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 晉紀
卷099
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七年(辛亥,公元三五一年)
春,正月,丁酉,日有食之。
白話春天,正月丁酉日,發生日食。
苻健左長史賈玄碩等請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表健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健怒曰:「吾豈堪為秦王邪!且晉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諷玄碩等上尊號,健辭讓再三,然後許之。丙辰,健即天王、大單于位,國號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洪為武惠皇帝,廟號太祖;立妻強氏為天王后,子萇為太子,靚為平原公,生為淮南公,覿為長樂公,方為高陽公,碩為北平公,騰為淮陽公,柳為晉公,桐為汝南公,廋為魏公,武為燕公,幼為趙公。以苻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苻菁為衛大將軍、平昌公,宿衛二宮;雷弱兒為太尉,毛貴為司空,略陽姜伯周為尚書令,梁楞為左僕射,王墮為右僕射,魚遵為太子太師,強平為太傅,段純為太保,呂婆樓為散騎常侍。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樓,本略陽氐酋也。段龕請以青州內附;二月,戊寅,以龕為鎮北將軍,封齊公。
白話前秦苻健的左長史賈玄碩等人,請求依照當年劉備自稱漢中王的先例,上表推舉苻健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苻健發怒說:「我豈能勝任秦王!況且晉朝的使者還未回國,我的官爵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不久他暗中派梁安去暗示賈玄碩等人上尊號,苻健再三推辭謙讓,然後才答應。丙辰日,苻健即天王、大單于之位,國號大秦,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皇始。追尊父親苻洪為武惠皇帝,廟號太祖;立妻子強氏為天王后,兒子苻萇為太子,苻靚為平原公,苻生為淮南公,苻覿為長樂公,苻方為高陽公,苻碩為北平公,苻騰為淮陽公,苻柳為晉公,苻桐為汝南公,苻庾為魏公,苻武為燕公,苻幼為趙公。任命苻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兼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苻菁為衛大將軍、平昌公,守衛兩宮;雷弱兒為太尉,毛貴為司空,略陽人姜伯周為尚書令,梁楞為左僕射,王墮為右僕射,魚遵為太子太師,強平為太傅,段純為太保,呂婆樓為散騎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強平是天王后的弟弟,呂婆樓本是略陽的氐族酋長。段龕請求以青州歸附,二月戊寅日,任命段龕為鎮北將軍,封齊公。
魏主閔攻圍襄國百餘日,趙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號,稱趙王;遣太尉張舉乞師於燕,許送傳國璽,中軍將軍張春乞師於姚弋仲。弋仲遣其子襄帥騎二萬八千救趙,誡之曰:「冉閔棄仁背義,屠滅石氏。我受人厚遇,當為復仇,老病不能自行;汝才十倍於閔,若不梟擒以來,不必復見我也!」弋仲亦遣使告於燕,燕主俊遣御難將軍悅綰將兵三萬往會之。
白話魏主冉閔攻打包圍襄國一百多天,趙主石祗情勢危急,於是去掉皇帝稱號,改稱趙王;派太尉張舉向燕國求援兵,答應送傳國璽,中軍將軍張春向姚弋仲求援。姚弋仲派兒子姚襄率領二萬八千騎兵救援趙國,告誡他說:「冉閔背棄仁義,屠滅石氏。我受人家厚恩,應當替他報仇,我年老多病不能親自前往;你的才能十倍於冉閔,如果不能把他擒來,就不必再來見我!」姚弋仲也派使者告知燕國,燕主慕容俊派御難將軍悅綰率領三萬兵前往會合。
冉閔聞俊欲救趙,遣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常煒使於燕。俊使封裕詰之曰:「冉閔,石氏養息,負恩作逆,何敢輒稱大號?」煒曰:「湯放桀,武王伐紂,以興商、周之業;曹孟德養於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問!」裕曰:「人言冉閔初立,鑄金為己像,以卜成敗,而像不成,信乎?」煒曰:「不聞。」裕曰:「南來者皆云如是,何故隱之?」煒曰:「奸偽之人欲矯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龜以自重,魏主握符璽,據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為偽,取決於金像乎!」裕曰:「傳國璽果安在?」煒曰:「在鄴」。裕曰:「張舉言在襄國。」煒曰:「殺胡之日,在鄴者殆無孑遺;時有迸漏者,皆潛伏溝瀆中耳,彼安知璽之所在乎!彼求救者,為妄誕之辭,無所不可,況一璽乎!」
白話冉閔聽說慕容俊要救援趙國,派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人常煒出使燕國。慕容俊派封裕責問他說:「冉閔是石氏的養子,辜負恩德作亂,怎敢擅自稱帝?」常煒說:「商湯放逐夏桀,周武王討伐殷紂,因而興起商、周的基業;曹孟德被宦官收養,不知道出身何處,最終卻奠定了魏氏的基業。如果不是天命,怎能成功!由此說來,何必問呢!」封裕說:「有人說冉閔剛即位時,鑄造自己的金像,用來占卜成敗,而金像沒有鑄成,是真的嗎?」常煒說:「沒聽說過。」封裕說:「從南邊來的人都這樣說,為什麼隱瞞?」常煒說:「奸詐虛偽的人想假借天命來迷惑人,才假託符瑞、借助蓍龜來抬高自己,魏主手握符璽,佔據中原,受命有什麼可懷疑的;反而把真的變成假的,去取決於金像嗎!」封裕說:「傳國璽究竟在哪裡?」常煒說:「在鄴城。」封裕說:「張舉說在襄國。」常煒說:「屠殺胡人之時,在鄴城的幾乎沒有留下活口;當時漏網的,都潛伏在溝渠中罷了,他們哪裡知道璽在哪裡!他們是來求救的,說些虛妄的話,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何況一顆印璽呢!」
俊猶以張舉之言為信,乃積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誘之,曰:「君更熟思,無為徒取灰滅!」煒正色曰:「石氏貪暴,親帥大兵攻燕國都。雖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故運資糧、聚器械於東北者,非以相資,乃欲相滅也。魏主誅剪石氏,雖不為燕,臣子之心,聞仇讎之滅,義當如何?而更為彼責我,不亦異乎!吾聞死者骨肉下於土,精魂升於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縱火,使僕得上訴於帝足矣!」左右請殺之,俊曰:「彼不憚殺身而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閔有罪,使臣何預焉!」使出就館。夜,使其鄉人趙瞻往勞之,且曰:「君何不以實言?王怒,欲處君於遼、碣之表,奈何?」煒曰:「吾結髮以來,尚不欺布衣,況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盡言,雖沉東海,不敢避也!」遂臥向壁,不復與瞻言。瞻具以白俊,俊乃囚煒於龍城。
白話慕容俊仍然相信張舉的話,於是在常煒身旁堆起柴草,派封裕用私利引誘他說:「你再仔細想想,不要白白被燒成灰燼!」常煒正色說:「石氏貪暴,親自率領大軍攻打燕國都城。雖然沒有攻下而退兵,但志在必取。所以他們在東北運積資糧、聚集器械,不是要資助我們,而是想消滅我們。魏主誅除石氏,雖然不是為了燕國,但為人臣子的心裡,聽說仇敵被消滅,應當是什麼態度?你們反而責備我們,不也奇怪嗎!我聽說死人的骨肉埋入土中,精魂升上天上。蒙你恩惠,快加柴縱火,讓我得以向天帝訴冤就夠了!」左右請求殺他,慕容俊說:「他不畏殺身而殉其主,是忠臣!況且冉閔有罪,與使者有什麼相干!」讓他出來到館舍。夜裡,派他的同鄉趙瞻去慰勞他,並且說:「你為什麼不說實話?大王生氣,要把你安置到遼東、碣石之外,怎麼辦?」常煒說:「我從束髮以來,尚且不欺騙平民,何況是人主!違背本心去迎合,不是我的本性所能做到。直抒胸臆盡情而言,即使沉入東海,也不敢迴避!」於是臥向牆壁,不再與趙瞻說話。趙瞻把情況稟報慕容俊,慕容俊就把常煒囚禁在龍城。
趙并州刺史張平遣使降秦,秦王以平為大將軍、冀州牧。
白話趙國并州刺史張平派使者投降前秦,秦王任命張平為大將軍、冀州牧。
燕王逡還薊。
白話燕王慕容俊回到薊城。
三月,姚襄及趙汝陰王琨各引兵救襄國。冉閔遣車騎將軍胡睦拒襄於長蘆,將軍孫威拒琨於黃丘,皆敗還,士卒略盡。
白話三月,姚襄和趙國汝陰王石琨各自率兵救援襄國。冉閔派車騎將軍胡睦在長蘆抵禦姚襄,將軍孫威在黃丘抵禦石琨,都戰敗退回,士卒幾乎損失殆盡。
閔欲自出擊之,衛將軍王泰諫曰:「今襄國未下,外救雲集,若我出戰,必覆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固壘以挫其銳,徐觀其釁而擊之。且陛下親臨行陳,如失萬全,則大事去矣。」閔將止,道士法饒進曰:「陛下圍襄國經年,無尺寸之功,今賊至,又避不擊,將何以使將士乎!且太白入昴,當殺胡王,百戰百克,不可失也!」閔攘袂大言曰:「吾戰決矣,敢沮眾者斬!」乃悉眾出,與襄、琨戰。悅綰適以燕兵至,去魏兵數里,疏布騎卒,曳柴揚塵,魏人望之恟懼,襄、琨、綰三面擊之,趙王祗自後沖之,魏兵大敗,閔與十餘騎走還鄴。降胡栗特康等執大單于胤及左僕射劉琦以降趙,趙王祗殺之。胡睦及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並將士死者凡十餘萬人。閔潛還,人無知者。鄴另震恐,訛言閔已沒。射聲校尉張艾請閔親郊以安眾心。閔從之,訛言乃息。閔支解法饒父子,贈韋謏大司徒。姚襄還還灄頭,姚弋仲怒其不擒閔,杖之一百。
