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 晉紀
卷090
起強圉赤奮若,盡著雍攝提格,凡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強圉赤奮若,盡著雍攝提格,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中宗元皇帝上建武元年(丁丑,公元三一七年)
春,正月,漢兵東略弘農,太守宋哲奔江東。
白話春季正月,漢兵向東攻略弘農,太守宋哲奔江東。
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自長安奔涼州,稱愍帝出降前一日,使淑等繼詔賜張實,拜實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製行事,且曰:「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君其協贊琅邪,共濟多難。」淑等至姑臧,實大臨三日,辭官不受。
白話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從長安奔涼州,說愍帝出降前一日,派史淑等帶詔書賜張寔,拜張寔為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並且說:「朕已詔令琅邪王暫時攝行大位,你要協贊琅邪,共濟多難。」史淑等到姑臧,張寔大哭三天,辭官不受。
初,實叔父肅為西海太守,聞長安危逼,請為先鋒入援。實以其老,弗許。及聞長安不守,肅悲憤而卒。
白話起初,張寔的叔父張肅做西海太守,聽說長安危急,請求做先鋒入援。張寔因為他年老,不允許。等聽說長安失守,張肅悲憤而死。
實遣太府司馬韓璞、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命討虜將軍陳安、安故太守賈騫、隴西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為前驅。又遺相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遣賈騫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騫還軍。俄聞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持金五百,請救於崧,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會聞朝廷傾覆,為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從。」璞等卒不能進而還,至南安,諸羌斷路,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車中牛以饗士,泣謂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曰:「諾。」乃鼓噪進戰。會張閬帥金城兵繼至,夾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
白話張寔派太府司馬韓璞、撫戎將軍張閬等率步騎一萬向東攻打漢,命討虜將軍陳安、安故太守賈騫、隴西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為前驅。又寫信給相國司馬保說:「王室有事,不忘捨身。先前派賈騫觀察公的舉動,中途接到符命,敕令賈騫回軍。不久聽說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拿金五百求救於胡崧,於是決定派賈騫等進軍越嶺。適逢聽說朝廷傾覆,為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如今再派韓璞等,唯公之命是從。」韓璞等最終不能前進而回,到南安,諸羌斷路,相持一百多天,糧竭矢盡。韓璞殺車中的牛犒賞士兵,流淚對他們說:「你們想父母嗎?」說:「想。」「想妻子兒女嗎?」說:「想。」「想活著回去嗎?」說:「想。」「聽從我的命令嗎?」說:「好。」於是鼓噪進戰。適逢張閬率金城兵繼至,夾擊,大破羌兵,斬首數千級。
先是,長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及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獨涼州安全。
白話先前,長安謠傳說:「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等漢兵攻陷關中,氐、羌搶掠隴右,雍、秦之民,死去的十之八九,只有涼州安全。
二月,漢主聰使從弟暢帥步騎三萬攻滎陽,太守李矩屯韓王故壘,相去七里,遣使招矩。時暢兵猝至,矩未及為備,乃遣使詐降於暢。暢不復設備,大饗,渠帥皆醉。矩欲夜襲之,士卒皆恇懼,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使巫揚言曰:「子產有教,當遣神兵相助。」眾皆踴躍爭進。矩選勇敢千人,使誦將之,掩擊暢營,斬首數千級,暢僅以身免。
白話二月,漢主劉聰派堂弟劉暢率步騎三萬攻打滎陽,太守李矩駐屯韓王故壘,相距七里,劉暢派使者招李矩。當時劉暢的兵猝然到來,李矩來不及防備,於是派使者向劉暢詐降。劉暢不再設防,大宴,渠帥都喝醉。李矩想夜襲,士兵都害怕,李矩於是派他的將領郭誦到子產祠祈禱,讓巫師揚言說:「子產有教,當派神兵相助。」眾人都踴躍爭進。李矩選勇敢一千人,讓郭誦率領,偷襲劉暢的營寨,斬首數千級,劉暢僅以身免。
辛巳,宋哲至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舉哀三日。於是西陽王羕及官屬等共上尊號,王不許。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辛卯,即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白話辛巳日,宋哲到建康,聲稱受愍帝詔令,令丞相琅邪王司馬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穿素服出駐郊外,舉哀三天。於是西陽王司馬羕及官屬等共同上尊號,司馬睿不允許。司馬羕等堅決請求不止,司馬睿感慨流淚說:「孤,是罪人。諸賢逼迫不已,當回琅邪了!」呼喚私奴,命駕要回封國。司馬羕等於是請求依魏、晉舊例,稱晉王;允許。辛卯日,即晉王位,大赦,改年號;開始完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俊之美,而世子年長。」王從之。丙辰,立世子紹為王太子;封裒為琅邪王,奉恭王后;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以西陽王羕為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承為譙王。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為吏部尚書,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為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賀循為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白話有司請立太子,司馬睿喜愛次子宣城公司馬裒,想立他,對王導說:「立子當以德。」王導說:「世子、宣城,都有朗俊之美,而世子年長。」司馬睿聽從。