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92

五 · 晉紀

卷092

起玄黓敦牂,盡昭陽協洽,凡二年本卷紀年

一頁速讀

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敦牂,盡昭陽協洽,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晋纪紀年:起玄黓敦牂,盡昭陽協洽,凡二年臣光曰:0 則年題:2 條
中宗元皇帝下

中宗元皇帝下永昌元年(壬午,公元三二二年)

春,正月,郭璞複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帝從之。乙卯,大赦,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請因皇孫出生而頒赦令,元帝聽從。乙卯日,大赦,改元。

王敦以璞爲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敦必爲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穎川陳述卒,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

白話王敦任命郭璞為記室參軍。郭璞善於卜筮,知道王敦必將作亂,自己預見其禍,甚為憂慮。大將軍掾穎川人陳述去世,郭璞哭得極哀,說:「嗣祖,焉知非福啊!」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爲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奸邪, 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爲豫章太守,又留不遣。

白話王敦既與朝廷乖離,便羈留錄用朝中有時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以羊曼及陳國人謝鯤為長史。羊曼,是羊祜兄長之孫。羊曼、謝鯤終日酣醉,所以王敦不委以事。王敦將作亂,對謝鯤說:「劉隗奸邪,將危社稷,我想除君側之惡,如何?」謝鯤說:「劉隗誠然是禍首,然而他是城狐社鼠(有所憑依)。」王敦怒說:「君是庸才,豈明大體!」外放為豫章太守,又不讓他去。

戊辰,敦舉兵于武昌,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 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複昌。願陛下深垂三思,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于吳興以應敦,敦以充爲大都督、督護東吳 諸軍事。敦至蕪湖,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有殺 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錄勛含乘輕舟逃歸于敦。

白話戊辰日,王敦在武昌舉兵,上疏列劉隗罪狀,稱:「劉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便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日太甲顛覆法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願陛下深垂三思,則四海安寧,社稷永固。」沈充也在吳興起兵響應王敦,王敦任命沈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王敦到蕪湖,又上表列刁協罪狀。元帝大怒,乙亥日,下詔說:「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如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有殺王敦者,封五千戶侯。」王敦之兄光祿勳王含乘輕舟逃歸王敦。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雲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

白話太子中庶子溫嶠對僕射周顗說:「大將軍此舉似有所指,當不至濫殺吧?」周顗說:「不然。人主自非堯、舜,怎能無失,人臣豈可舉兵以脅迫之!舉動如此,豈能說不是亂!王敦(處仲)狂傲無上,他的野心哪有止境!」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雲何,而更有异?正當慮吾危朝廷 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僞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論者謂吾懼 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複爾,何以自明!”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太守魏該,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于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 也。”遂絕之。

白話王敦初起兵,派使者告梁州刺史甘卓,約他一同東下,甘卓答應。等到王敦登船,甘卓卻不赴,派參軍孫雙到武昌勸止王敦。王敦驚說:「甘侯前與我說的是什麼,怎麼又異議?正當是慮我危朝廷罷!我今只除奸凶,若事成,當以甘侯作公。」孫雙回報,甘卓心意狐疑。有人勸甘卓:「且假意許敦,待王敦到都再討他。」甘卓說:「昔日陳敏之亂,我先從而後圖之,論者謂我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再這樣,何以自明!」甘卓派人把王敦旨意告順陽太守魏該,魏該說:「我所以起兵拒胡賊,正欲忠於王室。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我所宜參與。」於是絕交。

敦遣參軍桓羆說譙王承,請承爲軍司。承嘆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複何求!”承檄長沙虞悝爲長史,會悝遭母喪,承往吊 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將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 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衆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承乃囚桓羆,以悝爲長史,以其弟望爲司馬, 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王循、衡陽太守淮陵劉翼、舂陵令長沙易雄,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于是一州之內皆應承。惟湘東太守鄭 淡不從,承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淡,敦姊夫也。

白話王敦派參軍桓羆遊說譙王司馬承,請司馬承受為軍司。司馬承嘆說:「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於忠義,又有何求!」司馬承徵長沙人虞悝為長史,恰逢虞悝遭母喪,司馬承前往吊唁,說:「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是湘中豪俊,王室正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將何以教我?」虞悝說:「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衆固守,傳檄四方,王敦勢必分散,分而圖之,庶幾可捷。」司馬承於是囚桓羆,以虞悝為長史,以其弟虞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王循、衡陽太守淮陵劉翼、舂陵令長沙易雄,同舉兵討王敦。易雄移檄遠近,列王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響應司馬承。唯湘東太守鄭淡不從,司馬承派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鄭淡,是王敦的姐夫。

承遣主簿鄧騫至襄陽,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衆心,非有害于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 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今將軍有重望于天下,但當 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决存亡于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 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今將軍之于本朝,非竇融之比也;襄陽之于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絕荊、湘之粟,將軍欲安歸乎!勢 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爲人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于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爲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 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强而我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衆既倍之矣。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 所能禦哉!溯流之衆,勢不自救,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 也。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白話司馬承受遣主簿鄧騫到襄陽,遊說甘卓說:「劉大連(劉隗)雖驕蹇失衆心,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甘卓說:「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參軍李梁勸甘卓說:「昔日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終受其福。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決存亡於一戰?」鄧騫對李梁說:「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襄陽之於太府,非河西之固。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絕荊、湘之粟,將軍欲安歸!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為人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於義安乎!」甘卓尚疑。鄧騫說:「今既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衆既倍之。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禦!溯流之衆,勢不自救,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