白話冉閔想親自出擊,衛將軍王泰勸諫說:「現在襄國還沒有攻下,外面的援兵雲集,如果我們出戰,必定腹背受敵,這是危險的作法。不如堅守營壘以挫敗他們的銳氣,慢慢觀察他們的破綻再攻擊。況且陛下親臨戰陣,一旦有失,就大勢已去了。」冉閔正要停止,道士法饒進言說:「陛下包圍襄國已經一年,沒有尺寸之功,現在賊兵到了,又躲避不戰,將怎麼號令將士!況且太白星進入昴宿,正當誅殺胡王,百戰百勝,不可錯失!」冉閔捋起衣袖大聲說:「我決戰了,誰敢動搖軍心就斬首!」於是盡出全部人馬,與姚襄、石琨交戰。悅綰恰好率燕兵趕到,離魏兵數里,疏疏落落地布置騎兵,拖著柴草揚起塵土,魏人望見十分恐懼,姚襄、石琨、悅綰三面攻擊,趙王石祗從後面衝擊,魏兵大敗,冉閔帶著十幾名騎兵逃回鄴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人捉住大單于石胤及左僕射劉琦投降趙國,趙王石祗把他們殺了。胡睦及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人連同將士死者共十餘萬人。冉閔偷偷回城,沒人知道。鄴城為之震恐,謠傳冉閔已經戰死。射聲校尉張艾請冉閔親自出城郊祭以安定民心。冉閔聽從,謠言才平息。冉閔肢解了法饒父子,追贈韋謏為大司徒。姚襄回到灄頭,姚弋仲為他沒有擒住冉閔而發怒,打了他一百杖。
初,閔之為趙相也,悉散倉庫以樹私恩,與羌、胡相攻,無月不戰。趙所徙青、雍、幽、荊四州人民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其能達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饑疫,人相食,無復耕者。
白話當初,冉閔做趙國丞相時,把倉庫的糧食全部散發以樹立私恩,與羌、胡互相攻殺,沒有哪個月不戰。趙國所遷徙的青、雍、幽、荊四州人民以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因為趙國的法禁不行,各自回到本土;道路上人員交錯,互相殘殺擄掠,能夠到達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大亂。接著又因饑荒瘟疫,出現人吃人的現象,再也沒有人耕種。
趙王祗使其將劉顯帥眾七萬攻鄴,軍於明光宮,去鄴二十三里。魏主閔恐,召王泰,欲與之謀。泰恚前言之不從,辭以瘡甚。閔親臨問之,泰固稱疾篤。閔怒,還宮,謂左右曰:「巴奴,乃公豈假汝為命邪!要將先滅群胡,卻斬王泰。」乃悉眾出戰,大破顯軍,追奔至陽平,斬首三萬餘級。顯懼,密使請降,求殺祗以自效,閔乃引歸。會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閔殺之,夷其三族。
白話趙王石祗派將領劉顯率領七萬眾攻打鄴城,駐紮在明光宮,距鄴城二十三裡。魏主冉閔恐懼,召見王泰,想與他謀劃。王泰惱恨前次的建議不被採納,藉口瘡傷嚴重推辭。冉閔親自去看望他,王泰堅稱病重。冉閔生氣,回宮對左右說:「這蠻奴,我難道要依靠你活命嗎!先要消滅群胡,再斬王泰。」於是盡出眾人出戰,大破劉顯的軍隊,追擊到陽平,斬首三萬餘級。劉顯恐懼,暗中派使者請求投降,答應殺石祗來效力,冉閔才帶兵返回。恰巧有人告發王泰想叛逃投秦,冉閔殺了他,滅了他的三族。
秦王健分遣使者問民疾苦,搜羅俊異,寬重斂之稅,弛離宮之禁,罷無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趙之苛政不便於民者皆除之。
白話秦王苻健分別派使者慰問百姓疾苦,搜羅才俊異能,減寬重斂的賦稅,放鬆離宮的禁令,罷除無用的器物,去掉奢侈華麗的服飾,凡是趙國苛暴而不利於百姓的政令全部廢除。
杜洪、張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馬勳。夏,四月,勳帥步騎三萬赴之,秦王健禦之於五丈原。勳屢戰皆敗,退歸南鄭。健以中書令賈玄碩始者不上尊號,銜之,使人告玄碩與司馬勳通,並其諸子皆殺之。
白話杜洪、張琚派使者召梁州刺史司馬勳。夏天,四月,司馬勳率領步騎三萬前往,秦王苻健在五丈原抵禦他。司馬勳屢戰皆敗,退歸南鄭。苻健因中書令賈玄碩當初不為他上尊號,懷恨在心,派人誣告賈玄碩與司馬勳串通,連同他的幾個兒子一起殺了。
渤海人逄約因趙亂,擁眾數千家附於魏,魏以約為渤海太守。故太守劉准,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弈之從弟也;別聚眾自守。閔以准為幽州刺史,與約中分渤海。燕王俊使封弈討約,使昌黎太守高開討准、放。開,瞻之子也。
白話渤海人逄約趁趙國大亂,擁眾數千家歸附魏國,魏國任命逄約為渤海太守。原來的太守劉準,是劉隗哥哥的兒子;當地豪強封放,是封奕堂弟;他們分別聚集人眾自守。冉閔任命劉準為幽州刺史,與逄約平分渤海。燕王慕容俊派封奕討伐逄約,派昌黎太守高開討伐劉準、封放。高開是高的兒子。
弈引兵直抵約壘,遣人謂約曰:「相與鄉里,隔絕日久,會遇甚難。時事利害,人各有心,非所論也。願單出一相見,以寫佇結之情。」約素信重弈,即出,見弈於門外。各屏騎卒,單馬交語。弈與論敘平生畢,因說之曰:「與君累世同鄉,情相愛重,誠欲君享祚無窮;今既獲展奉,不可不盡所懷。冉閔乘石氏之亂,奄有成資,是宜天下服其強矣,而禍亂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爭也。燕王弈也載德,奉義討亂,所征無敵。今已都薊,南臨趙、魏,遠近之民,襁負歸之。民厭荼毒,咸思有道。冉閔之亡,匪朝伊夕,成敗之形,昭然易見。且燕王肇開王業,虛心賢俊,君能翻然改圖,則功參絳、灌,慶流苗裔,孰與為亡國將,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禍哉!」約聞之,悵然不言。弈給使張安,有勇力;弈豫戒之,俟約氣下,安突前持其馬鞚,因挾之而馳。至營,弈與坐,謂曰:「君計不能自決,故相為決之,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
白話封奕率兵直抵逄約的營壘,派人對逄約說:「我們是同鄉,隔絕已久,很難相遇。時勢的利害,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不必多說。希望能單獨出來見一面,以抒發長久以來的思念。」逄約一向信任看重封奕,立即出來,在門外見封奕。雙方屏退騎卒,單騎交談。封奕與他敘說平生完畢,趁機勸他說:「與你累世同鄉,情誼相愛相重,真希望你能享祚無窮;現在既然得以相見,不能不盡所欲言。冉閔乘石氏之亂,奄有現成的資業,本來天下都應當信服他的強大,而禍亂才剛開始,由此可知天命不可力爭。燕王慕容俊累世積德,奉行大義討伐禍亂,所征無敵。現在已經定都薊城,南臨趙、魏,遠近的百姓,都背著孩子前來歸附。百姓厭惡荼毒,都思念有道之君。冉閔的滅亡,早早晚晚的事,成敗的形勢,顯然易見。況且燕王開創王業,虛心招賢,你能翻然改圖,功勳可比絳侯、灌嬰,福慶流傳後代,哪裡比得上做亡國的將領,守孤城以待必至的災禍呢!」逄約聽了,悵然不語。封奕的隨從張安,有勇力;封奕預先告誡他,等逄約氣勢下去,張安突然上前抓住他的馬勒,於是挾持他馳去。到了營中,封奕與他坐下,說:「你計謀不能自決,所以替你決斷,不是要取你以求功,而是要保全你以安百姓。」
高開至渤海,准、放迎降。俊以放為渤海太守,准為左司馬,約參軍事。以約誘於人而遇獲,更其名曰釣。
白話高開到了渤海,劉準、封放迎降。慕容俊任命封放為渤海太守,劉準為左司馬,逄約為參軍事。因逄約被人引誘而遭擒獲,改他的名字叫逄釣。
劉顯弒趙王祗及其丞相安樂王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傳首於鄴。驃騎將軍石寧奔柏人。魏主閔焚祗首於通衢,拜顯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
白話劉顯弒殺趙王石祗以及丞相安樂王石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把首級送到鄴城。驃騎將軍石寧逃奔柏人。魏主冉閔在通衢大道上燒毀石祗的首級,任命劉顯為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
五月,趙兗州刺史劉啟自鄄城來奔。
白話五月,趙國兗州刺史劉啟從鄄城前來投奔。
秋,七月,劉顯復引兵攻鄴,魏主閔擊敗之。顯還,稱帝於襄國。
白話秋天,七月,劉顯又率兵攻打鄴城,魏主冉閔打敗了他。劉顯退回,在襄國稱帝。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統、荊州刺史樂弘、豫州牧張遇以廩丘、許昌等諸城來降;平南將軍高崇、征虜將軍呂護執洛州刺史鄭系,以其地來降。
白話八月,魏國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統、荊州刺史樂弘、豫州牧張遇,以廩丘、許昌等各城前來投降;平南將軍高崇、征虜將軍呂護捉住洛州刺史鄭系,以他轄地前來投降。
燕王俊遣慕容恪攻中山,慕容評攻王午於魯口,魏中山太守上谷侯龕閉城拒守。恪南徇常山,軍於九門,魏趙郡太守遼西李邽舉郡降,恪厚撫之,將邽還圍中山,侯龕乃降。恪入中山,遷其將帥、土豪數十家詣薊,餘皆安堵;軍令嚴明,秋豪不犯。慕容評至南安,王午遣其將鄭生拒戰,抨擊斬之。