丙辰日,立世子司馬紹為王太子;封司馬裒為琅邪王,奉恭王之後;並以司馬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守廣陵。任命西陽王司馬羕為太保,封譙剛王司馬遜的兒子司馬承為譙王。司馬遜,是宣帝弟弟的兒子。又任命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兼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為吏部尚書,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其餘參軍都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王敦辭讓州牧,王導因為王敦統六州,辭讓中外都督,賀循因老病辭讓中書令,司馬睿都允許,任命賀循為太常。當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刁協久在中朝為官,熟悉舊事,賀循是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都由他們決斷。
劉琨、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期以翼戴晉室。辛丑,琨檄告華、夷,遣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匹磾遣左長史榮邵,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嶠,羨之弟子也。嶠之從母為琨妻,琨謂嶠曰:「晉祚雖衰,天命未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行矣,勉之!」王以鮮卑大都督慕容廆為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不受;征虜將軍魯昌說廆曰:「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琅邪王承製江東,為四海所繫屬。明公雖雄據一方,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蓋以官非王命故也。謂宜通使琅邪,勸承大統,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高詡曰:「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征諸部,不患無辭矣。」廆從之,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
白話劉琨、段匹磾互相歃血同盟,約定翼戴晉室。辛丑日,劉琨檄告華、夷,派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段匹磾派左長史榮邵,奉表及盟文到建康勸進。溫嶠,是溫羨弟弟的兒子。溫嶠的姨母是劉琨的妻子,劉琨對溫嶠說:「晉祚雖衰,天命未改,我當在河朔立功,使你揚名江南。去吧,努力!」司馬睿任命鮮卑大都督慕容廆為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慕容廆不接受;征虜將軍魯昌勸慕容廆說:「如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琅邪王在江東承制,為四海所繫屬。明公雖然雄據一方,而諸部還阻兵未服,是因為官職不是王命的緣故。應該派使者通好琅邪,勸他繼承大統,然後奉詔令討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人高詡說:「霸王之資,非義不濟。如今晉室雖微,人心還歸附它,應該派使者到江東,表示有所尊崇,然後仗大義征討諸部,不患沒有藉口。」慕容廆聽從,派長史王濟渡海到建康勸進。
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義曰:「適奉中詔,雲京師將有變,宜衷甲以備非常。」義信之,命宮臣皆衷甲以居。粲馳遣告靳准、王沈。准以白漢主聰曰:「太弟將為亂,已衷甲矣!」聰大驚曰:「寧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聞之久矣,屢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聰使粲以兵圍東宮。粲使准、沈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皆懸首高格,燒鐵灼目,酋長自誣與義謀反。聰謂沈等曰:「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當念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於是誅東宮官屬及義素所親厚,准、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坑士卒萬五千餘人。夏,四月,廢義為北海王,粲尋使准賊殺之。義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聰聞其死,哭之慟,曰:「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眾,以靳准行車騎大將軍,討平之。
白話漢相國劉粲讓他的黨羽王平對太弟劉乂說:「剛接到中詔,說京師將有變,應該內穿鎧甲以防不測。」劉乂相信,命宮臣都穿鎧甲居住。劉粲馳馬告訴靳准、王沈。靳准以此稟報漢主劉聰說:「太弟將作亂,已內穿鎧甲了!」劉聰大驚說:「難道有這樣的事!」王沈等都說:「臣等聽說很久了,屢次進言,而陛下不相信。」劉聰讓劉粲率兵包圍東宮。劉粲讓靳准、王沈收捕氐、羌酋長十多人,窮加拷問,都掛在高架上,用燒鐵灼眼,酋長誣供與劉乂謀反。劉聰對王沈等說:「我從今以後知道你們的忠了!當記住知無不言,不要恨往日進言不被採用!」於是誅東宮官屬及劉乂素來親厚、靳准、王沈等素來憎怨的大臣數十人,坑殺士卒一萬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廢劉乂為北海王,劉粲不久讓靳准殺害他。劉乂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所以士心多歸附他。劉聰聽說他死,哭得很悲痛,說:「我兄弟只剩兩人還不能相容,怎麼讓天下知道我的心!」氐、羌叛離的很多,以靳准行車騎大將軍,討伐平定。
五月,壬午,日有食之。
白話五月壬午日,發生日食。
六月,丙寅,溫嶠等至建康,王導、周顗、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王不許。
白話六月丙寅日,溫嶠等到建康,王導、周顗、庾亮等都喜愛溫嶠的才能,爭相與他交往。當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都上表勸進,司馬睿不允許。
