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25

六 · 宋紀

卷125

起強圉大淵獻,盡上章攝提格,凡四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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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起強圉大淵獻,盡上章攝提格,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宋纪紀年:起強圉大淵獻,盡上章攝提格,凡四年臣光曰:0 則年題:4 條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四四七年)

春,正月,甲戌,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甲戌日,大赦天下。

魏吐京胡及山胡曹僕渾等反;二月,征東將軍武昌王提等討平之。

白話北魏的吐京胡和山胡首領曹僕渾等人起兵反叛;二月,征東將軍武昌王拓跋提等率軍討伐並平定了叛亂。

癸未,魏主如中山。

白話癸未日,北魏國主前往中山。

魏師之克敦煌也,沮渠牧犍使人斫開府庫,取金玉及寶器,因不復閉。小民爭入盜取之,有司索盜不獲。至是,牧犍所親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藥,潛殺人前後以百數;姊妹皆學左道。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賜沮渠昭儀死,並誅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猶與故臣民交通謀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賜牧犍死,謚曰哀王。

白話北魏軍隊攻克敦煌的時候,沮渠牧犍派人砍開府庫,拿走金玉和寶物,之後就沒有再關閉。百姓爭相進去偷竊,官吏追查盜賊卻抓不到。到現在,沮渠牧犍的親信和守庫的人告發了他,並說沮渠牧犍父子私藏大量毒藥,暗地裡先後殺了上百人;他的姐妹都修習旁門左道。官吏搜查沮渠牧犍的家,找到了他藏匿的財物。北魏國主大怒,下令沮渠昭儀自殺,並誅殺她的宗族,只有沮渠祖因為先前投降而得以倖免。又有人告發沮渠牧犍仍與舊部百姓來往圖謀反叛,三月,北魏國主派崔浩到沮渠牧犍家中賜他自殺,諡號為哀王。

魏人徙定州丁零三千家於平城。

白話北魏人將定州的三千家丁零人遷移到平城。

六月,魏西征諸將扶風公處真等八人,坐盜沒軍資及虜掠贓各千萬計,並斬之。

白話六月,北魏西征的各位將領扶風公拓跋處真等八人,因犯下盜用沒收的軍資以及擄掠財物、贓物各以千萬計算的罪行,一併被斬首。

初,上以貨重物輕,改鑄四銖錢。民多翦鑿古錢,取銅盜鑄。上患之。錄尚書事江夏王義恭建議,請以大錢一當兩。右僕射何尚之議曰:「夫泉貝之興,以估貨為本,事存交易,豈假多鑄!數少則幣重,數多則物重,多少雖異,濟用不殊。況復以一當兩,徒崇虛價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貲自倍,貧者彌增其困,懼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從義恭議。

白話當初,皇上因為貨物貴而錢幣輕,改鑄四銖錢。百姓多剪鑿古錢,取銅私自鑄造。皇上為此憂慮。錄尚書事江夏王劉義恭建議,請求大錢一枚當兩枚使用。右僕射何尚之議論說:「錢幣的興起,以估量貨物為根本,目的在於交易,哪裡需要多鑄!數量少則幣值重,數量多則物價高,多少雖不同,用途卻沒差別。何況以一當兩,只是抬高虛價罷了!如果此制施行,富人的資財自然翻倍,貧者更加困窘,恐怕不是使百姓均平的做法。」皇上最終聽從了劉義恭的建議。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陽文王義季卒。義季自彭城王義康之貶,遂縱酒不事事。帝以書誚責,且戒之,義季猶酣飲自若,以至成疾而終。

白話秋季,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陽文王劉義季去世。劉義季自從彭城王劉義康被貶之後,就放縱飲酒、不理政事。皇帝寫信譴責並告誡他,劉義季仍然酣飲如故,以致生病而死。

魏樂安宣王范卒。

白話北魏樂安宣王拓跋範去世。

冬,十月,壬午,胡籓之子誕世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據郡反,欲奉前彭城王義康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歸,過豫章,擊斬之。

白話冬季,十月壬午日,胡籓的兒子胡誕世殺死豫章太守桓隆之,佔據郡城反叛,想擁戴前彭城王劉義康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卸任回鄉,路過豫章,出兵擊殺了胡誕世。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渾為汝陰王。

白話十一月甲寅日,封皇子劉渾為汝陰王。

十二月,魏晉王伏羅卒。

白話十二月,北魏晉王拓跋伏羅去世。

楊文德據葭蘆城,招誘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應之。

白話楊文德佔據葭蘆城,招誘氐族、羌族,武都等五郡的氐人都響應他。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元嘉二十五年(戊子,公元四四八年)

春,正月,魏仇池鎮將皮豹子帥諸軍擊之。文德兵敗,棄城奔漢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屬、軍資及楊保宗所尚魏公主而還。

白話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鎮將皮豹子率領各軍攻擊楊文德。楊文德兵敗,棄城逃奔漢中。皮豹子俘獲了他的妻子兒女、僚屬、軍資,以及楊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而回。

初,保宗將叛,公主勸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國?」公主曰:「事成,為一國之母,豈比小縣公主哉!」魏主賜之死。

白話當初,楊保宗將要反叛,公主勸他。有人說:「怎麼能背叛父母之國?」公主說:「事成之後,便是一國之母,豈是小小的縣公主可比!」北魏國主下令賜她死。

楊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白話楊文德因失守之罪,被免官,削去爵位和封地。

二月,癸卯,魏主如定州,罷塞圍役者;遂如上黨,誅潞縣叛民二千餘家,徙河西離石民五千餘家於平城。

白話二月癸卯日,北魏國主前往定州,遣散修築塞圍的役夫;接著前往上黨,誅殺潞縣反叛的百姓二千多家,將河西離石的百姓五千多家遷往平城。

閏月,己酉,帝大蒐於宣武場。

白話閏月己酉日,皇帝在宣武場舉行大規模的狩獵演習。

初,劉湛既誅,庾炳之遂見寵任,累遷吏部尚書,勢傾朝野。炳之無文學,性強急輕淺。既居選部,好詬詈賓客,且多納貨賂,士大夫皆惡之。

白話當初,劉湛被誅殺後,庾炳之便受到寵信任用,累次升遷至吏部尚書,權勢傾動朝野。庾炳之沒有文學才華,性情剛愎急躁、輕浮淺薄。身居選部之後,喜歡辱罵賓客,而且多收受賄賂,士大夫都厭惡他。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於私宅,為有司所糾。上薄其過,欲不問。僕射何尚之因極陳炳之之短曰:「炳之見人有燭盤、佳驢,無不乞丐;選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結朋黨,構扇是非,亂俗傷風,過於范曄,所少,賊一事耳。縱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為丹陽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負恩,方復有尹京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勢也。古人云:『無賞無罰,雖堯、舜不能為治。』臣昔啟范曄,亦懼犯顏,苟曰愚懷,九死不悔。歷觀古今,未有眾過藉藉,受貨數百萬,更得高官厚祿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為丹陽尹。彭城太守王玄謨上言:「彭城要兼水陸,請以皇子撫臨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駿為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白話庾炳之留令史二人在私宅過夜,被有關部門檢舉。皇上認為過失輕微,想不追究。僕射何尚之趁機極力陳說庾炳之的短處說:「庾炳之見人有燭盤、好驢,無不討要;選官用人不公,難以一一列舉;交結朋黨,挑撥是非,敗壞風俗,超過范曄,所差的不過是謀反一事罷了。即使不加罪,也該把他外放。」皇上想任命庾炳之為丹陽尹。何尚之說:「庾炳之犯罪負恩,如今反而授以京尹顯職,更助長他的聲勢。古人說:『無賞無罰,即使堯、舜也不能治理。』臣當初揭發范曄,也怕冒犯天顏,但只要出於愚衷,九死不悔。歷觀古今,沒有像庾炳之這樣眾惡昭彰、受賄數百萬卻得到高官厚祿的。」皇上於是免去庾炳之的官職,任命徐湛之為丹陽尹。彭城太守王玄謨上言:「彭城地處水陸要衝,請派皇子鎮撫州事。」夏季,四月乙卯日,任命武陵王劉駿為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韓拔為鄯善王,鎮鄯善,賦役其民,比之郡縣。