白話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打中山,慕容評在魯口攻打王午,魏國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龕閉城拒守。慕容恪向南攻略常山,駐紮在九門,魏國趙郡太守、遼西人李邽率全郡投降,慕容恪厚加撫慰,帶著李邽回軍包圍中山,侯龕才投降。慕容恪進入中山,把當地的將帥、土豪數十家遷到薊城,其餘都安撫如故;軍令嚴明,秋毫無犯。慕容評到了南安,王午派將領鄭生抵拒作戰,慕容評攻擊斬了他。
悅綰還自襄國,俊乃知張舉之妄而殺之。常煒有四男二女在中山,俊釋煒之囚,使諸子就見之。煒上疏謝恩,俊手令答曰:「卿本不為生計,孤以州裡相存耳。今大亂之中,諸子盡至,豈非天所念邪!天且念卿,況於孤乎!」賜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以北平太守孫興為中山太守。興善於綏撫,中山遂安。
白話悅綰從襄國回來,慕容俊才知道張舉說謊,把他殺了。常煒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在中山,慕容俊釋放常煒的囚禁,讓他的兒子們去見他。常煒上疏謝恩,慕容俊親筆作答說:「你本來不為自己的生計打算,我因同州同里而保全你。現在大亂之中,你的兒女全都到了,難道不是上天在眷念你嗎!上天尚且眷念你,何況我呢!」賜給他一名妾,穀物三百斛,讓他住在凡城。任命北平太守孫興為中山太守。孫興善於安撫,中山於是安定。
庫辱官偉帥部眾自上黨降燕。
白話庫辱官偉率領部眾從上黨投降燕國。
姚弋仲遣使來請降。冬,十一月,以弋仲為使持節、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大單于、高陵郡公,又以其子襄為持節、平北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并州刺史、平鄉縣公。
白話姚弋仲派使者前來請求投降。冬天,十一月,任命姚弋仲為使持節、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大單于、高陵郡公,又任命他的兒子姚襄為持節、平北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并州刺史、平鄉縣公。
逄釣亡歸渤海,招集舊眾以叛燕。樂陵太守賈堅使人告諭鄉人,示以成敗,釣部眾稍散,遂來奔。
白話逄釣逃回渤海,招集舊部叛變燕國。樂陵太守賈堅派人告諭鄉人,陳示成敗,逄釣的部眾漸漸散去,於是前來投奔。
吐谷渾葉延卒,子碎妥立。
白話吐谷渾首領葉延去世,兒子碎妥繼立。
初,桓溫聞石氏亂,上疏請出師經略另原,事久不報。溫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為人,亦不之憚也。以國無他釁,遂得相持彌年,雖有君臣之跡,羈縻而已,八州士眾資調殆不為國家用。屢求北伐,詔書不聽。十二月,辛未,溫拜表輒行,帥眾四五萬順流而下,軍於武昌,朝廷大懼。
白話當初,桓溫聽說石氏作亂,上疏請求出師經略中原,事情拖了很久沒有回音。桓溫知道朝廷倚仗殷浩來抗衡自己,十分憤恨;但一向了解殷浩的為人,也不怕他。因為國家沒有其他的釁端,得以互相僵持了一年,雖然有君臣的名分,不過是籠絡罷了,八州的士眾資調幾乎不為國家所用。桓溫屢次請求北伐,詔書不許。十二月辛未日,桓溫拜上表章就自行出兵,率眾四五萬順流而下,駐紮在武昌,朝廷大為恐懼。
殷浩欲去位以避溫,又欲以騶虞幡駐溫軍。吏部尚書王彪之言於會稽王昱曰:「此屬皆自為計,非能保社稷,為殿下計也。若殷浩去職,人情離駭,天子獨坐,當此之際,必有任其責者,非殿下而誰乎!」又謂浩曰:「彼若抗表問罪,卿為之首。事任如此,猜釁已成,欲作匹夫,豈有全地邪!且當靜以待之。令相王與手書,示以款誠,為陳成敗,彼必旋師;若不從,則遣中詔;又不從,乃當以正義相裁。奈何無故匆匆,先自猖獗乎!」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此謀,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
白話殷浩想辭職以躲避桓溫,又想用騶虞幡來阻止桓溫的軍隊。吏部尚書王彪之對會稽王司馬昱說:「這些人都是為自己打算,不是能保全社稷、為殿下著想。如果殷浩去職,人情離散驚駭,天子獨坐,當此之際,必定有人要擔當其責,不是殿下又是誰呢!」又對殷浩說:「他如果上表問罪,你就是首領。事任如此,猜忌釁端已經形成,想做個平民,哪裡有保全之地!姑且靜以待之。讓相王給他手書,表示誠懇,為他陳說成敗,他必定撤軍;如果不聽,就下發中詔;再不聽,才應當以大義相裁斷。為什麼無緣無故慌慌張張,先自己猖狂起來呢!」殷浩說:「決定大事正自困難,近來日子裡想得人悶。聽了你這番謀劃,心意才得以明白。」王彪之是王彬的兒子。
撫軍司馬高崧言於昱曰:「王宜致書,諭以禍福,自當返旆。如其不爾,便六軍整駕,逆順於茲判矣!」乃於坐為昱草書曰:「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為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但以比興師動眾,要當以資實為本;運轉之艱,古人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頃所以深用為疑,惟在此耳。然異常之舉,眾之所駭,游聲噂□沓,想足下亦少聞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如此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闇弱,德信不著,不能鎮靜群庶,保固維城,所以內愧於心,外慚良友。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家國,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當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著,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溫即上疏惶恐致謝,回軍還鎮。
白話撫軍司馬高崧對司馬昱說:「大王應當致送書信,曉諭禍福,他自然會回師。如果不然,就整頓六軍車駕,順逆由此判明!」於是在座上替司馬昱起草書信說:「寇難應當平定,時會應當接納。這實在是為國的遠圖,經略的大算,能弘揚這個時會的,不是足下又是誰?只是近來興師動眾,總當以資實為本;轉運的艱難,是古人所難,不可在開始時輕率而不深思熟慮。近來所以深以為疑的,只在這一點。然而非常的舉動,是眾人所驚駭的,流言紛紛,想足下也略有所聞。如果怕失掉機會,就無所不至,或者會望風震動騷擾,一時崩散。這樣就威望實力兩失,社稷的事就完了。都是由於我闇弱,德信不著,不能鎮靜群眾,保固衛城,所以內愧於心,外慚於良友。我與足下,雖然職務有內外,但安定社稷、保衛國家,目標是一致的。天下安危,繫於明德。應當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業興隆,大義弘著,這是對足下的期望。區區誠心,豈可再顧嫌隙而不盡言呢!」桓溫立即上疏惶恐致謝,回軍還鎮。
朝廷將行郊祀。會稽王昱問於王彪之曰:「郊祀應有赦否?」彪之曰:「自中興以來,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謂非宜;凶愚之人,以為郊必有赦,將生心於徼幸矣!」昱從之。
白話朝廷準備舉行郊祀。會稽王司馬昱問王彪之說:「郊祀應當有赦免嗎?」王彪之說:「自從中興以來,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認為不妥;凶愚之人,以為郊祀必有赦,將要生僥倖之心了!」司馬昱聽從。
燕王俊如龍城。
白話燕王慕容俊前往龍城。
丁零翟鼠帥所部降燕,封為歸義王。
白話丁零人翟鼠率領所部投降燕國,被封為歸義王。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八年(壬子,公元三五二年)
春,正月,辛卯,日有食之。
白話春天,正月辛卯日,發生日食。
秦丞相雄等請秦王健正尊號,依漢、晉之舊,不必效石氏之初。健從之,即皇帝位,大赦。諸公皆進爵為王。且言單于所以統壹百蠻,非天子所宜領,以授太子萇。
白話前秦丞相苻雄等人請秦王苻健端正尊號,依照漢、晉的舊制,不必效法石氏初起時的作法。苻健聽從,即皇帝位,大赦。諸公都進爵為王。並且說單于是用來統一各蠻族的,不是天子所應當兼領的,把它授給太子苻萇。
司馬勳既還漢中,杜洪、張琚屯宜秋。洪自以右族,輕琚,琚遂殺洪,自立為秦王,改元建昌。
白話司馬勳回到漢中後,杜洪、張琚駐紮在宜秋。杜洪自以為名門右族,輕視張琚,張琚於是殺了杜洪,自立為秦王,改元建昌。
劉顯攻常山,魏主閔留大將軍蔣干使輔太子智守鄴,自將八千騎救之。顯大司馬清河王寧以棗強降魏。閔擊顯,敗之,追奔至襄國。顯大將軍曹伏駒開門納閔。閔殺顯及其公卿己下百餘人,焚襄國宮室,遷其民於鄴。趙汝陰王琨以其妻妾來奔,斬於建康市,石氏遂絕。
白話劉顯攻打常山,魏主冉閔留下大將軍蔣幹輔助太子冉智守衛鄴城,親自率八千騎兵救援。劉顯的大司馬、清河王石寧以棗強投降魏國。冉閔攻擊劉顯,打敗了他,追擊到襄國。劉顯的大將軍曹伏駒開門接納冉閔。冉閔殺了劉顯及其公卿以下百餘人,焚燒襄國宮室,把當地百姓遷到鄴城。趙國汝陰王石琨帶著妻妾前來投奔,在建康市被斬,石氏於是絕後。
尚書左丞孔嚴言於殷浩曰:「比來眾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當何以鎮之。愚謂宜明受任之方,韓、彭專征伐,蕭、曹守管籥,內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藺屈身之義,平、勃交歡之謀,令穆然無間,然後可以保大定功也。觀頃日降附之徒,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恐難以義感也。」浩不從。嚴,愉之從子也。