敦恐卓于後爲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爲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 日久,卒見分政,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爲逆臣,死爲愚鬼,永爲宗黨之耻,不亦惜乎!爲君之計,莫若僞 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衆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勛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决,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 承、宜都太守譚該等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遣參軍司馬贊、孫雙奉表詣台,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台內皆稱萬歲。陶侃得 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白話王敦怕甘卓於後為變,又派參軍丹楊人樂道融前往邀他,必欲與之俱東。樂道融雖事王敦,而忿其悖逆,乃勸甘卓說:「主上親臨萬機,自任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為君之計,莫若假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衆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甘卓本不願從王敦,聽樂道融之言,遂決,說:「吾本意也。」於是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露檄數王敦逆狀,帥所統致討。遣參軍司馬贊、孫雙奉表詣台,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先得甘卓書,表上之,台內皆稱萬歲。陶侃得甘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武昌城中傳甘卓軍至,人皆奔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將軍李恒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承,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承曰:“吾之起兵,志欲死于忠 義,豈可貪生苟免,爲奔敗之將乎!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爲參軍,騫不可。卓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 遺譙王承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斷敦歸路,則湘圍自解。承複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 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若其狐疑,則求我于枯魚之肆矣。”卓不能從。

白話王敦派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將軍李恒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缺,人情震恐。有人勸譙王司馬承,南投陶侃或退據零陵、桂陽。司馬承說:「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於是嬰城固守。不久,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鄧騫不肯。甘卓乃遣參軍虞沖與鄧騫同至長沙,遺譙王司馬承書,勸他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斷王敦歸路,則湘圍自解。司馬承回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甘卓不能從。

二月,甲午,封皇子昱爲琅邪王。

白話二月甲午日,封皇子司馬昱為琅邪王。

後趙王勒立子弘爲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龕堅守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白話後趙王石勒立子石弘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精卒四萬攻徐龕。徐龕堅守不戰,石虎築長圍守之。

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及故晋王保將楊韜、隴西太守梁勛皆降于曜。曜遷隴西萬餘戶于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 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籓。曜以難敵爲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凉、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 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白話趙主劉曜親自率兵擊楊難敵,楊難敵迎戰,不勝,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司馬保部將楊韜、隴西太守梁勛皆降於劉曜。劉曜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適逢軍中大疫,劉曜也得病,將引兵還;怕楊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遊說楊難敵,諭以禍福,楊難敵遣使稱藩。劉曜任命楊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陳安求朝于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爲曜已卒,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實監輜重于後,安邀擊,獲之,謂實曰:“劉曜已死,子尚誰 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于上邽市,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實長史魯憑爲 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拔之。隴上氐、羌皆附于安,有衆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 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趙募爲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懸吾頭于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 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于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爲也!”

白話秦州刺史陳安請朝見劉曜,劉曜以病推辭。陳安怒,以為劉曜已死,大掠而歸。劉曜病重,乘馬輿而還。派其將呼延實監輜重於後,陳安邀擊,擒獲,對呼延實說:「劉曜已死,你還佐誰!吾當與你共定大業。」呼延實叱之說:「你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你不日梟首於上邽市,何謂大業!宜速殺我!」陳安怒,殺之,以呼延實的長史魯憑為參軍。陳安派弟陳集率騎三萬追劉曜,衛將軍呼延瑜迎擊,斬之。陳安乃還上邽,派將襲汧城,拔之。隴上氐、羌皆附於陳安,有衆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陳安大哭說:「吾不忍見陳安之死!」陳安怒,命斬之。魯憑說:「死自吾分,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遂殺之。劉曜聽說,慟哭說:「賢人,是民之望。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成!」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趙,趙以武爲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白話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趙,趙任命石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帝征戴淵、劉隗入衛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及入見,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白話元帝徵戴淵、劉隗入衛建康。劉隗到,百官迎於道,劉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等到入見,與刁協勸元帝盡誅王氏;元帝不許,劉隗始有懼色。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台待罪。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 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鬥大,系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 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白話司空王導帥其從弟中領軍王邃、左衛將軍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台待罪。周顗將入,王導呼之說:「伯仁,以百口累卿!」周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王導忠誠,申救甚至;元帝納其言。周顗喜飲酒,至醉而出,王導猶在門,又呼之。周顗不與言,顧左右說:「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繫肘後。」既出,又上表明王導無罪,言甚切至。王導不知,甚恨之。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白話元帝命還王導朝服,召見之。王導稽首說:「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元帝赤足執其手說:「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

三月,以導爲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詔曰:“導以大義滅親,可以吾爲安東時節假之。”以周顗爲尚書左僕射,王邃爲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 留之,廙更爲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帝以爲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于郊外。以甘卓爲鎮南大將 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敦後。

白話三月,以王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詔說:「王導以大義滅親,可以吾為安東時的符節假之。」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元帝派王廙往諭止王敦;王敦不從而留之,王廙更為王敦所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元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王敦將至,元帝使劉隗軍金城,周札守石頭,元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王敦之後。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于敦曰:“劉隗死士衆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兵不爲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爲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嘆曰:“吾不復得爲盛德事矣!”謝鯤曰:“何爲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