白話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韓拔為鄯善王,鎮守鄯善,徵收其百姓的賦稅徭役,待遇如同郡縣。

當兩大錢行之經時,公私不以為便;己卯,罷之。

白話當兩大錢施行了一段時間,公家私人都覺得不方便;己卯日,廢止此制。

六月,丙寅,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進位司空。

白話六月丙寅日,荊州刺史南譙王劉義宣晉升為司空。

辛酉,魏主如廣德宮。

白話辛酉日,北魏國主前往廣德宮。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為淮陽王。

白話秋季,八月甲子日,封皇子劉彧為淮陽王。

西域般悅國去平城萬有餘里,遣使詣魏,請與魏東西合擊柔然。魏主許之,中外戒嚴。

白話西域般悅國距平城一萬多里,派使者到北魏,請求與北魏東西夾擊柔然。北魏國主答應,京城內外戒嚴。

九月,辛未,以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為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為吏部尚書。

白話九月辛未日,任命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為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為吏部尚書。

丙戌,魏主如陰山。

白話丙戌日,北魏國主前往陰山。

魏成周公萬度歸擊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鳩屍卑那奔龜茲。魏主詔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帥所部兵會度歸討西域。和說降柳驢等六城,因共擊波居羅城,拔之。

白話北魏成周公萬度歸攻擊焉耆,大破其軍,焉耆王鳩屍卑那逃奔龜茲。北魏國主下詔,命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率所部兵會合萬度歸討伐西域。唐和說降柳驢等六城,於是共同進攻波居羅城,攻取了它。

冬,十月,辛丑,魏弘農昭王奚斤卒,子它觀襲。魏主曰:「斤關西之敗,罪固當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復其爵邑,使得終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觀爵為公。

白話冬季,十月辛丑日,北魏弘農昭王奚斤去世,兒子它觀襲爵。北魏國主說:「奚斤關西之敗,罪本當死;朕念他輔佐先朝,恢復他的爵位封邑,使他得以終養天年,君臣之分也夠了。」於是將它觀的爵位降為公。

癸亥,魏大赦。

白話癸亥日,北魏大赦。

十二月,魏萬度歸自焉耆西討龜茲,留唐和鎮焉耆。柳驢戍主乙直伽謀叛,和擊斬之,由是諸胡鹹附,西域復平。

白話十二月,北魏萬度歸從焉耆向西討伐龜茲,留唐和鎮守焉耆。柳驢戍主乙直伽圖謀反叛,唐和出兵擊殺了他,由此各族胡人都歸附,西域重新平定。

魏太子朝於行宮,遂從伐柔然。至受降城,不見柔然,因積糧於城內,置戍而還。

白話北魏太子到行宮朝見,便隨從征伐柔然。到了受降城,不見柔然蹤影,於是在城內積蓄糧食,設置戍守後返回。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元嘉二十六年(己丑,公元四四九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饗群臣於漠南。甲戌,復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西道,魏主與太子出涿邪山,行數千里。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遁。

白話春季,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國主在漠南宴饗群臣。甲戌日,再次征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出東道,略陽王拓跋羯兒出西道,北魏國主與太子出涿邪山,行軍數千里。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遠逃遁。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謁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諸州樂移者數千家以實京口。

白話二月己亥日,皇上前往丹徒,謁拜京陵。三月丁巳日,大赦。招募各州願意遷移的數千家百姓充實京口。

庚寅,魏主還平城。

白話庚寅日,北魏國主返回平城。

夏,五月,壬午,帝還建康。

白話夏季,五月壬午日,皇帝返回建康。

庚寅,魏主如陰山。

白話庚寅日,北魏國主前往陰山。

帝欲經略中原,群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帝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須意。」御史中丞袁淑言於上曰:「陛下今當席捲趙、魏,檢玉岱宗;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上悅。淑,耽之曾孫也。秋,七月,辛未,以廣陵王誕為雍州刺史。上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稅,悉給襄陽。

白話皇帝打算經營中原,群臣競相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其喜歡進言,皇帝對侍臣說:「看王玄謨所陳述的,令人有封狼居胥的雄心。」御史中丞袁淑對皇上说:「陛下如今當席捲趙、魏,到泰山封禪;臣逢千載難逢之機,願獻上封禪書。」皇上高興。袁淑是袁耽的曾孫。秋季,七月辛未日,任命廣陵王劉誕為雍州刺史。皇上因襄陽外接關、河,想增強其資力,於是撤銷江州軍府,文武官員全部撥歸雍州;湘州繳入中央的租稅,全部撥給襄陽。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悉國中精兵圍那數十里;那掘塹堅守,相持數日。處羅數挑戰,輒為那所敗。以那眾少而堅,疑大軍將至,解圍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處羅益懼,棄輜重,逾穹隆嶺遠遁。那收其輜重,引軍還,與魏主會於廣澤。略陽王羯兒收柔然民畜凡百餘萬。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還平城。

白話九月,北魏國主征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出東道,略陽王拓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盡調國中精兵,將拓跋那包圍數十里;拓跋那挖壕溝堅守,相持數日。處羅多次挑戰,都被拓跋那打敗。因拓跋那兵少而堅固,懷疑大軍將到,解圍連夜撤走。拓跋那率兵追擊,連續九日九夜。處羅更加恐懼,拋棄輜重,越過穹隆嶺遠逃。拓跋那收繳其輜重,率軍返回,與北魏國主在廣澤會合。略陽王拓跋羯兒收繳柔然百姓牲畜共百餘萬。自此柔然衰弱,隱蹟不敢侵犯北魏邊塞。冬季,十二月戊申日,北魏國主返回平城。

沔北諸山蠻寇雍州,建威將軍沈慶之帥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之,八道俱進。先是,諸將討蠻者皆營於山下以迫之,蠻得據山發矢石以擊,官軍多不利。慶之曰:「去歲蠻田大稔,積穀重巖,不可與之曠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沖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諸軍斬木登山,鼓噪而前,群蠻震恐。因其恐而擊之,所向奔潰。

白話沔北各山的蠻人侵擾雍州,建威將軍沈慶之率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伐,分八路並進。此前,討伐蠻人的將領都在山下紮營以逼迫他們,蠻人得以據山發射箭石攻擊,官軍多不利。沈慶之說:「去年蠻人田地大豐收,在重岩中積聚穀物,不可與他們長期相持。不如出其不意,衝擊其腹心,必能擊破。」於是命各軍砍木登山,擂鼓吶喊前進,群蠻震恐。趁他們恐懼而進擊,所到之處蠻人都奔潰。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元嘉二十七年(庚寅,公元四五零年)