白話尚書左丞孔嚴對殷浩說:「近來眾情,實在令人寒心,不知使君當以什麼來鎮住。愚意以為應當明定受任的法度,韓信、彭越專管征伐,蕭何、曹參守管鑰,內外的職任,各有專司;深思廉頗、藺相如屈身的義理,陳平、周勃交歡的謀略,使上下穆然無間,然後可以保大定功。看近來降附之徒,都人面獸心,貪而無親,恐怕難以道義感化。」殷浩不聽。孔嚴是孔愉的堂侄。
浩上疏請北出許、洛,詔許之。以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獎荀羨為督統,進屯壽春。謝尚不能撫尉張遇,遇怒,據許昌叛,使其將上官恩據洛陽,樂弘攻督護戴施於倉垣,浩軍不能進。三月,命荀羨鎮准陰,尋加監青州諸軍事,又領兗州刺史,鎮下邳。
白話殷浩上疏請求北上許、洛,詔書許可。任命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荀羨為督統,進屯壽春。謝尚不能撫慰張遇,張遇發怒,佔據許昌叛變,派他的將領上官恩佔據洛陽,樂弘在倉垣攻打督護戴施,殷浩的軍隊不能前進。三月,命令荀羨鎮守淮陰,不久加監青州諸軍事,又兼兗州刺史,鎮守下邳。
乙巳,燕王俊還薊,稍徙軍中文武兵民家屬於薊。
白話乙巳日,燕王慕容俊回到薊城,逐漸把軍中的文武兵民家屬遷到薊城。
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及病,謂諸子曰:「石氏待吾厚,吾本欲為之盡力。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我死,汝亟自歸於晉,當固執臣節,無為不義也!」弋仲卒,子襄秘不發喪,帥戶六萬南攻陽平、元城、發乾,破之,屯於碻磝津,以太原王亮為長史,天水尹赤為司馬,太原薛瓚、略陽權翼為參軍。襄與秦兵戰,敗,亡三萬餘戶,南至滎陽,始發喪。又與秦將高昌、李歷戰於麻田,馬中流矢而斃。弟萇以馬授襄,襄曰:「汝何以自免?」萇曰:「但令兄濟,豎子必不敢害萇!」會救至,俱免。尹赤奔秦,秦以赤為并州刺史,鎮蒲阪。
白話姚弋仲有兒子四十二人,到病重時,對兒子們說:「石氏待我厚,我本想為他盡力。現在石氏已滅,中原無主;我死後,你們趕快歸附晉朝,應當堅守臣節,不要做不義的事!」姚弋仲去世,兒子姚襄秘不發喪,率領六萬戶南下攻打陽平、元城、發乾,攻破了它們,屯駐在碻磝津,以太原人王亮為長史,天水人尹赤為司馬,太原人薛瓚、略陽人權翼為參軍。姚襄與秦兵作戰,失敗,損失三萬餘戶,南到滎陽,才發喪。又與秦將高昌、李歷在麻田交戰,馬中流箭而死。弟弟姚萇把自己的馬給姚襄,姚襄說:「你拿什麼自救?」姚萇說:「只要哥哥渡過難關,這小子必定不敢害我!」恰巧救兵到,都免於難。尹赤投奔前秦,前秦任命尹赤為并州刺史,鎮守蒲阪。
襄遂帥眾歸晉,送其五弟為質。詔襄屯譙城,襄單騎渡淮,見謝尚於壽春。尚聞其名,命去仗衛,幅巾待之,歡若平生。襄博學,善談論,江東人士皆重之。
白話姚襄於是率眾歸附晉朝,送他的五個弟弟作人質。詔命姚襄屯駐譙城,姚襄單騎渡過淮水,在壽春見謝尚。謝尚聽說他的名聲,命令撤去儀仗衛兵,戴著幅巾接待他,歡如平生故交。姚襄博學,善於談論,江東人士都看重他。
魏主閔既克襄國,因游食常山、中山諸郡。趙立義將軍段勤聚胡、羯萬餘人保據繹幕,自稱趙帝。夏,四月,甲子,燕王俊遣慕容恪擊魏,慕容霸等擊勤。
白話魏主冉閔既已攻克襄國,於是游食於常山、中山各郡。趙國立義將軍段勤聚集胡、羯一萬餘人保據繹幕,自稱趙帝。夏天,四月甲子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擊魏國,慕容霸等人攻擊段勤。
魏主閔將與燕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諫曰:「鮮卑乘勝鋒銳,且彼眾我寡,請且避之,俟其驕惰,然後益兵以擊之,」閔怒曰:「吾欲以此眾平幽州,斬慕容俊;今遇恪而避之,人謂我何!」司徒劉茂、特進郎闓相謂曰:「吾君此行,必不還矣,吾等何為坐待戮辱!」皆自殺。
白話魏主冉閔將要與燕國交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勸諫說:「鮮卑乘勝鋒銳,而且彼眾我寡,請暫且避開,等他們驕傲怠惰,然後增兵攻擊他們。」冉閔發怒說:「我要憑這些人平定幽州,斬慕容俊;現在遇見慕容恪就躲避,人們會怎麼說我!」司徒劉茂、特進郎闓互相說:「我君這一去,必定回不來了,我們為什麼坐等殺戮侮辱!」都自殺了。
閔軍於安喜,慕容恪引兵從之。閔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於魏昌之廉臺。閔與燕兵十戰,燕兵皆不勝。閔素有勇名,所將兵精銳,燕人憚之。慕容恪巡陳,謂將士曰:「冉閔勇而無謀,一夫敵耳!其士卒饑疲,甲兵雖精,其實難用,不足破也!」閔以所將多步卒,而燕皆騎兵,引兵將趣林中。恪參軍高開曰:「吾騎兵利平地,若閔得入林,不可復製。宜亟遣輕騎邀之,既合而陽走,誘致平地,然後可擊也」。恪從之。魏兵還就平地,恪分軍為三部,謂諸將曰:「閔性輕銳,又自以眾少,必致死於我。我厚集中軍之陳以待之,俟其合戰,卿等從旁擊之,無不克矣。」乃擇鮮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鐵鎖連其馬,為方陳而前。閔所乘駿馬曰朱龍,日行千里。閔左操雙刃矛,右執鉤戟,以擊燕兵,斬首三百餘級。望見大幢,知其為中軍,直衝之;燕兩軍從旁夾擊,大破之。圍閔數重,閔潰圍東走二十餘里,朱龍忽斃,為燕兵所執。燕人殺魏僕射劉群,執董閔、張溫,及閔皆送於薊。閔子操奔魯口。高開被創而卒。慕容恪進屯常山,俊命恪鎮中山。
白話冉閔駐紮在安喜,慕容恪帶兵跟隨。冉閔奔向常山,慕容恪追擊,丙子日,在魏昌的廉臺追上。冉閔與燕兵交戰十次,燕兵都不能取勝。冉閔一向有勇名,所率士兵精銳,燕人怕他。慕容恪巡視陣列,對將士說:「冉閔勇而無謀,不過是一個人的敵手!他的士卒饑疲,鎧甲兵器雖精,其實難以使用,不難擊破!」冉閔因為所率多為步兵,而燕軍全是騎兵,帶兵想奔向林中。慕容恪的參軍高開說:「我騎兵利於平地,如果冉閔得以入林,就不可再控制。應當趕快派輕騎截擊,交戰後假裝敗走,引誘到平地,然後可以攻擊。」慕容恪聽從。魏兵回到平地,慕容恪分軍為三部,對將領們說:「冉閔性情輕銳,又自以為兵少,必定拚死對我。我厚集在中軍的陣列以等待他,等他合戰,你們從旁攻擊,沒有不打勝的。」於是挑選鮮卑善射者五千人,用鐵鎖連結他們的馬,組成方陣而前進。冉閔所騎的駿馬叫朱龍,日行千里。冉閔左手拿雙刃矛,右手執鉤戟,攻擊燕兵,斬首三百餘級。望見大旗,知道那是中軍,直衝過去;燕軍兩翼從旁夾擊,大破魏兵。包圍冉閔數重,冉閔突圍向東跑了二十餘里,朱龍忽然倒斃,被燕兵捉住。燕人殺了魏僕射劉群,捉住董閏、張溫,連同冉閔一起送到薊城。冉閔的兒子冉操逃奔魯口。高開受創而死。慕容恪進屯常山,慕容俊命慕容恪鎮守中山。
己卯,冉閔至薊。俊大赦,立閔而責之曰:「汝奴僕下才,何得妄稱帝?」閔曰:「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況我中土英雄,何為不得稱帝邪!」俊怒,鞭之三百,送於龍城。
白話己卯日,冉閔被送到薊城。慕容俊大赦,扶起冉閔責備他說:「你是奴僕下才,怎麼敢妄稱帝?」冉閔說:「天下大亂,你們這些夷狄禽獸之類還稱帝,何況我中原英雄,為什麼不能稱帝!」慕容俊發怒,鞭打他三百下,送到龍城。
慕容霸軍至繹幕,段勤與弟思陪舉城降。
白話慕容霸的軍隊到了繹幕,段勤與弟弟段思陪著舉城投降。
甲申,俊遣慕容評及中尉侯龕帥精騎萬人攻鄴。癸巳,至鄴,魏蔣干及太子智閉城拒守。城外皆降於燕,劉寧及弟崇帥胡騎三千奔晉陽。
白話甲申日,慕容俊派慕容評及中尉侯龕率精騎一萬攻打鄴城。癸巳日,到達鄴城,魏國蔣幹及太子冉智閉城拒守。城外都投降了燕國,劉寧及弟弟劉崇率胡騎三千逃奔晉陽。
秦以張遇為征東大將軍、豫州牧。
白話前秦任命張遇為征東大將軍、豫州牧。
五月,秦主健攻張琚於宜秋,斬之。
白話五月,秦主苻健在宜秋攻打張琚,斬了他。
鄴中大饑,人相食,故趙時宮人被食略盡。蔣干遺侍中繆嵩、詹事劉猗奉表請降,且求救於謝尚。庚寅,燕王俊遣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輿根、右司馬皇甫真等帥步騎二萬助慕容評攻鄴。
白話鄴城發生大饑荒,出現人吃人,舊趙時的宮女被吃得差不多了。蔣幹派侍中繆嵩、詹事劉猗奉表請降,並向謝尚求救。庚寅日,燕王慕容俊派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輿根、右司馬皇甫真等率步騎二萬助攻鄴城。
辛卯,燕人斬冉閔於龍城。會大旱,蝗,燕王俊謂閔為祟,遣使祀之,謚曰悼武天王。
白話辛卯日,燕人在龍城斬冉閔。恰逢大旱、蝗災,燕王慕容俊認為是冉閔作祟,派使者祭祀他,諡為悼武天王。
初,謝尚使戴施據枋頭,施聞蔣干求救,乃自倉垣徙屯棘津,止干使者求傳國璽。劉猗使繆嵩還鄴白干,干疑尚不能救,沈吟未決。六月,施帥壯士百餘人入鄴,助守三臺,紿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璽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當馳白天子。天子聞璽在吾所,信卿至誠,必多發兵糧以相救餉。」干以為然,出璽付之。施宣言使督護何融迎糧,陰令懷璽送於枋頭。甲子,蔣干帥銳卒五千及晉兵出戰,慕容評大破之,斬首四千級,干脫走入城。
白話當初,謝尚派戴施據守枋頭,戴施聽說蔣幹求救,於是從倉垣移屯棘津,攔住蔣幹的使者索取傳國璽。劉猗派繆嵩回鄴城稟報蔣幹,蔣幹懷疑謝尚不能救援,沈吟未決。六月,戴施率壯士百餘人進入鄴城,協助守衛三臺,騙他說:「現在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璽不敢送來。你先拿出交給我,我當馳報天子。天子聽說璽在我這裡,相信你的至誠,必定多發兵糧來救援。」蔣幹以為然,拿出璽交給他。戴施宣稱派督護何融去迎接糧食,暗中讓他懷藏璽送到枋頭。甲子日,蔣幹率精銳五千及晉兵出戰,慕容評大破之,斬首四千級,蔣幹脫身逃入城。