白話王敦到石頭,欲攻劉隗。杜弘對王敦說:「劉隗死士眾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兵不為用,攻之必敗,周札敗則劉隗自走。」王敦從之,以杜弘為前鋒,攻石頭,周札果開門納杜弘。王敦據石頭。嘆說:「吾不復得為盛德事!」謝鯤說:「何為其然!只要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衆攻石頭,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决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殿下國 之儲副,奈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乃止。敦擁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安東將軍劉超按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帝脫戎衣,著朝服,顧而言 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謂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

白話元帝命刁協、劉隗、戴淵率眾攻石頭,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刁協等兵皆大敗。太子司馬紹聽說,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轡諫說:「殿下國之儲副,奈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乃止。王敦擁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唯安東將軍劉超按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元帝脫戎衣,著朝服,顧而言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謂王敦說:「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

刁協、劉隗既敗,俱入宮,見帝于太極東除。帝執協、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協曰:“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協、隗 人馬,使自爲計。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委之,行至江乘,爲人所殺,送首于敦。隗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白話刁協、劉隗既敗,俱入宮,見元帝於太極東階。元帝執刁協、劉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刁協說:「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元帝說:「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刁協、劉隗人馬,使自為計。刁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棄之,行至江乘,為人所殺,送首於王敦。劉隗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舉,天下以爲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 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卿負我!”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不能其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白話元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王敦,王敦對戴淵說:「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戴淵說:「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王敦說:「吾今此舉,天下以為何如?」戴淵說:「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王敦笑說:「卿可謂能言。」又對周顗說:「伯仁,卿負我!」周顗說:「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不能其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辛未,大赦。以敦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幷讓不受。

白話辛未日,大赦。以王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讓不受。

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于帝。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制,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

白話當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元帝。王敦欲專國政,忌元帝年長難制,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等到王敦克建康,對王導說:「不用吾言,幾至覆族。」

敦以太子有勇略,爲朝野所向,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問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嶠曰:“鈎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衆皆以爲信然,敦謀遂沮。

白話王敦以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向,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問溫嶠說:「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溫嶠說:「鈞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衆皆以為信然,王敦之謀遂受阻。

帝召周顗于廣室,謂之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邪?”顗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顗避敦,顗曰:“ 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複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敦參軍呂猗,嘗爲台郎,性奸諂,戴淵爲尚書,惡之。猗說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衆, 近者之言,曾無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曰:“周、戴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若不 三司,止應令僕邪?”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將陳郡鄧岳收顗及淵。先是,敦謂謝鯤曰:“吾當以周伯仁爲尚書令,戴若思 爲僕射。”是日,又問鯤:“近來人情何如?”鯤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群情貼然矣!”敦怒曰:“君 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奈何戮諸名士!”敦大怒,欲斬嶠,衆莫敢言。鯤曰:“明公舉大 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乎!”敦乃釋之,黜爲領軍長史。嶠,渾之族孫也。

白話元帝召周顗於廣室,對他說:「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吧?」周顗說:「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等勸周顗避王敦,周顗說:「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王敦參軍呂猗,嘗為台郎,性奸諂,戴淵為尚書時,惡之。呂猗勸王敦說:「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衆,近者之言,曾無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王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說:「周、戴是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王導不答。又說:「若不三司,止應令僕?」又不答。王敦說:「若不爾,正當誅!」又不答。丙子日,王敦遣部將陳郡鄧岳收周顗及戴淵。先前,王敦對謝鯤說:「吾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是日,又問謝鯤:「近來人情何如?」謝鯤說:「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群情帖然!」王敦怒說:「君粗疏!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謝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說:「『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奈何戮諸名士!」王敦大怒,欲斬王嶠,衆莫敢言。謝鯤說:「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王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王敦乃釋之,黜為領軍長史。王嶠,是王渾的族孫。

顗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爲流涕。幷戴淵殺之于石頭南門之外。

白話周顗被收,路經太廟,大言說:「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為流涕。並戴淵殺之於石頭南門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勞敦。彬素與顗善,先往哭顗,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問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 之?”彬曰:“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愕,亦非阿黨,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也。”因勃然數敦曰:“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爲不軌,禍及門戶 矣!”辭氣慷慨,聲泪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爲不能殺汝邪!”時王導在坐,爲之懼,勸彬起謝。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複何謝!”敦曰:“脚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

白話元帝使侍中王彬勞問王敦。王彬素與周顗善,先往哭周顗,然後見王敦。王敦怪其容慘,問之。王彬說:「向哭伯仁,情不能已。」王敦怒說:「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王彬說:「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愕,亦非阿黨,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因勃然數王敦說:「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為不軌,禍及門戶矣!」辭氣慷慨,聲淚俱下。王敦大怒,厲聲說:「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為不能殺汝!」時王導在坐,為之懼,勸王彬起謝。王彬說:「脚痛不能拜!且此復何謝!」王敦說:「脚痛孰若頸痛!」王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

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乃見顗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白話王導後來檢閱中書舊事,才見周顗救己之表,執之流涕說:「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沈充拔吳國,殺內史張茂。