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眾數千人在譙,為塢主。王之為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遣參軍殷義詣平、雅。義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見大鑊,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毀之!」義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平大怒,於坐斬義,勒兵固守。逖攻之,歲餘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逖進據太丘。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桓宣時為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為援;前殷義輕薄,非豫州意也。」雅即詣逖降。逖既入譙城,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為譙國內史。
白話起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眾數千人在譙縣,做塢主。司馬睿做丞相時,派行參軍譙國人桓宣前往勸說張平、樊雅,張平、樊雅都請降。等豫州刺史祖逖出駐蘆洲,派參軍殷義到張平、樊雅處。殷義心中輕視張平,看他的屋,說:「可以作馬廄。」見大鍋,說:「可以鑄鐵器。」張平說:「這是帝王的鍋,天下清平才用它,怎麼能毀!」殷義說:「你連頭都保不住,還愛鍋嗎!」張平大怒,在座中斬殷義,率兵固守。祖逖攻打,一年多不下,於是引誘他的部將謝浮,讓他殺張平;祖逖進佔太丘。樊雅還佔據譙城,與祖逖相拒。祖逖攻打不克,向中郎將王含請兵。桓宣當時是王含的參軍,王含派桓宣率兵五百助祖逖。祖逖對桓宣說:「你的信義已在那邊顯著,如今再為我勸說樊雅。」桓宣於是單馬帶兩人到樊雅處說:「祖豫州正想平定劉、石,倚你為援;先前殷義輕薄,不是豫州之意。」樊雅立即到祖逖處投降。祖逖進入譙城後,石勒派石虎包圍譙縣,王含又派桓宣救援,石虎解圍而去。祖逖上表讓桓宣為譙國內史。
己巳,晉王傳檄天下,稱:「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銳卒三萬,水陸四道,逕造賊場,受祖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秋,七月,大旱;司、冀、並、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餘家。
白話己巳日,晉王傳檄天下,說:「石虎敢率犬羊,渡河縱毒,如今派琅邪王司馬裒等九軍,精銳三萬,水陸四道,直赴賊場,受祖逖節度。」不久又召司馬裒回建康。秋季七月,大旱;司、冀、並、青、雍州大蝗災;河、汾水溢,漂沒一千多家。
漢主聰立晉王粲為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大赦。
白話漢主劉聰立晉王劉粲為皇太子,兼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大赦。
段匹磾推劉琨為大都督,檄其兄遼西公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弟末柸等會於固安,共討石勒。末柸說疾陸眷、涉復辰曰:「以父兄而從子弟,恥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獨收之,吾屬何有哉!」各引兵還。琨、匹磾不能獨留,亦還薊。
白話段匹磾推舉劉琨為大都督,傳檄他的哥哥遼西公段疾陸眷及叔父段涉復辰、弟弟段末柸等在固安會合,共同討伐石勒。段末柸勸段疾陸眷、段涉復辰說:「以父兄的身份跟從子弟,是恥辱;況且僥倖有功,段匹磾獨自收取,我們有什麼!」各自帶兵返回。劉琨、段匹磾不能獨留,也回薊城。
以荀組為司徒。
白話任命荀組為司徒。
八月,漢趙固襲衛將軍華薈於臨穎,殺之。
白話八月,漢趙固在臨潁襲擊衛將軍華薈,殺了他。
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振密譖固於漢主聰。李矩之破劉暢也,於帳中得聰詔,令暢既克矩,還過洛陽,收固斬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斬振父子,帥騎一千來降;矩復令固守洛陽。
白話起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嫌隙,周振秘密向漢主劉聰進讒趙固。李矩擊破劉暢時,在帳中搜到劉聰的詔書,令劉暢攻克李矩後,回來經過洛陽,收捕趙固斬殺,以周振代替趙固。李矩把詔書送給趙固看,趙固斬周振父子,率騎一千前來投降;李矩又令趙固守洛陽。
鄭攀等相與拒王廙,眾心不壹,散還橫桑口,欲入杜曾。王敦遣武昌太守趙誘、襄陽太守朱軌擊之,攀等懼,請降。杜曾亦請擊第五猗於襄陽以自贖。
白話鄭攀等共同抵拒王廙,眾心不一,散去回橫桑口,想投奔杜曾。王敦派武昌太守趙誘、襄陽太守朱軌攻擊,鄭攀等害怕,請降。杜曾也請求在襄陽攻打第五猗自贖。
廙將赴荊州,留長史劉浚鎮揚口壘。竟陵內史朱伺謂廙曰:「曾,猾賊也,外示屈服,欲誘官軍使西,然後兼道襲揚口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性矜厲自用,以伺為老怯,遂西行。曾等果還趨揚口;廙乃遣伺歸,裁至壘,即為曾所圍。劉浚自守北門,使伺守南門。馬俊從曾來攻壘,俊妻子先在壘中,或欲皮其面以示之。伺曰:「殺其妻子,未能解圍,但益其怒耳。」乃止。曾攻陷北門,伺被傷,退入船,開船底以出,沉行五十步,乃得免。曾遣人說伺曰:「馬俊德卿全其妻子,今盡以卿家內外百口付俊,俊已盡心收視,卿可來也。」伺報曰:「吾年六十餘,不能復與卿作賊,吾死亦當南歸,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於甑山,病創而卒。
白話王廙將赴荊州,留長史劉浚鎮守揚口壘。竟陵內史朱伺對王廙說:「杜曾,是狡猾的賊,外表表示屈服,想引誘官軍西進,然後兼程偷襲揚口。應該大規模分兵防備,不可便西。」王廙性情矜持剛愎自用,認為朱伺年老膽怯,於是西行。杜曾等果然回來直奔揚口;王廙於是派朱伺回來,剛到壘,就被杜曾包圍。劉浚自守北門,讓朱伺守南門。馬俊跟從杜曾來攻壘,馬俊的妻子兒女先在被圍壘中,有人想剝他們的臉皮給馬俊看。朱伺說:「殺他的妻子,不能解圍,只增加他的怒氣而已。」才停止。杜曾攻陷北門,朱伺受傷,退入船中,打開船底出來,潛水遊了五十步,才得以免難。杜曾派人勸朱伺說:「馬俊感激你保全他的妻子,如今把你的家內外百口都交給馬俊,馬俊已盡心收養,你可以來。」朱伺回報說:「我已六十多歲,不能再與你做賊,我死也當南歸,妻子兒女交給你自己裁決。」於是到甑山投奔王廙,因創傷發作而死。
戊寅,趙誘、朱軌及陵江將軍黃峻與曾戰於女觀湖,誘等皆敗死。曾乘勝徑告沔口,威震江、沔。王使豫章太守周訪擊之。訪有眾八千,進至沌陽。曾銳氣甚盛,訪使將軍李恆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訪自領中軍。曾先攻左、右甄,訪於陣後射雉以安眾心,令其眾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趙誘子胤,將父餘兵屬左甄,力戰,敗而復合,馳馬告訪。訪怒,叱令更進,胤號哭還戰。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選精銳八百人,自行酒飲之,敕不得妄動,聞鼓音乃進。曾兵未至三十步,訪親鳴鼓,將士皆騰躍奔赴,曾遂大潰,殺千餘人。訪夜追之,諸將請待明日,訪曰:「曾驍勇能戰,向者彼勞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滅也。」乃鼓行而進,遂定漢、沔。曾走保武當。王廙始得至荊州。訪以功遷梁州刺史,屯襄陽。
