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 晉紀
卷116
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大淵獻,盡閼逢攝提格,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安皇帝辛義熙七年(辛亥,公元四一一年)
春正月己未,劉裕還建康。
白話春季正月己未日,劉裕回到建康。
秦廣平公弼有寵於秦王興,為雍州刺史,鎮安定。姜紀諂附於弼,勸弼結興左右以求入朝。興征弼為尚書令、侍中、大將軍。弼遂傾身結納朝士,收采名勢,以傾東宮;國人惡之。會興以西北多叛亂,欲命重將鎮撫之;隴東太守郭播請使弼出鎮,興不從,以太常索稜為太尉、領隴西內史,使招撫西秦。西秦王乾歸遣使送所掠守宰,謝罪請降。興遣鴻臚拜乾歸都督隴西、嶺北、匈奴、雜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太子熾磐為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
白話後秦的廣平公姚弼,受到秦王姚興的寵愛,擔任雍州刺史,鎮守安定。姜紀諂媚依附姚弼,勸姚弼交結姚興身邊的人,以求得回朝為官。姚興徵召姚弼擔任尚書令、侍中、大將軍。姚弼便竭力和朝中官員交結,收攬名望勢力,企圖傾覆太子(東宮);國人討厭他。適逢姚興因西北叛亂頻繁,想派重要將領去鎮守安撫;隴東太守郭播請求派姚弼出鎮,姚興不聽,而任命太常索稜為太尉、兼領隴西內史,派他去招撫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派遣使者送回所擄掠的郡守縣令,謝罪請求投降。姚興派遣鴻臚拜乞伏乾歸為都督隴西、嶺北、匈奴、雜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太子乞伏熾磐為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
興命群臣搜舉賢才。右僕射梁喜曰:「臣累受詔而未得其人,可謂世之乏才。」興曰:「自古帝王之興,未嘗取相於昔人。待將於將來,隨時任才,皆能致治。卿自識拔不明,豈得遠誣四海乎!」群臣咸悅。
白話姚興命群臣搜尋舉薦賢才。右僕射梁喜說:「臣屢次受詔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人,可以說是當世缺乏人才。」姚興說:「自古帝王興起,何嘗是從前代人那裡求得宰相。要等待將來的人才,隨時任用人才,都能達到治世。是你自己識才舉才不明,豈能因此就抹黑天下沒有人才!」群臣都高興。
秦姚詳屯杏城,為夏王勃勃所逼,南奔大蘇;勃勃遣平東將軍鹿弈干追斬之,盡俘其眾。勃勃南攻安定,破尚書楊佛嵩於青石北原,降其眾四萬五千;進攻東鄉,下之,徙三千餘戶於貳城。秦鎮北參軍王買德奔夏,夏王勃勃問以滅秦之策,買德曰:「秦德雖衰,籓鎮猶固,願且蓄力以待之。」勃勃以買德為軍師中郎將。秦王興遣衛大將軍常山公顯迎姚詳,弗及,遂屯杏城。
白話後秦的姚詳駐紮在杏城,被夏王赫連勃勃逼迫,向南逃奔大蘇;赫連勃勃派平東將軍鹿弈干追擊並斬殺了他,全部俘虜了他的部眾。赫連勃勃向南攻打安定,在青石北原擊破尚書楊佛嵩,使四萬五千人投降;進攻東鄉,攻下該地,遷徙三千多戶到貳城。後秦鎮北參軍王買德投奔夏,夏王赫連勃勃向他詢問滅亡後秦的計策,王買德說:「秦的德運雖已衰落,但藩鎮仍然穩固,希望暫且蓄積力量等待時機。」赫連勃勃任命王買德為軍師中郎將。秦王姚興派衛大將軍常山公姚顯迎接姚詳,沒趕上,於是駐紮在杏城。
劉籓帥孟懷玉等諸將追盧循至嶺表。
白話劉籓率領孟懷玉等將領追擊盧循到了嶺南地區。
二月壬午,懷玉克始興,斬徐道覆。
白話二月壬午日,孟懷玉攻克始興,斬殺了徐道覆。
河南王乾歸徙鮮卑僕渾部三千餘戶於度堅城,以子敕勃為秦興太守以鎮之。
白話河南王乞伏乾歸把鮮卑僕渾部三千多戶遷移到度堅城,任命兒子乞伏敕勃為秦興太守去鎮守那裡。
焦朗猶據姑臧,沮渠蒙遜攻拔其城,執朗而宥之;以其弟挐為秦州刺史,鎮姑臧。遂伐南涼,圍樂都。三旬不克;南涼王辱檀以子安周為質,乃還。
白話焦朗仍然占據姑臧,沮渠蒙遜攻打並攻占了該城,抓住焦朗又赦免了他;任命自己的弟弟沮渠挐為秦州刺史,鎮守姑臧。接著討伐南涼,包圍樂都。三十天沒能攻下;南涼王禿髮傉檀把兒子禿髮安周作為人質,沮渠蒙遜才退兵。
吐谷渾樹洛干伐南涼,敗南涼太子虎台。
白話吐谷渾樹洛干討伐南涼,打敗了南涼太子禿髮虎台。
南涼王辱檀欲復伐沮渠蒙遜,邯川護軍孟愷諫曰:「蒙遜新並姑臧,凶勢方盛,不可攻也。」辱檀不從,五道俱進,至番禾、苕藋,掠五千餘戶而還。將軍屈右曰:「今既獲利,宜倍道旋師,早度險困。蒙遜善用兵,若輕軍猝至,大敵外逼,徙戶內叛,此危道也。」衛尉伊力延曰:「彼步我騎,勢不相及。今倍道而歸則示弱,且捐棄資財,非計也。」俄而昏霧風雨,蒙遜兵大至,辱檀敗走。蒙遜進圍樂都,辱檀嬰城固守,以子染干為質以請和,蒙遜乃還。
白話南涼王禿髮傉檀想再次討伐沮渠蒙遜,邯川護軍孟愷勸諫說:「蒙遜剛併吞姑臧,氣勢正盛,不可攻打。」傉檀不聽,分五路同時進軍,到達番禾、苕藋,擄掠五千多戶後返回。將軍屈右說:「如今既然已經得利,應該加倍趕路回師,及早度過險困之地。蒙遜善於用兵,如果輕裝軍隊突然到來,外有大敵逼迫,遷徙的民戶在內叛變,這是危險的做法。」衛尉伊力延說:「他們是步兵我們是騎兵,形勢上趕不上我們。現在加倍趕路回去就顯示軟弱,而且丟棄財物,不是好計策。」不久起了昏霧風雨,蒙遜大軍趕到,傉檀戰敗逃走。蒙遜進軍包圍樂都,傉檀據城固守,把兒子禿髮染干作為人質請求和好,蒙遜才退兵。
三月,劉裕始受太尉、中書監,以劉穆之為太尉司馬,陳郡殷景仁為行參軍。裕問穆之曰:「孟昶參佐誰堪入我府者?」穆之舉前建威中兵參軍謝晦。晦,安兄據之曾孫也,裕即命為參軍。裕嘗訊囚,其旦,刑獄參軍有疾,以晦代之;於車中一覽訊牒,催促便下。相府多事,獄系殷積,晦隨問酬辨,曾無違謬;裕由是奇之,即日署刑獄賊曹。晦美風姿,善言笑,博贍多通,裕深加賞愛。
白話三月,劉裕才接受太尉、中書監的職位,任命劉穆之為太尉司馬,陳郡殷景仁為行參軍。劉裕問劉穆之說:「孟昶的幕僚中誰可以進我府中任職?」劉穆之舉薦前任建威中兵參軍謝晦。謝晦是謝安哥哥謝據的曾孫,劉裕立即任命他為參軍。劉裕曾經審問囚犯,那天早晨,刑獄參軍生病,讓謝晦代替;謝晦在車中一覽審訊文書,催促之下立刻作出判決。相府事務繁多,牢獄中人積壓很多,謝晦隨問隨答,從無差錯;劉裕因此認為他奇才,當天就委任他掌管刑獄賊曹。謝晦風度姿容美好,善於言談說笑,學識淵博通達,劉裕非常賞識喜愛他。
盧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圍之。孫處據守二十餘日。沈田子言於劉籓曰:「番禺城雖險固。本賊之巢穴;今循圍之,或有內變。且孫季高眾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賊還據廣州,凶勢復振矣。」
白話盧循沿途收攏敗兵到了番禺,於是包圍了它。孫處據城防守二十多天。沈田子對劉籓說:「番禺城雖然險要堅固,但本來是賊人的巢穴;如今盧循包圍它,或許會發生內變。而且孫季高(孫處)兵力寡弱,不能持久,如果讓賊人重新占據廣州,兇惡的勢力就會再度振作起來。」
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擊循,破之,所殺萬餘人。循走,田子與處共追之,又破循於危梧、鬱林、寧浦。會處病,不能進,循奔交州。
白話夏季四月,沈田子率兵救援番禺,攻擊盧循,打敗了他,殺死一萬多人。盧循逃走,田子與孫處共同追擊,又在危梧、鬱林、寧浦打敗盧循。適逢孫處生病,不能再前進,盧循逃奔交州。
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討斬之。瑗卒,朝廷以其子慧度為交州刺史。詔書未至,循襲破合浦,逕向交州;慧度帥州府文武拒循於石碕,破之,循餘眾猶三千人,李遜餘黨李脫等結集俚獠五千餘人以應循。庚子,循晨至龍編南津;慧度悉散家財以賞軍士,與循合戰,擲雉尾炬焚其艦,以步兵夾岸射之,循從艦俱然,兵眾大潰。循知不免,先鴆妻子,召妓妾問曰:「誰能從我死者?」多雲;「雀鼠貪生,就死實難。」或云:「官尚當死,某豈願生!」乃悉殺諸辭死者,因自投於水。慧度取其屍斬之,並其父子及李脫等,函七首送建康。
白話當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討伐並斬殺了他。杜瑗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兒子杜慧度為交州刺史。詔書還沒到,盧循襲擊攻破合浦,直奔交州;杜慧度率領州府文武官員在石碕抵禦盧循,打敗了他,盧循殘餘部眾還有三千人,李遜的餘黨李脫等糾集俚獠五千多人來響應盧循。庚子日,盧循清晨到達龍編南津;杜慧度散盡家財賞賜軍士,與盧循交戰,投擲雉尾炬燒毀他的戰艦,用步兵在兩岸夾射,盧循的船艦一齊起火,兵眾大潰。盧循知道不能倖免,先毒死妻子兒女,召來妓妾問道:「誰能跟著我死?」大多說:「麻雀老鼠還貪生,要死實在很難。」有的說:「大人尚且要死,我豈願意活!」於是把那些推辭不想死的人全部殺掉,自己投水而死。杜慧度撈起他的屍體斬首,連同他的父子以及李脫等人,裝了七個首級送到建康。
