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03

五 · 晉紀

卷103

起重光協洽,盡旃蒙大淵獻,凡五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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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協洽,盡旃蒙大淵獻,凡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5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晋纪紀年:起重光協洽,盡旃蒙大淵獻,凡五年臣光曰:1 則年題:5 條
太宗簡文皇帝

太宗簡文皇帝鹹安元年(辛未,公元三七一年)

春,正月,袁瑾、朱輔求救於秦,秦王堅以瑾為揚州刺史,輔為交州刺史,遣武衛將軍武都王鑒、前將軍張蚝帥步騎二萬救之。大司馬溫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擊鑒、蚝於石橋,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伊,宣之子也。丁亥,溫拔壽春。擒瑾及輔並其宗族,送建康斬之。

白話春天,正月,袁瑾、朱輔向秦國求救,秦王苻堅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朱輔為交州刺史,派遣武衛將軍武都王苻鑒、前將軍張蚝率領步兵騎兵二萬救援他們。大司馬桓溫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橋攻擊苻鑒、張蚝,大敗秦軍,秦兵退守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兒子。丁亥日,桓溫攻克壽春,擒獲袁瑾和朱輔以及他們的宗族,送到建康斬首。

秦王堅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於關中,處烏桓於馮翊、北地,丁零翟斌於新安、澠池。諸因亂流移、欲還舊業者,悉聽之。

白話秦王苻堅遷徙關東豪傑以及各雜夷十五萬戶到關中,安排烏桓人居住於馮翊、北地,丁零人翟斌於新安、澠池。那些因為戰亂流離失所、想要回到原來家園的人,都聽任他們回去。

二月,秦以魏郡太守韋鐘為青州刺史,中壘將軍梁成為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為并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鑒為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為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為荊州刺史,屯騎校尉天水姜宇為涼州刺史,扶風內史王統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縣侯雅為使持節、都督秦、晉、涼、雍州諸軍事、秦州牧,吏部尚書楊安為使持節、都督益、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復置雍州,治蒲阪;以長樂公丕為使持節、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成,平老之子;統,擢之子也。堅以關東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以便宜簡召英俊,補六州守令,授訖,言台除正。

白話二月,秦國任命魏郡太守韋鐘為青州刺史,中壘將軍梁成為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為并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鑒為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為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為荊州刺史,屯騎校尉天水人姜宇為涼州刺史,扶風內史王統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縣侯苻雅為使持節、都督秦晉涼雍州諸軍事、秦州牧,吏部尚書楊安為使持節、都督益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又重新設置雍州,治所在蒲阪;任命長樂公苻丕為使持節、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兒子;王統是王擢的兒子。苻堅因為關東剛平定,郡守縣令應該任用適當的人,命令王猛斟酌情況選拔俊才,補任六州的郡守縣令,任命完畢後,上報朝廷正式授官。

三月,壬辰,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卒。

白話三月壬辰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秦後將軍金城俱難攻蘭陵太守張閔子於桃山,大司馬溫遣兵擊卻之。

白話秦國後將軍金城人俱難在桃山攻打蘭陵太守張閔子,大司馬桓溫派兵擊退了他。

秦西縣侯雅、楊安、五統、徐成及羽林左監朱肜、揚武將軍姚萇帥步騎七萬伐仇池公楊纂。

白話秦國西縣侯苻雅、楊安、王統、徐成以及羽林左監朱肜、揚武將軍姚萇率領步兵騎兵七萬討伐仇池公楊纂。

代將長孫斤謀弒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傷脅,遂執斤,殺之。

白話代國將領長孫斤圖謀刺殺代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與他格鬥,被傷及脅部,於是擒獲長孫斤,殺了他。

夏,四月,戊午,大赦。

白話夏天,四月戊午日,大赦天下。

秦兵至鷲峽,楊纂帥眾五萬拒之。梁州刺史弘農楊亮遣督護郭寶、卜靖帥千餘騎助纂,與秦兵戰於峽中;纂兵大敗,死者什三、四。寶等亦沒,纂收散兵遁還。西縣侯雅進攻仇池,楊統帥武都之眾降秦。纂懼,面縛出降,雅送纂於長安。以統為南秦州刺史;加楊安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仇池。

白話秦兵到了鷲峽,楊纂率領五萬部眾抵禦。梁州刺史弘農人楊亮派督護郭寶、卜靖率領一千多騎兵援助楊纂,在峽中同秦兵交戰;楊纂的軍隊大敗,死者十分之三四。郭寶等人也戰死,楊纂收攏殘兵逃回。西縣侯苻雅進攻仇池,楊統率領武都的部眾投降秦國。楊纂恐懼,反綁雙手出城投降,苻雅把楊纂送到長安。任命楊統為南秦州刺史;加封楊安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守仇池。

王猛之破張天錫於枹罕也,獲其將敦煌陰據及甲士五千人。秦王堅既克楊纂,遣據帥其甲士還涼州,使著作郎梁殊、閻負送之,因命王猛為書諭天錫曰:「昔貴先公稱籓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劉表謂漢南可保,將軍謂西河可全,吉兇在身,元龜不遠,宜深算妙慮,自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籓。堅拜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白話王猛在枹罕擊敗張天錫的時候,俘獲了他的將領敦煌人陰據以及披甲士兵五千人。秦王苻堅攻克楊纂之後,派陰據率領他的甲士返回涼州,派著作郎梁殊、閻負送他們,並命王猛寫信曉諭張天錫說:「從前您的先公向劉曜、石勒稱藩,只是審度強弱罷了。如今論涼州的實力,比往時有所減損;說大秦的德行,不是二趙所能匹敵;而將軍卻翻然自絕,恐怕不是宗廟的福氣吧!以秦國的威勢,震動天下無邊,可以使弱水向東流,使長江、黃河向西注。關東已經平定,就要移兵河右,恐怕不是六郡士民所能抵抗的。劉表說漢南可以保全,將軍說西河可以保全,吉凶在於自身,明鑑不遠,應該深謀遠慮,自求多福,不要讓六世的基業一旦墜地!」張天錫非常恐懼,派使者謝罪稱藩。苻堅任命張天錫為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渾王辟奚聞楊纂敗,五月,遣使獻馬千匹、金銀五百斤於秦。秦以辟奚為安遠將軍、漒川侯。辟奚,葉延之子也,好學,仁厚而無威斷。三弟專恣,國人患之。長史鐘惡地,西漒羌豪也,謂司馬乞宿雲曰:「三弟縱橫,勢出王右,幾亡國矣。吾二人位為元輔,豈得坐而視之!詰朝月望,文武並會,吾將討焉。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轉目一顧,立可擒也。」宿雲請先白王,惡地曰:「王仁而無斷,白之必不從。萬一事洩,吾屬無類矣。事已出口,何可中變!」遂於坐收三弟,殺之。辟奚驚怖,自投床下,惡地、宿雲趨而扶之曰:「臣昨夢先王刺臣雲:『三弟將為逆,不可不討。』故誅之耳。」辟奚由是發病恍惚,命世子視連曰:「吾禍及同生,何以見之於地下!國事大小,任汝治之,吾餘年殘命,寄食而已。」遂以憂卒。