甲申,秦主健還長安。
白話甲申日,秦主苻健回到長安。
謝尚、姚襄共攻張遇於許昌。秦主健遣丞相東海王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菁略地關東,帥步騎二萬救之。丁亥,戰於穎水之誠橋,尚等大敗,死者萬五千人。尚奔還淮南,襄棄輜重,送尚於芍陂;尚悉以後事付襄。殷浩聞尚敗,退屯壽春。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張遇及陳、穎、許、洛之民五萬餘戶於關中,以右衛將軍楊群為豫州刺史,鎮許昌。謝尚降,號建威將軍。
白話謝尚、姚襄一起在許昌攻打張遇。秦主苻健派丞相、東海王苻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苻菁攻略關東,率步騎二萬救援。丁亥日,在潁水的誠橋交戰,謝尚等大敗,死者一萬五千人。謝尚逃回淮南,姚襄丟棄輜重,送謝尚到芍陂;謝尚把後事全部託付姚襄。殷浩聽說謝尚失敗,退屯壽春。秋天,七月,秦丞相苻雄把張遇及陳、潁、許、洛的百姓五萬餘戶遷到關中,任命右衛將軍楊群為豫州刺史,鎮守許昌。謝尚降號為建威將軍。
趙故西中郎將王擢遣使請降;拜擢秦州刺史。
白話趙國舊西中郎將王擢派使者請求投降;任命王擢為秦州刺史。
丁酉,以武陵王晞為太宰。
白話丁酉日,任命武陵王司馬晞為太宰。
丙辰,燕王俊如中山。
白話丙辰日,燕王慕容俊前往中山。
王午聞魏敗,時鄧恆已死,午自稱安國王。八月,戊辰,燕王俊遣慕容恪、封弈、陽騖攻之,午閉城自守,送冉操詣燕軍;燕人掠其禾稼而還。
白話王午聽說魏國敗亡,當時鄧恆已死,王午自稱安國王。八月戊辰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封奕、陽騖攻打他,王午閉城自守,送冉操到燕軍;燕人掠奪他的禾稼而回。
庚午,魏長水校尉馬願等開鄴城納燕兵,戴施、蔣干懸縋而下,奔於倉垣。慕容評送魏後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鐘、司空條攸等及乘輿服御於薊。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乾、右僕射郎肅皆自殺。燕王俊詐云董氏得傳國璽獻之,賜號奉璽君,賜冉智爵海賓侯。以申鐘為大將軍右長史。命慕容評鎮鄴。
白話庚午日,魏國長水校尉馬願等人打開鄴城接納燕兵,戴施、蔣幹用繩索縋下城牆,逃奔倉垣。慕容評把魏國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鐘、司空條攸等人以及車駕服御送到薊城。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乾、右僕射郎肅都自殺。燕王慕容俊詐稱董氏得到傳國璽獻上,賜號奉璽君,賜冉智爵位海賓侯。任命申鐘為大將軍右長史。命慕容評鎮守鄴城。
桓溫使司馬勳助周撫討蕭敬文於涪城,斬之。
白話桓溫派司馬勳協助周撫在涪城討伐蕭敬文,斬了他。
謝尚自枋頭迎傳國璽至建康,百僚畢賀。
白話謝尚從枋頭迎回傳國璽到建康,百官都來祝賀。
秦以雷弱兒為大司馬,毛貴為太尉,張遇為司空。
白話前秦任命雷弱兒為大司馬,毛貴為太尉,張遇為司空。
殷浩之北伐也,中軍將軍王羲之以書止之,不聽。既而無功,復謀再舉。羲之遺浩書曰:「今以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爭武功,非所當作。自頃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所復及,莫若還保長江,督將各處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躬,更為善治,省其賦役,與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懸之急也!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當董統之任,而敗喪至此,恐闔朝群賢未有與人分其謗者。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復求之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
白話殷浩北伐時,中軍將軍王羲之寫信阻止他,不聽。既而無功,又謀劃再舉。王羲之給殷浩寫信說:「現在以區區江左,天下人寒心,本來已經很久了。力爭武功,不是應當做的。自從近來擔任內外職任的人,沒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然沒有一件功勞可說,於是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擔任這事的人,豈能推辭四海的責備!現在軍隊破於外,資財竭於內,保住淮河的志向,已經無法再及,不如回保長江,督將各處恢復舊鎮。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己,更為善治,減省賦役,與民更始,庶幾可以救倒懸之急!使君起於布衣,擔任天下的重任,當此董統之任,而敗喪到這地步,恐怕滿朝群賢沒有人肯與你分擔謗議。如果還認為以前的事做得不夠好,所以又求之分外,宇宙雖廣,你自己的容身之地在哪裡!這是愚智所不能解的。」
又與會稽王昱箋曰:「為人臣者誰不願尊其主比隆前世!況遇難得之運哉!顧力有所不及,豈不可不權輕重而處之也!今雖有可喜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殲盡,勞役無時,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己,此封內所痛心歎悼而莫敢吐誠者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願殿下更垂三思,先為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若不行,恐糜鹿之遊,將不止林藪而已!願殿下暫廢虛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為存,轉禍為福也。」不從。
白話又給會稽王司馬昱寫箋說:「作為人臣誰不願尊崇其主比隆前世!何況遇到難得的運會!只是力量有所不及,豈可不由權衡輕重而處置!現在雖有可喜的時會,內求諸己,而所憂的反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民殲盡,勞役無時,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來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還等什麼!而不度德量力,不疲弊不肯罷休,這是封內所痛心歎悼而不敢吐誠的。『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願殿下更垂三思,先為不可勝之基,等根立勢舉,再謀也不晚。如果不行,恐怕麋鹿之游,將不止於林藪而已!願殿下暫時廢去虛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說是以亡為存、轉禍為福。」殷浩不聽。
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據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據倉垣。浩以軍興,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
白話九月,殷浩屯駐泗口,派河南太守戴施據守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據守倉垣。殷浩因興軍,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
冬,十月,謝尚遣冠軍將軍王俠攻許昌,克之。秦豫州刺史楊群退屯弘農。徵尚為給事中,戍石頭。
白話冬天,十月,謝尚派冠軍將軍王俠攻打許昌,攻克。秦豫州刺史楊群退屯弘農。徵召謝尚為給事中,戍守石頭。
丁卯,燕王俊還薊。
白話丁卯日,燕王慕容俊回到薊城。
故趙將擁兵據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俊以王擢為益州刺史,夔逸為秦州刺史,張平為并州刺史,李歷為兗州刺史,高昌為安西將軍,劉寧為車騎將軍。
白話原趙國將領擁兵佔據州郡的人,各自派使者投降燕國;燕王慕容俊任命王擢為益州刺史,夔逸為秦州刺史,張平為并州刺史,李歷為兗州刺史,高昌為安西將軍,劉寧為車騎將軍。
慕容恪屯安平,積糧,治攻具,將討王午。丙戌,中山蘇林起兵於無極,自稱天子;恪自魯口還討林。閏月,戊子,燕王俊遣廣威將軍慕輿根助恪攻林,斬之。王午為其將秦興所殺。呂護殺興,復自稱安國王。
白話慕容恪屯駐安平,積糧,整治攻具,將要討伐王午。丙戌日,中山人蘇林在無極起兵,自稱天子;慕容恪從魯口回軍討伐蘇林。閏月戊子日,燕王慕容俊派廣威將軍慕輿根協助慕容恪攻殺蘇林。王午被他的將領秦興所殺。呂護殺了秦興,又自稱安國王。
燕群僚共上尊號於燕王俊,俊許之。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國相封弈為太尉,左長史陽騖為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為尚書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為右僕射;其餘文武,拜授有差。戊辰,俊即皇帝位,大赦。自謂獲傳國璽,改元元璽。追尊武宣王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為太祖文明皇帝。時晉使適至燕,俊謂曰:「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為中國所推,已為帝矣!」改司州為中州,建留臺於龍都,以玄菟太守乙逸為尚書,專委留務。