初,劉毅在京口,貧困,與知識射於東堂。庾悅為司徒右長史,後至,奪其射堂;眾人皆避之,毅獨不去。悅廚饌甚盛,不以及毅;毅從悅求子鵝炙,悅怒不與,毅由是銜之。至是,毅求兼督江州,詔許之,因奏稱:「江州內地,以治民為職。不當置軍府凋耗民力,宜罷軍府移鎮豫章;而尋陽接蠻,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於是解悅都督、將軍官,以刺史鎮豫章。毅以親將趙恢領千兵守尋陽;悅府文武三千悉入毅府,符攝嚴峻。悅忿懼,至豫章,疽發背卒。
白話當初,劉毅在京口時,貧困,與朋友們在東堂射箭。庾悅擔任司徒右長史,後來到,奪占了射箭的場地;眾人都避開他,唯有劉毅不離開。庾悅的飲食很豐盛,卻不分給劉毅;劉毅向庾悅討要烤鵝肉,庾悅惱怒不給,劉毅因此懷恨在心。到現在,劉毅請求兼任督江州,詔書答應了,於是上奏說:「江州是內地,以治理百姓為職責。不應該設置軍府耗損民力,應該撤除軍府移鎮豫章;而尋陽接鄰蠻族,可利用州府一千士兵協助郡縣戍守。」於是解除了庾悅都督、將軍的官職,以刺史身份鎮守豫章。劉毅派親信將領趙恢率領一千士兵守尋陽;庾悅府中三千文武人員全部歸入劉毅府中,劉毅行文徵調嚴厲。庾悅憤怒恐懼,到了豫章,背上生毒瘡而死。
河南王乾歸徙羌句豈等部眾五千餘戶於疊蘭城,以兄子阿柴為興國太守以鎮之。
白話河南王乞伏乾歸把羌族句豈等部眾五千多戶遷移到疊蘭城,任命哥哥的兒子乞伏阿柴為興國太守去鎮守。
五月,復以子木欒干為武威太守,鎮□□良城。
白話五月,又任命兒子乞伏木欒干為武威太守,鎮守□□良城。
丁卯,魏主嗣謁金陵,山陽候奚斤居守。昌黎王慕容伯兒謀反;己已,奚斤並其黨收斬之。
白話丁卯日,魏主拓跋嗣謁祭金陵,山陽侯奚斤留守。昌黎王慕容伯兒謀反;己巳日,奚斤連同他的黨羽一併捕獲斬首。
秋七月,燕王跋以太子永領大單于,置四輔。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獻馬三千匹於跋,求娶跋女樂浪公主。跋命群臣議之。遼西公素弗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許以妃嬪之女,樂浪公主不宜下降非類。」跋曰:「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乃以樂浪公主妻之。
白話秋季七月,燕王馮跋任命太子馮永兼領大單于,設置四輔。柔然可汗斛律派使者向馮跋獻三千匹馬,請求娶馮跋的女兒樂浪公主。馮跋命群臣商議此事。遼西公馮素弗說:「前代都是把宗室女嫁給六夷,應該許配妃嬪的女兒,樂浪公主不適宜下嫁異族。」馮跋說:「朕正要崇信異俗,怎麼能欺騙他!」於是把樂浪公主嫁給了他。
跋勤於政事,勸課農桑,省徭役,薄賦斂;每遣守宰,必親引見,問為政之要,以觀其能。燕人悅之。
白話馮跋勤於政事,鼓勵農桑,減省徭役,減輕賦稅;每次派任郡守縣令,必定親自接見,詢問治理政事的要點,以觀察他的能力。燕人喜悅。
河南王乾歸遣平昌公熾磐及中軍將軍審虔伐南涼。審虔,乾歸之子也。八月,熾磐兵濟河,南涼王辱檀遣太子虎台逆戰於嶺南。南涼兵敗,虜牛馬十餘萬而還。
白話河南王乞伏乾歸派平昌公乞伏熾磐和中軍將軍乞伏審虔討伐南涼。審虔是乞伏乾歸的兒子。八月,熾磐的軍隊渡過黃河,南涼王禿髮傉檀派太子禿髮虎台在嶺南迎戰。南涼兵敗,乞伏軍俘虜牛馬十多萬而回。
沮渠蒙遜帥輕騎襲西涼,西涼公暠曰:「兵有不戰而敗敵者,挫其銳也。蒙遜新與吾盟,而遽來襲我,我閉門不與戰,待其銳氣竭而擊之,蔑不克矣。」頃之,蒙遜糧盡而歸,暠遣世子歆帥騎七邀擊之,蒙遜大敗,獲其將沮渠百年。
白話沮渠蒙遜率領輕騎襲擊西涼,西涼公李暠說:「用兵有不戰而讓敵人失敗的,那就是挫其銳氣。蒙遜剛與我們結盟,就突然來襲擊我,我們關門不與他交戰,等他的銳氣耗盡再攻擊他,沒有不勝的。」不久,蒙遜糧食用完而回,李暠派世子李歆率領騎兵在半路截擊他,蒙遜大敗,被俘獲將領沮渠百年。
河南王乾歸攻秦略陽太守姚在於柏陽堡,克之。
白話河南王乞伏乾歸攻打後秦略陽太守姚在駐守的柏陽堡,攻克了它。
冬十一月,進攻南平太守王憬於水洛城,又克之,徙民三千餘戶於譚郊。遣乞伏審虔帥眾二萬城譚郊。
白話冬季十一月,進攻駐守水洛城的南平太守王憬,又攻克了,遷徙百姓三千多戶到譚郊。派乞伏審虔率領二萬眾修築譚郊城。
十二月,西羌彭利發襲據枹罕,自稱大將軍、河州牧,乾歸討之,不克。
白話十二月,西羌彭利發襲擊占據枹罕,自稱大將軍、河州牧,乞伏乾歸討伐他,未能攻克。
是歲,并州刺史劉道憐為北徐刺史,移鎮彭城。
白話這一年,并州刺史劉道憐改任北徐州刺史,移鎮彭城。
安皇帝辛義熙八年(壬子,公元四一二年)
春,正月,河南王乾歸復討彭利發,至奴葵谷,利發棄眾南走,乾歸遣振威將軍乞伏公府追至清水,斬之,收羌戶一萬三千,以乞伏審虔為河州刺史鎮枹罕而還。
白話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歸再次討伐彭利發,到達奴葵谷,彭利發拋棄部眾向南逃走,乞伏乾歸派振威將軍乞伏公府追到清水,斬殺了他,收編羌族一萬三千戶,任命乞伏審虔為河州刺史鎮守枹罕然後返回。
二月,丙子,以吳興太守孔靖為尚書右僕射。河南王乾歸徙都譚郊,命平昌公熾磐鎮苑川。乾歸擊吐谷渾阿若干於赤水,降之。
白話二月丙子日,任命吳興太守孔靖為尚書右僕射。河南王乞伏乾歸把都城遷到譚郊,命平昌公乞伏熾磐鎮守苑川。乞伏乾歸在赤水攻打吐谷渾阿若干,使他投降。
夏,四月,劉道規以疾求歸,許之。道規在荊州累年,秋毫無犯。及歸,府庫帷幕,儼然若舊。隨身甲士二人遷席於舟中,道規刑之於市。
白話夏季四月,劉道規因疾病請求回朝,被批准。劉道規在荊州多年,秋毫無犯。到回朝時,府庫帷幕,整齊如舊。有兩名隨身甲士在船中搬動席子,劉道規把他們在市中處以刑罰。
以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為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毅謂左衛將軍劉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為長史南蠻,豈有見輔意乎?」敬宣懼,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無過慮。」
白話任命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為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劉毅對左衛將軍劉敬宣說:「我愧任西方重任,想委屈你擔任長史南蠻,可有輔助我的意思?」劉敬宣害怕,把這事告訴太尉劉裕。劉裕笑著說:「只要令兄平安,必定不必過慮。」
毅性剛愎,自謂建義之功與裕相埒,深自矜伐,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順之,毅驕縱滋甚,嘗云:「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及敗於桑落,知物情已去,彌復憤激。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土有清望者多歸之,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憑結。僧施,超之從子也。毅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毅又奏以郗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為南郡太守,裕亦許之,以劉穆之代僧施為丹陽尹。毅表求至京口辭墓,裕往會之於倪塘。寧遠將軍胡籓言於裕曰:「公謂劉衛軍終能為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籓曰:「連百萬之眾,攻必取,戰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許以為雄豪;以是搢紳白面之士輻湊歸之。恐終不為公下,不如因會取之。」裕曰:「吾與毅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
白話劉毅性格剛愎自用,自認為起義的功勞與劉裕相當,深自誇耀,雖然在權力上推讓劉裕但心裡不服。等到身居一方重鎮,常常怏怏不樂不得志。劉裕每每柔和順從他,劉毅更加驕縱,曾說:「遺憾沒遇到劉邦、項羽,與他們爭奪中原!」等到在桑落敗給盧循,知道人心已離,更加憤激。劉裕向來不學問,而劉毅頗涉足文雅,所以朝中清望之士多歸附他,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交結。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劉毅既占據上流,暗中存有圖謀劉裕之心,請求兼任督交、廣二州,劉裕答應了。劉毅又上奏以郗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為南郡太守,劉裕也答應,任命劉穆之代替郗僧施為丹陽尹。劉毅上表請求到京口辭別祖墓,劉裕前往倪塘與他相會。寧遠將軍胡籓對劉裕說:「您認為劉衛軍(劉毅)終究能屈居您之下嗎?」劉裕沉默,過了很久說:「你看如何?」胡籓說:「統領百萬大軍,攻必取,戰必勝,劉毅固然因此佩服您。至於涉獵史傳,一談一詠,自許為英雄豪傑;因此士大夫白面書生紛紛歸附他。恐怕他終究不會居您之下,不如趁相會之機取他。」劉裕說:「我與劉毅都有克復京師的功勞,他的過錯還未顯露,不可自相謀害。」