白話吐谷渾王辟奚聽說楊纂戰敗,五月,派使者向秦國進獻馬一千匹、金銀五百斤。秦國任命辟奚為安遠將軍、漒川侯。辟奚是葉延的兒子,好學,仁厚而沒有威斷。三個弟弟專橫放縱,國人憂患。長史鐘惡地,是西漒羌的豪帥,對司馬乞宿雲說:「三弟縱橫,勢力超過大王,國家幾乎要滅亡了。我們兩人位居元輔,怎能坐視!明天早晨月圓,文武百官都會集會,我要討伐他們。大王的左右都是我們的羌人子弟,轉目一顧,立刻可擒。」宿雲請求先稟告大王,惡地說:「大王仁厚而沒有決斷,稟告了必定不答應。萬一事情洩露,我們這些人就要滅族了。話已出口,怎麼可以中途改變!」於是在座位上逮捕三弟,殺了他們。辟奚驚怖,自己投到床下,惡地、宿雲趕快扶起他說:「臣昨夜夢見先王刺臣說:『三弟將要作逆,不可不討。』所以誅殺他們。」辟奚因此發病恍惚,命令世子視連說:「我的禍殃及同胞,怎麼有臉在地下見他們!國事無論大小,任你治理,我餘年殘命,寄食而已。」於是因憂愁而去世。

視連立,不飲酒游畋者七年,軍國之事,委之將佐。鐘惡地諫,以為:「人主當自娛樂,建威布德。」視連泣曰:「孤自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愛之不終,悲憤而亡。孤雖纂業,屍存而已,聲色游娛,豈所安也!威德之建,當付之將來耳。」

白話視連即位,七年不飲酒、不遊獵,軍國之事,委託給將佐。鐘惡地勸諫,認為「人主應當自己娛樂,建立威望布施恩德。」視連哭泣說:「我自從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顧念友愛不能善終,悲憤而死。我雖然繼承基業,只是屍存而已,聲色遊娛,哪裡安心!威德的建立,應當交付給將來。」

代世子寔病傷而卒。

白話代國世子拓跋寔因傷重而死。

秋,七月,秦王堅如洛陽。

白話秋天七月,秦王苻堅到洛陽。

代世子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干之女,有遺腹子,甲戌,生男,代王什翼犍為之赦境內,名曰涉圭。

白話代國世子拓跋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干的女兒,留下遺腹子,甲戌日,生下男孩,代王什翼犍為此在境內大赦,取名涉圭。

大司馬溫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威名,八月,以寧州刺史周仲孫監益、梁二州諸軍事,領益州刺史。仲孫,光之子也。

白話大司馬桓溫因為梁州、益州多寇患,周氏世代有威名,八月,任命寧州刺史周仲孫監益梁二州諸軍事,兼領益州刺史。周仲孫是周光的兒子。

秦以光祿勳李儼為河州刺史,鎮武始。

白話秦國任命光祿勳李儼為河州刺史,鎮守武始。

王猛以潞川之功,請以鄧羌為司隸。秦王堅下詔曰:「司隸校尉,董牧皇畿,吏責甚重,非所以優禮名將。光武不以吏事處功臣,實貴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蕩揚、越,羌之任也,司隸何足以嬰之!其進號鎮軍將軍,位特進。」

白話王猛因為潞川的功勞,請求任命鄧羌為司隸校尉。秦王苻堅下詔說:「司隸校尉,督管皇畿,官吏責罰很重,不是用來優禮名將的。光武帝不用吏事來處置功臣,實在是尊重他們。鄧羌有廉頗、李牧之才,朕正要委任他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蕩揚、越,是鄧羌的責任,司隸哪裡值得他去做!進封他為鎮軍將軍,位特進。」

九月,秦王堅還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卒於上邽,堅復以儼子辯為河州刺史。

白話九月,秦王苻堅返回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在上邽去世,苻堅又任命李儼的兒子李辯為河州刺史。

冬,十月,秦王堅如鄴,獵於西山,旬餘忘返。伶人王洛叩馬諫曰:「陛下群生所系,今久獵不歸,一旦患生不虞,奈太后、天下何!」堅為之罷獵還宮。王猛因進言曰:「畋獵誠非急務,王洛之言,不可忘也。」堅賜洛帛百匹,拜官箴左右,自是不復獵。

白話冬天十月,秦王苻堅到鄴城,在西山打獵,十多天忘了返回。伶人王洛扣馬勸諫說:「陛下是百姓所依託的,如今久獵不歸,一旦意外發生禍患,怎麼對太后、對天下交代!」苻堅為此停止打獵回宮。王猛趁機進言說:「打獵確實不是急務,王洛的話,不可忘記。」苻堅賞賜王洛帛百匹,任命為官箴左右,從此不再打獵。

