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 晉紀
卷101
起上章涒灘,盡著雍執徐,凡九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上章涒灘,盡著雍執徐,凡九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9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四年(庚申,公元三六零年)
春,正月,癸巳,燕主俊大閱於鄴,欲使大司馬恪、司空陽騖將之入寇;會疾篤,乃召恪、騖及司徒評、領軍將軍慕輿根等受遺詔輔政。甲午,卒。戊子,太子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
白話春季,正月癸巳日,前燕國主慕容俊在鄴城大規模檢閱軍隊,打算派大司馬慕容恪、司空陽騖率軍南下入侵;恰好碰上他病重,於是召慕容恪、陽騖以及司徒慕容評、領軍將軍慕輿根等人接受遺詔輔佐朝政。甲午日,慕容俊去世。戊子日,太子慕容暐即位,年僅十一歲。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熙。
秦王堅分司、隸置雍州,以河南公雙為都督雍、河、涼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刺史,改封趙公,鎮安定。封弟忠為河南公。
白話秦王苻堅從司隸校尉轄區中分出一部分設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雙為都督雍、河、涼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刺史,改封為趙公,鎮守安定。封弟弟苻忠為河南公。
仇池公楊俊卒,子世立。
白話仇池公楊俊去世,兒子楊世繼位。
二月,燕人尊可足渾後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為太宰,專錄朝政;上庸王評為太傅,陽騖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參輔朝政。根性木強,自恃先朝勳舊,心不服恪,舉動倨傲。時太后可足渾氏頗預外事,根欲為亂,乃言於恪曰:「今主上幼沖,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變,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畢山陵,宜廢主上為王,殿下自踐尊位,以為大燕無窮之福。」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吾與公受先帝遺詔,云何而遽有此議?」根愧謝而退。恪以告吳王垂,垂勸恪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喪,二鄰觀釁,而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且可忍之。」秘書臨皇甫真言於恪曰:「根本庸豎,過蒙先帝厚恩,引參顧命。而小人無識,自國哀已來,驕很日甚,將成禍亂。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當為社稷深謀,早為之所。」恪不聽。
白話二月,燕國人尊奉可足渾皇后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為太宰,專門總領朝政;上庸王慕容評為太傅,陽騖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共同參與輔政。慕輿根性情倔強,自恃是先朝的功臣舊將,心裡不服慕容恪,舉止傲慢。當時太后可足渾氏很喜歡干預宮外的政事,慕輿根想作亂,就對慕容恪說:「如今皇上年幼,母后干預朝政,殿下應當防備意外的變故,設法保全自己。況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勞。哥哥死了弟弟繼位,是古今通行的成例,等先帝安葬完畢,就應該把皇上廢為王,殿下自己登上尊位,這才是大燕無窮的福分。」慕容恪說:「您喝醉了嗎?怎麼說出這樣悖逆的話!我和您一同接受先帝的遺詔,怎麼能突然有這種議論?」慕輿根羞愧地道歉退下。慕容恪把這件事告訴吳王慕容垂,慕容垂勸他殺掉慕輿根。慕容恪說:「如今剛遭遇大喪,兩邊的鄰國都在窺伺我們的破綻,而輔政大臣卻自相殘殺,恐怕會辜負遠近的期望,姑且忍耐一下吧。」秘書監皇甫真對慕容恪說:「慕輿根本來就是個平庸小人,過分蒙受先帝的厚恩,被引進來參與顧命輔政。可是小人沒有見識,自從國喪以來,驕橫兇狠一天比一天厲害,將要釀成禍亂。明公今天處在周公的地位上,應當為國家深謀遠慮,及早處置他。」慕容恪不聽。
根又言於可足渾氏及燕主暐曰:「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請帥禁兵以誅之。」可足渾氏將從之,暐曰:「二公,國之親賢,先帝選之,托以孤嫠,必不肯爾。安知非太師欲為亂也!」乃止。根又思戀東土,言於可足渾氏及暐曰:「今天下蕭條,外寇非一,國大憂深,不如還東。」恪聞之,乃與太傅評謀,密奏根罪狀,使右衛將軍傅顏就內省誅根,並其妻子、黨與。大赦。是時新遭大喪,誅夷狼籍,內外恟懼,太宰恪舉止如常,人不見其有憂色,每出入,一人步從。或說以宜自戒備,恪曰:「人情方懼,當安重以鎮之,奈何復自驚擾,眾將何仰!」由是人心稍定。
白話慕輿根又對可足渾氏和燕主慕容暐說:「太宰、太傅將要圖謀不軌,臣請求率領禁軍去誅殺他們。」可足渾氏打算聽從,慕容暐說:「這兩位是國家的至親和賢臣,是先帝挑選出來、把我們孤兒寡母託付給他們的,一定不肯這樣做。怎麼知道不是太師您想作亂呢!」於是作罷。慕輿根又思念眷戀東邊的故土,對可足渾氏和慕容暐說:「如今天下蕭條,外面的敵寇不止一處,國家大、憂患深,不如遷回東邊去。」慕容恪聽說後,就和太傅慕容評商議,秘密奏報慕輿根的罪狀,派右衛將軍傅顏到內省誅殺慕輿根,連同他的妻子兒女和黨羽一併處死。隨後大赦天下。當時剛遭大喪,又殺戮狼藉,朝廷內外人心惶惶,太宰慕容恪舉止一如平常,別人看不出他有憂慮的神色,每次出入,只有一個人步行跟隨。有人勸他應當自我戒備,慕容恪說:「人心正在恐懼,應當用安穩持重來鎮撫他們,怎麼能自己再驚擾大家呢,那樣眾人還能仰仗誰!」因此人心逐漸安定下來。
恪雖綜大任,而朝廷之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司徒評議之,未嘗專決。虛心待士,咨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屬、朝臣或有過失,不顯其狀,隨宜他敘,不令失倫,唯以此為貶。時人以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過,自相責曰:「爾復欲望宰公遷官邪!」朝廷初聞燕主俊卒,皆以為中原可圖。桓溫曰:「慕容恪尚在,憂方大耳。」
白話慕容恪雖然總攬大任,但對朝廷的禮節小心翼翼、嚴謹遵守,每件事一定和司徒慕容評商議,從不獨斷專行。他虛心對待士人,徵詢好的建議,衡量才能授予職務,人們都不會超越自己的職位。屬官和朝臣如果有過失,他不公開揭露他們的過錯,而是隨情況把人另行安排到別的職位上,不讓對方失掉體面,只用這種方式作為貶責。當時的人都認為這是極大的羞愧,沒有人敢觸犯。有人犯了小過錯,就互相責備說:「你還想讓宰公給你調官嗎!」晉朝廷剛聽到燕主慕容俊去世的消息,都認為中原可以圖取。桓溫說:「慕容恪還在,憂患正大著呢。」
三月,己卯,葬燕主俊於龍陵,謚曰景昭皇帝,廟號烈祖。所征郡國兵,以燕朝多難,互相驚動,往往擅自散歸,自鄴以南,道路斷塞。太宰恪以吳王垂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兗州牧、荊州刺史,鎮梁國之蠡台,孫希為并州刺史,傅顏為護軍將軍,帥騎二萬,觀兵河南,臨淮而還,境內乃安。希,泳之弟也。
白話三月己卯日,把燕主慕容俊安葬在龍陵,謚號景昭皇帝,廟號烈祖。各郡國被徵調的軍隊,因為燕朝多難,互相驚擾,往往擅自散去回家,從鄴城往南,道路阻斷不通。太宰慕容恪任命吳王慕容垂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兗州牧、荊州刺史,鎮守梁國的蠡台,孫希為并州刺史,傅顏為護軍將軍,率領兩萬騎兵,在黃河以南炫耀兵威,抵達淮河後返回,境內才安定下來。孫希,是孫泳的弟弟。
匈奴劉衛辰遣使降秦,請田內地,春來秋返;秦王堅許之。夏,四月,雲中護軍賈雍遣司馬徐贇帥騎襲之,大獲而還。堅怒曰:「朕方以恩信懷戎狄,而汝貪小利以敗之,何也!」黜雍以白衣領職,遣使還其所獲,慰撫之。衛辰於是居入塞內,貢獻相尋。
白話匈奴人劉衛辰派使者向秦國投降,請求到內地耕種,春天前來、秋天返回;秦王苻堅答應了。夏季四月,雲中護軍賈雍派司馬徐贇率騎兵襲擊他們,大有繳獲而回。苻堅發怒說:「朕正要用恩德信義安撫戎狄,你卻貪圖小利敗壞了這件事,為什麼!」罷免賈雍,讓他以平民身分留任原職,派使者歸還所擄獲的東西,加以撫慰。劉衛辰於是遷居到塞內,接連不斷地進貢。
夏,六月,代王代翼犍妃慕容氏卒。秋,七月,劉衛辰如代會葬,因求婚,什翼犍以女妻之。
白話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劉衛辰到代國參加葬禮,趁機請求通婚,什翼犍把女兒嫁給了他。
八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既。
白話八月辛丑朔日,出現日食,是日全食。
謝安少有重名,前後徵辟,皆不就,寓居會稽,以山水、文籍自娛。雖為布衣,時人皆以公輔期之,士大夫至相謂曰:「安石不出,當如蒼生何!」安海游東山,常以妓女自隨。司徒昱聞之,曰:「安石既與人同樂,必不得不與人同憂,召之必至。」安妻。劉惔之妹也,見家門貴盛而安獨靜退,謂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萬廢黜,安始有仕進之志,時已年四十餘。征西大將軍桓溫請為司馬,安乃赴召,溫大喜,深禮重之。
