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梁紀
卷159
起旃蒙赤奮若,盡柔兆攝提格,凡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起旃蒙赤奮若,盡柔兆攝提格,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祖武皇帝十五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五四五年)
春,正月,丙申,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
白話春季,正月丙申日,東魏派遣兼散騎常侍李獎前來訪問(通好)。
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冑、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觀打簇戲作亂,殺丞相歡,奉文暢為主。事洩,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後,及仲禮姊大車,皆為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白話東魏的儀同爾朱文暢和丞相司馬任冑、都督鄭仲禮等人,圖謀趁正月十五夜裡觀看打簇戲的時候發動叛亂,殺死丞相高歡,擁戴文暢為主君。事情洩露,全部被處死。文暢是爾朱榮的兒子;他的姐姐是敬宗的皇后,以及鄭仲禮的姐姐大車,都做了高歡的妾室,頗受寵愛,所以他們的兄弟都沒有被連坐。
歡上書言:「并州,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又納吐谷渾之女以招懷之。」丁未,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為容華。
白話高歡上書說:「并州是軍器聚集的地方,經常需要婦女勞作,請設置宮室來安置因罪沒入的婦女;又納吐谷渾的女兒,以招撫懷柔他們。」丁未日,設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日,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的從妹為容華。
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諾槃陀始通使於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陽,為柔然鐵工。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頗侵魏西邊。安諾槃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白話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酒泉胡人安諾槃陀首次出使突厥。突厥原本是西方的小國,姓阿史那氏,世代居住在金山的南面,替柔然當鐵匠。到了他們的酋長土門時,才開始強大,頗侵犯魏的西部邊境。安諾槃陀到達後,突厥國人皆高興地說:「大國的使者到了,我國大概要興盛了!」
三月,乙未,東魏丞相歡入朝於鄴,百官迎於紫陌。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糾劾。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當官正色,今始見之。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宴於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並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為其家所齒,為孫騰妓,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我亦有以待之。」及暹咨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澄問:「何用此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白話三月乙未日,東魏丞相高歡入朝到鄴城,百官在紫陌迎接。高歡握著崔暹的手慰勞他說:「往日朝廷難道沒有法官,只是沒人肯糾舉劾奏。中尉盡心為國,不避豪強,使得遠近肅清。衝鋒陷陣的人大有人在,當官而能正色不屈,如今才見到。富貴是中子自己取得的,高歡父子無以為報。」賜給崔暹良馬。崔暹拜謝,馬受驚跑走,高歡親自攬住馬,把韁繩交給他。東魏主在華林園設宴,讓高歡挑選朝廷中公正正直的人勸酒;高歡走下台階跪下說:「只有崔暹一人可以勸酒,並請把我所射得的賞賜物品千段賜給他。」高澄退下後,對崔暹說:「我尚且怕他羨慕,何況別人!」然而崔暹內心頗有巧詐。當初,魏高陽王元斌有個庶妹玉儀,不被家人看重,做了孫騰的妓女,孫騰又拋棄了她;高澄在路上遇到她,喜愛而納之,於是特別寵愛,封為琅邪公主。高澄對崔季舒說:「崔暹一定會直言規諫,我也有辦法對付他。」等到崔暹來請示公事,高澄不再給好臉色。過了三天,崔暹懷中名刺掉在面前。高澄問:「這是做什麼用的?」崔暹惶恐說:「未能通報見公主。」高澄大喜,握著崔暹的手臂,一起進去見她。崔季舒對人說:「崔暹常恨我諂佞,在大將軍面前,總說我叔父該殺;等到他自己做,卻比我还過分。」
夏,五月,甲辰,東魏大赦。
白話夏季,五月甲辰日,東魏大赦。
魏王盟卒。
白話魏王盟去世。
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台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
白話晉朝以來,文章競相浮華,魏丞相宇文泰想要革除這個弊病。六月丁巳日,魏主祭祀太廟。宇文泰命大行台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群臣,以政事告誡;並下令「從今以後文章都依這種體裁。」
上遣交州刺史楊瞟討李賁,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會瞟於西江。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瞟。瞟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遂使溷亂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撓不進,長寇沮眾也!」遂勒兵先發。瞟以霸先為前鋒。至交州,賁帥眾三萬拒之,敗於朱鳶,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諸軍進圍之。勃,昺之子也。
白話皇上派遣交州刺史楊瞟討伐李賁,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在西江與楊瞟會合。蕭勃知道軍士畏懼遠征勞役,於是假意勸說留下楊瞟。楊瞟召集諸將問計,陳霸先說:「交趾叛亂,罪在宗室,致使數州混亂,逃誅多年。定州想偷安於眼前,不顧大局。節下奉辭伐罪,當以死生之。豈可逗撓不進,助長寇勢挫折士氣!」於是率兵先發。楊瞟以陳霸先為前鋒。到了交州,李賁率眾三萬抵抗,在朱鳶被打敗,又在蘇歷江口被打敗。李賁逃奔嘉寧城,各軍進軍包圍。蕭勃是蕭昺的兒子。
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聘之,號曰蠕蠕公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歡輿疾就之。