白話燕國群僚共同上尊號於燕王慕容俊,慕容俊答應。十一月丁卯日,開始設置百官,以國相封奕為太尉,左長史陽騖為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為尚書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為右僕射;其餘文武,拜授各有差等。戊辰日,慕容俊即皇帝位,大赦。自稱獲得傳國璽,改元元璽。追尊武宣王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為太祖文明皇帝。當時晉使恰好到達燕國,慕容俊對他說:「你回去,告訴你們天子:我承人乏,為中國所推,已經稱帝了!」改司州為中州,在龍都建立留臺,以玄菟太守乙逸為尚書,專委留守事務。
秦丞相雄攻王擢於隴西,擢奔涼州,雄還屯隴東。張重華以擢為征虜將軍、秦州刺史,特寵待之。
白話前秦丞相苻雄在隴西攻打王擢,王擢逃奔涼州,苻雄回軍屯駐隴東。張重華任命王擢為征虜將軍、秦州刺史,特別寵待他。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九年(癸丑,公元三五三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乙卯朔,大赦。
二月,庚子,燕王俊立其妃可足渾氏為皇后,世子曄為皇太子,皆自龍城遷於薊宮。
白話二月庚子日,燕王慕容俊立妃子可足渾氏為皇后,世子慕容曄為皇太子,都從龍城遷到薊宮。
張重華遣將軍張弘、宋修會王擢帥騎萬五千伐秦。秦丞相雄、衛將軍菁拒之,大敗涼兵於龍黎,斬首萬二千級,虜張弘、宋修,王擢棄秦州,奔姑臧。秦主健以領軍將軍苻願為秦州刺史,鎮上邽。
白話張重華派將軍張弘、宋修會合王擢率騎一萬五千伐秦。前秦丞相苻雄、衛將軍苻菁抵拒,在龍黎大敗涼兵,斬首一萬二千級,俘虜張弘、宋修,王擢棄秦州,逃奔姑臧。秦主苻健任命領軍將軍苻願為秦州刺史,鎮守上邽。
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討林邑,破五十餘壘。
白話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討伐林邑,攻破五十餘壘。
趙故衛尉常山李犢聚眾數千人叛燕。
白話趙國舊衛尉、常山人李犢聚集數千人叛變燕國。
西域胡劉康詐稱劉曜子,聚眾於平陽,自稱晉王;夏,四月,秦左衛將軍苻飛討擒之。
白話西域胡人劉康詐稱是劉曜的兒子,在平陽聚集人眾,自稱晉王;夏天,四月,前秦左衛將軍苻飛討伐擒獲他。
以安西將軍謝尚為尚書僕射。
白話任命安西將軍謝尚為尚書僕射。
五月,張重華復使王擢帥眾二萬伐上邽,秦州郡縣多應之;苻願戰敗,奔長安。重華因上疏請伐秦。詔進重華涼州牧。
白話五月,張重華又派王擢率眾二萬伐上邽,秦州郡縣多數響應;苻願戰敗,逃奔長安。張重華因此上疏請求伐秦。詔命進張重華為涼州牧。
燕主俊遣衛將軍恪討李犢,犢降,遂東擊呂護於魯口。
白話燕主慕容俊派衛將軍慕容恪討伐李犢,李犢投降,於是向東在魯口攻擊呂護。
六月,秦苻飛攻氐王楊初於仇池,為初所敗。丞相雄、平昌王菁帥步騎四萬屯於隴東。
白話六月,前秦苻飛在仇池攻打氐王楊初,被楊初打敗。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率步騎四萬屯駐隴東。
秦主健納張遇繼母韓氏為昭儀,數於眾中謂遇曰:「卿,吾假子也。」遇恥之,因雄等精兵在外,陰結關中豪傑,欲滅苻氏,以其地來降。秋,七月,遇與黃門劉晁謀夜襲健,晃約開門以待之。會健使晃出外,晃固辭,不得已而行。遇不知,引兵至門,門不開。事覺,伏誅。於是孔持起池陽,劉珍、夏侯顯起鄠,喬秉起雍,胡陽赤起司竹,呼延毒起灞城,眾數萬人,各遣使來請兵。
白話秦主苻健納張遇的繼母韓氏為昭儀,多次當眾對張遇說:「你是我的假子。」張遇以為恥,趁苻雄等精兵在外,暗中結交關中豪傑,想消滅苻氏,以他們的地盤來投降。秋天,七月,張遇與黃門劉晁謀劃夜襲苻健,劉晃約好開門等待。恰巧苻健派劉晃出外,劉晃堅決推辭,不得已而行。張遇不知道,帶兵到了門口,門不開。事情敗露,被誅殺。於是孔持在池陽起兵,劉珍、夏侯顯在鄠起兵,喬秉在雍起兵,胡陽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灞城起兵,聚眾數萬人,各自派使者來請兵。
秦以左僕射魚遵為司空。
白話前秦任命左僕射魚遵為司空。
九月,秦丞相雄帥眾二萬還長安,遣平昌王菁略定上洛,置荊州於豐陽川,以步兵校尉金城郭敬為刺史。雄與清河王法、苻飛分討孔持等。
白話九月,前秦丞相苻雄率眾二萬回長安,派平昌王苻菁平定上洛,在豐陽川設置荊州,任命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為刺史。苻雄與清河王苻法、苻飛分頭討伐孔持等人。
姚襄屯歷陽,以燕、秦方強,未有北伐之志,乃夾淮廣興屯田,訓厲將士。殷浩在壽春,惡其強盛,囚襄諸弟,屢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將軍魏統卒,弟憬代領部曲。浩潛遣憬帥眾五千襲之,襄斬憬,並其眾。浩愈惡之,使龍驤將軍劉啟守譙,遷襄於梁國蠡臺,表授梁國內史。
白話姚襄屯駐歷陽,因燕、秦正強,沒有北伐的志向,於是夾淮廣興屯田,訓勉將士。殷浩在壽春,厭惡他的強盛,囚禁姚襄的幾個弟弟,屢次派刺客刺殺他,刺客都把實情告訴姚襄。安北將軍魏統去世,弟弟魏憬代領部曲。殷浩暗中派魏憬率眾五千襲擊姚襄,姚襄斬了魏憬,併吞他的部眾。殷浩更加厭惡他,派龍驤將軍劉啟守譙,把姚襄遷到梁國的蠡臺,上表授姚襄為梁國內史。
魏憬子弟數往來壽春,襄益疑懼,遣參軍權翼使於浩。浩曰:「身與姚平北共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舉動自專,甚失輔車之理,豈所望也!」翼曰:「平北英姿絕世,擁兵數萬而遠歸晉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輔明哲故也。今將軍輕信讒慝之言,與平北有隙,愚謂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浩曰:「平北姿性豪邁,生殺自由,又縱小人掠奪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平北歸命聖朝,豈肯妄殺無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殺之何害!」浩曰:「然則掠馬何也?」翼曰:「將軍謂平北雄武難制,終將討之,故取馬欲以自衛耳。」浩笑曰:「何至是也!」
白話魏憬的子弟幾次往來壽春,姚襄更加疑懼,派參軍權翼出使殷浩。殷浩說:「我與姚平北同為王臣,休戚與共。平北每次舉動自專,很失輔車之理,這豈是所期望的!」權翼說:「平北英姿絕世,擁兵數萬而遠歸晉室,是因為朝廷有道、宰輔明哲的緣故。現在將軍輕信讒慝之言,與平北有隙,愚意以為猜嫌的端倪,在此不在彼。」殷浩說:「平北姿性豪邁,生殺自由,又放縱小人掠奪我的馬。王臣的體統,本來是這樣嗎?」權翼說:「平北歸命聖朝,豈肯妄殺無辜!奸宄之人,也是王法所不容的,殺了他有什麼害處!」殷浩說:「那麼掠馬是為什麼?」權翼說:「將軍認為平北雄武難制,終將討伐他,所以取馬是想用來自衛罷了。」殷浩笑著說:「何至於此!」
初,浩陰遣人誘秦梁安、雷弱兒,使殺秦主健,許以關右之任,弱兒偽許之,且請兵應接。浩聞張遇作亂,健兄子輔國將軍黃眉自洛陽西奔,以為安等事已成。冬,十月,浩自壽春帥眾七萬北伐,欲進據洛陽,修復園陵。吏部尚書王彪之上會稽王昱箋,以為:「弱兒等容有詐偽,浩未應輕進。」不從。浩以姚襄為前驅。襄引兵北行,度浩將至,詐令部眾夜遁,陰伏甲以邀之。浩聞而追襄至山桑。襄縱兵擊之,浩大敗,棄輜重,走保譙城。襄俘斬萬餘,悉收其資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復加淮南。會稽王昱謂王彪之曰:「君言無不中,張、陳無以過也!」西平敬烈公張重華有疾,子曜靈才十歲,立為世子,赦其境內。重華庶兄長寧侯祚,有勇力、吏干,而傾巧善事內外,與重華嬖臣趙長、尉緝等結異姓兄弟。都尉常據請出之,重華曰:「吾方以祚為周公,使輔幼子,君是何言也!」
白話當初,殷浩暗中派人引誘前秦的梁安、雷弱兒,要他們殺秦主苻健,許以關右的職任,雷弱兒假意答應,並且請兵接應。殷浩聽說張遇作亂,苻健的侄子、輔國將軍苻黃眉從洛陽向西奔逃,以為梁安等事已經成功。冬天,十月,殷浩從壽春率眾七萬北伐,想進據洛陽,修復園陵。吏部尚書王彪之上書會稽王司馬昱,認為:「雷弱兒等可能有詐偽,殷浩不應輕進。」不聽。殷浩以姚襄為前驅。姚襄帶兵北行,估計殷浩將到,假令部眾夜間逃遁,暗中埋伏甲兵以截擊。殷浩聽說而追姚襄到山桑。姚襄縱兵攻擊,殷浩大敗,丟棄輜重,逃保譙城。姚襄俘斬一萬餘,全部收繳他的資仗,派哥哥姚益守山桑,姚襄再回淮南。會稽王司馬昱對王彪之說:「你說話無不中的,張良、陳平也超不過!」西平敬烈公張重華有病,兒子張曜靈才十歲,立為世子,赦境內。張重華的庶兄、長寧侯張祚,有勇力、吏幹,而傾巧善於事奉內外,與張重華的寵臣趙長、尉緝等結為異姓兄弟。都尉常據請求把他調出,張重華說:「我正要任張祚為周公,使他輔佐幼子,你是什麼話!」
謝艾以枹罕之功有寵於重華,左右疾之,譖艾,出為酒泉太守。艾上疏言:「權幸用事,公室將危,乞聽臣入侍。」且言:「長寧侯祚及趙長等將為亂,宜盡逐之。」十一月,己未,重華疾甚,手令徵艾為衛將軍,監中外諸軍事,輔政;祚、長等匿而不宜。