白話沈充攻取吳國,殺內史張茂。

初,王敦聞甘卓起兵,大懼。卓兄子卬爲敦參軍,敦使卬歸卓曰:“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卓雖慕忠義,性多疑 少决,軍于猪口,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騶虞幡駐卓軍。卓聞周顗、戴淵死,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爲今日。且使聖上元 吉,太子無恙,吾臨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適吾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說卓 曰:“今分兵斷彭澤,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衆自然離散,可一戰擒也。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爲將軍不取。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還,亦恐不可得 也。”卓不從。道融晝夜泣諫,卓不聽;道融憂憤而卒。卓性本寬和,忽更强塞,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矣。

白話當初,王敦聽說甘卓起兵,大懼。甘卓兄子甘卬為王敦參軍,王敦使甘卬歸甘卓說:「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甘卓雖慕忠義,性多疑少決,軍於猪口,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王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騶虞幡駐甘卓軍。甘卓聞周顗、戴淵死,流涕謂甘卬說:「吾之所憂,正為今日。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吾臨王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適吾徑據武昌,王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勸甘卓說:「今分兵斷彭澤,使王敦上下不得相赴,其衆自然離散,可一戰擒。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為將軍不取。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還,亦恐不可得。」甘卓不從。樂道融晝夜泣諫,甘卓不聽;樂道融憂憤而卒。甘卓性本寬和,忽更强塞,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

王敦以西陽王羕爲太宰,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爲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將還武昌,謝鯤言于敦曰:“公至都以 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勛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 公,宮省穆然,必無虞也。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複殺君等數百人,亦複何損于時!”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初,宜都內史天門周級 聞譙王承起兵,使其兄子該潜詣長沙,申款于承。魏乂等攻湘州急,承遣該及從事邵陵周崎間出求救,皆爲邏者所得。又使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 陽,外援理絕。崎僞許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尋至,努力堅守!”乂殺之。乂考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

白話王敦以西陽王司馬羕為太宰,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王敦將還武昌,謝鯤對王敦說:「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勳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王敦說:「君能保無變乎?」對說:「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宮省穆然,必無虞。公若入朝,鯤請侍從。」王敦勃然說:「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竟不朝而去。夏季四月,王敦還武昌。當初,宜都內史天門人周級聽說譙王司馬承起兵,派其兄子周該潛詣長沙,申款於司馬承。魏乂等攻湘州急,司馬承受遣周該及從事邵陵周崎間出求救,皆為邏者所得。又使周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陽,外援理絕。周崎偽許之,既至城下,大呼說:「援兵尋至,努力堅守!」魏乂殺之。魏乂考周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

乂等攻戰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書疏,令乂射以示承。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相持且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癸巳,乂拔長沙,承等皆被執。乂將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悝曰:“人生會當有死,今闔門爲忠義之鬼,亦複何恨!”

白話魏乂等攻戰日逼,王敦又送所得台中人書疏,令魏乂射以示司馬承。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相持將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癸巳日,魏乂拔長沙,司馬承等皆被執。魏乂將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虞悝說:「人生會當有死,今闔門為忠義之鬼,亦復何恨!」

乂以檻車載承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從事武延,毀服爲僮,從承,不離左右。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 志愈固。荊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殺承于道中,階、延送承喪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氣忼慨,曾無懼容。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數之,雄曰:“此實有之,惜雄 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耳。今日之死,固所願也!”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衆人皆賀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潜殺之。

白話魏乂以檻車載司馬承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唯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從事武延,毀服為僮,從司馬承,不離左右。魏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志愈固。荊州刺史王廙承王敦旨,殺司馬承於道中,韓階、武延送司馬承喪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氣慷慨,曾無懼容。王敦遣人以檄示易雄而數之,易雄說:「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今日之死,固所願!」王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眾人皆賀之,易雄笑說:「吾安得生!」既而王敦遣人潛殺之。

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爲之懼,騫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也。”乃往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揚也。”以爲別駕。

白話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為之懼,鄧騫笑說:「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乃往詣魏乂。魏乂喜說:「君,是古之解揚。」以為別駕。

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上侃複還廣州,加散騎常侍。

白話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上言陶侃復還廣州,加散騎常侍。

甲午,前趙羊後卒,謚曰獻文。

白話甲午日,前趙羊後去世,諡為獻文。

甘卓家人皆勸卓備王敦,卓不從,悉散兵佃作,聞諫,輒怒。襄陽太守周慮密承敦意,詐言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悉出捕魚。五月,乙亥,慮引兵襲卓于寢室,殺之,傳首于敦,幷殺其諸子。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代卓鎮沔中。撫,訪之子也。

白話甘卓家人皆勸甘卓防備王敦,甘卓不從,悉散兵佃作,聞諫,輒怒。襄陽太守周慮密承王敦意,詐言湖中多魚,勸甘卓遣左右悉出捕魚。五月乙亥日,周慮引兵襲甘卓於寢室,殺之,傳首於王敦,並殺其諸子。王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代甘卓鎮沔中。周撫,是周訪之子。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岳牧皆出其門。以沈充、錢鳳爲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譖無不死者。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恒、謝雍爲爪牙。充等幷凶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識者鹹知其將敗焉。

白話王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岳牧皆出其門。以沈充、錢鳳為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讒無不死者。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恒、謝雍為爪牙。沈充等並凶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識者皆知其將敗。