白話戊寅日,趙誘、朱軌及陵江將軍黃峻與杜曾在女觀湖交戰,趙誘等都敗死。杜曾乘勝徑直奔沔口,威震江、沔。晉王派豫章太守周訪攻打他。周訪有眾八千,進到沌陽。杜曾銳氣很盛,周訪讓將軍李恆督左甄,許朝督右甄,周訪自己領中軍。杜曾先攻左右甄,周訪在陣後射雉安定眾心,命令他的部眾說:「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趙誘的兒子趙胤,率父親的餘兵屬左甄,力戰,敗而復合,馳馬告訴周訪。周訪發怒,呵斥令他再進,趙胤號哭回去再戰。從早晨到申時,兩甄都敗。周訪選精銳八百人,親自斟酒給他們喝,下令不得妄動,聽到鼓聲才進。杜曾的兵到三十步內,周訪親自鳴鼓,將士都騰躍奔赴,杜曾於是大潰,殺一千多人。周訪夜裡追擊,諸將請等明天,周訪說:「杜曾驍勇能戰,剛才他勞我逸,所以攻克;應該趁他衰落追擊,可以消滅。」於是擊鼓前進,於是平定漢、沔。杜曾逃保武當。王廙才得以到荊州。周訪因功升梁州刺史,駐屯襄陽。
冬,十月,丁未,琅邪王裒薨。十一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馬裒去世。十一月己酉日朔,發生日食。
丁卯,以劉琨為待中、太尉。
白話丁卯日,任命劉琨為侍中、太尉。
征南軍司戴邈上疏,以為:「喪亂以來,庠序隳廢;議者或謂平世尚文,遭亂尚武,此言似之,而實不然。夫儒道深奧,不可倉猝而成。比天下平泰,然後修之,則廢墜已久矣。又,貴游之子,未必有斬將搴旗之才,從軍征戍之役,不及盛年使之講肄道義,良可惜也。世道久喪,禮俗日弊,猶火之消膏,莫之覺也。今王業肇建,萬物權輿,謂宜篤道崇儒,以勵風化。」王從之,始立太學。
白話征南軍司戴邈上疏,認為:「喪亂以來,學校毀廢;議論的人有的說平世崇尚文,遭亂崇尚武,這話聽起來有理,而實際不然。儒道深奧,不可倉猝而成。等天下太平再修,就荒廢已久。況且貴遊之子,未必有斬將奪旗之才,趁從軍征戍之役、未及盛年,讓他們講習道義,實在可惜。世道久喪,禮俗日壞,如同火消膏油,無人察覺。如今王業肇建,萬事初起,認為應該篤道崇儒,激勵風化。」晉王聽從,開始建立太學。
漢主聰出畋,以愍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見者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聚而觀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言於聰曰:「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正恐同惡相求,為患故也。今興兵聚眾者,皆以子業為名,不如早除之!」聰曰:「吾前殺庾鈱輩,而民心猶如是。吾未忍復殺也,且小觀之。」十二月,聰饗群臣於光極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執蓋;晉臣多涕泣,有失聲者。尚書郎隴西辛賓起,抱帝大哭,聰命引出,斬之。
白話漢主劉聰外出打獵,讓愍帝行車騎將軍,穿戎服執戟在前引導。看見的人指著他說:「這是原長安天子。」聚眾觀看,故老有哭泣的。太子劉粲對劉聰說:「從前周武王難道樂於殺紂嗎?正怕同惡相求,成為禍患的緣故。如今興兵聚眾的,都以司馬業為名,不如及早除掉!」劉聰說:「我先前殺庾珉等,而民心還是如此。我不忍再殺,暫且觀察。」十二月,劉聰在光極殿宴請群臣,讓愍帝行酒洗杯,過後更衣,又讓他執蓋;晉臣多有流淚,有失聲的。尚書郎隴西人辛賓起身,抱住愍帝大哭,劉聰命拖出去,斬了他。
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至絳,右司隸部民奔之者三萬餘人。騎兵將軍劉勳追擊之,殺萬餘人,固、默引歸。太子粲帥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小平津,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粲表於聰曰:「子業若死,民無所望,則不為李矩、趙固之用,不攻而自滅矣。」戊戌,愍帝遇害於平陽。粲遣雅生攻洛陽,固奔陽城山。
白話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到絳縣,右司隸部民奔附的有三萬多人。騎兵將軍劉勳追擊,殺一萬多人,趙固、郭默帶兵回去。太子劉粲率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駐屯小平津,趙固揚言說:「要當生擒劉粲贖回天子。」劉粲上表對劉聰說:「司馬業如果死,民無所望,就不會再為李矩、趙固所用,不攻而自滅了。」戊戌日,愍帝在平陽遇害。劉粲派劉雅生攻打洛陽,趙固奔陽城山。
是歲,王命課督農功,二千石、長吏以入谷多少為殿最,諸軍各自佃作,即以為稟。
白話這一年,晉王下令督促農功,二千石、長吏以收谷多少為考績,諸軍各自佃作,即以所獲為糧餉。
氐王楊茂搜卒,長子難敵立,與少子堅頭分領部曲;難敵號左賢王,屯下辨,堅頭號右賢王,屯河池。
白話氐王楊茂搜去世,長子楊難敵即位,與小兒子楊堅頭分領部曲;楊難敵號左賢王,駐屯下辨,楊堅頭號右賢王,駐屯河池。
河南王吐谷渾卒。吐谷渾者,慕容廆之庶兄也,父涉歸,分戶一千七百以隸之。及廆嗣位,二部馬鬥,廆遣使讓吐谷渾曰:「先公分建有別,奈何不相遠異,而令馬有斗傷」吐谷渾怒曰:「馬是六畜,斗乃其常,何至怒及於人!欲遠別甚易,恐後會為難耳!今當去汝萬里之外。」遂帥其眾西徙。廆悔之,遣其長史乙那婁馮追謝之。吐谷渾曰:「先公嘗稱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當強盛,祚流後世。』我,孽子也,理無並大。今因馬而別,殆天意乎!」遂不復還,西傅陰山而居。屬永嘉之亂,因度隴而西,據洮水之西,極於白蘭,地方數千里。鮮卑謂兄為阿干,廆追思之,為之作《阿干之歌》。吐谷渾有子六十人,長子吐延嗣。吐延長大有勇力,羌、胡皆畏之。
白話河南王吐谷渾去世。吐谷渾,是慕容廆的庶兄,父親涉歸,分出一千七百戶隸屬他。等慕容廆繼位,二部的馬相鬥,慕容廆派使者責備吐谷渾說:「先公分建有別,為什麼不遠遠分開,而讓馬有鬥傷?」吐谷渾發怒說:「馬是六畜,相鬥是其常性,何至於怒及於人!想遠別很容易,只怕後會困難!如今當離開你萬里之外。」於是率其部眾西遷。慕容廆後悔,派他的長史乙那婁馮追上去道歉。吐谷渾說:「先公曾說卜筮之言:『我的二子都當強盛,祚流後世。』我是庶子,按理不能並大。如今因馬而別,大概是天意!」於是不再回去,向西靠陰山而居。正值永嘉之亂,於是越隴而西,佔據洮水之西,直到白蘭,地方數千里。鮮卑稱兄長為阿干,慕容廆追思他,為他作《阿干之歌》。吐谷渾有六十個兒子,長子吐延繼位。吐延長大有勇力,羌、胡都畏懼他。
中宗元皇帝上太興元年(戊寅,公元三一八年)
春,正月,遼西公疾陸眷卒,其子幼,叔父涉復辰自立。段匹磾自薊往奔喪;段末柸宣言:「匹磾之來,欲為篡也。」匹磾至右北平,涉復辰發兵拒之。末柸乘虛襲涉復辰,殺之,並其子弟黨與,自稱單于。迎擊匹磾,敗之;匹磾走還薊。
白話春季正月,遼西公段疾陸眷去世,他的兒子年幼,叔父段涉復辰自立。段匹磾從薊城前往奔喪;段末柸揚言:「段匹磾來,想篡位。」段匹磾到右北平,段涉復辰發兵抵拒。段末柸乘虛襲擊段涉復辰,殺了他,連同他的子弟黨羽,自稱單于。迎擊段匹磾,打敗他;段匹磾逃回薊城。
三月,癸丑,愍帝凶問至建康,王斬縗居廬;百官請上尊號,王不許。紀瞻曰:「晉氏統絕,於今二年,陛下當承大業;顧望宗室,誰復與讓!若光踐大位,則神、民有所憑依;苟為逆天時,違人事,大勢一去,不可復還。今兩都燔蕩,宗廟無主,劉聰竊號於西北,而陛下方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王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坐。瞻叱績曰:「帝坐上應列星,敢動者斬!」王為之改容。
白話三月癸丑日,愍帝的死訊到建康,晉王穿斬衰之服居喪廬;百官請上尊號,晉王不允許。紀瞻說:「晉氏統緒斷絕,至今兩年,陛下當繼承大業;環顧宗室,誰還能讓!如果光登大位,那麼神、民有所憑依;如果違逆天時,違背人事,大勢一去,不可復還。如今兩都焚蕩,宗廟無主,劉聰在西北竊號,而陛下卻在東南高讓,這是所謂作揖謙讓去救火。」晉王還不允許,讓殿中將軍韓績撤去御座。紀瞻呵斥韓績說:「帝座對應天上的列星,敢動的斬!」晉王為之改容。