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陽。

白話春季,正月乙酉日,北魏國主前往洛陽。

沈慶之自冬至春,屢破雍州蠻。因蠻所聚谷以充軍食,前後斬首三千級,虜二萬八千餘口,降者二萬五千餘戶。幸諸山大羊蠻憑險築城,守禦甚固。慶之擊之,命諸軍連營於山中,開門相通,各穿池於營內,朝夕不外汲。頃之,風甚,蠻潛兵夜來燒營。諸軍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夾射之,蠻兵散走。蠻所據險固,不可攻,慶之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蠻食盡,稍稍請降;悉遷於建康以為營戶。

白話沈慶之從冬到春,屢次擊破雍州蠻人。利用蠻人積聚的穀物充作軍糧,前後斬首三千級,俘虜二萬八千多口,投降的二萬五千多戶。恰好各山的大羊蠻憑險築城,防守很牢固。沈慶之攻擊他們,命各軍在山中連營,開門相通,各在營內挖池,早晚不外出取水。不久,風很大,蠻人派兵夜裡來燒營。各軍用池水澆火,多出弓弩夾射,蠻兵散走。蠻人所據險要堅固,難以進攻,沈慶之便設六處戍守防備。久而久之,蠻人糧食吃盡,漸漸請降;全部遷往建康作為營戶。

魏主將入寇。二月,甲午,大獵於梁川。帝聞之,敕淮、泗諸郡:「若魏寇小至,則各堅守;大至,則拔民歸壽陽。」邊戍偵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將步騎十萬奄至。南頓太守鄭琨、穎川太守郭道隱並棄城走。

白話北魏國主將要入侵。二月甲午日,在梁川大規模打獵。皇帝聽說後,敕令淮、泗各郡:「若魏寇小股到來,則各自堅守;大股到來,則帶百姓撤回壽陽。」邊防偵察不明,辛亥日,北魏國主親率步騎十萬突然到達。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郭道隱都棄城逃走。

是時,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鎮壽陽,遣左軍行參軍陳憲行汝南郡事,守懸瓠,城中戰士不滿千人,魏主圍之。

白話當時,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鎮守壽陽,派左軍行參軍陳憲代理汝南郡事,守衛懸瓠,城中戰士不滿千人,北魏國主包圍了他們。

三月,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白話三月,因為戰事興起,減少內外百官俸祿的三分之一。

魏人晝夜攻懸瓠,多作高樓,臨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負戶以汲,施大鉤於沖車之端以牽樓堞,壞其南城。陳憲內設女牆,外立木柵以拒之。魏人填塹,肉薄登城,憲督厲將士苦戰,積屍與城等。魏人乘屍上城。短兵相接,憲銳氣愈奮,戰士無不一當百,殺傷萬計,城中死者亦過半。

白話魏人晝夜進攻懸瓠,造了許多高樓,臨城射箭,箭下如雨。城中百姓背著門板去打水,魏人在衝車前端裝大鉤牽拉城樓矮牆,破壞了南城。陳憲在內設置女牆,外立木柵抵禦。魏人填平壕溝,肉搏登城,陳憲督促激勵將士苦戰,堆積的屍體與城齊高。魏人踩著屍體上城。短兵相接,陳憲銳氣更奮,戰士無不一當百,殺傷以萬計,城中死者也超過一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將步騎萬餘,驅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陽。時徐州刺史武陵王駿鎮彭城,帝遣間使命駿發騎,繼三日糧襲之。駿發百里內馬得千五百匹,分為五軍,遣參軍劉泰之帥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將之,直趨汝陽。魏人唯虎救兵自壽陽來,不備彭城。丁酉,泰之等潛進擊之,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魏人奔散,諸生口悉得東走。魏人偵知泰之等兵無後繼,復引兵擊之。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仗走。泰之為魏人所殺,肇之溺死,天祚為魏所擒,謙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餘人,馬還者四百匹。

白話北魏國主派永昌王拓跋仁率步騎萬餘人,驅趕所掠六郡百姓北上屯駐汝陽。當時徐州刺史武陵王劉駿鎮守彭城,皇帝派密使命劉駿派出騎兵,帶三日糧襲擊。劉駿在百里內徵集馬匹得一千五百匹,分為五軍,派參軍劉泰之率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率領,直趨汝陽。魏人只怕救兵從壽陽來,不防備彭城。丁酉日,劉泰之等秘密進擊,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魏人奔散,各郡百姓全部得以向東逃走。魏人偵知劉泰之等無後繼之兵,率兵反擊。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械而走。劉泰之被魏人所殺,臧肇之溺死,程天祚被魏人所擒,垣謙之、尹定、杜幼文及倖免的士卒九百餘人,馬匹回來四百匹。

魏主攻懸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內史臧質詣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將兵救懸瓠。魏主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逆拒之。質等擊斬乞地真。康祖,道錫之從兄也。

白話北魏國主攻懸瓠四十二天,皇帝派南平內史臧質到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同率兵救援懸瓠。北魏國主派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迎擊。臧質等擊殺乞地真。劉康祖是劉道錫的堂兄。

夏,四月,魏主引兵還。癸卯,至平城。

白話夏季,四月,北魏國主率兵返回。癸卯日,到達平城。

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垣謙之伏誅,尹定、杜幼文付尚方;以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白話壬子日,安北將軍武陵王劉駿降號為鎮軍將軍,垣謙之被處死,尹定、杜幼文交付尚方;任命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魏主遺帝書曰:「前蓋吳反逆,扇動關、隴。彼復使人就而誘之,丈夫遺以弓矢,婦人遺以環釧;是曹正欲譎誑取賂,豈有遠相服從之理!為大丈夫,何不自來取之,而以貨誘我邊民?募往者復除七年,是賞奸也。我今來至此土所得多少,孰與彼前後得我民邪?

白話北魏國主送給皇帝一封信說:「先前蓋吳反逆,煽動關、隴。你們又派人去誘降他,給男子送弓箭,給婦女送耳環手鐲;這些人不過想欺詐取財,哪有遠來服從的道理!身為大丈夫,何不親自來取,卻用財貨誘我邊民?招募前去的人免除七年賦稅,這是獎賞奸人。我現在來到這塊土地所得多少,哪能比得上你們前後得到我的百姓呢?

「彼若欲存劉氏血食者,當割江以北輸之,攝守南渡。如此,當釋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鎮、剌史、守宰嚴供帳之具,來秋當往取揚州。大勢已至,終不相縱。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私、高麗。凡此數國,我皆滅之。以此而觀,彼豈能獨立!

白話「你們若想保存劉氏的祭祀,就應割讓長江以北獻給我,收兵南渡。這樣,我便放過江南讓你們居住。否則,可好好敕令方鎮、刺史、守令嚴備供帳,明年秋天我當去取揚州。大勢已定,終不寬縱。你們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私、高麗。這幾個國家,我全都滅了。由此看來,你們豈能獨立!

