壽春已潰,遂奔吳。吳孫峻至東興,聞儉等敗,壬寅,進至橐皋,文欽父子詣軍降。毌丘儉走,比至慎縣,左右人兵稍棄儉去,儉藏水邊草中。甲辰,安風津民張屬就殺儉,傳首京師,封屬為侯。諸葛誕至壽春,壽春城中十餘萬口,懼誅,或流迸山澤,或散走入吳。詔以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夷毌丘儉三族。儉黨七百餘人繫獄,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誅首事者十餘人,餘皆奏免之。儉孫女適劉氏,當死,以孕系廷尉。司隸主簿程鹹議曰:「女適人者,若已產育,則成他家之母,於防則不足懲奸亂之源,於情則傷孝子之恩。男不遇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為在室之女,可從父母之刑;既醮之婦,使從夫家之戮。」朝廷從之,仍著於律令。
白話這一天,毌丘儉聽說文欽退走,恐懼,夜裡逃走,部眾於是大潰。文欽回到項縣,因為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想回壽春;壽春已潰,於是投奔吳國。吳國孫峻到東興,聽說毌丘儉等失敗,壬寅日,進到橐皋,文欽父子到軍中投降。毌丘儉逃走,等到達慎縣,左右人兵漸漸拋棄毌丘儉離去,毌丘儉藏在河邊草中。甲辰日,安風津的百姓張屬就近殺死毌丘儉,傳首京師,封張屬為侯。諸葛誕到壽春,壽春城中十多萬口,怕被誅,有的流竄山澤,有的散走入吳。詔令任命諸葛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夷毌丘儉三族。毌丘儉的黨羽七百多人關押獄中,侍御史杜友審理,只誅首事者十多人,其餘都上奏免除。毌丘儉的孫女嫁給劉氏,當死,因為懷孕關押廷尉。司隸主簿程咸議論說:「女子嫁人的,如果已生育,就成為他家的母親,對於防範不足以懲戒奸亂之源,於情理則傷孝子之恩。男子不因他族而獲罪,而女子獨獨受戮於兩家,不是哀矜女弱、均平法制大分之道。臣認為未嫁之女,可以跟從父母的刑罰;已嫁之婦,讓她跟從夫家的誅戮。」朝廷聽從,並寫入律令。
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疾篤,還許昌,留中郎將參軍事賈充監諸軍事。充,逵之子也。
白話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病重,回許昌,留下中郎將參軍事賈充監諸軍事。賈充,是賈逵的兒子。
衛將軍昭自洛陽往省師,師令昭總統諸軍。辛亥,師卒於許昌。中書侍郎鐘會從師典知密事,中詔敕尚書傅嘏,以東南新定,權留衛將軍昭屯許昌為內外之援,令嘏率諸軍還。會與嘏謀,使嘏表上,輒與昭俱發,還到洛水南屯住。二月,丁巳,詔以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會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勳業難為也,可不慎哉!」
白話衛將軍司馬昭從洛陽前往探望司馬師,司馬師下令司馬昭總統諸軍。辛亥日,司馬師在許昌去世。中書侍郎鍾會跟隨司馬師掌管機密,中詔敕令尚書傅嘏,因為東南剛剛平定,權且留衛將軍司馬昭駐屯許昌作為內外之援,讓傅嘏率諸軍返回。鍾會與傅嘏謀劃,讓傅嘏上表,就與司馬昭一同出發,回到洛水南駐屯。二月丁巳日,詔令任命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鍾會因此常有自矜之色,傅嘏告誡他說:「你的志向超過你的器量,而勳業難以成就,能不謹慎嗎!」
吳孫峻聞諸葛誕已據壽春,乃引兵還。以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
白話吳國孫峻聽說諸葛誕已佔據壽春,於是帶兵返回。任命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
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後,武宣皇后弟秉之曾孫女也。
白話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天下。卞后,是武宣皇后弟弟卞秉的曾孫女。
秋,七月,吳將軍孫儀、張怡、林恂謀殺孫峻,不克,死者數十人。全公主譖朱公主於峻,曰「與儀同謀」。峻遂殺朱公主。
白話秋季七月,吳國將軍孫儀、張怡、林恂謀劃殺孫峻,沒有成功,死者數十人。全公主向孫峻進讒朱公主,說「與孫儀同謀」。孫峻於是殺朱公主。
峻使衛尉馮朝城廣陵,功費甚眾,舉朝莫敢言,唯滕胤諫止之,峻不從,功卒不成。
白話孫峻讓衛尉馮朝修築廣陵城,功費眾多,舉朝沒人敢說,只有滕胤勸諫阻止,孫峻不聽,工程最終沒有建成。
漢姜維復議出軍,征西大將軍張翼廷爭,以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維不聽,率車騎將軍夏侯霸及翼同進。八月,維將數萬人至枹罕,趨狄道。
白話蜀漢姜維又商議出兵,征西大將軍張翼在朝廷上爭辯,認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姜維不聽,率車騎將軍夏侯霸及張翼一同進軍。八月,姜維率數萬人到枹罕,直趨狄道。
征西將軍陳泰敕雍州刺史王經進屯狄道,須泰軍到,東西合勢乃進。泰軍陳倉,經所統諸軍於故關與漢人戰不利,經輒渡洮水。泰以經不堅據狄道,必有他變,率諸軍以繼之。經已與維戰於洮西,大敗,以萬餘人還保狄道城,餘皆奔散,死者萬計。張翼謂維曰:「可以止矣,不宜復進,進或毀此大功,為蛇畫足。」維大怒,遂進圍狄道。