奉朝請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也。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遑遑。宜開延嘉謀,訓卒厲兵,先雪社稷大恥,副四海之心,則神器將安適哉!」由是忤旨,出為新安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顗之弟也。
白話奉朝請周嵩上疏說:「古之王者,道義完備然後取得,謙讓成功然後獲得,所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如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惶恐。應該廣開嘉謀,訓卒厲兵,先雪社稷大恥,符合四海之心,那麼神器將歸於何處!」因此觸犯旨意,外放為新安太守,又因心懷怨望獲罪。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導升御床共坐,導固辭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帝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餘萬人。散騎常侍熊遠曰:「陛下應天繼統,率土歸戴,豈獨近者情重,遠者情輕!不若依漢法遍賜天下爵,於恩為普,且可以息檢核之煩,塞巧偽之端也。」帝不從。
白話丙辰日,晉王即皇帝位,百官都陪列。元帝命王導登上御床同坐,王導堅決推辭說:「如果太陽下同萬物,蒼生憑什麼仰望照耀?」元帝才停止。大赦,改年號,文武增位二等。元帝想賜諸吏投名帖勸進的加位一等,百姓投帖的都授官,共二十多萬人。散騎常侍熊遠說:「陛下應天繼統,率土歸附,豈是近者情重、遠者情輕!不如依漢法遍賜天下爵,於恩更普遍,而且可以免除檢核之煩,杜絕巧偽之端。」元帝不聽從。
庚午,立王太子紹為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文辭,善武藝,好賢禮士,容受規諫,與庾亮、溫嶠等為布衣之交。亮風格峻整,善談老、莊,帝器重之,聘亮妹為太子妃。帝以賀循行太子太傅,周顗為少傅,庾亮以中書郎侍講東宮。帝好刑名家,以《韓非》書賜太子。庾亮諫曰:「申、韓刻薄傷化,不足留聖心。」太子納之。
白話庚午日,立王太子司馬紹為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歡文辭,善於武藝,好賢禮士,容納規諫,與庾亮、溫嶠等為布衣之交。庾亮風格峻整,善談老、莊,元帝器重他,聘庾亮的妹妹為太子妃。元帝讓賀循行太子太傅,周顗為少傅,庾亮以中書郎侍講東宮。元帝喜好刑名之學,把《韓非》書賜給太子。庾亮勸諫說:「申、韓刻薄傷化,不值得留在聖心。」太子採納。
帝復遣使授慕容廆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辭公爵不受。廆以游邃為龍驤長史,劉翔為主簿,命邃創定府朝儀法。裴嶷言於廆曰:「晉室衰微,介居江表,威德不能及遠,中原之亂,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諸部雖各擁兵,然皆頑愚相聚,宜以漸並取,以為西討之資。」廆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教誨之,是天以君賜孤而祐其國也。」乃以嶷為長史,委以軍國之謀;諸部弱小者,稍稍擊取之。
白話元帝又派使者授慕容廆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慕容廆辭讓公爵不接受。慕容廆任命游邃為龍驤長史,劉翔為主簿,命游邃創定府朝儀法。裴嶷對慕容廆說:「晉室衰微,局促居於江表,威德不能及遠,中原之亂,非明公不能拯救。如今諸部雖各擁兵,然而都是頑愚相聚,應該逐漸吞併,作為西討之資。」慕容廆說:「你的話太大,不是我所能及的。然而你是中朝名德,不因我僻陋而教誨,這是上天把你賜給我而保佑我國。」於是任命裴嶷為長史,委以軍國之謀;諸部弱小的,逐漸攻擊奪取。
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於洛汭。誦潛遣其將耿稚等夜濟河襲漢營,漢貝丘王翼光覘知之,以告太子粲,請為之備。粲曰:「彼聞趙固之敗,自保不暇,安敢來此邪!毋為驚動將士!」俄而稚等奄至,十道進攻,粲眾驚潰,死傷太半,粲走保陽鄉。稚等據其營,獲器械、軍資不可勝數。及旦,粲見稚等兵少,更與劉雅生收餘眾攻之,漢主聰使太尉范隆帥騎助之,與稚等相持,苦戰二十餘日,不能下。李矩進兵救之,漢兵臨河拒守,矩兵不得濟。稚等殺其所獲牛馬,焚其軍資,突圍,奔虎牢。詔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
白話李矩讓郭默、郭誦救趙固,駐屯洛汭。郭誦暗中派他的將領耿稚等夜裡渡河襲擊漢營,漢貝丘王劉翼光偵知,告訴太子劉粲,請他防備。劉粲說:「他們聽說趙固失敗,自保不暇,怎敢來這裡!不要驚動將士!」不久耿稚等突然到來,十路進攻,劉粲的部眾驚潰,死傷過半,劉粲逃保陽鄉。耿稚等佔據他的營寨,繳獲器械、軍資不可勝數。等天亮,劉粲見耿稚等兵少,又與劉雅生收餘眾攻打,漢主劉聰派太尉范隆率騎助戰,與耿稚等相持,苦戰二十多天,不能攻下。李矩進兵救援,漢兵臨河拒守,李矩的兵不能渡。耿稚等殺掉所獲牛馬,焚燒軍資,突圍,奔虎牢。詔令任命李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
漢螽斯則百堂災,燒殺漢主聰之子會稽王康等二十一人。
白話漢螽斯則百堂火災,燒死漢主劉聰的兒子會稽王劉康等二十一人。
聰以其子濟南王驥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齊王勱為大司徒。
白話劉聰任命他的兒子濟南王劉驥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齊王劉勱為大司徒。
焦嵩、陳安舉兵逼上邽,相國保遣使告急於張寔,寔遣金城太守竇濤督步騎二萬赴之。軍至新陽,聞愍帝崩,保謀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誥言於寔曰:「南陽王,國之疏屬,忘其大恥而亟欲自尊,必不能成功。晉王近親,且有名德,當帥天下以奉之。」寔從之,遣牙門蔡忠奉表詣建康;比至,帝已即位。寔不用江東年號,猶稱建興。
白話焦嵩、陳安起兵進逼上邽,相國司馬保派使者向張寔告急,張寔派金城太守竇濤督步騎二萬赴援。軍隊到新陽,聽說愍帝駕崩,司馬保謀劃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對張寔說:「南陽王,是國家的疏屬,忘其大恥而急欲自尊,必定不能成功。晉王是近親,而且有名德,應該率天下事奉他。」張寔聽從,派牙門蔡忠奉表到建康;等到達,元帝已即位。張寔不用江東年號,仍稱建興。
夏,四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四月丁丑日朔,發生日食。
加王敦江州牧,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導遣八部從事行揚州郡國,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察察為政邪!」導咨嗟稱善。和,榮之族子也。