白話謝安年輕時就享有很高的名望,前後多次被徵召任官,都不就任,寄居在會稽,以山水和書籍自娛。他雖然是平民,當時的人都拿宰輔的地位期許他,士大夫甚至互相說:「安石不出來做官,叫百姓怎麼辦!」謝安在東山遊玩,常常帶著歌妓相隨。司徒司馬昱聽說後,說:「安石既然能和人同樂,就一定不能不和人同憂,召他一定會來。」謝安的妻子是劉惔的妹妹,看到家門顯貴興盛而謝安獨自退隱,對他說:「大丈夫不該像這樣嗎?」謝安掩住鼻子說:「恐怕免不了要出仕啊。」等到弟弟謝萬被廢黜,謝安才有了出仕的念頭,當時已經四十多歲。征西大將軍桓溫請他做司馬,謝安於是應召前往,桓溫非常高興,對他極為禮遇看重。
冬,十月,烏桓獨孤部、鮮卑沒弈干各帥眾數萬降秦,秦王堅處之塞南。陽平公融諫曰:「戎狄人面獸心,不知仁義。其稽顙內附,實貪地利,非懷德也;不敢犯邊;實憚兵威,非感恩也。今處之塞內,與民雜居,彼窺郡縣虛實,必為邊患,不如徙之塞外以防未然。」堅從之。
白話冬季十月,烏桓獨孤部、鮮卑沒弈干各自率領幾萬部眾投降秦國,秦王苻堅把他們安置在邊塞以南。陽平公苻融勸諫說:「戎狄長著人的面孔卻懷著野獸的心腸,不懂仁義。他們叩頭歸附,實際上是貪圖土地的好處,不是感懷恩德;他們不敢侵犯邊境,實際上是害怕兵威,不是感激恩情。如今把他們安置在塞內,和百姓雜居,他們窺探郡縣的虛實,必定成為邊境的禍患,不如把他們遷到塞外以防患於未然。」苻堅聽從了。
十一月,封桓溫為南郡公,溫弟沖為豐城縣公,子濟為臨賀縣公。
白話十一月,封桓溫為南郡公,桓溫的弟弟桓沖為豐城縣公,兒子桓濟為臨賀縣公。
燕太宰恪欲以李績為右僕射,燕主暐不許。恪屢以為請,暐曰:「萬機之事,皆委之叔父,伯陽一人,暐請獨裁。」出為章武太守,以憂卒。
白話燕國太宰慕容恪想任命李績為右僕射,燕主慕容暐不答應。慕容恪屢次為此請求,慕容暐說:「所有的政務,都交給叔父處置了,只有李伯陽一個人,請讓我自己裁決。」於是把李績外放為章武太守,李績因憂憤而死。
孝宗穆皇帝下升平五年(辛酉,公元三六一年)
春,正月,戊戌,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劉衛辰掠秦邊民五十餘口為奴婢以獻於秦;秦王堅責之,使歸所掠。衛辰由是叛秦,專附於代。
白話劉衛辰擄掠秦國邊境百姓五十多口作為奴婢獻給秦國;秦王苻堅責備他,讓他歸還擄掠的人。劉衛辰因此背叛秦國,專一歸附代國。
東安簡伯郗曇卒。二月,以東陽太守范汪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諸軍事,兼徐、兗二州刺史。
白話東安簡伯郗曇去世。二月,任命東陽太守范汪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諸軍事,兼任徐、兗二州刺史。
平陽人舉郡降燕。燕以建威將軍段剛為太守,遣督護韓苞將兵共守平陽。
白話平陽人獻出全郡投降燕國。燕國任命建威將軍段剛為太守,派督護韓苞率兵一同守衛平陽。
方士丁進有寵於燕主俊,欲求媚於太宰恪,說恪令殺太傅評;恪大怒,奏收斬之。
白話方士丁進受到燕主慕容俊的寵幸,想討好太宰慕容恪,便勸慕容恪殺掉太傅慕容評;慕容恪大怒,奏請把他逮捕斬首。
高昌卒,燕河內太守呂護並其眾,遣使來降;拜護冀州刺史。護欲引晉兵以襲鄴。三月,燕太宰恪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將兵萬人,共討之。燕兵至野王,護嬰城自守。護軍將軍傅顏請急攻之,以省大費。恪曰:「老賊經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頃攻黎陽,多殺精銳,卒不能拔,自取困辱。護內無蓄積,外無救援,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為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築長圍守之。
白話高昌去世,燕國河內太守呂護吞併了他的部眾,派使者前來投降晉朝;晉朝授予呂護冀州刺史之職。呂護想引晉兵襲擊鄴城。三月,燕國太宰慕容恪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率兵一萬,一同討伐他。燕軍到達野王,呂護環城固守。護軍將軍傅顏請求急速進攻,以節省巨大的開支。慕容恪說:「這老賊經歷的變故多了,看他的守備,不容易倉促攻下。前不久攻打黎陽,殺傷了許多精銳,最終不能攻克,自取困辱。呂護內無積蓄,外無救援,我們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坐守在這裡,讓部隊休整、將士養精蓄銳,離間他的黨羽,我方不費力氣而敵人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窘迫。不超過一百天,一定能拿下他,何必多殺士卒去求取一朝一夕的功勞呢!」於是修築長長的包圍圈圍守他。
夏,四月,桓溫以其弟黃門郎豁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將兵取許昌,破燕將慕容塵。
白話夏季四月,桓溫任命他的弟弟黃門郎桓豁都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任新野、義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許昌,打敗燕將慕容塵。
涼驃騎大將軍宋混疾甚,弦玄靚及其祖母馬氏往省之,曰:「將軍萬一不幸,寡婦孤兒將何所托!欲以林宗繼將軍,可乎?」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倘未棄臣門,臣弟澄政事愈於臣,但恐其儒緩,機事不稱耳。殿下策勵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諸子曰:「吾家受國大恩,當以死報,無恃勢位以驕人。」又見朝臣,皆戒之以忠貞。及卒,行路為之揮涕。雲靚以澄為領軍將軍,輔政。
白話涼州驃騎大將軍宋混病重,張玄靚和他的祖母馬氏前去探望,說:「將軍萬一有不幸,我們孤兒寡母將依託誰呢!想讓宋林宗接替將軍,可以嗎?」宋混說:「臣的兒子林宗年幼柔弱,不能擔當大任。殿下倘若不拋棄臣的門戶,臣的弟弟宋澄處理政事勝過臣,只怕他過於迂緩,機要之事難以稱職。殿下督責勉勵著任用他,是可以的。」宋混告誡宋澄和幾個兒子說:「我家承受國家的大恩,應當以死來報答,不要倚仗權勢地位對人傲慢。」又接見朝臣,都用忠貞來告誡他們。等到他去世,路上的行人都為他流淚。張玄靚任命宋澄為領軍將軍,輔佐朝政。
五月,丁巳,帝崩,無嗣。皇太后令曰:「琅邪王丕,中興正統,義望情地,莫與為比,其以王奉大統!」於是百官備法駕迎於琅邪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戌,改封東海王弈為琅邪王。秋,七月,戊午,葬穆帝於永平陵,廟號孝宗。
白話五月丁巳日,晉穆帝駕崩,沒有後嗣。皇太后下令說:「琅邪王司馬丕,是中興皇室的正統,論德義聲望和親屬地位,沒有人能和他相比,就由他來繼承大統!」於是百官備好法駕到琅邪王府迎接。庚申日,司馬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壬戌日,改封東海王司馬奕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把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廟號孝宗。
燕人圍野王數月,呂護遣其將張興出戰,傅顏擊斬之,城中日蹙。皇甫真戒部將曰:「護勢窮奔突,必擇虛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為之備。」乃多課櫓楯,親察行夜者。護食盡,果夜悉精銳趨真所部,突圍,不得出;太宰恪引兵擊之,護眾死傷殆盡,棄妻子奔滎陽。恪存撫降民,給其廩食;徙士人、將帥於鄴,自餘各隨所樂。以護參軍廣平梁琛為中書著作郎。
白話燕國人圍困野王幾個月,呂護派他的將領張興出戰,傅顏擊殺了張興,城中形勢一天比一天窘迫。皇甫真告誡部將說:「呂護勢窮之時必定衝出來,一定會挑選空虛的縫隙投奔;我所率領的士卒大多瘦弱,兵器鎧甲不精良,應當深加防備。」於是多多趕製盾牌,親自檢查夜間巡邏的人。呂護糧食吃盡,果然在夜裡把全部精銳調向皇甫真的防區,衝擊包圍圈,卻沒能突出去;太宰慕容恪帶兵攻擊他,呂護的部眾死傷殆盡,他丟下妻子兒女逃奔滎陽。慕容恪安撫投降的百姓,供給他們糧食;把士人和將帥遷到鄴城,其餘的人各隨自己的意願。任命呂護的參軍廣平人梁琛為中書著作郎。
九月,戊申,立妃王氏為皇后。后,濛之女也。穆帝何皇后稱穆皇后,居永安宮。
白話九月戊申日,立妃子王氏為皇后。皇后,是王濛的女兒。穆帝的何皇后稱為穆皇后,住在永安宮。
涼右司馬張邕惡宋澄專政,起兵攻澄,殺之,並滅其族。張玄靚以邕為中護軍,叔父天錫為中領軍,同輔政。
白話涼州右司馬張邕憎恨宋澄專權,起兵攻打宋澄,殺了他,並滅了他的家族。張玄靚任命張邕為中護軍,任命叔父張天錫為中領軍,一同輔政。
張平襲燕平陽,殺段剛、韓苞;又攻雁門,殺太守單男。既而為秦所攻,平復謝罪於燕以求救。燕人以平反覆,弗救也,平遂為秦所滅。
白話張平襲擊燕國的平陽,殺了段剛、韓苞;又攻打雁門,殺了太守單男。不久被秦國攻打,張平又向燕國謝罪求救。燕國人認為張平反覆無常,不去救援,張平於是被秦國消滅。
乙亥,秦大赦。
白話乙亥日,秦國大赦天下。
徐、兗二州刺史范汪,素為桓溫所惡,溫將北伐,命汪帥眾出梁國。冬,十月,坐失期,免為庶人,遂廢,卒於家。子寧,好儒學,性質直,常謂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或以為貶之太過。寧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沈仁義,游辭浮說,波蕩後生,使搢紳之徒翻然改轍,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為患。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為後世戒,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故吾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眾之罪大也。」