「蠕蠕吳提、吐賀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從命,來秋當復往取之;以彼無足,故不先討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計,為握塹自守,為築垣以自障也?我當顯然往取揚州,不若彼翳行竊步也。彼來偵諜,我已擒之,復縱還。其人目所盡見,委曲善問之。

白話「蠕蠕吳提、吐賀真都已死,我現在北征,先除有腳的敵人。你們若不聽命,明年秋天當再去取;因你們無足,所以不先討伐。我前往之日,你們作何打算,是據塹自守,還是築牆自障?我當公然去取揚州,不像你們隱蔽行蹤竊步而行。你們派來的間諜,我已擒獲,又放他回去。那人親眼所見,仔細問他便是。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殺之,烏得與我校邪!彼非我敵也。彼常欲與我一交戰,我亦不癡,復非苻堅,何時與彼交戰?晝則遣騎圍繞,夜則離彼百里外宿;吳人正有斫營伎,彼募人以來,不過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豈得不為我有哉!

白話「你們先前派裴方明取仇池,得到之後,嫉妒他的勇功,已不能容;有這樣的臣子尚且殺他,怎能與我較量!你們不是我的敵手。你們常想與我一戰,我也不傻,又不是苻堅,何時與你們交戰?白天派騎兵圍繞,夜裡離你們百里外宿營;吳人正有偷營的伎倆,你們招募的人前來,不過走五十里,天已亮了。你們招募之人的頭顱,豈不為我所有!

「彼公時舊臣雖老,猶有智策,知今已殺盡,豈非天資我邪!取彼亦不須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羅門,當使鬼縛以來耳。」

白話「你們往日舊臣雖老,猶有智謀,可知現在已被殺盡,豈不是天助我嗎!取你們也不須我的兵刃,這裡有善咒的婆羅門,當使鬼綁了你們前來。」

侍中、左衛將軍江湛遷吏部尚書。湛性公廉,與僕射徐湛之並為上所寵信,時稱「江徐」。

白話侍中、左衛將軍江湛升任吏部尚書。江湛性情公正廉潔,與僕射徐湛之一同被皇上寵信,當時號稱「江徐」。

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寵任,專制朝權,嘗薦冀、定、相、幽、并五州之士數十人,皆起家為郡守。太守晃曰:「先征之人,亦州郡之選也;在職已久,勤勞未答,宜先補郡縣,以新征者代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浩固爭而遣之。中書侍郎、領著作郎高允聞之,謂東宮博士管恬曰:「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勝於上,將何以堪之!」

白話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北魏國主的寵信,專斷朝政大權,曾推薦冀、定、相、幽、并五州的士人數十人,都直接起用為郡守。太子拓跋晃說:「先徵召的人,也是州郡的人選;在職已久,勤勞未得酬報,應先補郡縣,以新徵召者代替為郎吏。況且守令治理百姓,宜用有經驗的人。」崔浩堅持爭辯而派任他們。中書侍郎、領著作郎高允聽說後,對東宮博士管恬說:「崔公恐怕不免於難了!若堅持其錯而與皇上爭勝,怎麼承受得了!」

魏主以浩監秘書事,使與高允等共撰《國記》,曰:「務從實錄。」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巧佞,為浩所寵信。浩嘗注《易》及《論語》、《詩》、《書》,湛、標上疏言:「馬、鄭、王、賈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內諸書,班浩所注,令天下習業。並求敕浩注《禮傳》,令後生得觀正義。」浩亦薦湛、標有著述才。湛、標又勸浩刊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高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類矣!」浩竟用湛、標議,刊石立於郊壇東,方百步,用功三百萬。浩書魏之先世,事皆詳實,列於衢路,往來見者鹹以為言。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譖浩於帝,以為暴揚國惡。帝大怒,使有司案浩及秘書郎吏等罪狀。

白話北魏國主命崔浩監管秘書事,使他與高允等共同撰寫《國記》,說:「務必據實記錄。」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情巧佞,被崔浩寵信。崔浩曾注《易》及《論語》、《詩》、《書》,閔湛、郗標上疏說:「馬、鄭、王、賈不如崔浩精微,請收境內諸書,頒行崔浩所注,令天下研習。並請敕崔浩注《禮傳》,使後生得以觀正義。」崔浩也推薦閔湛、郗標有著述之才。閔湛、郗標又勸崔浩將所撰《國史》刊刻於石,以彰顯直筆。高允聽說後,對著作郎宗欽說:「閔湛、郗標所策劃的事,咫尺之間,恐怕會成為崔家萬世的禍根,我們這些人也都要無法倖免(無噍類)了!」崔浩終於採用閔湛、郗標的建議,刊石立於郊壇之東,方圓百步,用工三百萬。崔浩書寫北魏先世之事,皆詳實,陳列於通衢,往來見者都議論紛紛。北方人無不憤怒,一起向皇帝誣陷崔浩,認為他暴露國家惡行。皇帝大怒,命有司查辦崔浩及秘書郎吏等的罪狀。

初,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帝,奉使并州,受布千匹。事覺,黑子謀於高允曰:「主上問我,當以實告,為當諱之?」允曰:「公帷幄寵臣,有罪首實,庶或見原,不可重為欺罔也。」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曰:「若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誘人就死地!」入見帝,不以實對,帝怒,殺之。帝使允授太子經。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至東宮,因留宿。明旦,與俱入朝,至宮門,謂允曰:「入見至尊,吾自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允曰:「為何等事也?」太子曰:「人自知之。」太子見帝言「高允小心真密旦微賤;制由崔浩,請赦其死。」帝召允,問曰:「《國書》皆浩所為乎?」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為;《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共為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至於著述,臣多於浩。」帝怒曰:「允罪甚於浩,何以得生!」太子懼,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向問,皆雲浩所為。」帝問允:「信如東官所言乎?」對曰:「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以臣侍講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實不問臣,臣亦無此言,不敢迷亂。」帝顧謂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為之!臨死不易辭,信也:為臣不欺君,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白話當初,遼東公翟黑子受皇帝寵愛,出使并州,收受布千匹。事情被發覺,翟黑子與高允謀議說:「主上問我,應當實告,還是隱瞞?」高允說:「公是帷幄寵臣,有罪如實自首,或許能得寬恕,不可再次欺瞞。」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說:「若如實自首,罪不可測,不如隱瞞。」翟黑子埋怨高允說:「您怎麼引人入死地!」入見皇帝,不實對,皇帝怒,殺了他。皇帝命高允教授太子經書。及崔浩被收捕,太子召高允到東宮,便留他過夜。次日早晨,與他一同入朝,到宮門,對高允說:「進見至尊,我自會引導你;若至尊有問,只依我說的。」高允說:「是什麼事?」太子說:「到時自會明白。」太子見皇帝說:「高允小心真誠謹慎,出身又低微;此事由崔浩作主,請赦免其死。」皇帝召高允,問:「《國書》都是崔浩所作嗎?」答:「《太祖記》,是前著作郎鄧淵所作;《先帝記》及《今記》,臣與崔浩共同所作。但崔浩所領事多,只是總裁;至於著述,臣多於崔浩。」皇帝怒說:「高允罪甚於崔浩,怎麼能活!」太子懼,說:「天威嚴重,高允小臣,迷亂失措罷了。臣先前問他,都說是崔浩所作。」皇帝問高允:「真如東宮所說嗎?」答:「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因臣侍講日久,哀憐臣,想求臣活命罷了,實未問臣,臣也無此言,不敢迷亂。」皇帝回顧太子說:「正直啊!這是人情所難,而高允能為!臨死不改辭,信也;為臣不欺君,貞也。宜特赦其罪以表彰他。」於是赦免了他。