白話加王敦江州牧,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王導派八部從事巡行揚州郡國,回來,同時一齊接見。諸從事各說二千石官長的得失,只有顧和無言。王導問他,顧和說:「明公作輔,寧可讓網漏吞舟之魚,何必要采聽風聞,以苛察為政!」王導感嘆稱善。顧和,是顧榮的族子。
成丞相范長生卒;成主雄以長生子侍中賁為丞相。長生博學,多藝能,年近百歲,蜀人奉之如神。
白話成國丞相范長生去世;成主李雄任命范長生的兒子侍中范賁為丞相。范長生博學,多才藝,年近百歲,蜀人奉他如神。
漢中常侍王沈養女有美色,漢主聰立以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鑒、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諫曰:「臣聞王者立後,比德乾坤,生承宗廟,沒配后土。必擇世德名宗,幽閒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心。孝成帝以趙飛燕為後,使繼嗣絕滅,社稷為墟,此前鑒也。自麟嘉以來,中宮之位,不以德舉。借使沈之弟女,刑餘小丑,猶不可以塵污椒房,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國家之福也。」聰大怒,使中常侍宣懷謂太子粲曰:「鑒等小子,狂言侮慢,無復君臣上下之禮,其速考實!」於是收鑒等送市,皆斬之。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將入諫,門者弗通。鑒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為惡乎!乃公何與汝事!」鑒瞋目叱之曰:「豎子,滅大漢者,正坐汝鼠輩與靳准耳!要當訴汝於先帝,取汝於地下治之。」准謂鑒曰:「吾受詔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漢滅由吾也!」鑒曰:「汝殺皇太弟,使主上獲不友之名。國家畜養汝輩,何得不滅!」懿之謂准曰:「汝心如梟獍,必為國患,汝既食人,人亦當食汝。」聰又立宣懷養女為中皇后。
白話漢中常侍王沈的養女有美色,漢主劉聰立她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鑒、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勸諫說:「臣聽說王者立後,德行配乾坤,生承宗廟,死配后土。必定選擇世代有德的名宗、幽靜美好的淑女,才符合四海之望,稱神祇之心。孝成帝立趙飛燕為后,使繼嗣絕滅,社稷成墟,這是前鑒。自麟嘉以來,中宮之位,不因德行而舉。假使王沈的兄弟之女,是刑餘小丑,尚且不可以玷污椒房,何況他家婢女!六宮妃嬪,都是公子公孫,怎麼能一下以婢女主管!臣怕不是國家的福。」劉聰大怒,派中常侍宣懷對太子劉粲說:「王鑒等小子,狂言侮慢,沒有君臣上下之禮,趕快拷問!」於是收捕王鑒等送到市集,都斬了。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馬將入諫,守門的不讓進。王鑒等臨刑,王沈用杖敲他說:「庸奴,還能作惡嗎!你老子與你有什麼關係!」王鑒瞪眼呵斥他說:「豎子,滅大漢的,正因為你們這幫鼠輩與靳准!要當向先帝訴你,在陰間治你。」靳准對王鑒說:「我受詔收捕你,有什麼不好,你說漢滅由我!」王鑒說:「你殺皇太弟,使主上蒙不友之名。國家畜養你們這幫人,怎麼能不滅!」崔懿之對靳准說:「你心如梟獍,必為國患,你既然吃人,人也當吃你。」劉聰又立宣懷的養女為中皇后。
司徒荀組在許昌,逼於石勒,帥其屬數百人渡江。詔組與太保西陽王羕並錄尚書事。
白話司徒荀組在許昌,被石勒所逼,率他的屬下數百人渡江。詔令荀組與太保西陽王司馬羕一同錄尚書事。
段匹磾之奔疾陸眷喪也,劉琨使其世子群送之。匹磾敗,群為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禮之,許以琨為幽州刺史,欲與之襲匹磾,密遣使繼群書,請琨為內應,為匹磾邏騎所得。時琨別屯征北小城,不知也,來見匹磾。匹磾以群書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與公同盟,庶雪國家之恥,若兒書密達,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匹磾雅重琨,初無害琨意,將聽還屯。其弟叔軍謂匹磾曰:「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晉人者,畏吾眾也。今我骨肉乖離,是其良圖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盡矣。」匹磾攻拔之。代郡太守辟閭嵩、後將軍韓據復潛謀襲匹磾,事洩,匹磾執嵩、據及其徒黨,悉誅之。五月,癸丑,匹磾稱詔收琨,縊殺之,並殺其子侄四人。琨從事中郎盧諶、崔悅等帥琨餘眾奔遼西,依段末柸,奉劉群為主;將佐多奔石勒。悅,林之曾孫也。朝廷以匹磾尚強,冀其能平河朔,乃不為琨舉哀。溫嶠表:「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盧諶、崔悅因末柸使者,亦上表為琨訟冤。後數歲,乃贈琨太尉、侍中,謚曰愍。於是夷、晉以琨死故,皆不附匹磾。末柸遣其弟攻匹磾,匹磾帥其眾數千將奔邵續,勒將石越邀之於鹽山,大敗之,匹磾復還保薊。末柸自稱幽州刺史。
白話段匹磾奔段疾陸眷之喪時,劉琨讓他的世子劉群送行。段匹磾失敗,劉群被段末柸抓獲。段末柸厚禮他,許諾讓劉琨做幽州刺史,想與他偷襲段匹磾,秘密派使者帶劉群的信,請劉琨做內應,被段匹磾的巡邏騎兵抓獲。當時劉琨另駐征北小城,不知道,來見段匹磾。段匹磾把劉群的信給劉琨看說:「我並不懷疑公,所以告訴公。」劉琨說:「與公同盟,希望洗雪國家之恥,如果兒子的信秘密送達,我也終究不會因一個兒子的緣故辜負公而忘義。」段匹磾素來敬重劉琨,起初沒有害劉琨之意,將聽任他回去駐守。他的弟弟段叔軍對段匹磾說:「我們,是胡夷;之所以能制服晉人,是畏懼我們人多。如今我們骨肉乖離,正是他們圖謀的好時機;如果有人奉劉琨而起事,我們全族完了。」段匹磾於是進攻拿下征北小城。代郡太守辟閭嵩、後將軍韓據又密謀襲擊段匹磾,事情洩漏,段匹磾抓辟閭嵩、韓據及其徒黨,全部誅殺。五月癸丑日,段匹磾稱詔收捕劉琨,縊殺他,並殺他的子侄四人。劉琨的從事中郎盧諶、崔悅等率劉琨的餘眾奔遼西,依附段末柸,奉劉群為主;將佐多投奔石勒。崔悅,是崔林的曾孫。朝廷因為段匹磾還強,希望他能平定河朔,於是不為劉琨舉哀。溫嶠上表:「劉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應該褒恤。」盧諶、崔悅藉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為劉琨訟冤。數年後,才贈劉琨太尉、侍中,追謚為愍。於是夷、晉因為劉琨之死,都不歸附段匹磾。段末柸派他的弟弟攻打段匹磾,段匹磾率其部眾數千將奔邵續,石勒的將領石越在鹽山攔截,大敗他,段匹磾又回去保據薊城。段末柸自稱幽州刺史。
初,溫嶠為劉琨奉表詣建康,其母崔氏固止之,嶠絕裾而去。既至,屢求返命,朝廷不許,會琨死,除散騎侍郎。嶠聞母亡,阻亂不得奔喪、臨葬,固讓不拜,苦請北歸。詔曰:「凡行禮者,當使理可經通。今桀逆未梟,諸軍奉迎梓宮猶未得進,嶠以一身,於何濟其私難而不從王命邪!」嶠不得已受拜。
白話起初,溫嶠為劉琨奉表到建康,他的母親崔氏堅決阻止,溫嶠割斷衣襟而去。到來後,屢次請求返回覆命,朝廷不允許,適逢劉琨死,任散騎侍郎。溫嶠聽說母親去世,因戰亂不能奔喪、臨葬,堅決推讓不受,苦苦請求北歸。詔令說:「凡行禮的,當使道理可以通達。如今凶逆未除,諸軍奉迎梓宮還不能前進,溫嶠以一身,憑什麼解決自己的私難而不從王命!」溫嶠不得已接受拜任。