秋,七月,後趙中山公虎拔泰山,執徐龕送襄國;後趙王勒盛之以囊,于百尺樓上撲殺之,命王伏都等妻子刳而食之,坑其降卒三千人。

白話秋季七月,後趙中山公石虎拔泰山,執徐龕送襄國;後趙王石勒盛之以囊,於百尺樓上撲殺之,命王伏都等妻子剖而食之,坑其降卒三千人。

兗州刺史郗鑒在鄒山三年,有衆數萬。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掘野鼠、蟄燕而食之,爲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以鑒雅望清德,宜從容台閣,上疏請征之;乃征拜尚書。徐、兗間諸塢多降于後趙,後趙置守宰以撫之。

白話兗州刺史郗鑒在鄒山三年,有衆數萬。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掘野鼠、蟄燕而食之,為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以郗鑒雅望清德,宜從容台閣,上疏請徵之;乃徵拜尚書。徐、兗間諸塢多降於後趙,後趙置守宰以撫之。

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

白話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王敦以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荊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爲交州刺史。使諒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碩殺之。諒誘湛。斬之。碩舉兵圍諒于龍編。

白話冬季十月己丑日,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王敦以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荊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為交州刺史。使王諒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碩殺之。王諒誘斬修湛。梁碩舉兵圍王諒於龍編。

祖逖既卒,後越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圍譙。豫州刺史祖約不能禦,退屯壽春。後趙遂取陳留,梁、鄭之間複騷然矣。

白話祖逖既卒,後趙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圍譙。豫州刺史祖約不能禦,退屯壽春。後趙遂取陳留,梁、鄭之間復騷然。

十一月,以臨穎元公荀組爲太尉;辛酉,薨。

白話十一月,以臨穎元公荀組為太尉;辛酉日,去世。

罷司徒,幷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爲留府。

白話罷司徒,併入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為留府。

帝憂憤成疾,閏月,己丑,崩。司空王導受遣詔輔政。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故大業未複而禍亂內興。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爲建安君。

白話元帝憂憤成疾,閏月己丑日,崩。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元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故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庚寅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為建安君。

十二月,趙主曜葬其父母于粟邑,大赦。陵下周二裏,上高百尺,計用六萬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繼以脂燭,民甚苦之。游子遠諫,不聽。

白話十二月,趙主劉曜葬其父母於粟邑,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計用六萬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繼以脂燭,民甚苦之。游子遠諫,不聽。

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卒,後趙王勒哭之慟,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奪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爲右長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與遐議,有所不合,輒嘆曰:“右侯舍我去,乃令我與此輩共事,豈非酷乎!”因流涕彌日。

白話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去世,後趙王石勒哭之慟,說:「天不欲成吾事!何奪吾右侯之早!」程遐代為右長史。程遐,是世子石弘之舅,石勒每與程遐議,有所不合,輒嘆說:「右侯舍我去,乃令我與此輩共事,豈非酷!」因流涕終日。

張茂使將軍韓璞帥衆取隴西、南安之地,置秦州。

白話張茂使將軍韓璞率衆取隴西、南安之地,置秦州。

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襲段末柸,入令支,掠其居民千餘家而還。

白話慕容廆遣其世子慕容皝襲段末柸,入令支,掠其居民千餘家而還。

肅宗明皇帝上

中宗元皇帝下太寧元年(癸未,公元三二三年)

春,正月,成李驤、任回寇台登,將軍司馬玖戰死,越巂太守李釗、漢嘉太守王載皆以郡降于成。

白話春季正月,成國李驤、任回寇台登,將軍司馬玖戰死,越巂太守李釗、漢嘉太守王載皆以郡降於成。

二月,庚戌,葬元帝于建平陵。

白話二月庚戌日,葬元帝於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改元。

白話三月戊寅朔,改元。

饒安、東光、安陵三縣灾,燒七千餘家,死者萬五千人。

白話饒安、東光、安陵三縣遭災,燒七千餘家,死者萬五千人。

後趙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與征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敦,壼之從父兄也。

白話後趙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與征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卞敦,是卞壼的從父兄。

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征己;帝手詔征之。夏,四月,加敦黃鉞、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敦移鎮姑孰,屯于湖,以司空導爲司徒,敦自領揚州牧。敦欲爲逆,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彬正色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邪!”敦乃止,以彬爲豫章太守。

白話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徵己;元帝手詔徵之。夏季四月,加王敦黃鉞、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王敦移鎮姑孰,屯于湖,以司空王導為司徒,王敦自領揚州牧。王敦欲為逆,王彬諫之甚苦。王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王彬正色說:「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王敦乃止,以王彬為豫章太守。

後趙王勒遣使結好于慕容廆,廆執送建康。

白話後趙王石勒遣使結好於慕容廆,慕容廆執送建康。

成李驤等進攻寧州,刺史褒中壯公王遜使將軍姚岳等拒之,戰于螗

白話成國李驤等進攻寧州,刺史褒中壯公王遜派將軍姚岳等拒之,戰於螗(原文「螗」下接「良」字,疑為「堂狼」一類地名之割裂殘闕),成兵大敗。

良,成兵大敗。岳追至瀘水,成兵爭濟,溺死者千餘人。岳以道遠,不敢濟而還。遜以岳不窮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遜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堅行州府事。詔除堅寧州刺史。