乞伏熾磐攻南涼三河太守吳陰於白土,克之,以乞伏出累代之。
白話乞伏熾磐在白土攻打南涼三河太守吳陰,攻克了,任命乞伏出累代替他。
六月,乞伏公府弒河南王乾歸,並殺其諸子十餘人,走保大夏。平冒公熾磐遣其弟廣武將軍智達、揚武將軍木弈干帥騎三千討之;以其弟曇達為鎮京將軍,鎮譚郊,驍騎將軍婁機鎮苑川。熾磐帥文武及民二萬餘戶遷於枹罕。
白話六月,乞伏公府殺死河南王乞伏乾歸,並殺了他的兒子十多人,逃走保守大夏。平冑公乞伏熾磐派他的弟弟廣武將軍乞伏智達、揚武將軍乞伏木弈干率領騎兵三千討伐他;任命他的弟弟乞伏曇達為鎮京將軍,鎮守譚郊,驍騎將軍婁機鎮守苑川。乞伏熾磐率領文武官員及百姓二萬多戶遷到枹罕。
秦人多勸秦王興乘亂取熾磐,興曰:「伐人喪,非禮也。」夏王勃勃欲攻熾磐,軍師中郎將王買德諫曰:「熾磐,吾之與國,今遭喪亂,吾不能恤,又恃眾力而伐之,匹夫且猶恥為,況萬乘乎!」勃勃乃止。
白話後秦人大多勸秦王姚興趁亂奪取乞伏熾磐,姚興說:「討伐別人的喪事,不合禮。」夏王赫連勃勃想攻打乞伏熾磐,軍師中郎將王買德勸諫說:「熾磐是我們的盟國,如今遭遇喪亂,我們不能體恤,又仗著人多去攻打他,連平民都恥於這樣做,何況是萬乘之君!」赫連勃勃於是停止。
閏月,庚子,南郡烈武公劉道規卒。
白話閏月庚子日,南郡烈武公劉道規去世。
秋,七月,己巳朔,魏主嗣東巡,置四廂大將、十二小將;以山陽侯斤、元城侯屈行左、右丞相。庚寅,嗣至濡源,巡西北諸部落。
白話秋季七月己巳朔,魏主拓跋嗣東巡,設置四廂大將、十二小將;任命山陽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代理左、右丞相。庚寅日,拓跋嗣到達濡源,巡視西北各部落。
乞伏智達等擊破乞伏公府於大夏,公府奔疊蘭城,就其弟阿柴。智達等攻拔之,斬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良南山,追獲之,並其四子,轘之於譚郊。
白話乞伏智達等在大夏擊破乞伏公府,公府逃奔疊蘭城,投靠他的弟弟阿柴。智達等攻打並攻克,斬殺阿柴父子五人。公府逃奔□□良南山,被追獲,連同他的四個兒子,在譚郊被車裂。
八月,乞伏熾磐自稱大將軍、河南王,大赦,改元永康;葬乾歸於枹罕,謚曰武元王,廟號高祖。皇后王氏崩。
白話八月,乞伏熾磐自稱大將軍、河南王,大赦,改年號永康;在枹罕安葬乞伏乾歸,諡號武元王,廟號高祖。皇后王氏崩逝。
庚戌,魏主嗣還平城。
白話庚戌日,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九月,河南王熾磐以尚書令武始翟勍為相國,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為御史大夫;罷尚書令、僕、尚書六卿、侍中等官。
白話九月,河南王乞伏熾磐任命尚書令武始人翟勍為相國,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為御史大夫;廢除尚書令、僕、尚書六卿、侍中等官職。
癸酉,葬僖皇后於休平陵。
白話癸酉日,在休平陵安葬僖皇后。
劉毅至江陵,多變易守宰,輒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萬餘人以自隨。會毅疾篤,郗僧施等恐毅死,其黨危,乃勸毅請從弟兗州刺史籓以自副,太尉裕偽許之。籓自廣陵入朝,己卯,裕以詔書罪狀毅,雲與籓及謝混共謀不軌,收籓及混賜死。初,混與劉毅款暱,混從兄澹常以為憂,漸與之疏,謂弟璞及從子瞻曰:「益壽此性,終當破家。」澹,安之孫也。
白話劉毅到達江陵,多次更換郡守縣令,動輒割取豫州文武、江州兵力一萬多人隨自己行動。適逢劉毅病重,郗僧施等怕劉毅死,他們的黨羽危險,於是勸劉毅請求堂弟兗州刺史劉籓作為自己的副手,太尉劉裕假意答應。劉籓從廣陵入朝,己卯日,劉裕以詔書列舉劉毅罪狀,說他與劉籓及謝混共謀不軌,逮捕劉籓及謝混賜死。當初,謝混與劉毅親密,謝混的堂兄謝澹常為此事憂慮,漸漸與他疏遠,對弟弟謝璞及侄子謝瞻說:「益壽這性格,終究會破家。」謝澹是謝安的孫子。
庚辰,詔大赦,以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為都督荊、雍、梁、秦、寧、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為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使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太尉留府事。裕疑長民難獨任,乃加劉穆之建武將軍,置佐吏,配給資力以防之。
白話庚辰日,詔令大赦,任命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為都督荊、雍、梁、秦、寧、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為兗、青二州刺史,鎮守京口。派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管太尉留守府事務。劉裕懷疑諸葛長民難以獨自擔任,於是加授劉穆之建武將軍,設置佐吏,配給資財兵力以防備他。
壬午,裕帥諸軍發建康,參軍王鎮惡請給百舸為前驅。丙申,至姑孰,以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將百舸前發。裕戒之曰:「若賊可擊,擊之;不可者,燒其船艦,留屯水際以待我。」於是鎮惡晝夜兼行,揚聲言劉兗州上。
白話壬午日,劉裕率領各軍從建康出發,參軍王鎮惡請求撥給百艘船作為前鋒。丙申日,到達姑孰,任命王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率領百艘船先行出發。劉裕告誡他說:「如果賊可以攻擊,就攻擊;不可以的,就燒掉他們的船艦,留下駐紮在水邊等待我。」於是王鎮惡晝夜兼程,揚言說劉兗州(劉籓)上來了。
冬,十月,己未,鎮惡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捨船步上。蒯恩軍居前,鎮惡次之。舸留一二人,對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語所留人:「計我將至城,便鼓嚴,令若後有大軍狀。」又分遣人燒江津船艦。鎮惡徑前襲城,語前軍士:「有問者,但雲劉兗州至。」津戍及民間皆晏然不疑。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將朱顯之欲出江津,問:「劉兗州何在?」軍士曰:「在後。」顯之至軍後,不見籓,而見軍人擔彭排戰具,望江津船艦已被燒,鼓嚴之聲甚盛,知非籓上,便躍馬馳去告毅,行令閉諸城門。鎮惡亦馳進,門未及下關,軍人因得入城。衛軍長史謝純入參承毅,出聞兵至,左右欲引車歸。純叱之曰:「我,人吏也,光將安之!」馳還入府。純,安兄據之孫也。鎮惡與城內兵鬥,且攻其金城。自食時至中晡,城內人敗散。鎮惡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詔及赦文並裕手書示毅,毅皆燒不視,與司馬毛修之等督士卒力戰。城內人猶未信裕自來,軍士從毅自東來者,與台軍多中表親戚,且鬥且語,知裕自來,人情離駭。逮夜,聽事前兵皆散,斬毅勇將趙蔡,毅左右兵猶閉東西閤拒戰。鎮惡慮暗中自相傷犯,乃引軍出圍金城,開其南面。毅慮南有伏兵,夜半,帥左右三百許人開北門突出。毛修之謂謝純曰:「君但隨僕去。」純不從,為人所殺。毅夜投牛牧佛寺。初,桓蔚之敗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殺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師容桓蔚,為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毅歎曰:「為法自弊,一至於此!」遂縊而死。明日,居人以告,乃斬首於市,並子侄皆伏誅。毅兄模奔襄陽,魯宗之斬送之。
白話冬季十月己未日,王鎮惡到達豫章口,距離江陵城二十里,棄船上岸步行。蒯恩的軍隊在前,王鎮惡在後。每艘船留下一兩人,對岸上立起六七面旗,旗下放置鼓,對留下的人說:「估計我將到城時,就擊鼓示警,假裝後面有大軍的樣子。」又分派人去燒江津的船艦。王鎮惡直前襲城,對前軍士兵說:「有問的人,只說劉兗州到了。」渡口戍兵及民間都安穩不疑。離城還有五六里,遇到劉毅的重要將領朱顯之想出江津,問:「劉兗州在哪?」軍士說:「在後面。」朱顯之到軍後,不見劉籓,卻見軍人擔著彭排戰具,望見江津船艦已被燒,擊鼓示警聲很盛,知道不是劉籓上來,便躍馬馳去告訴劉毅,下令關閉各城門。王鎮惡也馳進,城門來不及下閘,軍人因此得以入城。衛軍長史謝純入府拜見劉毅,出來聽說兵到,左右想拉車回去。謝純呵斥說:「我是人家的屬吏,將往哪裡去!」馳回入府。謝純是謝安哥哥謝據的孫子。王鎮惡與城內兵交戰,並攻打他的金城。從早飯時到下午,城內人敗散。王鎮惡鑿穿金城進入,派人拿詔書及赦文連同劉裕親筆信給劉毅看,劉毅都燒掉不看,與司馬毛修之等督率士卒力戰。城內人還不信劉裕親自來,從東面跟劉毅來的軍士,與朝廷軍多是中表親戚,一邊鬥一邊說話,知道劉裕親來,人心離散驚懼。到了夜裡,聽事前兵都散了,斬了劉毅的勇將趙蔡,劉毅左右兵還關著東西閤抵抗。王鎮惡怕暗中也互相傷害,於是引軍出圍金城,打開南面。劉毅怕南面有伏兵,半夜,率左右三百多人開北門突圍。毛修之對謝純說:「您只管跟我走。」謝純不聽,被人殺死。劉毅夜裡投奔牛牧佛寺。當初,桓蔚失敗時,逃投牛牧寺僧昌,僧昌保護藏匿他,劉毅殺了僧昌。到這時,寺僧拒絕他說:「從前已故師父收容桓蔚,被劉衛軍所殺,如今實在不敢收容外人。」劉毅歎息說:「為法自弊,竟到這種地步!」於是上吊而死。第二天,居民報告,於是斬首於市,連同兒子侄子都被誅殺。劉毅的哥哥劉模逃奔襄陽,魯宗之斬了他送來。