於是召浩前,臨詰之。浩惶惑不能對。允事事申明,皆有條理。帝命允為詔,誅浩及僚屬宗欽、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為。帝頻使催切,允乞更一見,然後為詔。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釁,非臣敢知;若直以觸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執允。太子為之拜請,帝意解,乃曰:「無斯人,當更有數千口死矣。」

白話於是召崔浩到面前,當面詰問。崔浩惶惑不能應答。高允事事申明,都有條理。皇帝命高允草詔,誅殺崔浩及僚屬宗欽、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夷滅五族;高允遲疑不下筆。皇帝頻頻催促,高允請求再見皇帝一面,然後草詔。皇帝引他上前,高允說:「崔浩所犯之罪,若更有其他過惡,非臣所知;若只以觸犯之罪,罪不至死。」皇帝怒,命武士捉拿高允。太子為他拜請,皇帝怒意消解,於是說:「沒有此人,當再有數千口死於此難。」

六月,己亥,詔誅清河崔氏與浩同宗者無遠近,及浩姻家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並夷其族,餘皆止誅其身。執浩置檻內,送城南,衛士數十人溲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宗欽臨刑歎曰:「高允其殆聖乎!」

白話六月己亥日,下詔誅殺清河崔氏與崔浩同宗者,不分遠近,以及崔浩的姻親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全部夷族,其餘只誅其身。捉崔浩置於囚檻內,送到城南,衛士數十人向他身上撒尿,叫聲嗷嗷,行路的人都聽見。宗欽臨刑嘆道:「高允大概近乎聖人了吧!」

它日,太子讓允曰:「人亦當知機。吾欲為卿脫死,既聞端緒,而卿終不從,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曰:「夫史者,所以記人主善惡,為將來勸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舉措。崔浩孤負聖恩,以私慾沒其廉潔,愛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責也。至於書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此為史之大體,未為多違。臣與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苟免,非臣所願也。」太子動容稱歎。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宮指導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白話另一天,太子責備高允說:「人也該知機。我想為你脫死,既已聽到端倪,而你終不聽從,激怒皇帝到如此地步。每想到此,令人心悸。」高允說:「史書,是用來記載人主善惡,為將來勸戒的,所以人主有所畏忌,謹慎其舉措。崔浩辜負聖恩,以私慾掩沒其廉潔,愛憎遮蔽其公直,這是崔浩的責任。至於書寫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這是史書的大體,未算多違。臣與崔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不獨殊。實蒙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苟免,非臣所願。」太子動容稱嘆。高允退下,對人說:「我不奉東宮指導,是怕辜負翟黑子的緣故。」

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崔模,與浩同宗而別族;浩常輕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誅,二家獨得免。賾,逞之子也。

白話當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崔模,與崔浩同宗而不同族;崔浩常輕慢侮辱他們,因此不和睦。及崔浩被誅,這兩家獨得免禍。崔賾是崔逞的兒子。

辛丑,魏主北巡陰山。魏主既誅崔浩而悔之,會北部尚書宣城公李孝伯病篤,或傳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可惜!」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順之從父弟也,自浩之誅,軍國謀議皆出孝伯,寵眷亞於浩。

白話辛丑日,北魏國主北巡陰山。北魏國主既誅崔浩而後悔,適逢北部尚書宣城公李孝伯病重,有人傳說已死,北魏國主悼念說:「李宣城可惜!」既而說:「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李孝伯是李順的堂弟,自崔浩被誅後,軍國謀議都出自李孝伯,寵眷僅次於崔浩。

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服於魏,魏拜伊洛平西將軍,封前部王。伊洛將入朝,沮渠無諱斷其路,伊洛屢與無諱戰,破之。無諱卒,弟安周奪其子乾壽兵,伊洛遣人說乾壽,乾壽遂帥其民五百餘家奔魏;伊洛又說李寶弟欽等五十餘人下之,皆送於魏。伊洛西擊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間道襲之,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餘眾,保焉耆鎮,遣使上書於魏主,言:「為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饑窮,無以自存。臣今棄國出奔,得免者才三分之一,已至焉耆東境,乞垂賑救!」魏主詔開焉耆倉以賑之。

白話當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代臣服於魏,魏任命車伊洛為平西將軍,封前部王。車伊洛將入朝,沮渠無諱斷其路,車伊洛屢次與無諱交戰,破之。無諱死,弟安周奪其子乾壽的兵權,車伊洛派人勸說乾壽,乾壽便率其百姓五百餘家投奔魏;車伊洛又說降李寶弟李欽等五十餘人,全部送到魏。車伊洛向西攻擊焉耆,留其子車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從間道襲擊,攻取了該城。車歇逃奔車伊洛,共同收聚餘眾,保全焉耆鎮,派使者上書北魏國主,說:「被沮渠氏攻擊,首尾八年,百姓饑窮,無以自存。臣今棄國出奔,得免者才三分之一,已至焉耆東境,乞求賑救!」北魏國主下詔開焉耆倉庫以賑濟他們。

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巂,上許之;慕利延竟不至。

白話吐谷渾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表請求入保越巂,皇上答應;慕利延最終沒來。

上欲伐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並勸之;左軍將軍劉康祖以為「歲月已晚,請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虜虐政,義徒並起。頓兵一週,沮向義之心,不可。」

白話皇上想討伐北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都勸他;左軍將軍劉康祖認為「時令已晚,請待明年。」皇上说:「北方苦於虜的暴政,義軍並起。按兵一年,會挫傷向義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曰:「我步彼騎,其勢不敵。檀道濟再行無功,到彥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謨等,未逾兩將,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重辱王師。」上曰:「王師再屈,別自有由,道濟美寇自資,彥之中塗疾動。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館谷弔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也。」慶之又固陳不可。上使徐港之、江湛難之。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上大笑。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諫,上皆不從。

白話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言說:「我步彼騎,形勢不敵。檀道濟兩次出征無功,到彥之失利而回。今料王玄謨等,未超過這兩將,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怕再次辱沒王師。」皇上说:「王師再次受挫,別有原因,檀道濟資敵自肥,到彥之中途生病。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蕩,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容易攻取。克此二城,就糧撫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等到冬初,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了。」沈慶之又堅持說不可。皇上使徐港之、江湛詰難他。沈慶之說:「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卻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成!」皇上大笑。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也諫,皇上都不聽。

魏主聞上將北伐,復與上書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無厭,誘我邊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驅之使還。今聞彼欲自來,設能至中山及桑干川,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厭其區宇者,可來平城居,我亦往揚州,相與易。彼年已五十,未嘗出戶,雖自力而來,如三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果如何哉!更無餘物可以相與,今送獵馬十二匹並氈、藥等物。彼來道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也。」

白話北魏國主聽說皇上將北伐,又寫信給皇上说:「彼此和好日久,而你們野心無厭,誘我邊民。今春南巡,不過省視我民,驅之使還。今聞你們想親自前來,設若能到中山及桑干川,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厭棄其疆土,可來平城居住,我亦往揚州,互相交換。你們年已五十,未曾出戶,雖勉力而來,如三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究竟如何!更無餘物可以相贈,今送獵馬十二匹並氈、藥等物。你們來道路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