白話姚岳追至瀘水,成兵爭渡,溺死者千餘人。姚岳以道遠,不敢渡而還。王遜以姚岳不窮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王遜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王堅行州府事。詔除王堅為寧州刺史。

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碩拔龍編,奪刺史王諒節,諒不與,碩斷其右臂。諒曰:“死且不避,斷臂何爲!”逾旬而卒。

白話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碩拔龍編,奪刺史王諒符節,王諒不與,梁碩斷其右臂。王諒說:「死且不避,斷臂何為!」逾旬而卒。

六月,壬子,立妃庾氏爲皇后;以後兄中領軍亮爲中書監。

白話六月壬子日,立妃庾氏為皇后;以後兄中領軍庾亮為中書監。

梁碩據交州,凶暴失衆心。陶侃遣參軍高寶攻碩,斬之。詔以侃領交州刺史,進號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未幾,吏部郎阮放求爲交州刺史,許之。放行至寧浦,遇高寶,爲寶設饌,伏兵殺之。寶兵擊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時,病卒。放,鹹之族子也。

白話梁碩據交州,凶暴失衆心。陶侃遣參軍高寶攻梁碩,斬之。詔以陶侃領交州刺史,進號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未幾,吏部郎阮放求為交州刺史,許之。阮放行至寧浦,遇高寶,為高寶設饌,伏兵殺之。高寶兵擊阮放,阮放走,得免,至州。少時,病卒。阮放,是阮鹹的族子。

陳安圍趙征西將軍劉貢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與貢合擊安,大破之。安收餘騎八千,走保隴城。秋,七月,趙主曜自將圍隴城,別遣兵圍上 邽。安頻出戰,輒敗。右軍將軍劉幹攻平襄,克之,隴上諸縣悉降。安留其將楊伯支、姜沖兒守隴城,自帥精騎突圍,出奔陝中。曜遣將軍平先等追之。安左揮七尺 大刀,右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輒殪五六人,遠則左右馳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遂奪其蛇矛。會日暮雨甚,安弃馬與左右匿于山中;趙兵 索之,不知所在。明日,安遣其將石容覘趙兵,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獲之,拷問安所在,容卒不肯言,青人殺之。雨霽,青人尋其迹,獲安于澗曲,斬之。安善撫將 士,與同甘苦,及死,隴上人思之,爲作《壯士之歌》。楊伯支斬姜沖兒,以隴城降;別將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于長安。氐、 羌皆送任請降;以赤亭羌酋姚弋仲爲平西將軍,封平襄公。

白話陳安圍趙征西將軍劉貢於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趨上邽以救之,與劉貢合擊陳安,大破之。陳安收餘騎八千,走保隴城。秋季七月,趙主劉曜親自率兵圍隴城,別遣兵圍上邽。陳安頻出戰,輒敗。右軍將軍劉幹攻平襄,克之,隴上諸縣悉降。陳安留其將楊伯支、姜沖兒守隴城,自帥精騎突圍,出奔陝中。劉曜遣將軍平先等追之。陳安左揮七尺大刀,右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輒斃五六人,遠則左右馳射而走。平先亦勇捷如飛,與陳安搏戰,三交,遂奪其蛇矛。會日暮雨甚,陳安棄馬與左右匿於山中;趙兵索之,不知所在。明日,陳安遣其將石容覘趙兵,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獲之,拷問陳安所在,石容卒不肯言,呼延青人殺之。雨霽,呼延青人尋其迹,獲陳安於澗曲,斬之。陳安善撫將士,與同甘苦,及死,隴上人思之,為之作《壯士之歌》。楊伯支斬姜沖兒,以隴城降;別將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劉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於長安。氐、羌皆送任請降;任命赤亭羌酋姚弋仲為平西將軍,封平襄公。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鑒爲外援,拜鑒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敦忌之,表鑒爲尚書令。八月,詔征鑒還,道經姑孰,敦與之論西朝人士,曰:“ 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邪!”鑒曰:“彥輔道韵平淡,湣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士,安得擬之!”敦曰:“當是時,危機交急。”鑒曰:“ 丈夫當死生以之。”敦惡其言,不復相見,久留不遣。敦黨皆勸敦殺之,敦不從。鑒還台,遂與帝謀討敦。

白話元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鑒為外援,拜郗鑒為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敦忌之,表郗鑒為尚書令。八月,詔徵郗鑒還,道經姑孰,王敦與之論西朝人士,說:「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郗鑒說:「彥輔道韻平淡,湣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是失節之士,安得擬之!」王敦說:「當是時,危機交急。」郗鑒說:「丈夫當死生以之。」王敦惡其言,不復相見,久留不遣。王敦黨皆勸王敦殺之,王敦不從。郗鑒還台,遂與元帝謀討王敦。

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安東將軍曹嶷,青州郡縣多降之,遂圍廣固。嶷出降,送襄國殺之,坑其衆三萬。虎欲盡殺嶷衆,青州刺史劉征曰:“今留征,使牧民也,無民焉牧!征將歸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征,使鎮廣固。

白話後趙中山公石虎率步騎四萬擊安東將軍曹嶷,青州郡縣多降之,遂圍廣固。曹嶷出降,送襄國殺之,坑其衆三萬。石虎欲盡殺曹嶷之衆,青州刺史劉征說:「今留徵,使牧民,無民焉牧!徵將歸!」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劉征,使鎮廣固。