初,毅季父鎮之閒居京口,不應辟召,常謂毅及籓曰:「汝輩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爾求財位,亦不同爾受罪累。」每見毅、籓導從到門。輒詬之,毅甚敬畏,未至宅數百步,悉屏儀衛,與白衣數人俱進。及毅死,太尉裕奏征鎮之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固辭不至。
白話當初,劉毅的叔父劉鎮之閒居京口,不應召辟,常對劉毅及劉籓說:「你們的才器,足以得志,只怕不久罷了。我不向你們求財求官,也不跟你們受罪累。」每次見劉毅、劉籓的儀仗隨從到家門,就責罵他們,劉毅很敬畏,離宅還有幾百步,就全部屏退儀衛,與幾個白衣人一起進去。等到劉毅死,太尉劉裕上奏徵召劉鎮之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他堅決推辭不到。
仇池公楊盛叛秦,侵擾祁山。秦王興遣建威將軍趙琨為前鋒,立節將軍姚伯壽繼之,前將軍姚恢出鷲峽,秦州刺史姚暠出羊頭峽,右衛將軍胡翼度出汧城,以討盛。興自雍赴之,與諸將會於隴口。
白話仇池公楊盛背叛後秦,侵擾祁山。秦王姚興派建威將軍趙琨為前鋒,立節將軍姚伯壽繼後,前將軍姚恢出鷲峽,秦州刺史姚暠出羊頭峽,右衛將軍胡翼度出汧城,以討伐楊盛。姚興從雍趕去,與諸將在隴口會合。
天水太守王松匆言於嵩曰:「先帝神略無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無功而還;非楊氏智勇難全也,直地勢險固耳。今以趙琨之眾,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實未見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聞!」嵩不從。盛帥眾與琨相持,伯壽畏懦不進,琨眾寡不敵,為盛所敗。興斬伯壽而還。
白話天水太守王松怱對姚暠說:「先帝神略無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兩次進入仇池,無功而回;不是楊氏智勇難全,只是地勢險固罷了。如今以趙琨的軍眾,使君的威望,比照先朝,實在不見得能成功。使君完全了解地形便利,何不表奏上聞!」姚暠不聽。楊盛率眾與趙琨相持,姚伯壽畏縮不敢進,趙琨眾寡不敵,被楊盛打敗。姚興斬了姚伯壽而回。
興以楊佛嵩為雍州刺史,帥嶺北見兵以擊夏。行數日,興謂群臣曰:「佛嵩每見敵,勇不自制,吾常節其兵不過五千人。今所將既多,遇敵必敗,行已遠,追之無及,將若之何?」佛嵩與夏王勃勃戰,果敗,為勃勃所執,絕亢而死。
白話姚興任命楊佛嵩為雍州刺史,率領嶺北現有軍隊去攻打夏。走了幾天,姚興對群臣說:「佛嵩每次遇敵,勇猛不能自制,我常限制他的兵不超過五千人。如今所率既多,遇敵必敗,已經走遠,追也來不及,將怎麼辦?」楊佛嵩與夏王赫連勃勃交戰,果然失敗,被赫連勃勃擒獲,被割斷脖子而死。
秦立昭儀齊氏為後。
白話後秦立昭儀齊氏為皇后。
沮渠蒙遜遷於姑臧。
白話沮渠蒙遜遷都到姑臧。
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殺郗僧施。初,毛修之雖為劉毅僚佐。素自結於裕,故裕特宥之。賜王鎮惡爵漢壽子。裕問毅府咨議參軍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畔,倍其惠澤,貫敘門次,顯擢才能,如此而已。」裕納之,下書寬租省調,節役原刑,禮辟名士,荊人悅之。
白話十一月己卯日,太尉劉裕到達江陵,殺了郗僧施。當初,毛修之雖然是劉毅的僚佐,向來自己結交劉裕,所以劉裕特別寬恕他。賜王鎮惡爵位漢壽子。劉裕問劉毅府咨議參軍申永說:「今日該怎樣施政才好?」申永說:「除去舊日叛逆,加倍恩惠,按門第貫敘,顯拔才能,如此而已。」劉裕採納,下書寬減租稅,省減調役,寬刑節役,禮聘名士,荊州人喜悅。
諸葛長民驕縱貪侈,所為多不法,為百姓患,常懼太尉裕按之。及劉毅被誅,長民謂所親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其至矣!」乃屏人問劉穆之曰:「悠悠之言,皆雲太尉與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溯流遠征,以老母稚子委節下。若一豪不盡,豈容如此邪!」長民意乃小安。
白話諸葛長民驕縱貪侈,所為多不守法,成為百姓禍患,常怕太尉劉裕查辦他。等到劉毅被誅,長民對親信說:「『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患要到了!」於是屏退他人問劉穆之說:「悠悠之口,都說太尉與我不和,怎麼會這樣?」劉穆之說:「您逆流向遠征,把老母幼子託付給節下。若有一毫不盡心,豈能容您到這地步!」長民心意才稍微安定。
長民弟輔國大將軍黎民說長民曰:「劉氏之亡,亦諸葛氏之懼也,宜因裕未還而圖之。」長民猶豫未發,既而歎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為丹徒布衣。豈可得邪!」因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曰:「盤龍狠戾專恣,自取夷滅。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敬宣報曰:「下官自義熙以來,忝三州、七郡,常懼福過災生,思避盈居損。富貴之旨,非所敢當。」且使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為不負我也。」
白話長民的弟弟輔國大將軍諸葛黎民勸長民說:「劉氏之亡,也是諸葛氏所懼怕的,應該趁劉裕未回來而圖謀他。」長民猶豫沒發動,不久歎息說:「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踏危機。今日想做丹徒的平民,豈可得!」於是給冀州刺史劉敬宣寫信說:「盤龍(劉毅)狠戾專恣,自取滅亡。異端將盡,世路方平,富貴之事,與你共享。」劉敬宣回信說:「下官自義熙以來,忝列三州、七郡,常懼福過災生,想避盈居損。富貴之意,不敢承當。」並且派人把信呈給劉裕,劉裕說:「阿壽果然不負我。」
劉穆之憂長民為變,屏人問太尉行參軍東海何承天曰:「公今行濟否?」承天曰:「荊州不憂不時判,別有一慮耳。公昔年自左裡還入石頭,甚脫爾;今還,宜加重慎。」穆之曰:「非君,不聞此言。」
白話劉穆之擔心長民生變,屏退他人問太尉行參軍東海人何承天說:「公這次出行能成嗎?」何承天說:「荊州不擔心不立即平定,另有一慮罷了。公往年從左裡回入石頭,很灑脫;如今回來,應該更加慎重。」劉穆之說:「不是您,聽不到這話。」
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白裕求先下,裕曰:「諸葛長民似有自疑心,卿言巨宜便去!」誕曰:「長民知我蒙公垂眄,今輕身單下,必當以為無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過賁、育矣。」乃聽先還。
白話劉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稟告劉裕請求先回去,劉裕說:「諸葛長民似有自疑之心,你說得這麼大膽就該去!」王誕說:「長民知道我蒙公垂愛,如今輕身單獨下去,必當以為無虞,這樣可以稍稍安定他的心意。」劉裕笑說:「你勇過孟賁、夏育了。」於是聽任他先回。
沮渠蒙遜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玄始,置官僚如涼王光為三河王故事。
白話沮渠蒙遜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年號玄始,設置官僚如同涼王呂光當初為三河王時的成例。
太尉裕謀伐蜀,擇元帥而難其人。以西陽太守朱齡石既有武干,又練吏職,欲用之。眾皆以為齡石資名尚輕,難當重任,裕不從。十二月,以齡石為益州刺史,帥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鐘等伐蜀,分大軍之半二萬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齡石之右,亦隸焉。
白話太尉劉裕謀劃伐蜀,選擇元帥卻難得其人。認為西陽太守朱齡石既有武略,又熟練吏職,想任用他。眾人都認為朱齡石資歷名望還輕,難當重任,劉裕不聽。十二月,任命朱齡石為益州刺史,率領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鐘等伐蜀,分出大軍的一半二萬人配屬他。臧熹是劉裕的妻弟,地位在朱齡石之上,也隸屬他。