白話謝艾因枹罕之功受寵於張重華,左右嫉妒他,誣陷謝艾,調出為酒泉太守。謝艾上疏說:「權幸用事,公室將危,請准許臣入侍。」並且說:「長寧侯張祚及趙長等人將要作亂,應當全部逐出。」十一月己未日,張重華病重,手令徵召謝艾為衛將軍,監中外諸軍事,輔政;張祚、趙長等隱匿不宣布。
丁卯,重華卒,世子曜靈立,稱大司馬、涼州刺史、西平公。趙長等矯重華遺令,以長寧侯祚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大將軍,輔政。
白話丁卯日,張重華去世,世子張曜靈繼立,稱大司馬、涼州刺史、西平公。趙長等假傳張重華遺令,以長寧侯張祚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大將軍,輔政。
殷浩使部將劉啟、王彬之攻姚益於山桑。姚襄自淮南擊之,啟、彬之皆敗死。襄進據芍陂。
白話殷浩派部將劉啟、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益。姚襄從淮南攻擊他們,劉啟、王彬之都敗死。姚襄進據芍陂。
趙末,樂陵朱禿、平原杜能、清河丁嬈、陽平孫元各擁兵分據城邑,至是皆請降於燕;燕主俊以禿為青州刺史,能為平原太守,嬈為立節將軍,元為兗州刺史,各留撫其營。
白話趙國末年,樂陵人朱禿、平原人杜能、清河人丁嬈、陽平人孫元各擁兵分據城邑,到這時都請降於燕;燕主慕容俊任命朱禿為青州刺史,杜能為平原太守,丁嬈為立節將軍,孫元為兗州刺史,各自留撫其營。
秦丞相雄克池陽,斬孔特。十二月,清河王法、苻飛克鄠,斬劉珍、夏侯顯。
白話前秦丞相苻雄攻克池陽,斬孔特。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飛攻克鄠,斬劉珍、夏侯顯。
姚襄濟淮,屯盱眙,招掠流民,眾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遣使詣建康罪狀殷浩,並自陳謝。詔以謝尚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歷陽。
白話姚襄渡過淮河,屯駐盱眙,招掠流民,眾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派使者到建康陳列殷浩的罪狀,並自陳謝罪。詔命以謝尚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守歷陽。
涼右長史趙長等建議,以為:「時難未夷,宜立長君,曜靈沖幼,請立長寧侯祚。」張祚先得幸於重華之母馬氏,馬氏許之,乃廢張曜靈為涼寧侯,立祚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公。祚既得志,恣為淫虐,殺重華妃裴氏及謝艾。
白話涼州右長史趙長等人建議,認為:「時難未平,宜立長君,張曜靈年幼,請立長寧侯張祚。」張祚先已得幸於張重華的母親馬氏,馬氏許可,於是廢張曜靈為涼寧侯,立張祚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公。張祚既得志,恣意淫虐,殺張重華的妃子裴氏及謝艾。
燕衛將軍恪、撫軍將軍軍、左將軍彪等屢薦給事黃門侍郎霸有命世之才,宜總大任。是歲,燕主俊以霸為使持節、安東將軍、北冀州剌史,鎮常山。
白話燕國衛將軍慕容恪、撫軍將軍慕容軍、左將軍慕容彪等屢次推薦給事黃門侍郎慕容霸有命世之才,宜總大任。這一年,燕主慕容俊任命慕容霸為使持節、安東將軍、北冀州刺史,鎮守常山。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十年(甲寅,公元三五四年)
春,正月,張祚自稱涼王,改建興四十二年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為王后,子太和為太子,封弟天錫為長寧侯,子庭堅為建康侯,曜靈弟玄靚為涼武侯。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禮樂。尚書馬岌切諫,坐免官。郎中丁琪復諫曰:「我自武公以來,世守臣節,抱忠履謙五十餘年,故能以一州大眾,抗舉世之虜,師徒歲起,民不告疲。殿下勳德未高於先公,而亟謀革命,臣未見其可也。彼士民所以用命,四遠所以歸向者,以吾能奉晉室故也。今而自尊,則中外離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強敵乎!」祚大怒,斬之於闕下。
白話春天,正月,張祚自稱涼王,改建興四十二年為和平元年。立妻子辛氏為王后,兒子張太和為太子,封弟弟張天錫為長寧侯,兒子張庭堅為建康侯,張曜靈弟弟張玄靚為涼武侯。設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禮樂。尚書馬岌切諫,被免官。郎中丁琪又諫說:「我自武公以來,世守臣節,抱忠履謙五十餘年,所以能以一州大眾,抗舉世之虜,師徒歲起,民不告疲。殿下勳德未高於先公,而亟謀革命,臣未見其可也。那些士民所以效命、四遠所以歸向的,是因為我們能奉晉室的緣故。現在自尊,則中外離心,怎麼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的強敵呢!」張祚大怒,斬於闕下。
故魏降將周成反,自宛襲洛陽。辛酉,河南太守戴施奔鮪渚。秦丞相雄克司竹。胡陽赤奔霸城,依呼延毒。
白話原魏國降將周成反叛,從宛城襲擊洛陽。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奔鮪渚。前秦丞相苻雄攻克司竹。胡陽赤逃奔霸城,依附呼延毒。
中軍將軍、揚州刺史殷浩連年北伐,師徒屢敗,糧械都盡。征西將軍桓溫因朝野之怨,上疏數浩之罪,請廢之。朝廷不得已,免浩為庶人,徙東陽之信安。自此內外大權一歸於溫矣。
白話中軍將軍、揚州刺史殷浩連年北伐,師徒屢敗,糧械都盡。征西將軍桓溫趁朝野的怨恨,上疏列數殷浩的罪狀,請求廢黜他。朝廷不得已,免殷浩為庶人,遷徙到東陽的信安。自此內外大權一歸於桓溫了。
浩少與溫齊名,而心競不相下,溫常輕之。浩既廢黜,雖愁怨,不形辭色,常書空作「咄咄怪事」字。久之,溫謂掾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為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將以浩為尚書令,以書告之。浩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十數,竟達空函。溫大怒,由是遂絕,卒於徙所。以前會稽內史王述為揚州刺史。
白話殷浩少年時與桓溫齊名,而心裡競爭不相下,桓溫常輕視他。殷浩既被廢黜,雖然愁怨,不表現在言辭神色上,常對空書寫「咄咄怪事」四字。久之,桓溫對屬官郗超說:「殷浩有德有言,先前做令僕,足以做百官的表率,是朝廷用非其才罷了。」將要任命殷浩為尚書令,寫信告訴他。殷浩欣然答應,將要回信,擔心有謬誤,開了又封了十幾次,竟然送出一封空函。桓溫大怒,由此斷絕往來,殷浩死在遷所。任命前會稽內史王述為揚州刺史。
二月,乙丑,桓溫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步兵自淅川趣武關,命司馬勳出子午道以伐秦。
白話二月乙丑日,桓溫統率步騎四萬從江陵出發。水軍從襄陽進入均口,到南鄉,步兵從淅川奔赴武關,命司馬勳出子午道以伐秦。
燕衛將軍恪圍魯口,三月,拔之。呂護奔野王,遣弟奉表謝罪於燕,燕以護為河內太守。
白話燕國衛將軍慕容恪包圍魯口,三月,攻下。呂護逃奔野王,派弟弟奉表向燕國謝罪,燕國任命呂護為河內太守。
姚襄遣使降燕。
白話姚襄派使者投降燕國。
燕主俊以慕容評為鎮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諸軍事,權鎮洛水;以慕容強為前鋒都督,督荊、徐二州、緣淮諸軍事,進據河南。
白話燕主慕容俊任命慕容評為鎮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諸軍事,權且鎮守洛水;任命慕容強為前鋒都督,督荊、徐二州、沿淮諸軍事,進據河南。
桓溫將攻上洛,獲秦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司馬勳掠秦西鄙,涼秦州刺史王擢攻陳倉以應溫。秦主健遣太子萇、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眾五萬軍於嶢柳以拒溫。夏,四月,已亥,溫與秦兵戰於藍田。秦淮南王生單騎突陳,出入以十數,殺傷晉將士甚眾。溫督眾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沖又敗秦丞相雄於白鹿原。沖,溫之弟也。溫轉戰而前,壬寅,進至灞上。秦太子萇等退屯城南,秦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溫。三輔郡縣皆來降,溫撫諭居民,使安堵復業。民爭持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復睹官軍!」
白話桓溫將要攻打上洛,俘獲前秦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攻破。司馬勳掠奪秦國西部邊境,涼國秦州刺史王擢攻打陳倉以響應桓溫。秦主苻健派太子苻萇、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碩率眾五萬駐紮在嶢柳以拒桓溫。夏天,四月己亥日,桓溫與秦兵在藍田交戰。秦國淮南王苻生單騎突陣,出入十幾次,殺傷晉將士甚眾。桓溫督眾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沖又在白鹿原打敗秦丞相苻雄。桓沖是桓溫的弟弟。桓溫轉戰而前,壬寅日,進至灞上。秦太子苻萇等退屯城南,秦主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盡發精兵三萬,派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苻萇合兵以拒桓溫。三輔郡縣都來投降,桓溫撫慰居民,讓他們安堵復業。百姓爭相拿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看,老者有垂泣的,說:「想不到今天又看見官軍!」