趙主曜自隴上西擊凉州,遣其將劉咸攻韓璞于冀城,呼延晏攻寧羌護軍陰鑒于桑壁,曜自將戎卒二十八萬軍于河上,列營百餘裏,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爲沸,張茂臨河 諸戍,皆望風奔潰。曜揚聲欲百道俱濟,直抵姑臧,凉州大震。參軍馬岌勸茂親出拒戰,長史汜禕怒,請斬之。岌曰:“汜公糟粕書生,刺舉小才,不思家國大計。 明公父子欲爲朝廷誅劉曜有年矣,今曜自至,遠近之情,共觀明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頭。 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舉三秦之衆,乘勝席捲而來,將若之何?”珍曰:“曜兵雖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羌烏合之衆,恩信未洽,且有山東之虞,安能舍其腹 心之疾,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請得弊卒數千,爲明公擒之。”茂喜,使珍將兵救韓璞。趙諸將爭欲濟河,趙主曜曰:“吾軍勢雖盛,然畏 威而來者三分有二,中軍疲困,其實難用。今但按甲勿動,以吾威聲震之,若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者,吾爲負卿矣。”茂尋遣使稱籓,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 紀。曜拜茂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太師、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錫。

白話趙主劉曜自隴上西擊涼州,遣其將劉咸攻韓璞於冀城,呼延晏攻寧羌護軍陰鑒於桑壁,劉曜親自率戎卒二十八萬軍於河上,列營百餘里,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為沸,張茂臨河諸戍,皆望風奔潰。劉曜揚聲欲百道俱濟,直抵姑臧,涼州大震。參軍馬岌勸張茂親出拒戰,長史汜禕怒,請斬之。馬岌說:「汜公是糟粕書生,刺舉小才,不思家國大計。明公父子欲為朝廷誅劉曜有年,今劉曜自至,遠近之情,共觀明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張茂說:「善!」乃出屯石頭。張茂對參軍陳珍說:「劉曜舉三秦之衆,乘勝席捲而來,將若之何?」陳珍說:「劉曜兵雖多,精卒極少,大抵皆氐、羌烏合之衆,恩信未洽,且有山東之虞,安能捨其腹心之疾,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之地!若二旬不退,珍請得弊卒數千,為明公擒之。」張茂喜,使陳珍將兵救韓璞。趙諸將爭欲濟河,趙主劉曜說:「吾軍勢雖盛,然畏威而來者三分有二,中軍疲困,其實難用。今但按甲勿動,以吾威聲震之,若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吾為負卿。」張茂尋遣使稱藩,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紀。劉曜拜張茂侍中、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太師、涼州牧,封涼王,加九錫。

楊難敵聞陳安死,大懼,與弟堅頭南奔漢中,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之,大獲而還。趙主曜以大鴻臚田崧爲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難敵送任請降于成,成安北 將軍李稚受難敵賂,不送難敵于成都。趙兵退,即遣不武都,難敵遂據險不服。稚自悔失計,亟請討之。雄遣稚兄侍中、中領軍琀與稚出白水,征東將軍李壽及琀弟 玝出陰平,以擊難敵;群臣諫,不聽。難敵遣兵拒之,壽、玝不得進,而琀、稚長驅至下辨。難敵遣兵斷其歸路,四面攻之。琀、稚深入無繼,皆爲難敵所殺,死者 數千人。琀,蕩之長子,有才望,雄欲以爲嗣,聞其死,不食者數日。

白話楊難敵聽說陳安死,大懼,與弟楊堅頭南奔漢中,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之,大獲而還。趙主劉曜以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楊難敵送任請降於成,成安北將軍李稚受楊難敵賂,不送楊難敵於成都。趙兵退,即遣(軍)不武都,楊難敵遂據險不服。李稚自悔失計,亟請討之。李雄遣李稚兄侍中、中領軍李琀與李稚出白水,征東將軍李壽及李琀弟李玝出陰平,以擊楊難敵;群臣諫,不聽。楊難敵遣兵拒之,李壽、李玝不得進,而李琀、李稚長驅至下辨。楊難敵遣兵斷其歸路,四面攻之。李琀、李稚深入無繼,皆為楊難敵所殺,死者數千人。李琀,是李蕩之長子,有才望,李雄欲以為嗣,聽說他死,不食者數日。

初,趙主曜長子儉,次子胤。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漢主聰奇之,謂曜曰:“此兒神氣,非義真之比也,當以爲嗣。”曜曰:“籓國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 之序。”聰曰:“卿之勛德,當世受專征之任,非他臣之比也,吾當更以一國封義真。”乃封儉爲臨海王,立胤爲世子。既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靳准之亂,沒于黑匿郁鞠部。陳安既敗,胤自言于郁鞠,郁鞠大驚,禮而歸之。曜悲喜,謂君臣曰:“義光雖已爲太子,然沖幼儒謹,恐不堪今之多難。義孫,故世子也,材器過 人,且涉曆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義光,何如?”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爲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宗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大 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曰:“陛下以廢立爲是,不應更問群臣;若以爲疑,固樂聞异同之言。臣竊以爲廢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于未立之前,則可也;光武以母 失恩而廢其子,豈足爲聖朝之法!向以東海爲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才略,誠高絕于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爲承平賢主。况東宮者,民、神所系,豈可輕 動!陛下誠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曜默然。胤進曰:“父之于子,當愛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爲頗堪驅策,豈不能輔熙以 承聖業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請效死于此,不敢聞命。”因歔欷流涕。曜亦以熙羊後所生,不忍廢也,乃追謚前妃卜氏爲元悼皇后。泰,即胤之舅也,曜喜其公忠, 以爲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胤爲永安王,拜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命熙于胤盡家人之禮。