裕與齡石密謀進取,曰:「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賊謂我今應從外水往,而料我當出其不意猶從內水來也。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若向黃虎,正墮其計。今以大眾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而慮此聲先馳,賊審虛實。別有函書封付齡石,署函邊曰:「至白帝乃開。」諸軍雖進,未知處分所由。
白話劉裕與朱齡石密謀進取,說:「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賊人認為我們今應從外水去,卻料想我們當出其不意仍從內水來。這樣,必定以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如果向黃虎,正落入他的計。如今以大軍從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這是制敵之奇策。」又怕這聲音先傳出去,賊人審知虛實。另有一封函書封好交給朱齡石,在函邊寫道:「到白帝才開。」各軍雖然進發,還不知處置的依據。
毛修之固請行,裕恐修之至蜀,必多所誅殺,土人與毛氏有嫌,亦當以死自固,不許。
白話毛修之堅決請求同行,劉裕怕毛修之到蜀,必多所誅殺,當地人與毛氏有嫌隙,也會拼死自守,沒有答應。
分荊州十郡置湘州。
白話分出荊州十郡設置湘州。
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
白話加授太尉劉裕太傅、揚州牧。
丁巳,魏主嗣北巡,至長城而還。
白話丁巳日,魏主拓跋嗣北巡,到長城而回。
安皇帝辛義熙九年(癸丑,公元四一三年)
春,二月,庚戌,魏主嗣如高柳川。甲寅,還宮。
白話春季二月庚戌日,魏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川。甲寅日,回宮。
太尉裕自江陵東還,駱驛遣輜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進。諸葛長民與公卿頻日奉候於新亭,輒差其期。乙丑晦,裕輕舟徑進,潛入東府。三月,丙寅朔旦,長民聞之,驚趨至門。裕伏壯土丁晤於幔中,引長民卻人閒語,凡平生所不盡者皆及之,長民甚悅。丁晤自幔後出,於座拉殺之,輿屍付廷尉。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驍勇,格鬥而死。並殺其季弟大司馬參軍幼民、從弟寧朔將軍秀之。庚午,秦王興遣使至魏修好。
白話太尉劉裕從江陵東還,頻頻派輜重兼程而下,預先約定的到達日期,每每停留不進。諸葛長民與公卿連日在新亭迎候,總是錯過他的日期。乙丑晦日,劉裕輕舟直進,潛入東府。三月丙寅朔清晨,長民聽說,驚忙趕到門口。劉裕在幔中埋伏壯士丁晤,引長民退去他人私下說話,凡是平生沒說盡的都說到了,長民很高興。丁晤從幔後出來,在座位上把他拉殺,用車載屍交付廷尉。收捕他的弟弟黎民,黎民向來驍勇,格鬥而死。並殺他的小弟大司馬參軍幼民、堂弟寧朔將軍秀之。庚午日,秦王姚興派使者到魏修好。
太尉裕上表曰:「大司馬溫以『民無定本,傷治為深』,《庚戌》土斷以一其業。於是財阜國豐,實由於此。自茲迄今,漸用頹馳;請申前制。」於是依界土斷,唯徐、兗、青三州居晉陵者,不在斷例;諸流寓郡縣多所並省。
白話太尉劉裕上表說:「大司馬桓溫因『民無定本,傷治為深』,行《庚戌》土斷以統一其產業。於是財豐國富,實是由此。自那至今,漸漸頹廢弛緩;請重申前制。」於是依界土斷,唯有徐、兗、青三州居住在晉陵的,不在土斷之列;各流寓郡縣多所合併省減。
戊寅,加裕豫州刺史。裕固讓太傅、州牧。
白話戊寅日,加授劉裕豫州刺史。劉裕堅決推讓太傅、州牧。
林邑范胡達寇九真,杜慧度擊斬之。
白話林邑范胡達入侵九真,杜慧度擊殺了他。
河南王熾磐遣鎮東將軍曇達、平東將軍王松壽將兵東擊休官權小郎、呂破胡於白石川,大破之,虜其男女萬餘口,進據白石城。顯親休官權小成、呂奴迦等二萬餘戶據白坑不服,曇達攻斬之,隴右休官悉降。秦太尉索稜以隴西降熾磐,熾磐以稜為太傅。
白話河南王乞伏熾磐派鎮東將軍乞伏曇達、平東將軍王松壽率兵東擊休官權小郎、呂破胡於白石川,大破之,虜其男女萬餘口,進據白石城。顯親休官權小成、呂奴迦等二萬多戶據白坑不服,曇達攻殺了他們,隴右休官全部投降。後秦太尉索稜以隴西投降乞伏熾磐,熾磐任命索稜為太傅。
夏王勃勃大赦,改元鳳翔。以叱干阿利領將作大匠,發嶺北夷、夏十萬人築都城於朔方水北、黑水之南。勃勃曰:「朕方統一天下,君臨萬邦,宜名新城曰統萬。」阿利性巧而殘忍,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作者而並築之。勃勃以為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則斬弓人,入則斬甲匠。又鑄銅為一大鼓。飛廉、翁仲、銅駝、龍虎之屬,飾以黃金,列於宮殿之前。凡殺工匠數千,由是器物皆精利。
白話夏王赫連勃勃大赦,改年號鳳翔。任命叱干阿利領將作大匠,徵發嶺北夷、夏十萬人築都城於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赫連勃勃說:「朕正統一天下,君臨萬邦,應該命名新城為統萬。」叱干阿利性巧而殘忍,蒸土築城,錐子入一寸,就殺築城的人並一起築進去。赫連勃勃以為忠,委任他。凡造兵器成,呈上,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就斬弓人,入就斬甲匠。又鑄銅為一大鼓。飛廉、翁仲、銅駝、龍虎之類,用黃金裝飾,列於宮殿之前。一共殺死工匠數千人,因此器物都精良銳利。
勃勃自謂其祖從母姓為劉,非禮也。古從氏族無常,乃改姓赫連氏,言帝王系天為子,其徽赫與天連也。其非正統者,皆以鐵伐為氏,言其剛銳如鐵,皆堪伐人也。
白話赫連勃勃自認為他的祖先跟從母姓為劉,不合禮。古時隨氏族無常,於是改姓赫連氏,說帝王是天的兒子,其光明顯赫與天相連。那些非正統的,都以鐵伐為氏,說他們剛銳如鐵,都堪伐人。
夏,四月,乙卯,魏主嗣西巡,命鄭兵將奚斤、鴻飛將軍尉古真、都將閭大肥等擊越勤部於跋那山。大肥,柔然人也。
白話夏季四月乙卯日,魏主拓跋嗣西巡,命鄭兵將奚斤、鴻飛將軍尉古真、都將閭大肥等攻打越勤部於跋那山。閭大肥是柔然人。
河南王熾磐遣安北將軍烏地延、冠軍將軍翟紹擊吐谷渾別統句旁於泣勤川,大破之。
白話河南王乞伏熾磐派安北將軍烏地延、冠軍將軍翟紹攻打吐谷渾別統句旁於泣勤川,大破之。
河西王蒙遜立子政德為世子,加鎮衛大將軍、錄尚書事。
白話河西王沮渠蒙遜立兒子沮渠政德為世子,加鎮衛大將軍、錄尚書事。
南涼王辱檀伐河西王蒙遜,蒙遜敗之於若厚塢,又敗之於若涼;因進圍樂都,二旬不克。南涼湟河太守文支以郡降於蒙遜,蒙遜以文支為廣武太守。蒙遜復伐南涼,辱檀以太尉俱延為質,乃還。
白話南涼王禿髮傉檀討伐河西王沮渠蒙遜,蒙遜在若厚塢打敗他,又在若涼打敗他;接著進軍包圍樂都,二十天沒能攻下。南涼湟河太守文支以郡投降蒙遜,蒙遜任命文支為廣武太守。蒙遜再討伐南涼,傉檀以太尉俱延作為人質,蒙遜才退兵。
蒙遜西如苕台,遣冠軍將軍伏恩將騎一萬襲卑和、烏啼二部,大破之,俘二千餘落而還。
白話蒙遜向西到苕台,派冠軍將軍伏恩率騎兵一萬襲擊卑和、烏啼二部,大破之,俘虜二千多落而回。
蒙遜寢於新台,閹人王懷祖擊蒙遜,傷足,其妻孟氏禽斬之。蒙遜母車氏卒。
白話蒙遜睡在新台,閹人王懷祖擊打蒙遜,傷了腳,他的妻子孟氏擒殺了他。蒙遜的母親車氏去世。
五月,乙亥,魏主嗣如雲中舊宮。丙子,大赦。西河胡張外等聚眾為盜;乙卯,嗣遣會稽公長樂劉絜等屯西河招討之。六月,嗣如五原。
白話五月乙亥日,魏主拓跋嗣前往雲中舊宮。丙子日,大赦。西河胡張外等聚眾為盜;乙卯日,拓跋嗣派會稽公長樂人劉絜等駐紮西河招撫討伐他們。六月,拓跋嗣前往五原。
朱齡石等至白帝發函書,曰:「眾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十餘,從內水向黃虎。」於是諸軍倍道兼行。譙縱果命譙道福將重兵鎮倍城,以備內水。齡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縱遣秦州刺史候暉、尚書僕射譙詵帥眾萬餘屯平模,夾岸築城以拒之。齡石謂劉鐘曰:「今天時盛熱,而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睏。且欲養銳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鐘曰:「不然。前揚聲言大從向內水。譙道福不敢捨涪城。今重軍猝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矣。賊阻兵守險者,是其懼不敢戰也。因其兇懼。盡銳攻之,其勢必克。克平模之後,自可鼓行而進,成都必不能守矣。若緩兵相守,彼將知人虛實。涪軍忽來,並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將又集,此求戰不獲,軍食無資,二萬餘人悉為蜀子虜矣。」齡石從之。