秦丞相雄帥騎七千襲司馬勳於子午谷,破之,勳退屯女媧堡。
白話前秦丞相苻雄率騎七千在子午谷襲擊司馬勳,破之,司馬勳退屯女媧堡。
戊申,燕主俊封撫軍將軍軍為襄陽王,左將軍彭為武昌王;以衛將軍恪為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錄尚書事,封太原王;鎮南將軍評為司徒、驃騎將軍,封上庸王;封安東將軍霸為吳王,左賢王友為范陽王,散騎常侍厲為下邳王,散騎常侍宜為廬江王,寧北將軍度為樂浪王;又封弟桓為宜都王,逮為臨賀王,徽為河間王,龍為歷陽王,納為北海王,秀為蘭陵王,岳為安豐王,德為梁公,默為始安公,僂為南康公;子咸為樂安王,亮為勃海王,溫為帶方王,涉為漁陽王,暐為中山王;以尚書令陽騖為司空,仍守尚書令。命冀州刺史吳王霸徙治信都。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將以為世子,群臣諫而止,然寵遇猶逾於世子。由是俊惡之,以其嘗墜馬折齒,更名曰缺;尋以其應讖文,更名曰垂;遷侍中,錄留臺事,徙鎮龍城。垂大得東北之和,俊愈惡之,復召還。
白話戊申日,燕主慕容俊封撫軍將軍慕容軍為襄陽王,左將軍慕容彭為武昌王;任命衛將軍慕容恪為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錄尚書事,封太原王;鎮南將軍慕容評為司徒、驃騎將軍,封上庸王;封安東將軍慕容霸為吳王,左賢王慕容友為范陽王,散騎常侍慕容厲為下邳王,散騎常侍慕容宜為廬江王,寧北將軍慕容度為樂浪王;又封弟弟慕容桓為宜都王,慕容逮為臨賀王,慕容徽為河間王,慕容龍為歷陽王,慕容納為北海王,慕容秀為蘭陵王,慕容岳為安豐王,慕容德為梁公,慕容默為始安公,慕容僂為南康公;兒子慕容咸為樂安王,慕容亮為勃海王,慕容溫為帶方王,慕容涉為漁陽王,慕容暐為中山王;任命尚書令陽騖為司空,仍守尚書令。命冀州刺史、吳王慕容霸遷治所到信都。當初,燕王慕容皝奇慕容霸之才,所以名叫霸,將要以他為世子,群臣勸諫而止,然而寵遇還是超過世子。由此慕容俊惡他,因他曾经墜馬折齒,改名為慕容缺;不久因他應讖文,改名為慕容垂;遷侍中,錄留臺事,徙鎮龍城。慕容垂大得東北的歸附,慕容俊更惡他,又召還。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千餘人執陳留內史劉仕,降於姚襄。建康震駭,以吏部尚書周閔為中軍將軍,屯中堂,豫州刺史謝尚自歷陽還衛京師,固江備守。
白話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千餘人捉住陳留內史劉仕,投降姚襄。建康震駭,任命吏部尚書周閔為中軍將軍,屯駐中堂,豫州刺史謝尚從歷陽回衛京師,固守江防。
王擢拔陳倉,殺秦扶風內史毛難。
白話王擢攻克陳倉,殺前秦扶風內史毛難。
北海王猛,少好學,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人皆輕之。猛悠然自得,隱居華陰。聞桓溫入關,披褐詣之,捫虱而談當世之務,旁若無人。溫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將銳兵十萬為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遠數千里,深入敵境。今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溫嘿然無以應,徐曰:「江東無卿比也!」乃署猛軍謀祭酒。
白話北海人王猛,年少好學,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人都輕視他。王猛悠然自得,隱居華陰。聽說桓溫入關,披著褐衣去見他,捫蝨而談當世之務,旁若無人。桓溫感到奇異,問說:「我奉天子的命令,率銳兵十萬為百姓除去殘賊,而三秦豪傑沒有到來的,為什麼?」王猛說:「公不遠數千里,深入敵境。現在長安近在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不知道公的心意,所以不來。」桓溫嘿然無以應,慢慢說:「江東沒有比得上你的!」於是署王猛為軍謀祭酒。
溫與秦丞相雄等戰於白鹿原,溫兵不利,死者萬餘人。初,溫指秦麥以為糧,既而秦人悉芟麥,清野以待之,溫軍乏食。
白話桓溫與前秦丞相苻雄等人在白鹿原交戰,桓溫的兵不利,死者萬餘人。當初,桓溫指著秦國的麥子以為糧,既而秦人把麥子全部割掉,清野以待,桓溫的軍隊缺乏糧食。
六月,丁丑,徙關中三千餘戶而歸。以王猛為高官督護,欲與俱還,猛辭不就。
白話六月丁丑日,遷徙關中三千餘戶而回。任命王猛為高官督護,想與他一起回來,王猛推辭不就。
呼延毒帥眾一萬從溫還。秦太子萇等隨溫擊之,比至潼關,溫軍屢敗,失亡以萬數。
白話呼延毒率眾一萬跟隨桓溫回來。前秦太子苻萇等跟隨桓溫攻擊他,等到了潼關,桓溫的軍隊屢敗,失亡以萬計。
溫之屯灞上也,順陽太守薛珍勸溫徑進逼長安,溫弗從。珍以偏師獨濟,頗有所獲。及溫退,乃還,顯言於眾,自矜其勇而咎溫之持重;溫殺之。
白話桓溫屯駐灞上時,順陽太守薛珍勸桓溫直接進逼長安,桓溫不聽。薛珍以偏師獨自渡水,頗有收獲。等桓溫退兵,才回來,向眾人誇言,自誇其勇而責怪桓溫的持重;桓溫殺了他。
秦丞相雄擊司馬勳、王擢於陳倉,勳奔漢中,擢奔略陽。
白話前秦丞相苻雄在陳倉攻擊司馬勳、王擢,司馬勳逃奔漢中,王擢逃奔略陽。
秦以光祿大夫趙俱為洛陽刺史,鎮宜陽。
白話前秦任命光祿大夫趙俱為洛陽刺史,鎮守宜陽。
秦東海敬武王雄攻喬秉於雍;丙申,卒。秦主健哭之嘔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奪吾元才之速也!」贈魏王,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雄以佐命無勳,位兼將相,權侔人主,而謙恭泛愛,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堅襲爵。堅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學多能,交結英豪,呂婆樓、強汪及略陽梁平老皆與之善。
白話前秦東海敬武王苻雄在雍攻打喬秉;丙申日,去世。秦主苻健哭他嘔血,說:「天不想讓我平定四海嗎?為什麼這樣快奪走我的元才!」追贈為魏王,葬禮依照晉安平獻王的先例。苻雄以佐命無勳,位兼將相,權侔人主,而謙恭泛愛,遵奉法度,所以苻健看重他,常說:「元才,是我的周公。」兒子苻堅襲爵。苻堅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學多能,交結英豪,呂婆樓、強汪及略陽梁平老都與他友善。
燕樂陵太守慕容鉤,翰之子也,與青州刺史朱禿共治厭次。鉤自恃宗室,每陵侮禿,禿不勝忿。秋,七月,襲鉤,殺之,南奔段龕。
白話燕國樂陵太守慕容鉤,是慕容翰的兒子,與青州刺史朱禿共同治理厭次。慕容鉤自恃宗室,常常欺侮朱禿,朱禿不勝憤怒。秋天,七月,襲擊慕容鉤,殺了他,向南投奔段龕。
秦太子萇攻喬秉於雍。八月,斬之,關中悉平。秦主健賞拒桓溫之功,以雷弱兒為丞相,毛貴為太傅,魚遵為太尉,淮南王生為中軍大將軍,平昌王菁為司空。健勤於政事,數延公卿咨講治道,承趙人苛虐奢侈之後,易以寬簡節儉,崇儒禮士,由是秦人悅之。
白話前秦太子苻萇攻打雍的喬秉。八月,斬了他,關中全部平定。秦主苻健獎賞抵拒桓溫的功勞,任命雷弱兒為丞相,毛貴為太傅,魚遵為太尉,淮南王苻生為中軍大將軍,平昌王苻菁為司空。苻健勤於政事,屢次延請公卿諮詢治道,承趙人苛虐奢侈之後,改以寬簡節儉,崇儒禮士,因此秦人悅服。
燕大調兵眾,因發詔之日,號曰:「丙戌舉。」
白話燕國大舉調發兵眾,因發詔之日,號稱「丙戌舉」。
九月,桓溫還自伐秦,帝遣侍中、黃門勞溫於襄陽。
白話九月,桓溫從伐秦回來,皇帝派侍中、黃門在襄陽慰勞桓溫。
或告燕黃門侍郎宋斌等謀奉冉智為主而反,皆伏誅。斌,燭之子也。
白話有人告發燕國黃門侍郎宋斌等人謀劃尊奉冉智為主而反叛,都被誅殺。宋斌是宋燭的兒子。
秦太子萇之拒桓溫也,為流矢所中,冬,十月,卒,謚曰獻哀。
白話前秦太子苻萇在抵拒桓溫時,被流箭射中,冬天,十月,去世,諡為獻哀。
桓溫之入關也,王擢遣使告涼王祚,言溫善用兵,其志難測。祚懼,且畏擢之叛己,遣人刺之。事洩,祚益懼,大發兵,聲言東伐,實欲西保敦煌,會溫還而止。既而遣秦州刺史牛霸等帥兵三千擊擢,破之。十一月,擢帥眾降秦,秦以擢為尚書,以上將軍啖鐵為秦州刺史。
白話桓溫入關時,王擢派使者告訴涼王張祚,說桓溫善用兵,他的志向難測。張祚恐懼,而且怕王擢叛己,派人刺他。事情洩露,張祚更恐懼,大舉發兵,聲言東伐,其實想西保敦煌,等桓溫回來才停止。既而派秦州刺史牛霸等率兵三千攻擊王擢,破之。十一月,王擢率眾投降前秦,前秦任命王擢為尚書,以上將軍啖鐵為秦州刺史。
秦王健叔父武都王安自晉還,為姚襄所虜,以為洛州刺史。
白話前秦王苻健的叔父、武都公苻安從晉回來,被姚襄所俘虜,任命為洛州刺史。
十二月,安亡歸秦,健以安為大司馬、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鎮蒲板。
白話十二月,苻安逃歸前秦,苻健任命苻安為大司馬、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鎮守蒲阪。
是歲,秦大饑,米一升直布一匹。
白話這一年,前秦大饑荒,米一升值布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