初,曹嶷既據青州,乃叛漢來降。又以建康懸遠,勢援不接,復與石勒相結,勒授嶷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
白話起初,曹嶷佔據青州後,叛離漢前來歸降。又因為建康懸遠,勢力援接不上,又與石勒勾結,石勒授曹嶷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
六月,甲申,以刁協為尚書令,荀崧為左僕射。協性剛悍,與物多忤,與侍中劉隗懼為帝所寵任;欲矯時弊,每崇上抑下,排沮豪強,故為王氏所疾,諸刻碎之政,皆雲隗、協所建。協又使酒放肆,侵毀公卿,見者皆側目憚之。
白話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協為尚書令,荀崧為左僕射。刁協性情剛悍,與人多有牴觸,與侍中劉隗都被元帝寵任;想矯正時弊,每每崇上抑下,排斥豪強,所以被王氏所嫉恨,各種苛刻瑣碎之政,都說是由劉隗、刁協所建。刁協又借酒放肆,侵毀公卿,見到的人都側目畏懼。
戊戌,封皇子晞為武陵王。
白話戊戌日,封皇子司馬晞為武陵王。
劉虎自朔方侵拓跋鬱律西部。秋,七月,鬱律擊虎,大破之。虎走出塞,從弟路孤帥其部落降於鬱律。於是鬱律西取烏孫故地,東兼勿吉以西,士馬精強,雄於北方。
白話劉虎從朔方侵犯拓跋鬱律的西部。秋季七月,鬱律攻擊劉虎,大破他。劉虎逃出塞外,堂弟路孤率其部落投降鬱律。於是鬱律向西攻取烏孫故地,向東兼併勿吉以西,士馬精強,雄於北方。
漢主聰寢疾,征大司馬曜為丞相,石勒為大將軍,皆隸尚書事,受遺詔輔政。曜、勒固辭。乃以曜為丞相、領雍州牧,勒為大將軍、領幽、冀二州牧,勒辭不受。以上洛王景為太宰,濟南王驥為大司馬,昌國公顗為太師,朱紀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並錄尚書事;范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准為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癸亥,聰卒。甲子,太子粲即位。尊皇后靳氏為皇太后,樊氏號弘道皇后,武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立其妻靳氏為皇后,子元公為太子。大赦,改元漢昌。葬聰於宣光陵,謚曰昭武皇帝,廟號烈宗。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粲多行無禮,無復哀戚。
白話漢主劉聰臥病,徵召大司馬劉曜為丞相,石勒為大將軍,都錄尚書事,受遺詔輔政。劉曜、石勒堅決推辭。於是以劉曜為丞相、兼領雍州牧,石勒為大將軍、兼領幽、冀二州牧,石勒辭讓不接受。任命上洛王劉景為太宰,濟南王劉驥為大司馬,昌國公劉顗為太師,朱紀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都錄尚書事;范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准為大司空、兼領司隸校尉,都輪流決斷尚書奏事。癸亥日,劉聰去世。甲子日,太子劉粲即位。尊皇后靳氏為皇太后,樊氏號弘道皇后,武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立他的妻子靳氏為皇后,兒子劉元公為太子。大赦,改年號為漢昌。把劉聰安葬在宣光陵,追謚為昭武皇帝,廟號烈宗。靳太后等都未滿二十歲,劉粲多做無禮之事,不再有哀戚。
靳准陰有異志,私謂粲曰:「如聞諸公欲行伊、霍之事,先誅太保及臣,以大司馬統萬機,陛下宜早圖之!」粲不從。准懼,復使二靳氏言之,粲乃從之。收其太宰景、大司馬驥、驥母弟車騎大將軍吳王逞、太師顗、大司徒齊王勱,皆殺之。朱紀、范隆奔長安。八月,粲治兵於上林,謀討石勒。以丞相曜為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鎮長安;靳准為大將軍、錄尚書事。粲常游宴後宮。軍國之事,一決於准。准矯詔以從弟明為車騎將軍,康為衛將軍。
白話靳准暗懷異志,私下對劉粲說:「聽說諸公想行伊尹、霍光之事,先誅太保及臣,以大司馬統萬機,陛下應該及早圖謀!」劉粲不聽從。靳准害怕,又讓兩位靳氏進言,劉粲才聽從。收捕太宰劉景、大司馬劉驥、劉驥同母弟車騎大將軍吳王劉逞、太師劉顗、大司徒齊王劉勱,都殺害。朱紀、范隆奔長安。八月,劉粲在上林治兵,謀劃討伐石勒。任命丞相劉曜為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鎮長安;靳准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劉粲常遊宴後宮。軍國之事,一切由靳准決斷。靳准假託詔書任命堂弟靳明為車騎將軍,靳康為衛將軍。
准將作亂,謀於王延。延弗從,馳,將告之;遇靳康,劫延以歸。准遂勒兵升光極殿,使甲士執粲,數而殺之,謚曰隱帝。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斬東市。發永光、宣光二陵,斬聰屍,焚其宗廟。准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稱制,置百官,謂安定胡嵩曰:「自古無胡人為天子者,今以傳國璽付汝,還如晉家。」嵩不敢受;准怒,殺之。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劉淵,屠各小丑,因晉之亂。矯稱天命,使二帝幽沒。輒帥眾扶侍梓宮,請以上聞。」矩馳表於帝,帝遣太常韓胤等奉迎梓宮。漢尚書北宮純等招集晉人,堡於東宮,靳康攻滅之。准欲以王延為左光祿大夫,延罵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門,觀大將軍之入也!」准殺之。
白話靳准將作亂,與王延謀劃。王延不從,馳馬將去告發;遇到靳康,靳康劫持王延回去。靳准於是率兵登光極殿,讓甲士抓劉粲,數其罪殺害,追謚為隱帝。劉氏男女,無論老少都在東市斬殺。挖掘永光、宣光二陵,斬劉聰的屍體,焚燒他的宗廟。靳准自稱大將軍、漢天王,稱制,設置百官,對安定人胡嵩說:「自古沒有胡人做天子的,如今把傳國璽交給你,歸還晉家。」胡嵩不敢接受;靳准發怒,殺了他。派使者告訴司州刺史李矩說:「劉淵,是屠各小丑,趁晉之亂,假稱天命,使二帝幽沒。我率眾護持梓宮,請上聞。」李矩馳表給元帝,元帝派太常韓胤等奉迎梓宮。漢尚書北宮純等招集晉人,在東宮築壘,靳康攻打消滅。靳准想任命王延為左光祿大夫,王延罵說:「屠各逆奴,何不快殺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陽門,看相國進來;右眼放在建春門,看大將軍進來!」靳准殺了他。
相國曜聞亂,自長安赴之。石勒帥精銳五萬以討准,據襄陵北原。准數挑戰,勒堅壁以挫之。冬,十月,曜至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歸之,與太傅朱紀等共上尊號。曜即皇帝位,大赦,惟靳准一門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朱紀領司徒,呼延晏領司空,太尉范隆以下悉復本位。以石勒為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進爵為趙公。
白話相國劉曜聽說變亂,從長安奔赴。石勒率精銳五萬討伐靳准,佔據襄陵北原。靳准多次挑戰,石勒堅壁挫他。冬季十月,劉曜到赤壁。太保呼延晏等從平陽歸附他,與太傅朱紀等共同上尊號。劉曜即皇帝位,大赦,只有靳准一門不在赦例。改年號為光初。任命朱紀兼領司徒,呼延晏兼領司空,太尉范隆以下都恢復本位。任命石勒為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進爵為趙公。