大司馬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歎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己祿位所至,炅曰:「明公勳格宇宙,位極人臣。」溫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溫曰:「然則奈何?」超曰:「明公不為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素有心,深以為然,遂與之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床第易誣,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炅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白話大司馬桓溫依仗自己的才略、地位聲望,暗中懷有篡逆之志,曾撫枕嘆息說:「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也應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知道人的貴賤,桓溫問杜炅自己的祿位能到何處,杜炅說:「明公功勳蓋過宇宙,位極人臣。」桓溫不高興。桓溫想在河朔先立功,來收攬時望,回去接受九錫。等到枋頭戰敗,威名頓挫。攻克壽春之後,對參軍郗超說:「足以洗刷枋頭的恥辱了嗎?」郗超說:「沒有。」過了很久,郗超到桓溫處住宿,半夜,對桓溫說:「明公都沒有什麼所顧慮的嗎?」桓溫說:「你想說什麼嗎?」郗超說:「明公擔當天下重任,如今以六十之年,在大舉中失敗,不建立不世的功勳,不足以鎮服安慰民望!」桓溫說:「那麼怎麼辦?」郗超說:「明公如果不做伊尹、霍光那樣的事,無法樹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桓溫素來有此心,深以為然,於是同他定下計議。因為皇帝向來謹慎沒有過錯,而床笫之事容易誣陷,於是說「皇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炅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要立儲建王,傾移皇基。」秘密在民間散布這些話,當時人不能辨明虛實。

十一月,癸卯,溫自廣陵將還姑孰,屯於白石。丁未,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並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內侍啟雲:「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

白話十一月癸卯日,桓溫從廣陵將要返回姑孰,屯駐於白石。丁未日,到建康,諷勸褚太后,請求廢黜皇帝,立丞相會稽王司馬昱,並作了令草呈上。太后正在佛屋燒香,內侍啟稟說:「外面有急奏。」太后出來,倚門看了奏章幾行,就說:「我本來也懷疑這件事!」看到一半,便停下,要筆添寫道:「未亡人不幸遭遇此百憂,感念生死,心如刀割。」

己酉,溫集百官於朝堂。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心栗。溫亦色動,不知所為。尚書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當倚傍先代。」乃命取《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統承皇極。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帝著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莫不歔欷。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人衛送東海第。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於會稽邸。王於朝堂變服,著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帝引見,便泣下數十行,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白話己酉日,桓溫召集百官於朝堂。廢立之事是曠代所無,沒有人知道舊典,百官震驚心栗。桓溫也臉色變動,不知所為。尚書僕射王彪之知道事情不可阻止,於是對桓溫說:「公輔佐皇家,應當依傍先代。」於是命取《霍光傳》,禮儀制度,片刻定下。王彪之朝服當階,神采毅然,毫無懼色。文武儀制,無不取定,朝廷因此佩服他。於是宣讀太后令,廢皇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司馬昱繼承皇位。百官進入太極前殿,桓溫派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取皇帝璽綬。皇帝穿著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無不抽噎。侍御史、殿中監帶兵百人護衛送東海王第。桓溫率領百官備好乘輿法駕,到會稽王府迎接會稽王。王在朝堂換服,戴平巾幘、穿單衣,向東流涕,拜受璽綬,當天,即皇帝位,改元。桓溫出居中堂,分兵屯衛。桓溫有腳疾,詔令乘輿入殿。桓溫撰寫辭章,想陳述廢立本意,皇帝引見,便淚下數十行,桓溫兢懼,竟不能說一句話而出。

太宰武陵王晞,好習武事,為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乙卯,溫表「晞聚納輕剽,息綜矜忍;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請免晞官,以王歸籓。」從之,並免其世子綜、梁王□逢等官。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安之,虎生之弟也。

白話太宰武陵王司馬晞,喜歡演習武事,被桓溫所忌,桓溫想廢他,把事情告訴王彪之。彪之說:「武陵王親貴尊崇,沒有顯明的罪過,不可以在猜嫌疑忌之間就加以廢徙。公建立聖明之君,應當崇獎王室,與伊尹、周公同美;這是大事,應該更深思詳慮。」桓溫說:「這已是成事,你不要再說了!」乙卯日,桓溫上表「司馬晞聚納輕浮剽悍之徒,世子司馬綜矜誇殘忍;袁真叛逆,事情相連染。近日猜懼,將成為禍亂之階。請免去司馬晞官職,以王爵歸藩。」朝廷聽從,並免去他的世子司馬綜、梁王□逢等人的官職。桓溫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領所部宿衛殿中。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白話庚戌日,尊褚太后為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書吊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游。廣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祕逼新蔡王晃詣西堂叩頭自列,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捨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蘊之弟也。癸丑,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詔曰:「悲惋惶怛,非所忍聞,況言之哉!其更詳議!」恬,承之孫也。乙卯,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為庶人,徙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鴆死。蘊兄東陽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庾希聞難,與弟會稽王參軍邈及子攸之逃於海陵陂澤中。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

白話當初,殷浩去世,大司馬桓溫派人□書吊唁。殷浩的兒子殷涓不答謝,也不去拜訪桓溫,而與武陵王司馬晞交遊。廣州刺史庾蘊,是庾希的弟弟,向來與桓溫有嫌隙。桓溫厭惡殷、庾宗族強盛,想除去他們。辛亥日,派他的弟弟桓祕逼迫新蔡王司馬晃到西堂叩頭自陳,稱與司馬晞及兒子司馬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皇帝對著他們流淚,桓溫都把這些人交付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蘊的弟弟。癸丑日,桓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日,御史中丞譙王司馬恬承桓溫旨意,請求依律誅殺武陵王司馬晞。詔書說:「悲惋惶怛,不是忍心聽到的,何況說出口!再詳細商議!」司馬恬,是司馬承的孫子。乙卯日,桓溫再次上表堅決請求誅殺司馬晞,言辭很酷切。皇帝於是賜桓溫手詔說:「如果晉朝國運綿長,公就便當奉行前詔;如果大運已去,請避讓賢路。」桓溫看了,流汗變色,於是上奏廢司馬晞及三子,家屬都遷徙到新安郡。丙辰日,免新蔡王司馬晃為庶人,遷徙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都滅族,庾蘊飲毒而死。庾蘊的哥哥東陽太守庾友的兒媳,是桓豁的女兒,所以桓溫特赦她。庾希聽說禍難,與弟弟會稽王參軍庾邈及兒子庾攸之逃到海陵陂澤中。桓溫既誅殺殷、庾,威勢顯赫,侍中謝安見到桓溫遠遠下拜。桓溫驚說:「安石,你何必這樣?」謝安說:「沒有君在前拜,臣在後揖的道理。」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白話戊午日,大赦,增加文武官員官位二等。