白話徐、兗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溫所厭惡,桓溫將要北伐,命令范汪率部隊出兵梁國。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誤軍期獲罪,被免為平民,於是被廢棄不用,死在家中。他的兒子范寧,喜好儒學,性情質樸正直,常說王弼、何晏的罪過比桀、紂還深。有人認為貶斥得太過分。范寧說:「王弼、何晏輕蔑拋棄經典,埋沒仁義,用浮誇的言辭、空洞的議論,動搖後輩學子,使士大夫們大幅改變路向,以至於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留下來的風氣習俗,到今天還是禍患。桀、紂縱然一時殘暴,也只夠喪失自身、傾覆國家,成為後世的鑑戒,哪能扭轉百姓的視聽呢!所以我認為一代的禍害輕,歷代的禍患重;害自己的惡小,迷惑眾人的罪大。」
呂護復叛,奔燕,燕人赦之,以為廣州刺史。
白話呂護再度反叛,投奔燕國,燕國人赦免了他,任命他為廣州刺史。
涼張邕驕矜淫縱,樹黨專權,多所刑殺,國人患之。張天錫所親敦煌劉肅謂天錫曰:「國家事欲未靜!」天錫曰:「何謂也?」肅曰:「今護軍出入,有似長寧。」天錫驚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計將安出?」肅曰:「正當速除之耳!」天錫曰:「安得其人?」肅曰:「肅即其人也!」肅時年未二十。天錫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肅曰:「趙白駒與肅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錫與邕俱入朝,肅與白駒從天錫,值邕於門下,肅斫之不中,白駒繼之,又不克,二人與天錫俱入宮中,邕得逸走,帥甲士三百餘人攻宮門。天錫登屋大呼曰:「張邕凶逆無道,既滅宋氏,又欲傾覆我家。汝將士世為涼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張邕耳,它無所問!」於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盡滅其族黨。玄靚以天錫為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政。十二月,始改建興四十九年,奉升平年號,詔以玄靚為大都督、督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
白話涼州的張邕驕橫自大、荒淫放縱,培植黨羽專擅權力,殺戮很多人,國人都以他為患。張天錫的親信敦煌人劉肅對張天錫說:「國家的事恐怕不能平靜了!」張天錫說:「這話怎麼講?」劉肅說:「如今護軍出入的排場,很像當年的長寧侯。」張天錫吃驚地說:「我本來就懷疑他,只是不敢說出口。有什麼辦法?」劉肅說:「正應當趕快除掉他!」張天錫說:「哪裡找得到合適的人?」劉肅說:「我劉肅就是這個人!」劉肅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張天錫說:「你年紀輕,再找個幫手。」劉肅說:「趙白駒和我兩個人就夠了。」十一月,張天錫和張邕一起入朝,劉肅和趙白駒跟隨張天錫,在門下遇到張邕,劉肅砍他沒有砍中,趙白駒接著動手,也沒有得手,兩人和張天錫一起進入宮中,張邕得以逃走,率領三百多名甲士攻打宮門。張天錫登上屋頂大喊:「張邕兇惡叛逆、無道之極,已經滅了宋氏,又想傾覆我家。你們將士世代都是涼國之臣,怎麼忍心拿兵器對著我呢!今天要抓的,只有張邕一個人,其他人一概不追究!」於是張邕的士兵全都散去,張邕自刎而死,他的宗族黨羽被全部誅滅。張玄靚任命張天錫為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佐朝政。十二月,開始廢止建興四十九年的紀年,改奉晉朝升平年號,晉朝下詔任命張玄靚為大都督、督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
燕大赦。
白話燕國大赦天下。
秦王堅命牧伯守宰各舉孝悌、廉直、文學、政事,察其所舉,得人者賞之,非其人者罪之。由是人莫敢妄舉,而請托不行,士皆自勵;雖宗室外戚,無才能者皆棄不用。當是之時,內外之官,率皆稱職;田疇修辟,倉庫充實,盜賊屏息。
白話秦王苻堅命令州牧、郡守、縣令各自舉薦孝悌、廉直、文學、政事等方面的人才,考察他們所舉薦的人,舉薦得當的就獎賞,舉薦不當的就治罪。因此沒有人敢胡亂舉薦,請托的風氣行不通,士人都自我勉勵;即使是宗室外戚,沒有才能的都棄置不用。在那個時候,朝廷內外的官員,大都稱職;田地得到開墾整治,倉庫充實,盜賊絕跡。
是歲,歸義侯李勢卒。
白話這一年,歸義侯李勢去世。
孝宗穆皇帝下隆和元年(壬戌,公元三六二年)
春,正有,壬子,大赦,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壬子日,大赦天下,改換年號。
甲寅,減田租,畝收二升。
白話甲寅日,減輕田租,每畝收二升。
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攻洛陽,曰:「晉將陳祐弊卒千餘,介守孤城,不中取也!」燕人從其言,遣寧南將軍呂護屯河陰。
白話燕國豫州刺史孫興請求進攻洛陽,說:「晉將陳祐只有一千多疲弱的士卒,孤零零地守著一座城,不值一取!」燕國人聽從他的話,派寧南將軍呂護駐紮河陰。
二月,辛未,以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並假節。希,冰之子也。
白話二月辛未日,任命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下邳;任命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并、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守汝南,都授予符節。庾希,是庾冰的兒子。
丙子,拜帝母周貴人為皇太妃,儀服擬於太后。
白話丙子日,尊奉皇帝的母親周貴人為皇太妃,儀仗服飾比照皇太后。
燕呂護攻洛陽。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陳祐告急。五月,丁巳,桓溫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祐守洛陽,遐。岳之子也。
白話燕國呂護進攻洛陽。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奔宛城,陳祐告急。五月丁巳日,桓溫派庾希和竟陵太守鄧遐率水軍三千人幫助陳祐守衛洛陽。鄧遐,是鄧岳的兒子。
溫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渡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朝廷畏溫,不敢為異。而北土蕭條,人情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散騎常待領著作郎孫綽上疏曰:「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今自喪亂已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若遷都旋軫之日,中興五陵,即復緬成遐域。秦山之安,既難以理保,烝烝之思,豈不纏於聖心哉!溫今此舉,誠欲大覽始終,為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以反舊之樂賒,而趨死之憂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窮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捨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僕道塗,飄溺江川,僅有達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計,以為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掃平梁、許,清壹河南。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議遷徙耳。奈何捨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綽,楚之孫也。少慕高尚,嘗著《遂初賦》以見志。溫見綽表,不悅,曰:「致意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邪!」
白話桓溫上疏請求遷都洛陽。自從永嘉之亂以來遷徙渡江到江南的人,一律北遷,用來充實河南。朝廷害怕桓溫,不敢有異議。但北方土地蕭條,人心疑懼,雖然大家都知道行不通,卻沒有人敢率先進諫。散騎常侍領著作郎孫綽上疏說:「當初中宗興起,不只是因為誠信順應合乎天意人心,實在也是依靠萬里長江劃界據守罷了。如今自從喪亂以來,已經六十多年,黃河、洛水一帶成了廢墟,中原地區蕭條。士人百姓流散到江南,已經歷經好幾代,活著的人已是老人和長孫,死去的人墳墓成行,雖然思念北方故土觸動他們的本心,但眼前的悲哀實在更為迫切。如果遷都回車返回舊都的日子到來,中興以來的五座陵墓,就又要遠遠地變成邊遠之地。像泰山那樣的安穩,既然難以按情理保證,那種孝親的深切思念,難道不會纏繞在聖上心中嗎!桓溫如今這個舉動,確實是想通盤考慮始終,為國家作長遠的謀劃;然而百姓震驚,都懷著危懼之心,豈不是因為回歸故土的快樂遙遠,而奔赴死亡的憂患迫近嗎?為什麼呢?他們在江南扎根,已經幾十年了,一旦要突然把他們拔起,驅趕到荒涼的地方去。攜家帶口跋涉萬里,翻越險阻、渡過深水,離開祖墳,捨棄產業,田地房宅無法再賣出,船隻車輛也無從獲得。捨棄安樂的地方,前往習於戰亂的地區,將會有人倒斃在道路上,有人漂沒在江河中,能到達的沒有幾個。這是仁者應當哀憐的,是國家應當深思的!臣的愚見以為,應當暫且派遣有威名、有實力的將帥,先鎮守洛陽,掃平梁國、許昌,肅清統一河南。等到漕運的道路暢通,開墾的積蓄豐足,豺狼遠遠逃竄,中原稍稍安定,然後才可以慢慢商議遷都的事。怎麼能捨棄百戰百勝的常理,拿整個天下來孤注一擲呢!」孫綽,是孫楚的孫子。年輕時仰慕高尚的節操,曾寫《遂初賦》來表明志向。桓溫看到孫綽的奏表,很不高興,說:「替我向興公致意,為什麼不去尋味你的《遂初賦》,卻來管人家的國事呢!」