白話朱齡石等到了白帝打開函書,說:「眾軍都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十多艘,從內水向黃虎。」於是各軍加倍趕路兼程。譙縱果然命譙道福率重兵鎮守倍城,以備內水。朱齡石到達平模,距成都二百里,譙縱派秦州刺史候暉、尚書僕射譙詵率眾萬多駐紮平模,夾岸築城以拒之。朱齡石對劉鐘說:「如今天氣酷熱,而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能拔,只增疲困。且想養銳息兵以伺其隙,如何?」劉鐘說:「不然。先前揚言大軍向內水。譙道福不敢離開涪城。如今重軍猝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了。賊阻兵守險,是他們懼怕不敢戰罷了。趁他們兇懼,盡銳攻之,勢必攻克。攻克平模之後,自然可鼓行而進,成都必不能守了。如果緩兵相守,他們將知道我們虛實。涪城軍忽然到來,並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將又集,這樣求戰不獲,軍糧無資,二萬多人全成蜀子俘虜了。」朱齡石聽從。
諸將以水北城地險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齡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盡銳以拔北城,則南城不麾自散矣。」秋,七月,齡石帥諸軍急攻北城,克之,斬侯暉、譙詵;引兵回趣南城,南城自潰。齡石捨船步進。焦縱大將譙撫之屯牛脾,譙小苟塞打鼻。臧熹擊撫之,斬之;小苟聞之,亦潰。於是縱諸營屯望風相次奔潰。
白話諸將因水北城地險兵多,想先攻其南城。朱齡石說:「如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盡銳以拔北城,則南城不揮自散了。」秋季七月,朱齡石率諸軍急攻北城,攻克,斬侯暉、譙詵;引兵回趨南城,南城自潰。朱齡石棄船步行進軍。譙縱大將譙撫之屯牛脾,譙小苟塞打鼻。臧熹攻擊譙撫之,斬之;譙小苟聽說,也潰散。於是譙縱各營屯望風相繼奔潰。
戊辰,縱棄成都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待晉師。壬申,齡石入成都,誅縱同祖之親,餘皆按堵,使復其業。縱出成都。先辭墓,其女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等死,死於先人之墓可也。」縱不從。譙道福聞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縱往投之。道福見縱,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業而棄之,將安歸乎!人誰不死,何怯之甚也!」因投縱以劍,中其馬鞍。縱乃去,自縊死,巴西人王志斬其首以送齡石。道福謂其眾曰:「蜀之存亡,實繫於我,不在譙王。今我在,猶足一戰。」眾皆許諾。道福盡散金帛以賜眾,眾受之而走。道福逃於獠中,巴民杜瑾執送之,斬於軍門。齡石徙馬耽於越嵩,耽謂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師,欲滅口也,吾必不免。」乃盥洗而臥,引繩而死。須臾,齡石使至,戮其屍。詔以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賜爵豐城縣侯。
白話戊辰日,譙縱棄成都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等待晉軍。壬申日,朱齡石進入成都,誅殺譙縱同祖的親屬,其餘都安堵不動,讓他們恢復產業。譙縱出成都,先辭別祖墓,他的女兒說:「走必不免,只取辱罷了。與其死,不如死於先人墓前。」譙縱不聽。譙道福聽說平模失守,從涪城引兵入赴,譙縱前往投奔他。譙道福見譙縱,怒說:「大丈夫有如此功業而棄之,將歸何處!人誰不死,何怯之甚!」於是把劍投給譙縱,中了他的馬鞍。譙縱於是離去,上吊而死,巴西人王志斬了他的首級送給朱齡石。譙道福對他的部眾說:「蜀的存亡,實繫於我,不在譙王。如今我在,還足以一戰。」眾都許諾。譙道福散盡金帛賜眾,眾受之而走。譙道福逃於獠中,巴民杜瑾捉送他,斬於軍門。朱齡石把馬耽遷到越嶲,馬耽對他的徒屬說:「朱侯不送我京師,想滅口罷,我必不免。」於是沐浴而臥,上吊而死。一會兒,朱齡石使者到,戮他的屍。詔令以朱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賜爵豐城縣侯。
魏奚斤等破越勤於跋那山西,徙二萬餘家於大寧。
白話魏奚斤等在跋那山西打敗越勤,遷徙二萬多家到大寧。
河西胡曹龍等擁部眾二萬人來入蒲子,張外降之,推龍為大單于。
白話河西胡曹龍等擁部眾二萬人來入蒲子,張外投降他,推曹龍為大單于。
丙戌,魏主嗣如定襄大洛城。
白話丙戌日,魏主拓跋嗣前往定襄大洛城。
河南王熾磐擊吐谷渾支旁於長柳川,虜旁及其民五千餘戶而還。
白話河南王乞伏熾磐攻打吐谷渾支旁於長柳川,虜支旁及其民五千多戶而回。
八月,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白話八月癸卯日,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曹龍請降魏,執送張外,斬之。
白話曹龍請降魏,捉送張外,斬了他。
丁丑,魏主嗣如豺山宮。癸未,還。九月,再命太尉裕為太傅、揚州牧;固辭。
白話丁丑日,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宮。癸未日,回。九月,再次任命太尉劉裕為太傅、揚州牧;劉裕堅決推辭。
河南王熾磐擊吐谷渾別統掘逵於渴渾川,大破之,虜男女二萬三千。冬,十月,掘逵帥其餘眾降於熾磐。
白話河南王乞伏熾磐攻打吐谷渾別統掘逵於渴渾川,大破之,虜男女二萬三千。冬季十月,掘逵率其餘眾投降乞伏熾磐。
吐京胡與離石胡出以眷叛魏,魏主嗣命元城侯屈督會稽公劉暠、永安侯魏勤以討之。丁巳,出以眷引夏兵邀擊暠,禽之,以獻於夏;勤戰死。嗣以屈亡二將,欲誅之;既而赦之,使攝并州刺史。屈到州,縱酒廢事,嗣積其前後罪惡,檻車征還。斬之。
白話吐京胡與離石胡出以眷叛魏,魏主拓跋嗣命元城侯拓跋屈督會稽公劉暠、永安侯魏勤以討伐他們。丁巳日,出以眷引夏兵截擊劉暠,擒了他,獻給夏;魏勤戰死。拓跋嗣因拓跋屈丟了兩將,想誅他;不久赦免他,讓他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州,縱酒廢事,拓跋嗣積他的前後罪惡,用檻車徵還,斬了他。
十一月,魏主嗣遣使請昏於秦,秦王興許之。
白話十一月,魏主拓跋嗣派使者向後秦求婚,秦王姚興答應了。
是歲,以敦煌索邈為梁州刺史,苻宣乃還仇池。初,邈寓居漢川,與別駕姜顯有隙,凡十五年而邈鎮漢川;顯乃肉袒迎候,邈無慍色,待之彌厚。退而謂人曰:「我昔寓此,失志多年,若仇姜顯,懼者不少。但服之自佳,何必逞志!」於是闔境聞之皆悅。
白話這一年,任命敦煌索邈為梁州刺史,苻宣才回仇池。當初,索邈寓居漢川,與別駕姜顯有嫌隙,十五年而索邈鎮漢川;姜顯於是袒身迎候,索邈無慍色,待他更厚。退下而對人說:「我從前寓居此地,失志多年,若與姜顯為仇,怕的人不少。但服氣他自佳,何必逞志!」於是闔境聽說都喜悅。
安皇帝辛義熙十年(甲寅,公元四一四年)
春,正月,辛酉,魏大赦,改元神瑞。
白話春季正月辛酉日,魏大赦,改年號神瑞。
辛巳,魏主嗣如繁畤。二月,戊戌,還平城。
白話辛巳日,魏主拓跋嗣前往繁畤。二月戊戌日,回平城。
夏王勃勃侵魏河東蒲子。
白話夏王赫連勃勃入侵魏的河東蒲子。
庚戌,魏主嗣如豺山宮。
白話庚戌日,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宮。
魏并州刺史婁伏連襲殺夏所置吐京護軍及其守兵。
白話魏并州刺史婁伏連襲殺夏所設置的吐京護軍及其守兵。
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民心。子譙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輕俠;太尉裕惡之。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殺國吏,詔誅其黨而宥文思。休之上疏謝罪,請解所任;不許。裕執文思送休之,令自訓厲,意欲休之殺之;休之但表廢文思。並與裕書陳謝。裕由是不悅,以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備之。
白話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民心。兒子譙王司馬文思在建康,性格兇暴,好交結輕俠;太尉劉裕厭惡他。三月,有司奏文思擅自捶殺國吏,詔誅其黨而寬恕文思。司馬休之上疏謝罪,請解除所任;不許。劉裕捉文思送司馬休之,令他自行訓誡,意思要休之殺他;休之只上表廢文思,並與劉裕書陳謝。劉裕因此不悅,任命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州六郡以防備他。
夏,五月,辛酉,魏主嗣還平城。
白話夏季五月辛酉日,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秦後將軍斂成討叛羌,為羌所敗,懼罪,出奔夏。
白話後秦後將軍斂成討伐叛羌,被羌打敗,懼罪,出奔夏。
秦王興有疾,妖賊李弘與氐仇常反於貳城,興輿疾往討之,斬常,執弘而還。
白話秦王姚興有病,妖賊李弘與氐人仇常反於貳城,姚興帶病前往討伐,斬仇常,擒李弘而回。