己未,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庚申,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仍請還鎮。辛酉,溫自白石還姑孰。

白話己未日,桓溫到白石,上書請求回姑孰。庚申日,詔進桓溫為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桓溫堅決推辭,仍請求回鎮。辛酉日,桓溫從白石回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

白話秦王苻堅聽說桓溫廢立,對群臣說:「桓溫前敗於灞上,後敗於枋頭,不能思過自貶來向百姓謝罪,反而廢君來自我解脫,六十歲的老頭,舉動如此,將怎麼自容於四海!諺語說:『對妻子發怒而向父親擺臉色。』說的就是桓溫啊。」

秦車騎大將軍王猛,以六州任重,言於秦王堅,請改授親賢;及府選便宜,輒已停寢,別乞一州自效。堅報曰:「朕之於卿,義則君臣,親逾骨肉,雖復桓、昭之有管、樂,玄德之有孔明,自謂逾之。夫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則朕無東顧之憂,非所以為優崇,乃朕自求安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難,苟任非其人,患生慮表,豈獨朕之憂,亦卿之責也,故虛位台鼎而以分陝為先。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銓補;俟東方化洽,當袞衣西歸。」仍遣侍中梁讜詣鄴諭旨,猛乃視事如故。

白話秦國車騎大將軍王猛,因為六州責任重大,對秦王苻堅說,請求改授給親賢;以及府中選拔便宜行事,都先停寢,另求一州自我效力。苻堅回答說:「朕對於你,義則是君臣,親勝過骨肉,即使是齊桓、燕昭之有管仲、樂毅,劉備之有孔明,自認為超過他們。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既把六州委任給你,則朕無東顧之憂,這不是用來優崇你,是朕自己求安逸。取之不易,守之也難,如果任用非人,患生意外,難道只是朕的憂慮,也是你的責任,所以虛位台鼎而以分陝為先。你沒明白朕心,很違背平素的期望。新政待才,應該迅速銓選補任;等東方教化融洽,當穿袞衣西歸。」仍派侍中梁讜到鄴城宣諭旨意,王猛才照舊視事。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郡。」太后詔曰:「使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庚寅,封海西縣公。

白話十二月,大司馬桓溫上奏:「廢放之人,屏逐到遠方,不可以臨臨百姓。東海王應依照昌邑王舊例,在吳郡築第。」太后詔說:「使他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桓溫又上奏:「可封海西縣侯。」庚寅日,封海西縣公。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逾月而海西廢。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帝謂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請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歎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雲:「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

白話桓溫威震內外,皇帝雖然處在尊位,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怕被廢黜。先前,火星守在太微端門,過了一個月海西公被廢。辛卯日,火星逆行進入太微,皇帝很厭惡。中書侍郎郗超在值,皇帝對郗超說:「命的長短,本來不計,應當不會再發生近日的事吧?」郗超說:「大司馬臣桓溫,正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擔保。」等到郗超請假省視父親,皇帝說:「致意尊公,家國之事,竟至於此,由於我不能用道匡衛,愧嘆之深,言語怎麼能說明!」於是吟詠庾闡的詩說:「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於是淚下沾襟。皇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安然自若。雖然神識恬暢,但沒有濟世大略,謝安認為他是惠帝之流,只是清談略勝罷了。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

白話郗超因為桓溫的緣故,朝中人都怕他、奉承他。謝安曾經與左衛將軍王坦之一同拜訪郗超,天晚還沒能見到,坦之想走,謝安說:「難道不能為性命忍一會兒嗎?」

秦以河州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徙涼州治金城。張天錫聞秦有兼併之志,大懼,立壇於姑臧南,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同大舉,會於上邽。是歲,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司繁帥騎三萬拒統於苑川。統潛襲度堅山,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眾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秦王堅以司繁為南單于,留之長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為勇士護軍,撫其部眾。

白話秦國任命河州刺史李辯兼領興晉太守,回鎮枹罕。遷徙涼州治所到金城。張天錫聽說秦有兼併的意圖,大懼,在姑臧南立壇,殺三牲。率領他的官屬,遙與晉朝三公盟誓。派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桓溫,約定明年夏天同大舉,會師於上邽。這一年,秦益州刺史王統在度堅山攻打隴西鮮卑乞伏司繁,司繁率領騎兵三萬在苑川抵禦王統。王統偷襲度堅山,司繁部落五萬餘都降於王統;他的部眾聽說妻兒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處可歸,也到王統處投降。秦王苻堅任命司繁為南單于,留在長安;任命司繁的堂叔吐雷為勇士護軍,安撫他的部眾。

太宗簡文皇帝鹹安二年(壬申,公元三七二年)

春,二月,秦以清河房曠為尚書左丞,征曠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國韓胤為尚書郎,北平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郝略為清河相,皆關東士望,王猛所薦也。瑤,騖之子也。

白話春天二月,秦國任命清河人房曠為尚書左丞,徵召房曠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國人韓胤為尚書郎,北平人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郝略為清河相,都是關東士人望族,王猛所推薦的。陽瑤是陽騖的兒子。

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輩也,不宜復污聖朝,願陛下為燕戮之。」堅乃出評為范陽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白話冠軍將軍慕容垂對秦王苻堅說:「臣的叔父慕容評,是燕國的惡來之類,不宜再污聖朝,願陛下為燕誅戮他。」苻堅於是調慕容評出任范陽太守,燕國的諸王都補任邊郡。

臣光曰

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國亡不死,逃遁見擒。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白話譯