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揚州刺史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乃詔溫曰:「在昔喪亂,忽涉五紀,戎鍬肆暴,繼襲凶跡,眷言西顧,慨歎盈懷。知欲躬帥三軍,蕩滌氛穢,廓清中畿,光復舊京,非夫外身徇國,孰能若此?諸所處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營有廣,經始之勤,致勞懷也。」事果不行。
白話當時朝廷憂慮恐懼,打算派侍中去阻止桓溫,揚州刺史王述說:「桓溫只是想用虛張的聲勢來威嚇朝廷罷了,並不是真要做;只管答應他,自然不會鬧出什麼結果。」於是下詔給桓溫說:「從前遭遇喪亂,忽忽已經過了六十年,戎狄肆意殘暴,接連留下兇惡的行跡,回頭西望,感慨嘆息滿懷。得知你想親自率領三軍,蕩滌污穢的氛圍,廓清中原,光復舊都,若不是能捨身為國的人,誰能這樣呢?各項處置安排,都委託給你高明的謀劃。只是河洛一帶已成廢墟,要經營的事很多,開創經營的辛勞,讓人掛念。」這件事果然沒有實行。
溫又議移洛陽鐘虡。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其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鐘虡!」溫乃止。
白話桓溫又提議遷移洛陽的大鐘和鐘架。王述說:「永嘉年間國力不振,暫且建都江東,正應當蕩平天下,回車返回舊都。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應該先改遷園陵,不應該先辦遷移鐘架的事!」桓溫於是作罷。
朝廷以交、廣遼遠,改授溫都督並、司、冀三州;溫表辭不受。
白話朝廷認為交州、廣州遙遠,改授桓溫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溫上表推辭不接受。
秦王堅親臨太學,考第諸生經義,與博士講論,自是每月一至焉。
白話秦王苻堅親自到太學,考核評定諸生的經義,和博士講論,從此每月去一次。
六月,甲戌,燕征東參軍劉拔刺殺征東將軍、冀州刺史、范陽王友於信都。
白話六月甲戌日,燕國征東參軍劉拔在信都刺殺了征東將軍、冀州刺史、范陽王慕容友。
秋,七月,呂護退守小平津,中流矢而卒。燕將段崇收軍北渡,屯於野王。鄧遐進屯新城。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屯汝南,運米五萬斛以饋洛陽。
白話秋季七月,呂護退守小平津,被流箭射中而死。燕將段崇收攏軍隊向北渡河,駐紮在野王。鄧遐進軍駐紮新城。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軍駐紮汝南,運米五萬斛供給洛陽。
冬,十一月,代王什翼犍納女於燕,燕人亦以女妻之。
白話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把女兒嫁到燕國,燕國人也把女兒嫁給他。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白話十二月戊午朔日,出現日食。
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陽,袁真自汝南退屯壽陽。
白話庾希從下邳退駐山陽,袁真從汝南退駐壽陽。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元年(癸亥,公元三六三年)
春,二月,己亥,大赦,改元。
白話春季二月己亥日,大赦天下,改換年號。
三月,壬寅,皇太妃周氏薨於琅邪第。癸卯,帝就第治喪,詔司徒會稽王昱總內外眾務。帝欲為太妃服三年,僕射江虨啟:「於禮,應服緦麻。」又欲降服期,虨曰:「厭屈私情,所以上嚴祖考。」乃服緦麻。
白話三月壬寅日,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去世。癸卯日,皇帝到王府治喪,下詔讓司徒會稽王司馬昱總管朝廷內外各項事務。皇帝想為太妃服喪三年,僕射江虨啟奏說:「按照禮制,應當服緦麻之喪。」皇帝又想降為服一年之喪,江虨說:「抑制委屈私人的感情,正是用來尊崇祖先的。」於是服緦麻之喪。
夏,四月,燕寧東將軍慕容忠攻滎陽太守劉遠,遠奔魯陽。
白話夏季四月,燕國寧東將軍慕容忠進攻滎陽太守劉遠,劉遠逃奔魯陽。
五月,加征西大將軍桓溫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假黃鉞。溫以
白話五月,加授征西大將軍桓溫為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並授予黃鉞。桓溫任用
撫軍司馬王坦之為長史。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每事
白話撫軍司馬王坦之做長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兒子。又任用征西掾郗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每件事
必與二人謀之。府中為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溫氣概高邁,罕有所推。與超言,常自謂不能測,傾身待之,超亦深自結納。珣,導之孫也,與謝玄皆為溫掾,溫俱重之。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玄,奕之子也。
白話都一定和這兩個人商議。幕府中因此流傳一句話說:「大鬍子參軍,矮個子主簿,能讓桓公高興,也能讓桓公發怒。」桓溫氣概高遠超邁,很少推重別人。和郗超交談,常常自己說猜不透他,於是傾心相待,郗超也深深地和他結交。王珣,是王導的孫子,和謝玄都做桓溫的屬吏,桓溫都很看重他們,說:「謝掾到四十歲一定會執掌旄節,王掾將會做黑頭公,都是不容易得到的人才。」謝玄,是謝奕的兒子。
以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
白話任命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
癸卯,燕人拔密城,劉遠奔江陵。
白話癸卯日,燕國人攻下密城,劉遠逃奔江陵。
秋,八月,有星孛於角、亢。
白話秋季八月,有異星出現在角宿、亢宿之間。
張玄靚祖母氏卒,尊庶母郭氏為太妃。郭氏以張天錫專政,與大臣張欽等謀誅之。事洩,欽等皆死。玄靚懼,以位讓天錫,天錫不受。右將軍劉肅等勸天錫自立。閏月,天錫使肅等夜帥兵入宮,弒玄靚,宣言暴卒,謚曰沖公。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時年十八。尊母劉美人曰太妃。遣司馬綸騫奉章詣建康請命,並送御史俞歸東還。
白話張玄靚的祖母馬氏去世,尊奉庶母郭氏為太妃。郭氏因為張天錫專權,和大臣張欽等人謀劃誅殺他。事情洩露,張欽等人都被處死。張玄靚害怕,要把君位讓給張天錫,張天錫不接受。右將軍劉肅等人勸張天錫自立。閏月,張天錫派劉肅等人在夜裡率兵進宮,殺死張玄靚,對外宣稱是暴病而死,謚號沖公。張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當時十八歲。尊奉母親劉美人為太妃。派司馬綸騫捧著奏章到建康請求朝命,並把御史俞歸送回東邊。
癸亥,大赦。
白話癸亥日,大赦天下。
冬,十月,燕鎮南將軍慕容塵攻陳留太守袁披於長平;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許昌,克之。
白話冬季十月,燕國鎮南將軍慕容塵在長平進攻陳留太守袁披;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擊許昌,攻下了它。
代王什冀犍擊高車,大破之,俘獲萬餘口,馬、牛、羊百餘萬頭。
白話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高車,把他們打得大敗,俘獲一萬多人,馬、牛、羊一百多萬頭。
以征虜將軍桓沖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故將張駿殺江州督護趙毘,帥其徒北叛;沖討斬之。
白話任命征虜將軍桓沖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的舊將張駿殺死江州督護趙毘,率領他的部眾向北叛逃;桓沖討伐並斬殺了他。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二年(甲子,公元三六四年)
春,正月,丙辰,燕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丙辰日,燕國大赦天下。
二月,燕太傅評、龍驤將軍李洪略地河南。
白話二月,燕國太傅慕容評、龍驤將軍李洪出兵攻取河南一帶的土地。
三月,庚戌朔,大閱戶口,令所在土斷,嚴其法制,謂之《庚戌制》。
白話三月庚戌朔日,大規模清查戶口,命令各地實行土斷,嚴格其法令制度,稱為《庚戌制》。
帝信方士言,斷谷餌藥以求長生。侍中高崧諫曰:「此非成乘所宜為;陛下茲事,實日月之食。」不聽。辛未,帝以藥發,不能親萬機,褚太后復臨朝攝政。
白話皇帝相信方士的話,斷絕穀食、服食丹藥來求長生。侍中高崧勸諫說:「這不是萬乘之君應該做的;陛下這件事,實在就像日食月食一樣有損聖德。」皇帝不聽。辛未日,皇帝因藥性發作,不能親自處理政務,褚太后再度臨朝攝政。
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許昌、汝南,敗晉兵於懸瓠,穎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退保彭城。大司馬溫遣西中郎將袁真等御之,溫帥舟師屯合肥。燕人遂拔許昌、汝南、陳郡,徙萬餘戶於幽、冀二州,遣鎮南將軍慕容塵屯許昌。