秦左將軍姚文宗有寵於太子泓,廣平公弼惡之,誣文宗有怨言;秦王興怒,賜文宗死,於是群臣畏弼側目。弼言於興,無不從者;以所親天水尹沖為給事黃門侍郎,唐盛為治書侍御史,興左右掌機要者,皆其黨也。右僕射梁喜、侍中任廉、亦兆尹尹昭承間言於興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然君臣之義,不薄於父子,故臣等不得默然。廣平公弼,潛有奪嫡之志,陛下寵之太過,假其威權,傾險無賴之徒輻湊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將有廢立之計,信有之乎!」興曰:「豈有此邪!」喜等曰:「苟無之,則陛下愛弼,適所以禍之;願去其左右,損其威權,如此,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廟社稷。」興不應。大司農竇溫、司徒左長史王弼皆密疏勸興立弼為太子,興雖不從,亦不責也。
白話後秦左將軍姚文宗受太子姚泓寵愛,廣平公姚弼討厭他,誣陷姚文宗有怨言;秦王姚興怒,賜姚文宗死,於是群臣畏懼姚弼側目。姚弼對姚興說的話,無不聽從;任命親信天水人尹沖為給事黃門侍郎,唐盛為治書侍御史,姚興身邊掌機要的,都是他的黨羽。右僕射梁喜、侍中任廉、京兆尹尹昭趁機對姚興說:「父子之間,人所難言;然而君臣之義,不薄於父子,所以臣等不能沉默。廣平公姚弼,暗有奪嫡之志,陛下寵他太過,給他威權,傾險無賴之徒紛紛依附他。道路都說陛下將有廢立之計,真有這事嗎!」姚興說:「哪有這事!」梁喜等說:「如果沒有,那陛下愛姚弼,恰好是害他;願除去他左右,損他的威權,這樣,不只安姚弼,也是安宗廟社稷。」姚興不答應。大司農竇溫、司徒左長史王弼都密疏勸姚興立姚弼為太子,姚興雖不聽,也不責備。
興疾篤,弼潛聚眾數千人,謀作亂。姚裕遣使以弼逆狀告諸兄在籓鎮者,於是姚懿治兵於蒲孤,鎮東將軍、豫州牧洸治兵於洛陽,平西將軍諶治兵於雍,皆欲赴長安討弼。會興疾瘳,見群臣,征虜將軍劉羌泣以告興。梁喜、尹昭請誅弼,且曰:「苟陛下不忍殺弼,亦當奪其權任。」興不得已,免弼尚書令,使以將軍、公還第。懿等各罷兵。
白話姚興病重,姚弼暗中聚集數千人,謀劃作亂。姚裕派使者把姚弼叛逆的情狀告訴在藩鎮的各位哥哥,於是姚懿在蒲孤治兵,鎮東將軍、豫州牧姚洸在洛陽治兵,平西將軍姚諶在雍治兵,都想赴長安討伐姚弼。適逢姚興病癒,見群臣,征虜將軍劉羌哭泣著告訴姚興。梁喜、尹昭請誅姚弼,並說:「如果陛下不忍殺姚弼,也該奪他的權任。」姚興不得已,免姚弼尚書令,讓他以將軍、公身份回宅第。姚懿等各自罷兵。
懿、洸、諶與姚宣皆入朝,使裕入白興,求見,興曰:「汝等正欲論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論,陛下所宜垂聽;若懿等言非是,便當置之刑辟,奈何逆抿之!」於是引見懿等於諮議堂。宣流涕極言,興曰:「吾自處之,非汝曹所憂。」撫軍東曹屬姜虯上疏曰:「廣平公弼,釁成逆著,道路皆知之。昔文王之化,刑於寡妻;今聖朝之亂,起自愛子,雖欲含忍掩蔽,而逆黨扇惑不已,弼之亂心何由可革!宜斥散兇徒,以絕禍端。」興以虯表示梁喜曰:「天下人皆以吾兒為口實,將何以處之?」喜曰:「信如虯言,陛下早宜裁決。」興默然。
白話姚懿、姚洸、姚諶與姚宣都入朝,派姚裕入稟姚興,求見,姚興說:「你們正想論姚弼事罷了,我已知道了。」姚裕說:「姚弼如果有可論,陛下應該聽;如果姚懿等說的不對,便當處以刑罰,怎麼預先抹殺他們!」於是引見姚懿等在諮議堂。姚宣流淚盡言,姚興說:「我自會處置,不是你們所憂。」撫軍東曹屬姜虯上疏說:「廣平公姚弼,釁成逆跡顯著,道路都知道。從前文王之化,刑於寡妻;如今聖朝之亂,起自愛子,雖想含忍掩蔽,而逆黨煽惑不已,姚弼的亂心由何可革!宜斥散兇徒,以絕禍端。」姚興拿姜虯的表給梁喜說:「天下人都以我兒為口實,將怎麼處置?」梁喜說:「真如姜虯所說,陛下早該裁決。」姚興沉默。
唾契汗、乙弗等部皆叛南涼,南涼王辱檀欲討之,邯川護軍孟愷諫曰:「今連年饑饉,南逼熾磐,北逼蒙遜,百姓不安。遠征雖克,必有後患;不如與熾磐結盟通糴,慰撫雜部,足食繕兵,俟時而動。」辱檀不從,謂太子虎台曰:「蒙遜近去,不能猝來,旦夕所慮,唯在熾磐。然熾磐兵少易御,汝謹守樂都,吾不過一月必還矣。」乃帥騎七千襲乙弗,大破之,獲馬牛羊四十餘萬。
白話唾契汗、乙弗等部都叛南涼,南涼王禿髮傉檀想討伐他們,邯川護軍孟愷勸諫說:「如今連年饑荒,南逼熾磐,北逼蒙遜,百姓不安。遠征雖勝,必有後患;不如與熾磐結盟通糴,慰撫雜部,足食繕兵,待時而動。」傉檀不聽,對太子虎台說:「蒙遜剛離去,不能猝來,旦夕所慮,唯在熾磐。然而熾磐兵少易禦,你謹守樂都,我不過一月必回。」於是率騎七千襲擊乙弗,大破之,獲馬牛羊四十多萬。
河南王熾磐聞之,欲襲東都。群臣鹹以為不可。太府主簿焦襲曰:「辱檀不顧近患而貪遠利,我今伐之,絕其西路,使不得還救。則虎台獨守窮城,可坐禽也。此天亡之時,必不可失。」熾磐從之,帥步騎二萬襲樂都。虎台憑城拒守,熾磐四面攻之。
白話河南王乞伏熾磐聽說,想襲擊樂都。群臣都認為不可。太府主簿焦襲說:「傉檀不顧近患而貪遠利,我們現在伐他,斷他的西路,使他不能回救。那麼虎台獨守窮城,可坐擒了。這是天亡之時,必不可失。」熾磐聽從,率步騎二萬襲樂都。虎台憑城拒守,熾磐四面攻打。
南涼撫軍從事中郎尉肅言於虎台曰:「外城廣大難守,殿下不若聚國人守內城,肅等帥晉人拒戰於外,雖有不捷,猶足自存。」虎台曰:「熾磐小賊,旦夕當走,卿何過慮之深!」虎台疑晉人有異心,悉召豪望有謀勇者閉之於內。孟愷泣曰:「熾磐乘虛內侮,國家危於累卵。愷等進欲報恩,退顧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虎台曰:』吾豈不知君之忠篤,懼餘人脫生慮表,以君等安之耳。」
白話南涼撫軍從事中郎尉肅對虎台說:「外城廣大難守,殿下不如聚集國人守內城,我等率晉人拒戰於外,雖有不勝,還足以自存。」虎台說:「熾磐小賊,旦夕當走,你何慮之深!」虎台懷疑晉人有異心,全部召來有謀勇的豪望之人關在內城。孟愷哭說:「熾磐乘虛內侮,國家危於累卵。愷等進欲報恩,退顧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竟疑我們到這地步!」虎台說:「我豈不知君之忠篤,怕其餘人生出意外之慮,用你等安撫他們罷了。」
一夕,城潰,熾磐入樂都,遣平遠將軍捷虔帥騎五千追辱檀,以鎮南將軍廉屯為都督河右諸軍事、涼州刺史,鎮樂都;禿髮赴單為西平太守,鎮西平;以趙恢為廣武太守,鎮廣武;曜武將軍王基為晉興太守,鎮浩亹;徙虎台及其文武百姓萬餘戶於枹罕。赴單,烏孤之子也。河間人褚匡言於燕王跋曰:「陛下龍飛遼、碣,舊邦族黨,傾首朝陽,以日為歲,請往迎之。」跋曰:「道路數千里,復隔異國,如何可致?」匡曰:「章武臨海,舟楫可通,出於遼西臨渝,不為難也。」跋許之,以匡為游擊將軍、中書待郎,厚資遣之。匡與跋從兄買、從弟睹自長樂帥五千餘戶歸於和龍,契丹、庫莫奚皆降於燕。跋署其大人為歸善王。跋弟不避亂在高句麗,跋召之,以為左僕射,封常山公。
白話一天晚上,城潰,熾磐入樂都,派平遠將軍捷虔率騎五千追傉檀,任命鎮南將軍廉屯為都督河右諸軍事、涼州刺史,鎮樂都;禿髮赴單為西平太守,鎮西平;任命趙恢為廣武太守,鎮廣武;曜武將軍王基為晉興太守,鎮浩亹;遷虎台及其文武百姓萬多戶到枹罕。赴單是禿髮烏孤的兒子。河間人褚匡對燕王馮跋說:「陛下龍飛遼、碣,舊邦族黨,傾首朝陽,以日為歲,請前往迎接他們。」馮跋說:「道路數千里,又隔異國,如何能到?」褚匡說:「章武臨海,舟楫可通,出於遼西臨渝,不為難。」馮跋許之,任命褚匡為游擊將軍、中書侍郎,厚資遣之。褚匡與馮跋的堂兄馮買、堂弟馮睹自長樂率五千多戶歸於和龍,契丹、庫莫奚都降於燕。馮跋任命他們的首領為歸善王。馮跋的弟弟馮不避亂在高句麗,馮跋召他,任命為左僕射,封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津將嫁女於燕,斛律兄子步鹿真謂斛律曰:「幼女遠嫁憂思,請以大臣樹黎等女為媵。」斛律不許。步鹿真出,謂樹黎等曰:「斛律欲以汝女為媵,遠適他國。」樹黎恐,與步鹿真謀使勇士夜伏於斛律穹廬之後,伺其出而執之,與女皆送於燕,立步鹿真為可汗而相之。
白話柔然可汗斛律將嫁女於燕,斛律的侄子步鹿真對斛律說:「幼女遠嫁會憂思,請用大臣樹黎等的女兒為媵。」斛律不許。步鹿真出來,對樹黎等說:「斛律想用你們的女兒為媵,遠嫁他國。」樹黎恐,與步鹿真謀使勇士夜伏於斛律穹廬之後,等他出來就抓他,連同女兒都送到燕,立步鹿真為可汗而輔佐他。
初,社侖之徙高車也,高車人叱洛侯為之鄉導以並諸部,社侖德之,以為大人。步鹿真與社侖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為主。」大檀者,社侖季父僕渾之子也,領別部鎮西境,素得眾心。步鹿真歸而發兵圍叱洛侯,叱洛侯自殺。遂引兵襲大檀,大檀逆擊,破之,執步鹿真及社拔,殺之,自立為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
白話當初,社侖遷徙高車時,高車人叱洛侯做他的嚮導以併吞諸部,社侖感激他,任命為大人。步鹿真與社侖的兒子社拔一同到叱洛侯家,姦淫他的少妻,妻告訴步鹿真說:「叱洛侯想奉大檀為主。」大檀是社侖季父僕渾的兒子,領別部鎮西境,素得眾心。步鹿真回來發兵包圍叱洛侯,叱洛侯自殺。於是引兵襲大檀,大檀迎擊,破之,擒步鹿真及社拔,殺了,自立為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
斛律至和龍,燕王跋賜斛律爵上谷侯,館之遼東,待以客禮,納其女為昭儀。斛律上書請還其國,跋曰:「今度國萬里,又無內應,若以重兵相送,則饋運難繼。兵少則不足成功,如何可還?」斛律固請,曰:「不煩重兵,願給三百騎,送至敕勒。國人必欣然來迎。」跋乃遣單于前輔萬陵帥騎三百送之。陵憚遠役,至黑山,殺斛律而還。大檀亦遣使獻馬三千匹、羊萬口於燕。