古時候,有人滅了別人的國家,百姓卻很高興,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為人們除去了禍害的緣故。那個慕容評,蒙蔽君主、獨攬政權,妒忌賢才、憎恨功臣,愚昧昏庸又貪婪暴虐,因此喪失了他的國家,國家滅亡了卻沒有死,逃亡時被捉住。秦王苻堅不把他當作首惡誅殺,反而接連給他寵愛和官秩,這就是愛一個人而不愛一國的百姓啊,他失去人心的地方可多了。因此他施恩給人而人家並不感激他,對人竭盡誠心而人家也並不真心對他。終於功名不能成就,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這是由於他沒有掌握正道的緣故啊。

三月,戊年,遣侍中王坦之征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

白話三月,戊□日,派侍中王坦之徵召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又推辭。

秦王堅詔:「關東之民學通一經,才成一藝者,在所郡縣以禮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者,罷遣還民。」

白話秦王苻堅下詔:「關東的百姓有學通一經、才成一藝的,所在郡縣以禮送他。在職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的,罷免遣返為民。」

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西柴裡,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彝,協之子也。

白話夏天四月,遷徙海西公到吳縣西柴里,敕令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派御史顧允監察他。刁彝是刁協的兒子。

六月,癸酉,秦以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如故;陽平公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

白話六月癸酉日,秦國任命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爵如故;陽平公苻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

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逾城奔曲阿。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眈,壺之子也。

白話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兒子武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越城逃奔曲阿。庾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殺大司馬桓溫。建康震動擾攘,內外戒嚴。卞眈發動各縣兵二千人攻擊庾希,庾希敗,閉城自守。桓溫派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伐他。秋天七月壬辰日,攻拔其城,擒獲庾希、庾邈及其親黨,都斬首。卞眈是卞壺的兒子。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初,帝為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無行,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相者驚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己未,立昌明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帝母鄭太妃之祀。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是日,帝崩。

白話甲寅日,皇帝身體不適,急召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一日一夜發四道詔書。桓溫推辭不來。當初,皇帝為會稽王時,娶王述的堂妹為妃,生世子司馬道生及弟弟司馬俞生。道生疏狂急躁無行,母子都因幽廢而死。其餘三子,司馬鬱、司馬朱生、司馬天流,都早夭。諸姬妾絕孕將近十年,會稽王派善相面的人看她們,都說:「不是那個人。」又讓他看諸婢妾,有個李陵容,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叫她「崑崙」,相者驚說:「這是那個人!」會稽王召她侍寢,生兒子司馬昌明及司馬道子。己未日,立昌明為皇太子,出生十年了。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皇帝母鄭太妃的祭祀。遺詔:「大司馬桓溫依照周公居攝舊例。」又說:「少子可以輔佐的就輔佐他,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己拿著詔書入,在皇帝面前撕毀。皇帝說:「天下,是儻來之運,你有什麼嫌忌!」坦之說:「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麼能夠專斷!」皇帝於是讓坦之改詔說:「家國事一概稟告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舊例。」當天,皇帝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咨,必反為所責。」朝議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沖幼,加在諒闇,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事遂不行。

白話群臣疑惑,不敢立嗣,有人說:「應當等大司馬處分。」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說:「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怎麼容得有異議!如果先當面諮詢,必反被他所責。」朝議才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因為皇帝幼沖,加在守喪,令桓溫依周公居攝舊例。事情已經施行,王彪之說:「這是異常大事,大司馬必定會堅決推讓,使萬機停滯,稽延廢置山陵,不敢奉令,謹封還。」事情於是不行。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詔謝安征溫入輔,溫又辭。

白話桓溫期望簡文帝臨終禪位給自己,不然就應當居攝。既不副所望,很憤怨,給弟弟桓沖寫信說:「遺詔使我依武侯、王公舊例罷了。」桓溫懷疑是王坦之、謝安所為,心中銜恨。詔謝安徵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又推辭。

八月,秦丞相猛至長字,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辭曰:「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文武兩寄,鉅細並關,以伊、呂、蕭、鄧之賢,尚不能兼,況臣猛之無似!」章三四上,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壹四海,非卿誰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不得辭天下也。」

白話八月,秦丞相王猛到長安,又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王猛推辭說:「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文武兩寄,巨細並關,以伊尹、呂尚、蕭何、鄧禹之賢,尚且不能兼,何況臣王猛之無似!」章三四上,秦王苻堅不許,說:「朕正混一四海,不是你誰可委任?你不得辭宰相,猶如朕不得辭天下。」

猛為相,堅端拱於上,成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屍素,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堅敕太子宏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白話王猛為相,苻堅端拱於上,百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沒有不經由他。王猛剛明清肅,善惡昭著,罷黜尸位素餐,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因此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苻堅敕令太子苻宏及長樂公苻丕等說:「你事奉王公,如事奉我。」

陽平公融在冀州,高選綱紀,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為治中別駕,清河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融年少,為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數規正,導以寬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後紹出為濟北太守,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乃自恨不用紹言。

白話陽平公苻融在冀州,高選綱紀,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為治中別駕,清河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苻融年少,為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多次規正,導以寬和,苻融雖敬他,未能盡從。後來申紹出任濟北太守,苻融多次因過失被聞,數次受到譴責,於是自恨不用申紹之言。

融嘗坐擅起學捨為有司所糾,遣主簿李纂詣長安自理;纂憂懼,道卒。融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屢辟泰,泰不起;至是,融謂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復辭!」泰乃從命。至長安,丞相猛見之,笑曰:「高子伯於今乃來,何其遲也!」泰曰:「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猛曰:「何謂也?」泰曰:「昔魯僖公以泮宮發頌,劉宣王以稷下垂聲。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劉、魯,未聞明詔褒美,乃更煩有司舉劾。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得釋。猛因歎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堅召見,悅之,問以為治之本,對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堅曰:「可謂辭簡而理博矣。」以為尚書郎。秦固請還州,堅許之。