白話夏季四月甲辰日,燕國李洪進攻許昌、汝南,在懸瓠打敗晉軍,潁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退守彭城。大司馬桓溫派西中郎將袁真等人抵禦,桓溫率水軍駐紮合肥。燕國人於是攻下許昌、汝南、陳郡,把一萬多戶百姓遷到幽州、冀州,派鎮南將軍慕容塵駐守許昌。
五月,戊辰,以揚州刺史王述為尚書令。加大司馬溫揚州牧、錄尚書事。壬申,使侍中召溫入參朝政,溫辭不至。
白話五月戊辰日,任命揚州刺史王述為尚書令。加授大司馬桓溫揚州牧、錄尚書事。壬申日,派侍中召桓溫入朝參與朝政,桓溫推辭不來。
王述每受職,不為虛讓,其所辭必於不受。及為尚書令,子坦之白述:「故事當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謂堪之,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
白話王述每次接受任命,從不做虛假的謙讓,凡是他要推辭的必定是真的不接受。等到出任尚書令,兒子王坦之對他說:「按慣例應當謙讓。」王述說:「你認為我不能勝任嗎?」王坦之說:「不是,只是能謙讓本身是件美事罷了!」王述說:「既然說我能勝任,為什麼還要謙讓!人們說你勝過我,看來確實比不上我。」
六月,秦王堅遣大鴻臚拜張天錫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白話六月,秦王苻堅派大鴻臚授張天錫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秋,七月,丁卯,詔復徵大司馬溫入朝。八月,溫至赭圻,詔尚書車灌止之,溫遂城赭圻居之,固讓內錄,遙領揚州牧。
白話秋季七月丁卯日,下詔再次徵召大司馬桓溫入朝。八月,桓溫到達赭圻,朝廷下詔派尚書車灌阻止他,桓溫於是在赭圻築城居住,堅決推辭錄尚書事之職,遙領揚州牧。
秦汝南公騰謀反,伏誅。騰,秦主生之弟也。是時,生弟晉公柳等猶有五人,王猛言於堅曰:「不去五公,終必為患。」堅不從。
白話秦國汝南公苻騰謀反,被處死。苻騰,是秦主苻生的弟弟。當時,苻生的弟弟晉公苻柳等還有五人,王猛對苻堅說:「不除掉這五位公,最終必定成為禍患。」苻堅不聽從。
燕侍中慕龍輿詣龍城,徙宗廟及所留百官皆詣鄴。
白話燕國侍中慕輿龍到龍城,把宗廟以及留在那裡的百官都遷到鄴城。
燕太宰恪將取洛陽,先遣人招納士民,遠近諸塢皆歸之;乃使司馬悅希軍於盟津,豫州刺史孫興軍於成皋。
白話燕國太宰慕容恪準備攻取洛陽,先派人招納士人百姓,遠近各處的塢堡都歸附他;於是派司馬悅希駐軍孟津,豫州刺史孫興駐軍成皋。
初,沈充之子勁,以其父死於逆亂,志欲立功以雪舊恥;年三十餘,以刑家不得仕。吳興太守王胡之為司州刺史,上疏稱勁才行,請解禁錮,參其府事,朝廷許之。會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陽,冠軍將軍陳祐守之,眾不過二千。勁自表求配祐效力;詔以勁補冠軍長史,令自募壯士,得千餘人以行。勁屢以少擊燕眾,摧破之。而洛陽糧盡援絕,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許昌為名,九月,留勁以五百人守洛陽,祐帥眾而東。勁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聞許昌已沒,遂奔新城。燕悅希引兵略河南諸城,盡取之。
白話當初,沈充的兒子沈勁,因為父親死於叛亂,立志要建立功勳來洗刷舊日的恥辱;到三十多歲,因為是刑家之後不能做官。吳興太守王胡之出任司州刺史,上疏稱讚沈勁的才幹品行,請求解除對他的禁錮,讓他參與府中事務,朝廷答應了。恰好碰上王胡之生病,沒有赴任。等到燕國人逼近洛陽,冠軍將軍陳祐鎮守洛陽,部眾不過兩千人。沈勁自己上表請求配屬陳祐效力;朝廷下詔任沈勁補任冠軍長史,讓他自行招募壯士,得到一千多人隨行。沈勁屢次以少擊多攻打燕軍,把他們擊破。但洛陽糧食吃盡、援兵斷絕,陳祐估計守不住,就以救援許昌為名,九月,留下沈勁帶五百人守洛陽,陳祐率眾東去。沈勁高興地說:「我立志獻出生命,如今得到機會了。」陳祐聽說許昌已經陷落,就逃奔新城。燕國悅希帶兵攻掠河南各城,全部攻取。
秦王堅命公國各置三卿,並餘官皆聽自采辟,獨為置郎中令。富商趙掇等車服僭侈,諸公競引以為卿。黃門侍郎安定程憲言於堅,請治之。堅乃下詔稱:「本欲使諸公延選英儒,乃更猥濫如是!宜令有司推檢,辟召非其人者,悉降爵為侯,自今國官皆委之銓衡。自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車馬;去京師百里內,工商皁隸,不得服金銀、錦繡。犯者棄市!」於是平陽、平昌、九江、陳留、安樂五公皆降爵為侯。
白話秦王苻堅命令各公國各設置三卿,連同其餘官員都聽任他們自行選用,只由朝廷替他們設置郎中令。富商趙掇等人車馬服飾越禮奢侈,各公卻爭相引薦他們做卿。黃門侍郎安定人程憲對苻堅進言,請求整治這種情況。苻堅於是下詔說:「本來想讓各公廣泛選拔傑出的儒者,竟然如此濫竽充數!應當命令有關部門追查核實,凡是徵召任用不當其人的,都降爵為侯,從今以後封國的官員都交給朝廷的銓選機構評定。除非是有爵命的士人以上,不得乘車馬;距京師百里以內,工商業者和奴僕,不得穿戴金銀、錦繡。違犯的處死棄市!」於是平陽、平昌、九江、陳留、安樂五公都被降爵為侯。
孝宗穆皇帝下興寧三年(乙丑,公元三六五年)
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
白話春季,正月庚申日,皇后王氏去世。
劉衛辰復叛代,代王什翼犍東渡河,擊走之。
白話劉衛辰再次背叛代國,代王拓跋什翼犍向東渡過黃河,把他趕走。
什翼犍性寬厚,郎中令許謙盜絹二匹,什翼犍知而匿之,謂左長史燕鳳曰:「吾不忍視謙之面,卿慎勿洩。若謙慚而自殺,是吾以財殺士也。」嘗討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獲射者,群臣欲臠割之,什翼犍曰:「彼各為其主斗耳,何罪!」遂釋之。
白話拓跋什翼犍性情寬厚,郎中令許謙偷了兩匹絹,什翼犍知道了卻替他隱瞞,對左長史燕鳳說:「我不忍心看許謙的臉面,你千萬不要洩露。如果許謙羞愧而自殺,那就是我因為財物殺了士人。」他曾經討伐西部叛亂的人,被流箭射中眼睛;不久抓住了射箭的人,群臣想把他碎割處死,什翼犍說:「他們各自為自己的主人作戰罷了,有什麼罪!」於是把他放了。
大司馬溫移鎮姑孰。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將軍豁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領荊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沖監江州及荊、豫八郡諸軍事,並假節。
白話大司馬桓溫移鎮姑孰。二月乙未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將軍桓豁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兼任荊州刺史;加授江州刺史桓沖監江州及荊州、豫州八郡諸軍事,都授予符節。
司徒昱聞陳祐棄洛陽,會大司馬溫於洌洲,共議征討。丙申,帝崩於西堂,事遂寢。帝無嗣,丁酉,皇太后詔以琅邪王奕承大統。百官奉迎於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白話司徒司馬昱聽說陳祐放棄洛陽,在洌洲會見大司馬桓溫,共同商議征討的事。丙申日,皇帝在西堂駕崩,這件事於是擱置。皇帝沒有後嗣,丁酉日,皇太后下詔讓琅邪王司馬奕繼承大統。百官到琅邪王府迎接,這一天,司馬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秦大赦,改元建元。
白話秦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元。
燕太宰恪、吳王垂共攻洛陽。恪謂諸將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陽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遂攻之。三月,克之,執揚武將軍沈勁。勁神氣自若,恪將宥之。中軍將軍慕輿虔曰:「勁雖奇士,觀其志度,終不為人用,今赦之,必為後患。」遂殺之。
白話燕國太宰慕容恪、吳王慕容垂共同進攻洛陽。慕容恪對眾將說:「你們常常擔憂我不進攻,如今洛陽城牆雖高而守兵薄弱,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懼怯懦而懈怠!」於是進攻。三月,攻克洛陽,抓住揚武將軍沈勁。沈勁神情氣度自若,慕容恪打算寬恕他。中軍將軍慕輿虔說:「沈勁雖是奇特之士,看他的志向氣度,終究不會被人所用,如今赦免他,必定成為後患。」於是殺了他。
恪略地至崤、澠,關中大震,秦王堅自將屯陝城以備之。
白話慕容恪攻取土地到達崤山、澠池一帶,關中大為震動,秦王苻堅親自領兵駐紮陝城來防備。
燕人以左中郎將慕容築為洛州刺史,鎮金墉;吳王垂為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方一萬,鎮魯陽。
白話燕國任命左中郎將慕容築為洛州刺史,鎮守金墉;任命吳王慕容垂為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給兵力一萬,鎮守魯陽。
太宰恪還鄴,謂僚屬曰:「吾前平廣固,不能濟辟閭蔚;今定洛陽,使沈勁為戮;雖皆非本情,然身為元帥,實有愧於四海。」朝廷嘉勁之忠,贈東陽太守。
白話太宰慕容恪回到鄴城,對僚屬說:「我從前平定廣固,不能救活辟閭蔚;如今平定洛陽,又使沈勁被殺;雖然都不是我的本意,但身為元帥,實在有愧於天下。」晉朝廷嘉獎沈勁的忠義,追贈他為東陽太守。
沈勁可謂能子矣!恥父之惡,致死以滌之,變凶逆之族為忠義之門。《易》曰:「干父之蠱,用譽。」《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其是之謂乎!