白話征西將軍陳泰下令雍州刺史王經進駐狄道,等陳泰的軍隊到達,東西合勢再進。陳泰的軍隊在陳倉,王經所統的各路軍隊在故關與漢人交戰不利,王經就渡過洮水。陳泰因為王經不堅守狄道,必定有其他變化,率諸軍接續他。王經已與姜維在洮西交戰,大敗,率一萬多人回去守狄道城,其餘都奔散,死者萬計。張翼對姜維說:「可以停止了,不宜再進,再進或許毀掉這大功,畫蛇添足。」姜維大怒,於是進軍包圍狄道。
辛未,詔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陳泰並力拒維;戊辰,復以太尉孚為後繼。泰進軍隴西,諸將皆曰:「王經新敗,賊眾大盛,將軍以烏合之卒,繼敗軍之後,當乘勝之鋒,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孫子》曰:『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蓋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據險自保,觀釁待敝,然後進救,此計之得者也。」泰曰:「姜維提輕兵深入,正欲與我爭鋒原野,求一戰之利。王經當高壁深壘,挫其銳氣,今乃與戰,使賊得計。經既破走,維若以戰克之威,進兵東向,據櫟陽積穀之實,放兵收降,招納羌、胡,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我之所惡也。而乃以乘勝之兵,挫峻城之下,銳氣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勢殊,客主不同。兵書曰:『修櫓轒轀,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後已。』誠非輕軍遠入之利也。今維孤軍遠僑,糧谷不繼,是我速進破賊之時,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勢也。洮水帶其表,維等在其內,今乘高據勢,臨其項領,不戰必走。寇不可縱,圍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進軍度高城嶺,潛行,夜至狄道東南高山上,多舉烽火,鳴鼓角。狄道城中將士見救至,皆憤踴。維不意救兵卒至,緣山急來攻之,泰與交戰,維退。泰引兵揚言欲向其還路,維懼,九月,甲辰,維遁走,城中將士乃得出。王經歎曰:「糧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舉城屠裂,覆喪一州矣!」泰慰勞將士,前後遣還,更差軍守,並治城壘,還屯上邽。
白話辛未日,詔令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陳泰合力抵禦姜維;戊辰日,又任命太尉司馬孚為後繼。陳泰進軍隴西,諸將都說:「王經新敗,賊眾大盛,將軍以烏合之卒,繼敗軍之後,擋乘勝之鋒,恐怕必定不行。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孫子》說:『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因為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不如據險自保,觀釁待敝,然後進救,這是得計之策。」陳泰說:「姜維率輕兵深入,正要與我爭鋒原野,求一戰之利。王經應該高壁深壘,挫其銳氣,如今竟與他交戰,讓賊得計。王經既破走,姜維如果以戰勝之威,進兵東向,佔據櫟陽積穀的實利,放兵收降,招納羌、胡,東爭關、隴,傳檄四郡,這是我所厭惡的。而他卻以乘勝之兵,挫於峻城之下,銳氣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勢殊,客主不同。兵書說:『修櫓轒轀,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後已。』確實不是輕軍遠入之利。如今姜維孤軍遠僑,糧谷不繼,是我速進破賊之時,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是自然之勢。洮水圍繞其外,姜維等在其內,如今乘高據勢,臨其頸領,不戰必走。寇不可縱,圍不可久,諸君為什麼說這樣的話!」於是進軍越高城嶺,潛行,夜裡到狄道東南高山上,多舉烽火,鳴鼓角。狄道城中將士見救兵到來,都奮勇跳躍。姜維不料救兵突然到來,沿山急來攻打,陳泰與之交戰,姜維退卻。陳泰帶兵揚言要截其退路,姜維害怕,九月甲辰日,姜維逃走,城中將士才得以出來。王經感嘆說:「糧食不到十天,如果沒有救兵速到,全城被屠裂,喪失一州了!」陳泰慰勞將士,前後遣送回去,另派軍隊防守,並修治城壘,回駐上邽。
泰每以一方有事,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故希簡上事,驛書不過六百里。大將軍昭曰:「陳征西沉勇能斷,荷方伯之重,救將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簡上事,必能辦賊故也。都督大將不當爾邪!」
白話陳泰每次因為一方有事,動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所以很少上報,驛書不超過六百里。大將軍司馬昭說:「陳征西沉勇能斷,承擔方伯之重,救將陷之城,而不求增兵,又很少上報,必定是能辦賊的緣故。都督大將不應該這樣嗎!」
姜維退駐鐘提。
白話姜維退駐鐘提。
初,吳大帝不立太廟,以武烈嘗為長沙太守,立廟於臨湘,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二月,始作太廟於建業,尊大帝為太祖。
白話起初,吳大帝不立太廟,因為武烈皇帝曾做長沙太守,在臨湘立廟,讓太守供奉祭祀而已。冬季十二月,才在建業修建太廟,尊大帝為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