白話苻融曾因擅自起辦學舍被有司糾劾,派主簿李纂到長安自辯;李纂憂懼,死在路上。苻融問申紹:「誰可派去?」申紹說:「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派。」先前丞相王猛及苻融多次徵辟高泰,高泰不應;到這時,苻融對高泰說:「君子救人於急難,你不得再辭!」高泰才從命。到長安,丞相王猛見他,笑說:「高子伯到如今才來,為什麼這麼遲!」高泰說:「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王猛說:「什麼意思?」高泰說:「從前魯僖公因泮宮發頌,劉宣王因稷下垂聲。如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劉、魯,沒聽說明詔褒美,反而煩勞有司舉劾。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哪裡逃得脫罪!」王猛說:「這是我的過錯。」事情於是得釋。王猛因而嘆說:「高子伯豈是陽平所宜的屬吏!」告訴秦王苻堅。苻堅召見,喜歡他,問以治國之本,回答說:「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沒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的。」苻堅說:「可說是辭簡而理博了。」任命他為尚書郎。高泰堅決請求回州,苻堅許之。

九月,甲寅,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曰順皇後,尊帝母李氏為淑妃。

白話九月甲寅日,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為順皇后,尊皇帝母李氏為淑妃。

冬,十月,丁卯,葬簡文帝於高平陵。

白話冬天十月丁卯日,葬簡文帝於高平陵。

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公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為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悚帥眾三百人,晨攻廣莫門。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游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眾直入雲龍門,手自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秘入止車門,與安之並力討誅之,並黨與死者數百人。海西公深慮橫禍,專飲酒,恣聲色,有子為育,時人憐之。朝廷以其安於屈辱,故不復為虞。

白話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事奉他的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弟子許龍到吳,早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海西公起初想從之,採納保母的勸諫而止。許龍說:「大事將捷,哪裡用得著兒女的話!」海西公說:「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而且太后有詔,便應有官屬來,為何獨使你?你必定作亂!」於是叱左右縛他,許龍懼而走。甲午日,盧悚率眾三百人,早晨攻廣莫門。詐稱海西公回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奪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遊擊將軍毛安之聞難,率眾直入雲龍門,親手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入止車門,與毛安之並力討誅他們,連同黨與死者數百人。海西公深慮橫禍,專飲酒,恣聲色,有兒子撫養,時人憐之。朝廷因為他安於屈辱,所以不再為他憂慮。

秦都督北蕃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卒。平老在鎮十餘年,鮮卑、匈奴憚而愛之。

白話秦都督北蕃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鎮十餘年,鮮卑、匈奴憚而愛之。

三吳大旱,饑,人多餓死。

白話三吳大旱,饑荒,人多餓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元年(癸酉,公元三七三年)

春,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

白話春天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

二月,大司馬溫來朝。辛巳,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於新亭。是時,都下人情恟恟,或雲欲誅王、謝,因移晉室。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有位望者皆戰懾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安從容就席,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左右撤之,與安笑語移日。郗超常為溫謀主,安與坦之見溫,溫使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

白話二月,大司馬桓溫來朝。辛巳日,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這時,都下人情洶洶,有人說想誅殺王、謝,因而移晉室。坦之甚懼,謝安神色不變,說:「晉祚存亡,決於此次。」桓溫既到,百官拜於道側。桓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有位望的都戰慄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謝安從容就席,坐定,對桓溫說:「安聽說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在壁後置人!」桓溫笑說:「正是不能不這樣。」於是命左右撤去,與謝安笑語整日。郗超常為桓溫謀主,謝安與坦之見桓溫,桓溫使郗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謝安笑說:「郗生可謂入幕之賓了。」當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謝安與坦之盡忠輔衛,終於安定晉室。

溫治盧悚入宮事,收尚書陸始付廷尉,免桓秘官,連坐者甚眾;遷毛安之為右衛將軍,桓秘由是怨溫。三月,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還姑孰。

白話桓溫治盧悚入宮之事,收尚書陸始付廷尉,免桓祕官,連坐的很多;遷毛安之為右衛將軍,桓祕因此怨恨桓溫。三月,桓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日,回姑孰。

夏,代王什翼犍使燕鳳入貢於秦。

白話夏天,代王什翼犍派燕鳳入貢於秦。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溫薨。初,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歎其文辭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謝安見其草,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宏密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回。」宏從之。溫弟江州刺史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為汝所處分。」其意以為,己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沖所制;若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故也。溫以世子熙才弱,使沖領其眾。於是桓秘與熙弟濟謀共殺沖,沖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沖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秘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沖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

白話秋天七月己亥日,南郡宣武公桓溫去世。當初,桓溫病重,諷朝廷求九錫,多次派人催促。謝安、王坦之故意緩其事,使袁宏具草。袁宏拿給王彪之看,彪之嘆其文辭之美,因而說:「卿本是大才,怎麼可以把這個給人看!」謝安見其草,就改它,因此過了旬日不成。袁宏密謀於彪之,彪之說:「聽說他病日增,也應該不能再支撐多久,自然可以再稍遲延。」袁宏從之。桓溫弟江州刺史桓沖,問桓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桓溫說:「他們不被你處分。」其意以為,自己存,他們必不敢立異,死則非桓沖所能制;若害之,無益於桓沖,更失時望的緣故。桓溫以世子桓熙才弱,使桓沖領其眾。於是桓祕與桓熙弟桓濟謀共殺桓沖,桓沖密知之,不敢入。不久,桓溫薨,桓沖先遣力士拘錄桓熙、桓濟然後臨喪。桓祕於是被廢棄,桓熙、桓濟都徙長沙。詔葬桓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舊例。桓沖稱桓溫遺命,以少子桓玄為嗣,當時才五歲,襲封南郡公。

庚戌,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征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以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石秀,豁之子也。沖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沖誅除時望,專執時權,沖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沖以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須報,然後行之。

白話庚戌日,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為征西將軍,督荊、揚、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以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桓石秀是桓豁的兒子。桓沖既代桓溫居任,盡忠王室,有人勸桓沖誅除時望,專執時權,桓沖不從。當初,桓溫在鎮,死罪都專決不請。桓沖認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都先上奏,須回報,然後行。