白話當初,趙主劉曜長子劉儉,次子劉胤。劉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漢主劉聰奇之,對劉曜說:「此兒神氣,非義真之比,當以為嗣。」劉曜說:「藩國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之序。」劉聰說:「卿之勳德,當世受專征之任,非他臣之比,吾當更以一國封義真。」乃封劉儉為臨海王,立劉胤為世子。既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靳准之亂,沒於黑匿郁鞠部。陳安既敗,劉胤自言於郁鞠,郁鞠大驚,禮而歸之。劉曜悲喜,謂君臣說:「義光(劉熙)雖已為太子,然沖幼儒謹,恐不堪今之多難。義孫(劉胤),故世子,材器過人,且涉歷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義光,如何?」太傅呼延晏等皆說:「陛下為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宗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說:「陛下以廢立為是,不應更問群臣;若以為疑,固樂聞異同之言。臣竊以為廢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於未立之前,則可;光武以母失恩而廢其子,豈足為聖朝之法!向以東海為嗣,未必不如明帝。劉胤文武才略,誠高絕於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為承平賢主。況東宮者,民、神所系,豈可輕動!陛下誠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劉曜默然。劉胤進說:「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今黜劉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為頗堪驅策,豈不能輔劉熙以承聖業!必若以臣代劉熙,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因歔欷流涕。劉曜亦以劉熙是羊後所生,不忍廢,乃追謚前妃卜氏為元悼皇后。卜泰,即劉胤之舅,劉曜喜其公忠,以為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劉胤為永安王,拜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命劉熙於劉胤盡家人之禮。

張茂大城姑臧,修靈鈞台。別駕吳紹諫曰:“明公所以修城築台者,蓋懲既往之患耳。愚以爲苟恩未洽于人心,雖處層台,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 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啓鄰敵之謀,將何以佐天子、霸諸候乎!願亟罷茲役,以息勞費。”茂曰:“亡兄一旦失身于物,豈無忠臣義士欲盡節者哉!顧禍生不意, 雖有智勇,無所施耳。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也。今國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責人于屯邅之世也。”卒爲之。

白話張茂大築姑臧城,修靈鈞台。別駕吳紹諫說:「明公所以修城築台,蓋懲既往之患。愚以為苟恩未洽於人心,雖處層台,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啟鄰敵之謀,將何以佐天子、霸諸侯!願亟罷茲役,以息勞費。」張茂說:「亡兄一旦失身於物,豈無忠臣義士欲盡節者!顧禍生不意,雖有智勇,無所施。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今國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責人於屯邅之世。」終究為之。

王敦從子允之,方總角,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敦常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爲逆,允之悉聞其言。即于臥處大吐,衣面幷污。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 于吐中,不復疑之。會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歸省父,悉以敦、鳳之謀白舒。舒與王導俱啓帝,陰爲之備。敦欲强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爲征東將 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爲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爲江州刺史。

白話王敦從子王允之,方總角,王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王敦常夜飲,王允之辭醉先臥。王敦與錢鳳謀為逆,王允之悉聞其言。即於臥處大吐,衣面並污。錢鳳出,王敦果照視,見王允之臥於吐中,不復疑。會其父王舒拜廷尉,王允之求歸省父,悉以王敦、錢鳳之謀白王舒。王舒與王導俱啟元帝,陰為之備。王敦欲強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季十一月,徙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為江州刺史。

後趙王勒以參軍樊坦爲章武內史,勒見其衣冠弊壞,問之。坦率然對曰:“傾爲羯賊所掠,資財蕩盡。”勒笑曰:“羯賊乃爾無道邪!今當相償。”坦大懼,叩頭泣謝。勒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而遣之。

白話後趙王石勒以參軍樊坦為章武內史,石勒見其衣冠弊壞,問之。樊坦率然對說:「頃為羯賊所掠,資財蕩盡。」石勒笑說:「羯賊乃爾無道!今當相償。」樊坦大懼,叩頭泣謝。石勒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而遣之。

是歲,越巂斯叟攻成將任回,成主雄遣征南將軍費黑討之。

白話這一年,越巂斯叟攻成將任回,成主李雄遣征南將軍費黑討之。

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五候,宗族强盛,吳士莫與爲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心常憤憤。敦無子,養王含之子應爲嗣,嵩嘗于衆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嵩與札兄子莛皆爲敦從事中郎。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衆,士民頗信事之。

白話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五侯,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為比,王敦忌之。王敦有疾,錢鳳勸王敦早除周氏,王敦然之。周嵩以兄周顗之死,心常憤憤。王敦無子,養王含之子王應為嗣,周嵩嘗於衆中言王應不宜統兵,王敦惡之。周嵩與周札兄子周莛皆為王敦從事中郎。適逢道士李脫以妖術惑衆,士民頗信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