勒進攻准於平陽,巴及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勒皆徙之於所部郡縣。漢主曜使征北將軍劉雅、鎮北將軍劉策屯汾陰,與勒共討准。
白話石勒在平陽進攻靳准,巴及羌、羯投降的十多萬帳,石勒都把他們遷到所部郡縣。漢主劉曜派征北將軍劉雅、鎮北將軍劉策駐屯汾陰,與石勒共同討伐靳准。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
白話十一月乙卯日,太陽夜出,高三丈。
詔以王敦為荊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諸軍事。敦固辭州牧,乃聽為刺史。
白話詔令任命王敦為荊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諸軍事。王敦堅決辭讓州牧,於是聽任他做刺史。
庚申,詔群公卿士各陳得失。御史中丞熊遠上疏,以為:「胡賊猾夏,梓宮未返,而不能遣軍進討,一失也;群官不以仇賊未報為恥,務在調戲、酒食而已,二失也;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幹,惟事請托,當官者以治事為俗吏,奉法為苛刻,盡禮為諂諛,從容為高妙,放蕩為達士,驕蹇為簡雅,三失也;世之所惡者,陸沈泥滓;時之所善者,翱翔雲霄。是以萬機未整,風俗偽薄。朝廷群司,以從順為善,相違見貶,安得朝有辨爭之臣,士無祿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今光祿不試,甚違古義。又舉賢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權貴,是以才不濟務,奸無所懲。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亂,難矣!」
白話庚申日,詔令群公卿士各陳得失。御史中丞熊遠上疏,認為:「胡賊侵擾華夏,梓宮未返,而不能派軍進討,是第一失;群官不以仇賊未報為恥,只務調戲、酒食而已,是第二失;選官用人,不察實德,只在虛名,不求才幹,只事請託,當官的把治事當俗吏,把守法當苛刻,把盡禮當諂諛,把從容當高妙,把放蕩當達士,把傲慢當簡雅,是第三失;世間所厭惡的,沉淪泥滓;世間所稱善的,翱翔雲霄。所以萬機未整,風俗虛偽淺薄。朝廷群司,以順從為善,相違見貶,哪裡還有朝有辨爭之臣、士無俸祿仕進之志!古之取士,敷奏以言;如今光祿不考試,很違背古義。又舉賢不出世族,執法不及權貴,所以才不能濟務,奸無所懲。如果此道不改,想以此救亂,難了!」
先是,帝以離亂之際,欲慰悅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試,普皆署吏。尚書陳頵亦上言:「宜漸循舊制,試以經策。」帝從之,仍詔:「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於是秀、孝皆不敢行,其有到者,亦皆托疾,比三年無就試者。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書郎孔坦奏議,以為:「近郡懼累君父,皆不敢行;遠郡冀於不試,冒昧來赴。今若偏加除署,是為謹身奉法者失分,僥倖投射者得官,頹風傷教,恐從此始。不若一切罷歸,而為之延期,使得就學,則法均而令信矣。」帝從之,聽孝廉申至七年乃試。坦,愉之從子也。
白話先前,元帝因為離亂之際,想安撫人心,州郡的秀才、孝廉到來的,不考試,一律署任官吏。尚書陳頵也上言:「應該逐漸遵循舊制,以經策考試。」元帝聽從,並下詔:「考試不中科的,刺史、太守免官。」於是秀才、孝廉都不敢上路,有到來的,也託病,三年沒有應試的。元帝想特別授官已到的孝廉,尚書郎孔坦上奏議論,認為:「近郡怕連累君父,都不敢來;遠郡希望不考試,冒昧來赴。如今如果偏加署任,這是謹身奉法的失分,僥倖投機的得官,頹風傷教,恐怕從此開始。不如一切罷歸,而為他們延期,使能就學,那麼法令均勻而政令可信。」元帝聽從,聽任孝廉延期到七年再考試。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靳准使侍中卜泰送乘輿、服御,請和於石勒,勒囚泰,送於漢主曜。曜謂泰曰:「先帝末年,實亂大倫。司空行伊、霍之權,使朕及此,其功大矣。若早迎大駕者,當悉以政事相委,況免死乎!卿為朕入城,具宣此意。」泰還平陽,准自以殺曜母兄,沈吟未從。十二月,左、右車騎將軍喬泰、王騰、衛將軍靳康等相與殺准,推尚書令靳明為主,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漢。石勒大怒,進軍攻明;明出戰,大敗,乃嬰城固守。
白話靳准派侍中卜泰送乘輿、服御,向石勒請和,石勒囚禁卜泰,送給漢主劉曜。劉曜對卜泰說:「先帝末年,確實擾亂大倫。司空行伊尹、霍光之權,使朕到這地步,其功大了。如果早迎大駕,當把政事全部委託,何況免死!你替朕進城,詳細傳達此意。」卜泰回平陽,靳准自認為殺了劉曜的母親和哥哥,猶豫不從。十二月,左右車騎將軍喬泰、王騰、衛將軍靳康等互相謀劃殺靳准,推尚書令靳明為主,派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漢。石勒大怒,進軍攻打靳明;靳明出戰,大敗,於是繞城固守。
丁丑,封皇子煥為琅邪王。煥,鄭夫人之子,生二年矣,帝愛之,以其疾篤,故王之。己卯,薨。帝以成人之禮葬之,備吉凶儀服,營起園陵,功費甚廣。琅邪國右常侍會稽孫霄上疏諫曰:「古者凶荒殺禮,況今海內喪亂,憲章舊制,猶宜節省。而禮典所無,顧崇飾如是乎!竭已罷之民,營無益之事,殫已困之財,修無用之費,此臣之所不安也。」帝不從。
白話丁丑日,封皇子司馬煥為琅邪王。司馬煥,是鄭夫人的兒子,出生兩年了,元帝喜愛他,因為他病重,所以封王。己卯日,去世。元帝以成人之禮安葬他,備吉凶儀服,營建園陵,功費很廣。琅邪國右常侍會稽人孫霄上疏勸諫說:「古者凶荒之年減省禮儀,何況如今海內喪亂,憲章舊制,還應該節省。而禮典所沒有的,竟如此崇飾!耗竭疲憊之民,營無益之事,用盡已困之財,修無用之費,這是臣所不安的。」元帝不聽從。
彭城內史周撫殺沛國內史周默,以其眾降石勒。詔下邳內史劉遐領鼓城內史,與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龕共討之。豹,質之玄孫也。
白話彭城內史周撫殺沛國內史周默,率其部眾投降石勒。詔令下邳內史劉遐兼領彭城內史,與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龕共同討伐。蔡豹,是蔡質的玄孫。
石虎帥幽、冀之兵會石勒攻平陽,靳明屢敗,遣使求救於漢。漢主曜使劉雅、劉策迎之,明帥平陽士女萬五千人奔漢。曜西屯粟邑,收靳氏男女,無少長皆斬之。曜迎其母胡氏之喪於平陽,葬於粟邑,號曰陽陵,謚曰宣明皇太后。石勒焚平陽宮室,使裴憲、石會修永光、宣光二陵,收漢主粲已下百餘口葬之,置戍而歸。
白話石虎率幽、冀之兵會合石勒攻打平陽,靳明屢敗,派使者向漢求救。漢主劉曜派劉雅、劉策迎接,靳明率平陽士女一萬五千人奔漢。劉曜向西駐屯粟邑,收捕靳氏男女,無論老少都斬殺。劉曜在平陽迎回母親胡氏的靈柩,葬於粟邑,號稱陽陵,追謚為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燒平陽宮室,讓裴憲、石會修永光、宣光二陵,收漢主劉粲以下一百多口安葬,設置戍守而回。
成梁州刺史李鳳數有功,成主雄兄子稚在晉壽,疾之。鳳以巴西叛,雄自至涪,使太傅驤討鳳,斬之;以李壽為前將軍,督巴西軍事。
白話成國梁州刺史李鳳屢次有功,成主李雄哥哥的兒子李稚在晉壽,嫉恨他。李鳳在巴西叛變,李雄親自到涪縣,讓太傅李驤討伐李鳳,斬了他;任命李壽為前將軍,督巴西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