白話譯
沈勁可以說是能幹的兒子了!他以父親的惡行為恥,拚死來洗雪它,把凶暴叛逆的家族變成忠義的門第。《易經》說:「匡正父親的過錯,得到稱譽。」《蔡仲之命》說:「你應當掩蓋前人的過失,存著忠心和孝心。」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太宰恪為將,不事威嚴,專用恩信,撫士卒務綜大要,不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時營中寬縱,似若可犯;然警備嚴密,敵至莫能近者,故未嘗負敗。
白話太宰慕容恪帶兵,不講求威嚴,專用恩德信義,撫慰士卒只掌握大的綱要,不設苛細的號令,讓人人都能安適。平時軍營裡寬鬆放任,好像可以侵犯;然而警戒防備嚴密,敵人到來卻沒有誰能靠近,所以從來沒有打過敗仗。
壬申,葬哀帝及靜皇后於安平陵。
白話壬申日,把哀帝和靜皇后安葬在安平陵。
夏,四月,壬午,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卒。以司空陽鶩為太尉,侍中、光祿大夫皇甫真為司空,領中書監。騖歷事四朝,年耆望重,自太宰恪以下皆拜之。而騖謙恭謹厚,過於少時;戒束子孫,雖朱紫羅列,無敢違犯其法度者。
白話夏季四月壬午日,燕國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去世。任命司空陽騖為太尉,侍中、光祿大夫皇甫真為司空,兼領中書監。陽騖歷事四朝,年高望重,從太宰慕容恪以下都向他行拜禮。而陽騖謙恭謹厚,勝過年輕的時候;他約束子孫,家中雖然顯貴之人成列,卻沒有誰敢違犯他的法度。
六月,戊子,益州刺史建城襄會周撫卒。撫在益州三十餘年,甚有威惠。詔以其子犍為太守楚代之。
白話六月戊子日,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撫去世。周撫在益州三十多年,很有威望和恩惠。下詔讓他的兒子犍為太守周楚接替他。
秋,七月,己酉,徙會稽王昱復為琅邪王。
白話秋季七月己酉日,改封會稽王司馬昱重新為琅邪王。
壬子,立妃庾氏為皇后。后,冰之女也。
白話壬子日,立妃子庾氏為皇后。皇后,是庾冰的女兒。
甲申,立琅邪王昱子昌明為會稽王;昱固讓,猶自稱會稽王。
白話甲申日,立琅邪王司馬昱的兒子司馬昌明為會稽王;司馬昱堅決推辭,仍然自稱會稽王。
匈奴右賢王曹轂、左賢王劉衛辰皆叛秦。轂帥眾二萬寇杏城,秦王堅自將討之,使衛大將軍李威、左僕射王猛輔太子宏留守長安。八月,堅擊轂,破之,斬轂弟活,轂請降,徙其豪傑六千餘戶於安。建節將軍鄧羌討衛辰,擒之於木根山。
白話匈奴右賢王曹轂、左賢王劉衛辰都背叛秦國。曹轂率兩萬人侵犯杏城,秦王苻堅親自率兵討伐,派衛大將軍李威、左僕射王猛輔佐太子苻宏留守長安。八月,苻堅攻擊曹轂,打敗了他,斬殺曹轂的弟弟曹活,曹轂請求投降,苻堅把他部下的豪傑六千多戶遷到長安。建節將軍鄧羌討伐劉衛辰,在木根山把他擒獲。
九月,堅如朔方,巡撫諸胡。冬,十月,征北將軍、淮南公幼帥杏城之眾乘虛襲長安,李威擊斬之。
白話九月,苻堅前往朔方,巡視安撫各胡族部落。冬季十月,征北將軍、淮南公苻幼率領杏城的部眾乘虛襲擊長安,李威擊敗並斬殺了他。
鮮卑禿髮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復鞬代統其眾。椎斤,樹機能從弟務丸之孫也。
白話鮮卑禿髮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歲,兒子禿髮思復鞬接替統領他的部眾。椎斤,是禿髮樹機能的堂弟務丸的孫子。
梁州刺史司馬勳,為政酷暴,治中、別駕及州之豪右,言語忤意,即於坐梟斬之,或親射殺之。常有據蜀之志,憚周撫,不敢發。及撫卒,勳遂舉兵反。別駕雍端、西戎司馬隗粹切諫,勳皆殺之,自號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勳引兵入劍閣,攻涪,西夷校尉毌丘暐棄城走。乙卯,圍益州刺史周楚於成都。大司馬溫表鷹揚將軍江夏相義陽朱序為征討都護以救之。
白話梁州刺史司馬勳,執政殘酷暴虐,治中、別駕以及州中的豪門大族,只要言語不合他的心意,就當場斬首示眾,有時親自把他們射死。他常有佔據蜀地的野心,忌憚周撫,不敢發作。等到周撫去世,司馬勳就起兵反叛。別駕雍端、西戎司馬隗粹極力勸諫,司馬勳把他們都殺了,自稱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司馬勳帶兵進入劍閣,攻打涪城,西夷校尉毌丘暐棄城逃走。乙卯日,在成都圍困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馬桓溫上表任命鷹揚將軍、江夏相義陽人朱序為征討都護前去救援。
秦王堅還長安,以李威守太尉,加侍中。以曹轂為雁門公,劉衛辰為夏陽公,各使統其部落。
白話秦王苻堅回到長安,任命李威為守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轂為雁門公,劉衛辰為夏陽公,各自統領他們的部落。
十二月,戊戌,以尚書王彪之為僕射。
白話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尚書王彪之為僕射。
海西公上
白話海西公(上)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元年(丙寅,公元三六六年)
春,三月,荊州刺史桓豁使督護桓羆攻南鄭,討司馬勳。
白話春季三月,荊州刺史桓豁派督護桓羆進攻南鄭,討伐司馬勳。
燕太宰、大司馬恪,太傅、司徒評,稽首歸政,上章綬,請歸第;燕主□不許。
白話燕國太宰、大司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評,叩頭請求交還政權,呈上印章綬帶,請求回府第閒居;燕主慕容暐不允許。
夏,五月,戊寅,皇后庾氏崩。
白話夏季五月戊寅日,皇后庾氏去世。
朱序、周楚擊司馬勳,破之,擒勳及其黨,送大司馬溫;溫皆斬之,傳首建康。
白話朱序、周楚攻打司馬勳,打敗了他,擒獲司馬勳和他的黨羽,送交大司馬桓溫;桓溫把他們都斬首,把首級傳送到建康。
代王什翼犍遣左長史燕鳳入貢於秦。
白話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左長史燕鳳到秦國進貢。
秋,七月,癸酉,葬孝皇后於敬平陵。
白話秋季七月癸酉日,把孝皇后安葬在敬平陵。
秦輔國將軍王猛、前將軍楊安、揚武將軍姚萇等帥眾二萬寇荊州,攻南鄉郡,荊州刺史桓豁救之;八月,軍於新野。秦兵掠安陽民萬餘戶而還。
白話秦國輔國將軍王猛、前將軍楊安、揚武將軍姚萇等率兩萬人侵犯荊州,進攻南鄉郡,荊州刺史桓豁前去救援;八月,駐軍新野。秦軍擄掠安陽一萬多戶百姓後撤回。
九月,甲午,曲赦梁、益二州。
白話九月甲午日,特赦梁、益二州。
冬,十月,加司徒昱丞相、錄尚書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白話冬季十月,加授司徒司馬昱為丞相、錄尚書事,入朝可以不快步趨行,讚禮時不直呼他的名字,可以佩劍穿鞋上殿。
張天錫遣使至秦境上,告絕於秦。
白話張天錫派使者到秦國邊境上,宣告和秦國斷絕關係。
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寇兗州,拔魯、高平數郡,置守宰而還。
白話燕國撫軍將軍下邳王慕容厲侵犯兗州,攻下魯郡、高平等幾個郡,設置守宰之後回師。
初,隴西李儼以郡降秦,既而復通於張天錫。十二月,羌斂岐以略陽四千家叛秦,稱臣於儼;儼於是拜置牧守,與秦、涼絕。
白話當初,隴西人李儼獻出郡地投降秦國,不久又和張天錫暗中往來。十二月,羌人斂岐率略陽四千家背叛秦國,向李儼稱臣;李儼於是自行任命州牧郡守,和秦、涼兩方斷絕關係。
南陽督護趙億據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燕人遣南中郎將趙盤自魯陽戌宛。
白話南陽督護趙億佔據宛城投降燕國,太守桓澹逃往新野固守;燕國人派南中郎將趙盤從魯陽去戍守宛城。
徐、兗二州刺史庾希,以後族故,兄弟貴顯,大司馬溫忌之。
白話徐、兗二州刺史庾希,因為是皇后外家的緣故,兄弟顯貴,大司馬桓溫忌恨他們。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二年(丁卯,公元三六七年)
春,正月,庾希坐不能救魯、高平,免官。
白話春季正月,庾希因為不能救援魯郡、高平獲罪,被免去官職。
二月,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鎮北將軍宜都王桓襲敕勒。
白話二月,燕國撫軍將軍下邳王慕容厲、鎮北將軍宜都王慕容桓襲擊敕勒。
秦輔國將軍王猛、隴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邵羌、揚武將軍姚萇等帥眾萬七千討斂岐。三月,張天錫遣前將軍楊遹向金城,征東將軍常據向左南,游擊將軍張統向白土,天錫自將三萬人屯倉松,以討李儼。斂岐部落先屬姚弋仲,聞姚萇至,皆降;王猛遂猛攻略陽。斂岐奔白馬。秦王堅以萇為隴東太守。
白話秦國輔國將軍王猛、隴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揚武將軍姚萇等率一萬七千人討伐斂岐。三月,張天錫派前將軍楊遹向金城進發,征東將軍常據向左南進發,游擊將軍張統向白土進發,張天錫親自率三萬人駐紮倉松,來討伐李儼。斂岐的部落原先隸屬姚弋仲,聽說姚萇來了,都投降了;王猛於是猛攻略陽。斂岐逃奔白馬。秦王苻堅任命姚萇為隴東太守。
夏,四月,燕慕容塵寇竟陵,太守羅崇擊破之。
白話夏季四月,燕國慕容塵侵犯竟陵,太守羅崇把他擊敗。
張天錫攻李儼大夏、武始二郡,下之。常據敗儼兵於葵谷,天錫進屯左南。儼懼,退守枹罕,遣其兄子純謝罪於秦,且請救。秦王堅使前將軍楊安、建威將軍王撫帥騎二萬,會王猛以救儼。
白話張天錫攻打李儼的大夏、武始二郡,攻了下來。常據在葵谷打敗李儼的軍隊,張天錫進駐左南。李儼恐懼,退守枹罕,派他哥哥的兒子李純向秦國謝罪,並且請求救援。秦王苻堅派前將軍楊安、建威將軍王撫率兩萬騎兵,會合王猛去救援李儼。