白話斛律到和龍,燕王馮跋賜斛律爵上谷侯,安館於遼東,待以客禮,納他的女兒為昭儀。斛律上書請還其國,馮跋說:「如今度國萬里,又無內應,若以重兵相送,則糧運難繼。兵少則不足成功,如何能回?」斛律堅請,說:「不煩重兵,願給三百騎,送到敕勒。國人必欣然來迎。」馮跋於是派單于前輔萬陵率騎三百送他。萬陵怕遠役,到黑山,殺斛律而回。大檀也派使者獻馬三千匹、羊萬口於燕。
六月,泰山太守劉研等帥流民七千餘家,河西胡酋劉遮等帥部落萬餘家,皆降於魏。
白話六月,泰山太守劉研等率流民七千多家,河西胡酋劉遮等率部落一萬多家,都降於魏。
戊申,魏主嗣如豺山宮;丁亥,還平城。
白話戊申日,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宮;丁亥日,回平城。
樂都之潰也,南涼安西將軍樊尼自西平奔告南涼王辱檀,辱檀謂其眾曰:「今妻子皆為熾磐所虜,退無所歸,卿等能與吾籍乙弗之資,取契汗以贖妻子乎?」乃引兵西。眾多逃還,辱檀遣鎮北將軍段苟追之,苟亦不還。於是將士皆散,唯樊尼與中軍將軍紇勃、後軍將軍洛肱、散騎侍郎陰利鹿不去。辱檀曰:「蒙遜、熾磐昔皆委質於吾,今而歸之,不亦鄙乎!四海之廣,無所容身,何其痛也!與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吾長兄之子,宗部所寄;吾眾在北者戶垂一萬,蒙遜方招懷士民,存亡繼絕,汝其從之;匕勃、洛肱亦與尼俱行。吾年老矣,所適不容,寧見妻子而死!」遂歸於熾磐,唯陰利鹿隨之。辱檀謂利鹿曰:「吾親屬皆散,卿何獨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歸;然委質為臣,忠孝之道,難以兩全。臣不才,不難為陛下泣血求救於鄰國,敢離左右乎!」人辱檀歎曰:「知人固未易。大臣親戚皆棄我去,今日忠義終始不虧者,唯卿一人而已!」
白話樂都潰敗時,南涼安西將軍樊尼從西平奔告南涼王傉檀,傉檀對他的部眾說:「如今妻子都為熾磐所虜,退無所歸,你們能與我借乙弗的資財,取契汗以贖妻子嗎?」於是引兵向西。眾多逃回,傉檀派鎮北將軍段苟追他們,段苟也不回。於是將士皆散,唯樊尼與中軍將軍紇勃、後軍將軍洛肱、散騎侍郎陰利鹿不離去。傉檀說:「蒙遜、熾磐從前都委質於我,如今歸附他們,不也鄙陋嗎!四海之廣,無所容身,何其痛心!與其聚而同死,不如分而或全。樊尼,是我長兄的兒子,宗部所寄;我在北的部眾將近一萬戶,蒙遜正招懷士民,存亡繼絕,你跟他去;紇勃、洛肱也與樊尼同行。我老了,所往不容,寧見妻子而死!」於是歸於熾磐,唯陰利鹿跟隨他。傉檀對利鹿說:「我親屬都散,你何獨留?」利鹿說:「臣老母在家,非不思歸;然而委質為臣,忠孝之道,難以兩全。臣不才,不難為陛下泣血求救於鄰國,豈敢離左右!」傉檀歎息說:「知人固未易。大臣親戚皆棄我去,今日忠義終始不虧者,唯卿一人而已!」
辱檀諸城皆降於熾磐,獨尉賢政屯浩宜,固守不下。熾磐遣人謂之曰:「樂都已潰,卿妻子皆在吾所,獨守一城,將何為也?」賢政曰:』受涼王厚恩,為國籓屏。雖知樂都已陷,妻子為禽;先歸獲賞,後順受誅。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歸命;妻子小事,豈足動心!若貪一時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熾磐乃遣虎台以手書諭之,賢政曰:「汝為儲副,不能盡節,面縛於人,棄父忘君,墮萬世之業。賢政義士,豈效汝乎!」聞辱檀至左南,乃降。
白話傉檀的各城都降於熾磐,唯尉賢政屯浩宜,固守不下。熾磐派人對他說:「樂都已潰,你的妻子都在我處,獨守一城,將為何?」賢政說:「受涼王厚恩,為國藩屏。雖知樂都已陷,妻子被擒;先歸獲賞,後順受誅。然而不知主上存亡,不敢歸命;妻子小事,豈足動心!若貪一時之利,忘委付之重,大王又哪裡用得著我!」熾磐於是派虎台以親筆信曉諭他,賢政說:「你為儲副,不能盡節,面縛於人,棄父忘君,墮萬世之業。賢政是義士,豈效你!」聽說傉檀到左南,才降。
熾磐聞辱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賓之禮。秋,七月,熾磐以辱檀為驃騎大將軍,賜爵左南公。南涼文武,依才銓敘。歲餘,熾磐使人鴆辱檀;左右請解之,辱檀曰:「吾病豈宜療邪!」遂死,謚曰景王。虎台亦為熾磐所殺。辱檀子保周、賀,俱延子覆龍,利鹿孤孫副周,烏孤孫承缽,皆奔河西王蒙遜;久之,又奔魏。魏以保周為張掖王,覆龍為酒泉公,賀西平公,副周永平公,承缽昌松公。魏主嗣愛賀之才,謂曰:「卿之先與朕同源。」賜姓源氏。
白話熾磐聽說傉檀到,派使者郊迎,待以上賓之禮。秋季七月,熾磐任命傉檀為驃騎大將軍,賜爵左南公。南涼文武,依才銓敘。一年多後,熾磐派人毒死傉檀;左右請解救,傉檀說:「吾病豈宜療!」於是死,諡號景王。虎台也被熾磐所殺。傉檀的兒子保周、賀,俱延的兒子覆龍,利鹿孤的孫子副周,烏孤的孫子承缽,都奔河西王蒙遜;久之,又奔魏。魏任命保周為張掖王,覆龍為酒泉公,賀為西平公,副周為永平公,承缽為昌松公。魏主拓跋嗣愛賀的才,對他說:「卿的祖先與朕同源。」賜姓源氏。
八月,戊子,魏主嗣遣馬邑侯陋孫使於秦。辛丑,遣謁者於什門使於燕,悅力延使於柔然。於什門至和龍,不肯入見,曰:「大魏皇帝有詔,須馮王出受,然後敢入。」燕王跋使人牽逼令入,什門見跋不拜。跋使人按其項,什門曰:「馮王拜受詔,吾自以賓主致敬,何若見逼邪!」跋怒,留什門不遣,什門數眾辱之。左右請殺之,跋曰:「彼各為其主耳。」乃幽執什門,欲降之,什門終不降。久之,衣冠弊壞略盡,蟣虱流溢。跋遺之衣冠,什門皆不受。
白話八月戊子日,魏主拓跋嗣派馬邑侯陋孫出使於秦。辛丑日,派謁者於什門出使於燕,悅力延出使於柔然。於什門到和龍,不肯入見,說:「大魏皇帝有詔,須馮王出來接受,然後才敢入。」燕王馮跋派人拉逼他入,什門見馮跋不拜。馮跋派人按他的脖子,什門說:「馮王拜受詔,我自以賓主致敬,何故見逼!」馮跋怒,留什門不放,什門屢次當眾辱他。左右請殺他,馮跋說:「他各為其主罷了。」於是幽禁什門,想使他投降,什門終不降。久之,衣冠破壞略盡,蟣虱流溢。馮跋送他衣冠,什門都不受。
魏主嗣以博士王諒為平南參軍,使以平南將軍、相州刺史尉太真書與太尉裕相聞。豐真,古真之弟也。
白話魏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諒為平南參軍,讓他帶平南將軍、相州刺史尉豐真的書信與太尉劉裕通問。尉豐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九月,丁已朔,日有食之。
白話九月丁巳朔,日食。
冬,十月,河南王熾磐復稱秦王,置百官。
白話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熾磐又稱秦王,設置百官。
燕主跋與夏連和,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烏洛孤如燕蒞盟。
白話燕主馮跋與夏聯和,夏王赫連勃勃派御史中丞烏洛孤到燕蒞盟。
十一月,壬午,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諸州,校閱守宰資財,非家所繼者,悉薄為贓。
白話十一月壬午日,魏主拓跋嗣派使者巡行各州,考校郡守縣令的資財,不是家中所繼承的,全部簿錄為贓。
西秦王熾磐立妃禿髮氏為後。
白話西秦王乞伏熾磐立妃禿髮氏為皇后。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擊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凍死及墮指者什二三。河內人司馬順宰自稱晉王,魏人討之,不克。
白話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入侵魏。丙申日,魏主拓跋嗣北擊他。大檀逃走,派奚斤等追他,遇大雪,士卒凍死及墮指的有十分之二三。河內人司馬順宰自稱晉王,魏人討伐他,不勝。
燕遼西公素弗卒,燕王跋比葬七臨之。
白話燕遼西公馮素弗去世,燕王馮跋到葬禮前七次臨視。
是歲,司馬國璠兄弟聚眾數百,潛渡淮,夜入廣陵城。青州刺史檀祗領廣陵相,國璠兵直上聽事,祗驚出,將御之,被射傷而入,謂左右曰:「賊乘暗得入,欲掩我不備;但擊五鼓,彼懼曉,必走矣。」左右如其言,國璠兵果走,追殺百餘人。
白話這一年,司馬國璠兄弟聚眾數百,偷偷渡淮,夜入廣陵城。青州刺史檀祗領廣陵相,國璠兵直上聽事,檀祗驚出,將抵禦,被射傷而入,對左右說:「賊乘暗得入,想掩我不備;只要擊五鼓,他們怕天亮,必走。」左右照他說的做,國璠兵果然走,追殺百多人。
魏博士祭灑崔浩為魏主嗣講《易》及《洪範》,嗣因問浩天文、術數。浩占決多驗,由是有寵,凡軍國密謀皆預之。
白話魏博士祭酒崔浩為魏主拓跋嗣講《易》及《洪範》,拓跋嗣因而問崔浩天文、術數。崔浩占卜決斷多應驗,由此有寵,凡軍國密謀都參與。
夏王勃勃立夫人梁氏為王后,子瑰為太子;封子延為陽平公,昌為太原公,倫為酒泉公,定為平原公,滿為河南公,安為中山公。
白話夏王赫連勃勃立夫人梁氏為王后,兒子赫連瑰為太子;封兒子赫連延為陽平公,赫連昌為太原公,赫連倫為酒泉公,赫連定為平原公,赫連滿為河南公,赫連安為中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