謝安以天子幼沖,新喪元輔,欲請崇德太后臨朝。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太后亦不能決事,要須顧問大臣。今上年出十歲,垂及冠婚,反令從嫂臨朝,示人君幼弱,豈所以光揚聖德乎!諸公必欲行此,豈僕所制,所惜者大體耳。」安不欲委任桓沖,故使太后臨朝,己得以專獻替裁決,遂不從彪之之言。八月,壬子,太后復臨朝懾政。

白話謝安因為天子幼沖,新喪元輔,想請崇德太后臨朝。王彪之說:「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太后也不能決事,須要顧問大臣。如今皇上年齡過十歲,將及冠婚,反而令從嫂臨朝,示人君幼弱,豈是用來光揚聖德!諸公必欲行此,豈是我所能制,所惜的是大體罷了。」謝安不想委任桓沖,所以使太后臨朝,自己得以專獻替裁決,於是不從王彪之的話。八月壬子日,太后復臨朝攝政。

梁州刺史楊亮遣其子廣襲仇池,與秦梁州刺史楊安戰,廣兵敗,沮水諸戌皆委城奔潰。亮懼,退守磬險。九月,安進攻漢川。

白話梁州刺史楊亮派他的兒子楊廣襲擊仇池,與秦梁州刺史楊安交戰,楊廣兵敗,沮水諸戍都棄城奔潰。楊亮懼,退守磬險。九月,楊安進攻漢川。

丙申,以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領吏部,共掌朝政。安每歎曰:「朝廷大事,眾所不能決者,以咨王公,無不立決。」

白話丙申日,任命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領吏部,共掌朝政。謝安每次嘆說:「朝廷大事,眾人所不能決的,以咨王公,無不立決。」

以吳國內史刁彝為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

白話任命吳國內史刁彝為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

冬,秦王堅使益州刺史王統、秘書監朱肜帥卒二萬出漢川,前禁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帥卒三萬出劍門,入寇梁、益;梁州刺史楊亮帥巴獠萬餘拒之,戰於青谷。亮兵敗,奔固西城。肜遂拔漢中。徐成攻劍門,克之。楊安進攻梓潼,梓潼太守周颺固守涪城,遣步騎數千送母、妻自漢水趣江陵,朱肜邀而獲之,颺遂降於安。十一月,安克梓潼。荊州刺史桓豁遣江夏相竺瑤救梁、益;瑤聞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朱肜於綿竹,聞毛當將至成都,仲孫帥騎五千奔於南中。奉遂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皆附於秦。秦王堅以楊安為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為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屯墊江;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仇池。

白話冬天,秦王苻堅派益州刺史王統、秘書監朱肜率卒二萬出漢川,前禁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率卒三萬出劍門,入侵梁、益;梁州刺史楊亮率巴獠萬餘抵禦,戰於青谷。楊亮兵敗,奔固西城。朱肜於是拔漢中。徐成攻劍門,克之。楊安進攻梓潼,梓潼太守周颺固守涪城,派步騎數千送母、妻自漢水趣江陵,朱肜攔截獲之,周颺於是降於楊安。十一月,楊安克梓潼。荊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瑤救梁、益;竺瑤聽說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朱肜於綿竹,聽說毛當將至成都,周仲孫率騎五千奔於南中。秦於是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都附於秦。秦王苻堅以楊安為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為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屯墊江;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仇池。

秦王堅欲以周虓為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況郎官乎!」遂不仕。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為氐賊。嘗值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袂厲聲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人以虓不遜,屢請殺之,堅待之彌厚。

白話秦王苻堅想任命周虓為尚書郎。周虓說:「蒙晉厚恩,只是老母被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是秦的恩惠。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何況郎官!」於是不仕。每次見苻堅,有時箕踞而坐,呼為氐賊。曾經遇元旦朝會,儀衛甚盛,苻堅問他說:「晉朝元會,與此相比如何?」周虓攘袂厲聲說:「犬羊相聚,怎敢比擬天朝!」秦人因為周虓不遜,多次請殺他,苻堅待他更厚。

周仲孫坐失守免官。桓沖以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以虎生子球為梓潼太守。虎生與球代秦,至巴西,以糧乏,退屯巴東。

白話周仲孫因失守被免官。桓沖以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以毛虎生的兒子毛球為梓潼太守。毛虎生與毛球伐秦,到巴西,因為糧乏,退屯巴東。

以侍中王坦之為中書令,領丹楊尹。

白話任命侍中王坦之為中書令,領丹楊尹。

是歲,鮮卑勃寒寇掠隴右,秦王堅使乞伏司繁討之。勃寒請降,遂使司繁鎮勇士川。

白話這一年,鮮卑勃寒寇掠隴右,秦王苻堅派乞伏司繁討他。勃寒請降,於是使乞伏司繁鎮勇士川。

有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始見,及秋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言於秦王堅曰:「尾、箕,燕分;東井,秦分也。令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慕容□父子兄弟,我之仇敵,而布列朝廷,貴盛莫二,臣竊憂之,宜翦其抱魁桀者,以消天變。」堅不聽。

白話有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始見,到秋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對秦王苻堅說:「尾、箕,是燕的分野;東井,是秦的分野。今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慕容□父子兄弟,是我們的仇敵,而布列朝廷,貴盛無比,臣私下憂之,宜翦除其魁桀者,以消天變。」苻堅不聽。

陽平公融上疏曰:「東胡跨據六州,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得之,本非慕義而來。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滿朝,執權履職,勢傾勳舊。臣愚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願少留意。」堅報曰:「朕方混六合為一家,視夷狄為赤子。汝宜息慮,勿懷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災,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

白話陽平公苻融上疏說:「東胡跨據六州,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得之,本非慕義而來。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滿朝,執權履職,勢傾勳舊。臣愚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願少留意。」苻堅回答說:「朕正混六合為一家,視夷狄為赤子。你宜息慮,勿懷耿介。只有修德可以禳災,如果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二年(甲戌,公元三七四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癸未朔,大赦。

己酉,刁彝卒。二月,癸丑,以王坦之為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詔謝安總中書。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屢以書苦諫之曰:「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安不能從。