猛遣邵羌追斂岐,王撫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與楊安救枹罕。天錫遣楊遹逆戰於枹罕東,猛大破之,俘斬萬七千級,與天錫相持於城下。邵羌禽斂岐於白馬,送之。猛遺天錫書曰:「吾受詔救儼,不令與京州戰,今當深壁高壘,以聽後詔。曠曰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將軍退捨,吾執儼而東,將軍徙民西旋,不亦可乎!」天錫謂諸將曰:「猛書如此;吾本來伐叛,不來與秦戰。」遂引兵歸。
白話王猛派邵羌追擊斂岐,王撫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王猛和楊安去救枹罕。張天錫派楊遹在枹罕東邊迎戰,王猛把他打得大敗,俘虜斬殺一萬七千人,和張天錫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馬擒獲斂岐,把他押送過來。王猛給張天錫送信說:「我奉詔前來救援李儼,並沒有讓我和涼州交戰,如今應當深溝高壘,等候後續的詔命。曠日持久,恐怕兩家都疲弊,不是好的打算。如果將軍退兵,我押著李儼東歸,將軍遷徙百姓西返,不也可以嗎!」張天錫對眾將說:「王猛的信這樣說;我本來是來討伐叛逆的,不是來和秦國交戰的。」於是領兵回去。
李儼猶未納秦師,王猛白服乘輿,從者數十人,請與儼相見。儼開門延之,未及為備,將士繼入,遂執儼。以立忠將軍彭越為平西將軍、涼州刺史,鎮枹罕。
白話李儼還是不肯接納秦軍,王猛穿著便服乘車,帶著幾十個隨從,請求和李儼相見。李儼開門迎接他,還沒來得及戒備,王猛的將士接連進入,於是抓住了李儼。秦國任命立忠將軍彭越為平西將軍、涼州刺史,鎮守枹罕。
張天錫之西歸也,李儼將賀肫說儼曰:「以明公神武,將士驍悍,奈何束手於人!王猛孤軍遠來,士卒疲弊,且以我請救,必不設備,若乘其怠而擊之,可以得志。」儼曰:「求救於人以免難,難既免而擊之,天下其謂我何!不若因守以老之,彼將自退」。猛責儼以不即出迎,儼以賀肫之謀告;猛斬肫,以儼歸。至長安,堅以儼為光祿勳,賜爵歸安侯。
白話張天錫向西回師的時候,李儼的部將賀肫勸李儼說:「憑明公的神武,將士的驍勇強悍,怎麼能束手受制於人!王猛孤軍遠道而來,士卒疲憊,而且因為是我們請他來救援的,他一定不會設防,如果乘他們懈怠時攻擊,可以達成心願。」李儼說:「向人求救來免除危難,危難免除了卻攻擊人家,天下人會怎麼說我!不如據守拖垮他們,他們自會退去。」王猛責備李儼不立即出迎,李儼把賀肫的計謀告訴了他;王猛斬了賀肫,帶著李儼回去。到了長安,苻堅任命李儼為光祿勳,賜爵歸安侯。
燕太原桓王恪言於燕主暐曰:「吳王垂,將相之才,十倍於臣。先帝以長幼之次,故臣得先之。臣死之後,願陛下舉國以聽吳王。」五月,壬辰,恪疾篤。暐親視之,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於薦賢,賢者雖在板築,猶可為相,況至親乎!吳王文武兼資,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言終而卒。
白話燕國太原桓王慕容恪對燕主慕容暐說:「吳王慕容垂,具有將相的才幹,比臣強十倍。先帝按照長幼的次序,所以臣才排在他前面。臣死之後,希望陛下把整個國家託付給吳王、聽從他的主張。」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暐親自去探視,向他詢問後事。慕容恪說:「臣聽說報恩沒有比推薦賢才更大的,賢能的人即使身在版築之間,也可以做宰相,何況是至親呢!吳王文武兼備,是管仲、蕭何一類的人物。陛下如果把大政交給他,國家可以安定。不然的話,秦、晉必定會有窺伺侵吞的圖謀。」說完就去世了。
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計,欲覘其可否,命匈奴曹轂發使如燕朝貢,以西戎主簿馮翊郭辯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從子奮、覆皆仕秦,腆為散騎常侍。辯至燕,歷造公卿,謂真曰:「僕本秦人,家為秦所誅,故寄命曹王,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知有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無因緣假托乎!」白暐,請窮治之,太傅評不許。辯還,為堅言:「燕朝政無綱紀,實可圖也。鑒機識變,唯皇甫真耳。」堅曰:「以六州之眾,豈得不使有智士一人哉!」
白話秦王苻堅聽說慕容恪去世,暗中有圖謀燕國的打算,想偵察是否可行,就命令匈奴曹轂派使者到燕國朝貢,讓西戎主簿馮翊人郭辯做副使。燕國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奮、皇甫覆都在秦國做官,皇甫腆任散騎常侍。郭辯到了燕國,遍訪公卿,對皇甫真說:「我本來是秦國人,家族被秦國誅殺,所以寄身在曹王那裡,您的兄長常侍以及奮、覆兄弟都和我素來相知。」皇甫真發怒說:「做臣子的不和境外的人交往,這話怎麼能對我說!你像是奸細,莫非是借這種關係來假託身分吧!」他報告慕容暐,請求徹底追查此事,太傅慕容評不允許。郭辯回去,對苻堅說:「燕國朝政沒有綱紀,實在可以圖取。能鑑察時機、識別變化的,只有皇甫真一個人。」苻堅說:「憑六州的人口,怎麼會沒有一個有智謀的人呢!」
曹轂尋卒,秦分其部落為二,使其二子分統之,號東、西曹。
白話曹轂不久去世,秦國把他的部落分為兩部分,讓他的兩個兒子分別統領,號稱東曹、西曹。
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攻宛,拔之。趙億走,趙盤退歸魯陽。豁追擊盤於雉城,擒之,留兵戌宛而還。
白話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進攻宛城,攻下了它。趙億逃走,趙盤退回魯陽。桓豁在雉城追擊趙盤,把他擒獲,留下軍隊戍守宛城後返回。
秋,七月,燕下邳王厲等破敕勒,獲馬牛數萬頭。
白話秋季七月,燕國下邳王慕容厲等人擊破敕勒,繳獲馬牛幾萬頭。
初,厲兵過代地,犯其穄田;代王什翼犍怒。燕平北將軍武強公以幽州兵戌雲中。八月,什翼犍攻雲中,泥棄城走,振威將軍慕輿賀辛戰沒。
白話當初,慕容厲的軍隊經過代國地界,糟蹋了那裡的穄子田;代王拓跋什翼犍發怒。燕國平北將軍武強公慕容泥率幽州兵戍守雲中。八月,什翼犍攻打雲中,慕容泥棄城逃走,振威將軍慕輿賀辛戰死。
九月,以會稽內史郗愔為都督徐、兗、青、幽、場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
白話九月,任命會稽內史郗愔為都督徐、兗、青、幽、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京口。
秦淮南公幼之反也,征東大將軍、并州牧、晉公柳、征西大將軍、秦州刺史趙公雙,皆與之通謀。秦王堅以雙、母弟至親。柳,健之愛子,隱而不問。柳、雙復與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廋、安西將軍、雍州刺史燕公武謀作亂,鎮東主簿南安姚眺諫曰:「明公以周、郡之親,受方面之任,國家有難,當竭力除之,況自為難乎!」廋不聽。堅聞之,徵柳等詣長安。冬,十月,柳卯據蒲阪,雙據上邽,廋據陝城,武據安定,皆舉兵反。堅遣使諭之曰:「吾待卿等,恩亦至矣,何苦而反!今止不征,卿宜罷兵,各安其位,一切如故。」各嚙梨以為信。皆不從。
白話秦國淮南公苻幼反叛的時候,征東大將軍、并州牧、晉公苻柳,征西大將軍、秦州刺史趙公苻雙,都和他串通謀劃。秦王苻堅因為苻雙是同母弟至親,苻柳是苻健所寵愛的兒子,就隱忍不加追問。苻柳、苻雙又和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將軍、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謀劃作亂,鎮東主簿南安人姚眺勸諫說:「明公以周公、邵公那樣的至親身分,接受鎮守一方的重任,國家有難,應當竭盡全力去消除,何況是自己製造禍難呢!」苻廋不聽。苻堅聽說後,徵召苻柳等人到長安。冬季十月,苻柳佔據蒲阪,苻雙佔據上邽,苻廋佔據陝城,苻武佔據安定,都起兵反叛。苻堅派使者曉諭他們說:「我對待你們,恩情也算到了極點,何苦要造反!如今我停止不出兵征討,你們應該罷兵,各自安守自己的職位,一切照舊。」還各自咬梨為信。他們都不聽從。
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河冰未合,什翼犍命以葦絲亙約流澌。俄而冰合,然猶未堅,乃散葦於其上,冰草相結,有如浮梁,代兵乘之以渡。衛辰不意兵猝至,與宗族西走,什翼犍收其部落什六七而還。衛辰奔秦,秦王堅送衛辰還朔方,遣兵戌之。
白話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劉衛辰,黃河的冰還沒有凍合,什翼犍命令用葦索橫向攔住流動的冰塊。不久河冰凍合,但還不堅固,就把蘆葦撒在上面,冰和草互相膠結,像一座浮橋,代國軍隊踏著它渡河。劉衛辰沒料到軍隊突然到來,和宗族向西逃走,什翼犍收取了他十分之六七的部落而回。劉衛辰投奔秦國,秦王苻堅送劉衛辰回朔方,派兵戍守保護他。
十二月,甲子,燕太尉建寧敬公陽騖卒。以司空皇甫真為侍中、太尉,光祿大夫李洪為司空。
白話十二月甲子日,燕國太尉建寧敬公陽騖去世。任命司空皇甫真為侍中、太尉,光祿大夫李洪為司空。
孝宗穆皇帝下太和三年(戊辰,公元三六八年)
春,正月,秦王堅遣後將軍楊成世、左將軍毛嵩分討上邽、安定,輔國將軍王猛、建節將軍鄧羌攻蒲阪、前將軍楊安、廣武將軍張蚝攻陝城。堅命蒲、陝之軍皆距城三十里,堅壁勿戰,俟秦、雍已平,然後並力取之。
白話春季正月,秦王苻堅派後將軍楊成世、左將軍毛嵩分別討伐上邽、安定,輔國將軍王猛、建節將軍鄧羌進攻蒲阪,前將軍楊安、廣武將軍張蚝進攻陝城。苻堅命令進攻蒲阪、陝城的部隊都在距城三十里處紮營,堅守壁壘不要交戰,等秦州、雍州平定之後,再合力攻取。