秋,七月,庚午,詔曰:「虜近雖摧挫,獸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歸訴困棘,跂望綏拯,潛相糾結以候王師;芮芮亦遣間使遠輸誠款,誓為掎角;經略之會,實在茲日。可遣寧朔將軍王玄謨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咨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二州刺史蕭斌;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徑造許、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勒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為眾軍節度。」坦,鐘之曾孫也。

白話秋季,七月庚午日,下詔說:「虜近雖受挫,獸心不改。近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歸訴困急,企望綏救,暗中互相糾結以候王師;芮芮也派密使遠來輸誠,誓為掎角;經略之機,正在今日。可派寧朔將軍王玄謨率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咨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蕭斌督率;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直趨許、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劉駿、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各率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太尉江夏王劉義恭出鎮彭城,為眾軍節度。」申坦是申鐘的曾孫。

是時軍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又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暫行,符到十日裝束;緣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馬步眾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充,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並四分借一,事息即還。

白話當時大舉興兵,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又因兵力不足,盡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徵使暫行,符到十日裝束;沿江五郡集於廣陵,沿淮三郡集於盱眙。又招募中外有馬步武藝的應科之士,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足,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財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的,皆四借其一,事息即還。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乙亥,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走。蕭斌遣將軍崔猛攻樂安,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亦棄城走。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台。雍州刺史隨王誕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將兵出弘農。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以關中豪右,請入長安招會夷、夏,誕許之;乃自貲谷入盧氏,盧氏民趙難納之。季明遂誘說士民,應之者甚眾,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繼進。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魏荊州刺史魯爽鎮長社,棄城走。爽,軌之子也。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僕蘭,破之,僕蘭奔虎牢;鑠又遣安蠻司馬劉康祖將兵助坦,進逼虎牢。

白話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向碻磝。乙亥日,北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逃走。蕭斌派將軍崔猛攻樂安,北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也棄城逃走。蕭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命王玄謨進圍滑台。雍州刺史隨王劉誕派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率兵出弘農。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認為關中豪強,請入長安招集夷、夏,劉誕許之;於是自貲谷入盧氏,盧氏百姓趙難接納他。龐季明便誘說士民,響應者甚眾,薛安都等因此從熊耳山出兵;柳元景引兵繼進。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派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北魏荊州刺史魯爽鎮守長社,棄城逃走。魯爽是魯軌的兒子。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僕蘭,破之,僕蘭奔虎牢;劉鑠又派安蠻司馬劉康祖率兵助梁坦,進逼虎牢。

魏群臣初聞有宋師,言於魏主,請遣兵救緣河谷帛。魏主曰:「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還陰山避之。國人本著羊皮褲,何用綿帛!展至十月,吾無憂矣。」

白話北魏群臣初聞宋師來,向魏主進言,請派兵救援沿河穀帛。魏主說:「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回陰山避之。國人本穿羊皮褲,何用綿帛!挨到十月,吾無憂矣。」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余守平城。庚子,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白話九月辛卯日,北魏國主率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拓跋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拓跋余守平城。庚子日,北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王玄謨士眾甚盛,器械精嚴;而玄謨貪愎好殺。初圍滑台,城中多茅屋,眾請以火箭燒之。玄謨曰:「彼吾財也,何遽燒之!」城中即撤屋穴處。時河、洛之民競出租谷、操兵來赴者日以千數,玄謨不即其長帥而以配私暱;家付匹布,責大梨八百;由是眾心失望。攻城數月不下,聞魏救將至,眾請發車為營,玄謨不從。

白話王玄謨兵眾甚盛,器械精嚴;但王玄謨貪婪剛愎好殺。初圍滑台,城中多茅屋,眾請用火燒之。王玄謨說:「那是我的財物,何急於燒!」城中便拆屋穴居。當時河、洛之民競相出租穀、持兵器來投者日以千計,王玄謨不任用其首領而分配給親信;一家給一匹布,卻索取大梨八百;由此眾心失望。攻城數月不下,聽說魏救將到,眾請發車為營,王玄謨不聽。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頭,使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與數人犯圍,潛入滑台,撫慰城中,且登城視玄謨營曲折還報。乙丑,魏主渡河,眾號百萬,鞞鼓之聲,震動天地;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略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

白話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國主至枋頭,使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與數人犯圍,潛入滑台,撫慰城中,並登城視察王玄謨營壘曲折還報。乙丑日,北魏國主渡河,兵眾號稱百萬,鼙鼓之聲,震動天地;王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殆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

先是,玄謨遣鐘離太守垣護下以百舸為前鋒,據石濟,在滑台西南百二十里。護之聞魏兵將至,馳書勸玄謨急攻曰:「昔武皇攻廣固,死沒者甚眾。況今事迫於曩日,豈得計士眾傷疲!願以屠城為急。」玄謨不從。及玄謨敗退,不暇報護之。魏人以所得玄謨戰艦,連以鐵鎖三重,斷河以絕護之還路。河水迅急,護之中流而下。每至鐵鎖,以長柯斧斷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餘皆完備而返。

白話先前,王玄謨派鐘離太守垣護之率百艘船為前鋒,據守石濟,在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垣護之聽說魏兵將到,馳書勸王玄謨急攻說:「往昔武帝攻廣固,死沒者甚眾。況今事態比往日更急迫,豈能顧計士眾傷疲!願以屠城為急。」王玄謨不聽。及王玄謨敗退,無暇報垣護之。魏人用所得王玄謨戰艦,以三重鐵鎖連接,斷河以絕垣護之回路。河水迅急,垣護之中流而下。每到鐵鎖,用長柄斧砍斷,魏不能禁;只失一船,其餘都完好而返。

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慶之曰:「玄謨士眾疲老,寇虜已逼,得數萬人乃可進。小軍輕往,無益也。」斌固遣之。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斌乃止。

白話蕭斌派沈慶之率五千人救王玄謨,沈慶之說:「王玄謨士眾疲老,寇虜已逼,得數萬人才可進。小軍輕往,無益。」蕭斌堅持派他去。適逢王玄謨逃回,蕭斌將斬之,沈慶之堅諫說:「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是王玄謨所能擋!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蕭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眾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碻敖磝孤絕,復作未修之滑台耳。」會詔使至,不聽斌等退師。斌復召諸將議之,江並謂宜留。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慶之厲聲曰:「眾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斌乃使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帥諸軍還歷城。

白話蕭斌想固守碻磝,沈慶之說:「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眾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碻磝孤絕,不過是另一個未修守備的滑台罷了。」適逢詔使到,不許蕭斌等退師。蕭斌又召諸將議之,江並說宜留。沈慶之說:「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斷。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蕭斌及在座者都笑說:「沈公竟更有學問了!」沈慶之厲聲說:「眾人雖知古今,不如我下官耳學。」蕭斌便命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率諸軍還歷城。

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為盧氏令,使帥其眾為鄉導。柳元景自百丈崖從諸軍於盧氏。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拔之,擒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龐法起進向潼關。

白話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為盧氏令,命他率其眾為嚮導。柳元景自百丈崖跟從諸軍到盧氏。龐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日,攻克,擒北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日,龐法起進向潼關。

魏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仁自洛陽趨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楚王建趣鐘離,高涼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東平趣鄒山。

白話北魏國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拓跋仁自洛陽趨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楚王拓跋建趣鐘離,高涼王拓跋那自青州趣下邳,北魏國主自東平趣鄒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為魏所擒。魏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僕之,以太牢祠孔子。