白話己酉日,刁彝卒。二月癸丑日,任命王坦之為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詔謝安總中書。謝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多次以書苦諫他說:「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謝安不能從。

三月,秦太尉建寧列公李威卒。

白話三月,秦太尉建寧列公李威去世。

夏,五月,蜀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眾二萬,遣使來請兵。秦王堅遣鎮軍將軍鄧羌帥甲士五萬討之。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帥眾三萬攻墊江,姚萇兵敗,退屯五城。瑤、石虔屯巴東。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等五萬餘人進圍成都。六月,育改元黑龍。秋,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秦楊安、鄧羌襲育,敗之,育與楊光退屯綿竹。八月,鄧羌敗晉兵於涪西。九月,楊安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重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擊張育、楊光於綿竹,皆斬之。益州復入於秦。

白話夏天五月,蜀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眾二萬,派使者來請兵。秦王苻堅派鎮軍將軍鄧羌率甲士五萬討他。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率眾三萬攻墊江,姚萇兵敗,退屯五城。竺瑤、桓石虔屯巴東。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等五萬餘人進圍成都。六月,張育改元黑龍。秋天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秦楊安、鄧羌襲張育,敗之,張育與楊光退屯綿竹。八月,鄧羌敗晉兵於涪西。九月,楊安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張重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擊張育、楊光於綿竹,皆斬之。益州復入於秦。

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秦王堅命執之,不獲。秘書監朱肜、秘書侍郎略陽趙整固請誅諸鮮卑,堅不聽。整,宦官也,博聞強記,能屬文,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事。慕容垂夫人得幸於堅,堅與之同輦游於後庭,整歌曰:「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堅改容謝之,命夫人下輦。

白話冬天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說:「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秦王苻堅命抓他,抓不到。秘書監朱肜、秘書侍郎略陽趙整堅決請求誅殺諸鮮卑,苻堅不聽。趙整是宦官,博聞強記,能屬文,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事。慕容垂夫人得幸於苻堅,苻堅與她同輦遊於後庭,趙整歌說:「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苻堅改容謝之,命夫人下輦。

是歲,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南走。

白話這一年,代王什翼犍攻擊劉衛辰,劉衛辰南走。

太宗簡文皇帝寧康三年(乙亥,公元三七五年)

春,正月,辛亥,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辛亥日,大赦。

夏,五月,丙午,藍田獻侯王坦之卒;臨終與謝安、桓沖書,惟以國家為憂,言不及私。

白話夏天五月丙午日,藍田獻侯王坦之去世;臨終與謝安、桓沖寫信,只以國家為憂,言不及私。

桓沖以謝安素有重望,欲以揚州讓之,自求外出。桓氏族黨皆以為非計,莫不扼腕苦諫,郗超亦深止之,沖皆不聽,處之澹然。甲寅,詔以沖都督徐、豫、兗、青、揚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以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

白話桓沖因為謝安素來有重望,想把揚州讓給他,自己求外出。桓氏族黨都以為非計,無不扼腕苦諫,郗超也深止之,桓沖都不聽,處之澹然。甲寅日,詔以桓沖都督徐、豫、兗、青、揚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以謝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

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寢疾,秦王堅親為之祈南、北郊及宗廟、社稷,分遣侍臣遍禱河、岳諸神。猛疾少療,為之赦殊死以下。猛上疏曰:「不圖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開闢已來,未之有也。臣聞報德莫如盡言,謹以垂沒之命,竊獻遺款。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聲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堅覽之悲慟。秋,七月,堅親至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堅比斂,三臨哭,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耶!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葬之如漢霍光故事。

白話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臥病,秦王苻堅親自為他祈禱南、北郊及宗廟、社稷,分派侍臣遍禱河、岳諸神。王猛病稍好,為此赦殊死以下。王猛上疏說:「不料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開闢以來,未有這樣。臣聞報德莫如盡言,謹以垂沒之命,竊獻遺款。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聲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所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苻堅覽之悲慟。秋天七月,苻堅親到王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王猛說:「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是我們的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苻堅及斂,三臨哭,對太子苻宏說:「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嗎!為什麼奪我景略這麼快!」葬之如漢霍光舊例。

八月,癸巳,立皇後王氏,大赦。後,濛之孫也。以後父晉陵太守蘊為光祿大夫,領五兵尚書,封建昌縣侯,蘊固辭不受。

白話八月癸巳日,立皇后王氏,大赦。皇后是王濛的孫女。以皇后父晉陵太守王蘊為光祿大夫,領五兵尚書,封建昌縣侯,王蘊堅決推辭不受。

九月,帝講《孝經》,始覽典和籍,延儒士。謝安薦東莞徐邈補中書捨人,每被顧問,多所匡益。帝或宴集,酣樂之後,好為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詞率爾,所言穢雜;邈應時收斂還省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然後出之,時議以此多邈。

白話九月,皇帝講《孝經》,始覽典籍,延儒士。謝安薦東莞徐邈補中書舍人,每被顧問,多所匡益。皇帝有時宴集,酣樂之後,好為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有時文詞率爾,所言穢雜;徐邈應時收斂還省刊削,都使可觀,經皇帝重覽,然後出之,時議以此讚許徐邈。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天十月癸酉朔,日食。

秦王堅下詔曰:「新喪賢輔,百司或未稱朕心,可置聽訟觀於未央南,朕五日一臨,以求民隱。今天下雖未大定,權可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妙簡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學受業;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皆令受學。二十人給一經生,教讀音句,後宮置典學以教掖庭,選閹人及女隸敏慧者詣博士授經。尚書郎王佩讀讖,堅殺之,學讖者遂絕。

白話秦王苻堅下詔說:「新喪賢輔,百司或許不稱朕心,可置聽訟觀於未央南,朕五日一臨,以求得民隱。今天下雖未大定,權且可以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妙簡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都就學受業;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都令受學。二十人給一經生,教讀音句,後宮置典學以教掖庭,選閹人及女隸敏慧者到博士授經。尚書郎王佩讀讖,苻堅殺之,學讖者於是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