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暐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評多猜忌,恐大司馬之任不當其人,謂暐兄樂安王臧曰:「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二國常蓄進取之志,顧我未有隙耳。夫國之興衰,系於輔相。大司馬總統六軍,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後,以親疏言之,當在汝及沖。汝曹雖才識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難。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況外寇,不足憚也;慎無冒利而忘害,不以國家為意也。」又以語太傅評。及恪卒,評不用其言。二月,以車騎將軍中山王沖為大司馬。沖,暐之弟也。以荊州刺史吳王垂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白話當初,燕國太宰慕容恪生病,因為燕主慕容暐年幼柔弱,政權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傅慕容評又多猜忌,擔心大司馬這個職位所託非人,便對慕容暐的哥哥樂安王慕容臧說:「如今南邊有殘存的晉朝,西邊有強大的秦國,兩國常懷進取的志向,只是還沒有找到我們的破綻罷了。國家的興衰,繫於輔政的宰相。大司馬總統六軍,不可以任用不合適的人。我死之後,按親疏來說,應當輪到你和慕容沖。你們雖然才識聰敏,但年紀輕,經不起多難的局面。吳王天資英傑,智謀超越當世,你們如果能把大司馬之位推讓授給他,一定能統一天下,何況外來的敵寇,更不值得害怕;千萬不要貪圖權利而忘記禍害,不把國家放在心上。」他又把這些話告訴太傅慕容評。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評不採用他的話。二月,任命車騎將軍中山王慕容沖為大司馬。慕容沖,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荊州刺史吳王慕容垂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秦魏公廋以陝城降燕,請兵應接;秦人大懼,盛兵守華陰。
白話秦國魏公苻廋獻出陝城投降燕國,請求派兵接應;秦國人非常恐懼,加派重兵守衛華陰。
燕魏尹范陽王德上疏,以為:「先帝應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統,當繼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離,國分為五,投誠請援,前後相尋,是天以秦賜燕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事,足以觀矣。宜命皇甫真引並、冀之眾徑趨蒲阪,吳王垂引許、洛之兵馳解廋圍,太傅總京師虎旅為二年後繼,傳檄三輔,示以禍福,明立購賞,彼必望風響應。渾一之期,於此乎在矣!時燕人多請救陝,因圖關中者,太傅評曰:「秦,大國也,今雖有難,未易可圖。朝廷雖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閉關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白話燕國魏尹范陽王慕容德上疏,認為:「先帝順應天命、接受天命,志在平定天下;陛下繼承帝統,應當接續完成這事業。如今苻氏骨肉離心,國家分裂為五塊,前來投誠請求援助的接連不斷,這是上天把秦國賜給燕國。上天給予卻不接受,反而會遭受禍殃,吳、越的往事,足以借鑑。應當命令皇甫真率領并州、冀州的軍隊直趨蒲阪,吳王慕容垂率領許昌、洛陽的部隊火速解救苻廋之圍,太傅統領京師的精銳作為兩路兵馬的後援,向三輔傳送檄文,向他們表明禍福,明確設立懸賞,他們必定望風響應。統一天下的日期,就在此時了!」當時燕國人多半主張救援陝城、趁機圖取關中,太傅慕容評說:「秦國是個大國,如今雖然有難,也不容易圖取。朝廷雖然清明,比不上先帝;我們的智謀,又比不上太宰。只要能閉關保住疆土就夠了,平定秦國不是我們的事。」
魏公廋遺吳王垂及皇甫真箋曰:「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為燕患久矣;今不乘機取之,恐異日燕之君臣將有甬東之悔矣!」垂謂真曰:「方今為人患者必在於秦。主上富於春秋,觀太傅識度,豈能敵苻堅、王猛乎?」真曰:「然,吾雖知之,如言不用何!」
白話魏公苻廋給吳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寫信說:「苻堅、王猛,都是人中豪傑,圖謀成為燕國的禍患已經很久了;如今不趁機取他們,恐怕將來燕國的君臣要有像吳王被囚甬東那樣的悔恨了!」慕容垂對皇甫真說:「當今能成為我們禍患的必定在秦國。皇上年紀還輕,看太傅的見識器度,難道能敵得過苻堅、王猛嗎?」皇甫真說:「是啊,我雖然明白這一點,可是說了不被採用又能怎麼樣!」
三月,丁巳朔,日月食之。
白話三月丁巳朔日,出現日食。
秦楊成世為趙公雙將苟興所敗,毛嵩亦為燕公武所敗,奔還。秦王堅復遣武衛將軍王鑒、寧朔將軍呂光、將軍馮翊郭將、翟辱等帥眾三萬討之。夏,四月,雙、武乘勝至於榆眉,以苟興為前鋒。王鑒欲速戰,呂光曰:「興新得志,氣勢方銳,宜持重以待之。彼糧盡必退,退而擊之,蔑不濟矣!」二旬而興退。光曰:「興可擊矣。」遂追之,興敗。因擊雙、武,大破之,斬獲萬五千級。武棄安定,與雙皆奔上邽,鑒等進攻之。
白話秦國楊成世被趙公苻雙的部將苟興打敗,毛嵩也被燕公苻武打敗,逃了回來。秦王苻堅又派武衛將軍王鑒、寧朔將軍呂光、將軍馮翊人郭將、翟辱等率三萬人討伐他們。夏季四月,苻雙、苻武乘勝進軍到榆眉,用苟興作前鋒。王鑒想速戰,呂光說:「苟興剛剛得志,氣勢正銳,應當持重來等待他。他們糧食吃完必定退兵,退兵時再攻擊,沒有不成功的!」過了二十天苟興退兵。呂光說:「苟興可以攻擊了。」於是追擊,苟興戰敗。趁勢攻擊苻雙、苻武,把他們打得大敗,斬殺俘獲一萬五千人。苻武放棄安定,和苻雙一起逃奔上邽,王鑒等人進兵攻打他們。
晉公柳數出挑戰,王猛不應。柳以猛為畏之。五月,留其世子良守蒲阪,帥眾二萬西趨長安。去蒲阪百餘里,鄧羌帥銳騎七千夜襲,敗之。柳引軍還,猛邀擊之,盡俘其眾。柳與數百騎入城,猛、羌進攻之。
白話晉公苻柳屢次出來挑戰,王猛不應戰。苻柳認為王猛怕他。五月,他留下世子苻良守衛蒲阪,率兩萬人向西直趨長安。離開蒲阪一百多里,鄧羌率七千精銳騎兵夜間襲擊,打敗了他。苻柳領兵返回,王猛半路攔擊,把他的部眾全部俘虜。苻柳和幾百名騎兵進入城中,王猛、鄧羌進兵攻城。
秋,七月,王鑒等拔上邽,斬雙、武,宥其妻子。以左衛將軍苻雅為秦州刺史。八月,以長樂丕為雍州刺史。
白話秋季七月,王鑒等人攻下上邽,斬殺苻雙、苻武,寬赦了他們的妻子兒女。任命左衛將軍苻雅為秦州刺史。八月,任命長樂公苻丕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拔蒲阪,斬晉公柳及其妻子。猛屯蒲阪,遣鄧羌與王鑒等會攻陝城。
白話九月,王猛等人攻下蒲阪,斬殺晉公苻柳和他的妻子兒女。王猛駐紮蒲阪,派鄧羌和王鑒等人會合攻打陝城。
燕王公、貴戚多占民為廕戶,國之戶口少於私家,倉庫空竭,用度不足。尚書左僕射廣信公悅綰曰:「今三方鼎峙,各有吞併之心。而國家政法不立,豪貴恣橫,至使民戶殫盡,委輸無入,吏斷常俸,戰士絕廩,官貸粟帛以自贍給;既不可聞於鄰敵,且非所以為治,宜一切罷斷諸廕戶,盡還郡縣。」燕主暐從之,使綰專治其事,糾擿奸伏,無敢蔽匿,出戶二十餘萬,舉朝怨怒。綰先有疾,自力厘校戶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白話燕國的王公貴戚大多霸佔百姓充當蔭戶,國家掌握的戶口比私家還少,倉庫空虛枯竭,用度不足。尚書左僕射廣信公悅綰說:「如今三方鼎立,各有吞併對方的心思。而國家的政令法度不能確立,豪門權貴放縱橫行,以致民戶被侵佔殆盡,賦稅輸送沒有進項,官吏斷了常規的俸祿,戰士斷了糧餉,官府只好借貸糧食布帛來供養自己;這既不能讓鄰國敵人聽到,也不是治國的辦法,應當一律取消各家的蔭戶,全部歸還郡縣管轄。」燕主慕容暐聽從了,讓悅綰專門處理這件事,他檢舉揭發隱匿的奸弊,沒有人敢遮掩隱瞞,清查出戶口二十多萬,滿朝的人都怨恨憤怒。悅綰原先就有病,勉力整理核查戶籍,病情於是加重。冬季十一月,去世。
十二月,秦王猛等拔陝城,獲魏公廋,送長安。秦王堅問其所以反,對曰:「臣本無反心,但以弟兄屢謀逆亂,臣懼並死,故謀反耳。」堅泣曰:「汝素長者,固知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無後。」乃賜廋死,原其七子,以長子襲魏公,餘子皆封縣公,以嗣越厲王及諸弟之無後者。苟太后曰:「廋與雙俱反,雙獨不得置後,何也?」堅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高祖之子不可以無後。至於仲群,不顧太后,謀危宗廟,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以范陽公抑為征東大將軍、并州刺史,鎮蒲阪;鄧羌為建武將軍、洛州刺史,鎮陝城。擢姚眺為汲郡太守。
白話十二月,秦國王猛等人攻下陝城,抓獲魏公苻廋,押送長安。秦王苻堅問他為什麼反叛,苻廋回答說:「臣本來沒有反心,只是因為兄弟們屢次謀劃叛亂,臣怕被一起處死,所以才謀反。」苻堅流著淚說:「你一向是忠厚長者,本來就知道不是出於你的本心;而且高祖不可以沒有後代。」於是賜苻廋自盡,赦免他的七個兒子,讓長子承襲魏公的爵位,其餘的兒子都封為縣公,用來承繼越厲王以及那些沒有後嗣的弟弟。苟太后說:「苻廋和苻雙都反叛了,唯獨苻雙不能為他立後,這是為什麼?」苻堅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兒子不可以沒有後代。至於仲群,他不顧太后,圖謀危害宗廟,天下的法度,不能徇私。」任命范陽公苻抑為征東大將軍、并州刺史,鎮守蒲阪;鄧羌為建武將軍、洛州刺史,鎮守陝城。提拔姚眺為汲郡太守。
加大司馬溫殊禮,位在諸侯王上。
白話加給大司馬桓溫特殊的禮遇,位次在諸侯王之上。
是歲,以仇池公楊世為秦州刺史,世弟統為武都太守。世亦稱臣於秦,秦以世為南秦州刺史。
白話這一年,任命仇池公楊世為秦州刺史,楊世的弟弟楊統為武都太守。楊世也向秦國稱臣,秦國任命楊世為南秦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