白話十一月辛卯日,北魏國主至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被魏所擒。北魏國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推倒,以太牢祭祀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武陵王駿遣參軍馬文恭將兵向蕭城,江夏王義恭遣軍主嵇玄敬將兵向留城。文恭為魏所敗。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民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為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白話楚王拓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武陵王劉駿派參軍馬文恭率兵向蕭城,江夏王劉義恭派軍主嵇玄敬率兵向留城。馬文恭為魏所敗。步尼公遇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百姓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為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詔以柳元景為弘農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就龐法起等於陝,元景於後督租。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吏張是連提帥眾二萬度崤救陝,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縱突騎,諸軍不能敵;安都怒,脫兜鍪,解鎧,唯著絳納兩當衫,馬亦去具裝,瞋目橫矛,單騎突陳;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如是數四,殺傷不可勝數。會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元景遣軍副柳元怙將步騎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陳於城西南。曾方平謂安都曰:「今勍敵在前,堅城在後,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進,我當斬卿;我若不進,卿斬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戰。元怙引兵自南門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眾驚駭。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眾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三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眾,生降二千餘人。明日,元景至,讓降者曰:「汝輩本中國民,今為虜盡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此將軍所親見也。」諸將欲盡殺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當令仁聲先路。」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甲午,克陝城。

白話詔命柳元景為弘農太守。柳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會龐法起等於陝,柳元景在後督租。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克。北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眾二萬度崤救陝,薛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放出突騎,諸軍不能敵;薛安都怒,脫兜鍪,解鎧甲,只穿絳色兩當衫,馬也去掉具裝,瞋目橫矛,單騎衝陣;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如此數次,殺傷不可勝數。適逢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柳元景派軍副柳元怙率步騎二千救薛安都等,夜至,魏人不知。次日,薛安都等陳於城西南。曾方平對薛安都說:「今勁敵在前,堅城在後,是吾等取死之日。卿若不進,我當斬卿;我若不進,卿斬我也!」薛安都說:「善,卿言是也!」遂合戰。柳元怙引兵自南門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眾驚駭。薛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換矛再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眾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三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眾,生降二千餘人。次日,柳元景至,責降者說:「你們本是中國百姓,今為虜盡力,力屈乃降,為何?」皆說:「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這是將軍所親見的。」諸將想盡殺之,柳元景說:「今王旗北指,當令仁聲在前。」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甲午日,克陝城。

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戍主婁須棄城走,法起等據之。關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來送款。

白話龐法起等進攻潼關,北魏戍主婁須棄城逃走,龐法起等佔據它。關中豪傑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都來歸附。

上以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皆召還。元景使薛安都斷後,引兵歸襄陽。詔以元景為襄陽太守。

白話皇上因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全部召還。柳元景使薛安都斷後,引兵歸襄陽。詔命柳元景為襄陽太守。

魏永昌王仁攻懸瓠、項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還。癸卯,仁將八萬騎追及康祖於尉武。康祖有眾八千人,軍副胡盛之欲依山險間行取至,康祖怒曰:「臨河求敵,遂無所見;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結車營而進,下令軍中曰:「顧望者斬首,轉步者斬足!」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康祖身被十創,意氣彌厲。魏分其眾為三,且休且戰。會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車營,康祖隨補其闕。有流矢貫康祖頸,墜馬死,餘眾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

白話北魏永昌王拓跋仁攻懸瓠、項城,攻克。皇帝怕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他回。癸卯日,拓跋仁率八萬騎追及劉康祖於尉武。劉康祖有眾八千人,軍副胡盛之想依山險間道趨至,劉康祖怒說:「臨河求敵,竟無所見;幸其自送,奈何避之!」於是結車為營而進,下令軍中說:「回顧者斬首,退步者斬足!」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劉康祖身受十創,意氣更厲。魏分其眾為三,且休且戰。適逢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車營,劉康祖隨補其缺。有流矢貫穿劉康祖頸,墜馬死,餘眾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

南平王鑠使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眾欲南依卑林以自固,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三郎將掌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亡奔盱眙。

白話南平王劉鑠派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眾想南依卑林以自固,王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三郎將掌管;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逃奔盱眙。

魏永昌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鐘離,南平王鑠嬰城固守。

白話北魏永昌王拓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鐘離,南平王劉鑠嬰城固守。

魏軍在蕭城,支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義恭欲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以為歷城兵少食多,欲為函箱車陳,以精兵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勖欲席捲奔郁洲,自海道還京師。義恭去意已判。唯二議彌日未決。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曰:「若歷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贊!今城中乏食,百姓鹹有走志,但以關扃嚴固,欲去莫從耳。一旦動足,則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是寡,朝夕猶未窘罄;豈有捨萬安之術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污公馬蹄。」武陵王駿謂義恭曰:「阿父既為總統,去留非所敢干,道民忝為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復奉朝廷。必與此城共其存沒,張長史言不可異也。」義恭乃止。

白話魏軍在蕭城,距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糧少,太尉江夏王劉義恭想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認為歷城兵少食多,想作函箱車陣,以精兵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勖想席捲奔郁洲,自海道還京師。劉義恭去意已決。唯兩議終日未決。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說:「若歷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豈敢不贊成!今城中乏食,百姓都有逃走之心,只因關防嚴固,想走無從。一旦動腳,則各自逃散,欲到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雖少,朝夕猶未窘竭;豈有捨萬全之術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污公馬蹄。」武陵王劉駿對劉義恭說:「阿父既為總統,去留非所敢干預,道民忝為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再奉朝廷。必與此城共存亡,張長史言不可異。」劉義恭乃止。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氈屋於戲馬台以望城中。

白話壬子日,北魏國主至彭城,在戲馬台立氈屋以望城中。

馬文恭之敗也,隊主蒯應沒於魏。魏主遣應至小市門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駿與之,仍就求橐駝。明日,魏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餉義恭貂裘,餉駿橐駝及騾,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暫出見我;我亦不攻此城,何為勞苦將士,備守如此!」駿使張暢開門出見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遲面寫,但以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暫悉。備守乃邊鎮之常,悅以使之,則勞而無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與之;復餉氈及九種鹽胡豉。又借樂器,義恭應之曰:「受任戎行,不繼樂具。」孝伯問暢:「何為匆匆閉門絕橋?」暢曰:「二王以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陵踐,故閉城耳。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孝伯曰:「賓有禮,主則擇之。」暢曰:「昨見眾賓至門,未為有禮。」魏主使人來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來至我所?彼此之情,雖不可盡。要須見我小大,知我老小,觀我為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幹來。」暢以二王命對曰:「魏主形狀才力,久為來往所具。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暢曰:「王玄謨南土偏將,不謂為才,但以之為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向合,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耳。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十萬眾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用兵有機,不用相語。」孝伯曰:「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眾軍直造瓜步。南事若辦,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須也。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為無復天道。」先是童謠云:「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故暢云然。暢音容雅麗,孝伯與左右皆歎息。孝伯亦辯贍,且去,謂暢曰:「長史深自愛,相去步武,恨不執手。」暢曰:「君善自愛,冀蕩定有期,相見無遠。君若得還宋期,今為相識之始」。

白話馬文恭敗時,隊主蒯應陷沒於魏。北魏國主派蒯應到小市門求酒及甘蔗;武陵王劉駿給他,並趁機求駱駝。次日,北魏國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贈劉義恭貂裘,贈劉駿駱駝及騾,並說:「魏主致意安北,可暫出見我;我亦不攻此城,何為勞苦將士,如此備守!」劉駿使張暢開門出見,說:「安北致意魏主,常遲相見,只因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能暫聚。備守乃邊鎮之常,以悅使之,則勞而無怨。」北魏國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給之;又贈氈及九種鹽胡豉。又借樂器,劉義恭答說:「受任軍旅,不帶樂具。」李孝伯問張暢:「為何匆匆閉門絕橋?」張暢說:「二王因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踐踏,故閉城。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李孝伯說:「賓有禮,主則擇之。」張暢說:「昨見眾賓至門,未為有禮。」北魏國主派人來說:「致意太尉、安北,何不派人來我處?彼此之情,雖不可盡。總要見我大小,知我老小,觀我為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幹來。」張暢以二王命對說:「魏主形狀才力,久為往來者所詳。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李孝伯又說:「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張暢說:「王玄謨南土偏將,不算是才,只以之為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將合,王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十萬眾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用兵有機,不用相語。」李孝伯說:「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眾軍直造瓜步。南事若成,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需。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張暢說:「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為無復天道。」先前童謠說:「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故張暢如此說。張暢音容雅麗,李孝伯與左右皆嘆息。李孝伯亦善辯博聞,將去,謂張暢說:「長史深自愛,相去咫尺,恨不執手。」張暢說:「君善自愛,冀蕩平有期,相見不遠。君若得還宋期,今為相識之始」。

上起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搖動汧、隴。文德宗人楊高帥陰平、平武群氐拒之。文德擊高,斬之,陰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執送荊州;使文德從祖兄頭戍葭蘆。

白話皇上起用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動搖汧、隴。楊文德的族人楊高率陰平、平武群氐抵抗。楊文德擊楊高,斬之,陰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派楊文德伐啖提氐,不克,執送荊州;使楊文德的從祖兄楊頭戍葭蘆。

丁未,大赦。

白話丁未日,大赦。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那出山陽,永昌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戊午,建康纂嚴。己未,魏兵至淮上。

白話北魏國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日,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拓跋那出山陽,永昌王拓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戊午日,建康戒嚴。己未日,魏兵至淮上。

上使輔國將軍臧質將萬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過淮。質使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前浦,質營於城南。乙丑,魏燕王譚攻崇之等三營,皆敗沒,質案兵不敢救。澄之,燾之孫;熙祚,修之之兄子也。是夕,質軍亦潰,質棄輜重器械,單將七百人赴城。

白話皇上使輔國將軍臧質率萬人救彭城。到盱眙,北魏國主已過淮。臧質使冗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前浦,臧質營於城南。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譚攻胡崇之等三營,皆敗沒,臧質按兵不敢救。臧澄之是臧燾的孫子;毛熙祚是毛修之的侄子。是夕,臧質軍亦潰,臧質棄輜重器械,單率七百人赴城。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謨猶在滑台,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財谷,儲矢石,為城守之備。僚屬皆非之,朝廷亦以為過。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或勸璞宜還建康,璞曰:「虜若以城小不顧,夫復何懼!若肉薄來攻,此乃吾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諸君嘗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乎?昆陽、合肥,前事之明驗也。」眾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質向城,眾謂璞曰:「虜若不攻城,則無所事眾;若其攻城,則城中止可容見力耳。地狹人多,鮮不為患。且敵眾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質眾能退敵完城者,則全功不在我;若避罪歸都,會資舟楫,必更相蹂踐。正足為患,不若閉門勿受。」璞歎曰:「虜必不能登城,敢為諸君保之。舟楫之計,固已久息,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眾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得驅還北國作奴婢耳。彼雖烏合,寧不憚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者也。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質。質見城中豐實,大喜,眾皆稱萬歲,因與璞共守。魏人之南寇也,不繼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饑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自帥大眾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備。

白話當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王玄謨還在滑台,江淮無警。沈璞因郡當衝要,便修城浚壕,積財穀,儲矢石,為城守之備。僚屬都非議他,朝廷也認為過分。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有人勸沈璞宜回建康,沈璞說:「虜若因城小而顧不上,又有何懼!若肉搏來攻,此乃吾報國之時,諸君封侯之日,奈何去之!諸君曾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嗎?昆陽、合肥,前事明驗。」眾心稍定。沈璞收集得二千精兵,說:「足矣!」及臧質向城,眾對沈璞說:「虜若不攻城,則無所用眾;若其攻城,則城中只可容現力。地狹人多,鮮不為患。且敵眾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臧質眾能退敵完城,則全功不在我;若避罪歸都,會合舟楫,必更相蹂踐。正足為患,不若閉門勿受。」沈璞嘆說:「虜必不能登城,敢為諸君保證。舟楫之計,早已打消,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眾所共見,其中倖者,不過得驅還北國作奴婢。他們雖烏合,寧不畏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臧質。臧質見城中豐實,大喜,眾皆稱萬歲,因與沈璞共守。魏人之南寇,不繼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饑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既破胡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自率大眾南向。由是盱眙得完善守備。

庚午,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及伐葦為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壬午,內外戒嚴,丹陽統內盡戶發丁,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將兵分守津要,游邏上接於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亙江濱。自採石至於暨陽,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焉。

白話庚午日,北魏國主至瓜步,毀民廬舍,伐葦作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壬午日,內外戒嚴,丹陽統內盡戶發丁,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率兵分守津要,游邏上接於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亙江濱。自採石至於暨陽,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之。

上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怒,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予之過也。」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觀望形勢,購魏主及王公首,許以封爵、金帛。又募人繼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傷。

白話皇上登石頭城,有憂色,對江湛說:「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怒,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是朕的過錯。」又說:「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皇上又登莫府山,觀望形勢,懸賞魏主及王公首級,許以封爵、金帛。又募人接續野葛酒置空村中,想用以毒魏人,竟不能傷。

魏主鑿瓜步山為蟠道,於其上設氈屋。魏主不飲河南水,以橐駝負河北水自隨。餉上橐駝、名馬,並求和,請婚。上遣奉朝請田奇餉以珍羞異味。魏主得黃甘,即啖之,並大進酃酒。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應,舉手指天,以其孫示奇曰:「吾遠來至此,非欲為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

白話北魏國主鑿瓜步山為盤道,於其上設氈屋。北魏國主不飲河南水,以駱駝負河北水自隨。贈皇上駱駝、名馬,並求和,請婚。皇上派奉朝請田奇贈以珍羞異味。北魏國主得黃柑,即吃,並大進酃酒。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北魏國主不應,舉手指天,以其孫示田奇說:「吾遠來至此,非欲為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

奇還,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議之。眾並謂宜許,江湛曰:「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劭怒,謂湛曰:「今三王在厄,詎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劭使班劍及左右排湛,湛幾至僵仆。

白話田奇回,皇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議之。眾都說宜許,江湛說:「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劉劭怒,對江湛說:「今三王在危,豈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劉劭使班劍及左右推擠江湛,江湛幾至僵仆。

劭又言於上曰:「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異耳。」由是太子與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白話劉劭又對皇上说:「北伐敗辱,數州淪破,唯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皇上说:「北伐自是朕意,江、徐只是不反對。」由此太子與江、徐不和,魏也終不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