白話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劃聯兵討伐東魏,丞相高歡擔憂,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為世子高澄求婚。頭兵說:「高王自己娶才可以。」高歡猶豫未決。婁妃說:「國家大計,願勿猶豫。」世子高澄、尉景也勸他。高歡於是派鎮南將軍慕容儼去聘娶,號稱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歡親自下館迎接。公主到達,婁妃避開正室讓她居住;高歡跪拜感謝,妃說:「他會覺察的,願你絕不回顧。」頭兵派他弟弟禿突佳來送女兒,並回訪;還告誡說:「等見到外孫才回去。」公主性情嚴毅,終身不肯說華語。高歡曾經生病,不能前往,禿突佳怨怒,高歡帶病去見她。
冬,十月,乙未,詔有罪者復聽入贖。
白話冬季,十月乙未日,詔令有罪者重新聽許納贖。
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
白話東魏派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訪問。乙未日,東魏丞相高歡請求釋放邙山俘虜的桎梏,配給民間寡婦。
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以孫騰錄尚書事。
白話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日,以孫騰錄尚書事。
魏築圜丘於城南。
白話魏在城南修築圜丘。
散騎常侍賀琛啟陳四事:其一以為「今北邊稽服,正是生聚教議之時,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擾,惟事征斂。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東境戶口空虛,皆由使命繁數,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邑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為貪殘,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為「今天下守宰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餚同綺繡,露台之產,不週一燕之資,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為吏牧民者,致貲巨億,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復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為禁制,導以節儉,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苟以淳素為先,足正雕流之弊矣。」其三以為「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跡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奸,實由於此。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幸之患矣。」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四方屯、傳、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白話散騎常侍賀琛上奏陳述四件事:第一,他認為「如今北方邊境已經歸順服從,正是讓百姓休養生息、施行教化的時候,可是天下戶口卻減少,關外尤其嚴重。郡承受不了州的管控總攬,縣承受不了郡的聚斂剝削,相互呼叫騷擾,只顧徵收賦稅。百姓無法活命,各自設法流亡遷徙,這難道不是地方官長的過錯嗎!東部地區戶口空虛,都是由於朝廷派出的使者太頻繁,再幽深遙遠的地方無所不至,每來一個使者,屬下就受到騷擾,駑鈍軟弱的縣令就拱手聽任他們漁肉掠奪,狡黠的長官又藉此更加貪殘,縱然有廉潔公平的人,郡裡還要牽制掣肘。這樣,雖然年年下達讓百姓復業的詔書,屢次頒布免除賦稅的恩典,百姓卻回不了家園。」第二,他認為「如今天下地方官之所以貪殘,實在是由於風俗奢侈靡爛所造成的。如今的宴飲,相互競相比豪華,堆積的果品像丘陵,陳列的佳餚如同綺繡,一處露台的造價還不夠一場宴席的開支,而賓主之間只取填飽肚子,還沒下堂就已經如同腐臭之物。又,蓄養歌妓的人沒有等級差別,做官治理百姓的人,弄到巨億資財,罷官回家的時候,撐不了幾年,大抵都耗費在宴飲之物、歌樂之具上。所費如同丘山,所享不過頃刻,卻反而追悔當初取得太少;如果再給他們添翼,增加他們的攫取,是多麼荒謬啊!其餘奢侈淫靡之事,種種都有,習以為常,一天比一天更甚。想讓人保持廉潔,怎麼可能呢!實在應該嚴加禁止,用節儉來引導,糾舉彈劾浮華,改變人們的耳目。失去節制的嘆息也是百姓自己所擔憂的,正因恥於趕不上眾人,所以勉強去做;如果以淳樸素儉為先,就足以匡正浮靡的弊病了。」第三,他認為「陛下憂念天下,不怕勤勞,到了百官無不奏事。但那些器量狹小的人,既然能夠在皇帝面前奏事,便想用詭詐競相求進,不顧國家大體、心存寬恕;只會吹毛求疵,剖析入微,以嚴苛為能事,以糾舉驅逐為職務。表面看似奉公,實際上更成就他們的作威作福,犯罪的人多了,巧於逃避的更甚,助長弊病增加奸邪,實在是由此而起。真希望責求他們公平之效,罷黜他們讒邪之心,那麼下安上靜,沒有僥倖的禍患了。」第四,他認為「如今天下無事,卻仍然日不暇給,應該減省事務、停止費用,事務減省則百姓得以休養,費用停止則財富聚集。應該內省職掌、各檢所轄:凡是京師的官署、宅第、店鋪以及國家儀仗、軍備,四方的屯戍、驛傳、邸舍,有應當廢除的就廢除,有應當減少的就減少;興建工程有不是急迫的,徵收賦稅有可以緩辦的,都應該停止減省,以節省開支、讓百姓休養。所以儲蓄財富,是為了大事業而用;養育百姓,是為了大事役使。如果說小事不足以損害財力,那就終年不停了;說小役不足以妨礙百姓,那就終年不止了。這樣,就難以談得上富強、圖謀遠大了。」
啟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傯,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闒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台某人奸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雲何可知?倘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若以為功德事者,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以變故多,何損於事!
白話賀琛上奏後,皇上大怒,召來主書官到面前,口授敕書來責備賀琛。大意是:「朕有天下四十多年,公車上正直的言論,天天都過目聽聞,所陳的事,和你沒有不同,每每苦於繁忙,更增昏惑。你不該自比闒茸小人,只圖名聲,宣揚於道路,說『我能上奏,恨朝廷不採用』。何不分別明白地說: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台某人奸猾,使者如何漁肉掠奪,都是什麼姓名?收受與給予的是誰?明白說出其事,得以誅殺罷黜,另擇賢才。又,士人百姓飲食過分,如果嚴加禁止,密室曲房,怎麼能知道?倘若家家搜查,恐怕更增苛刻騷擾。如果是指朝廷,我沒有這種事。從前的牲牢,很久不宰殺,朝中聚會,只有菜蔬而已;如果再減省這些,必定有《蟋蟀》之詩的譏諷。如果認為這是功德之事,那都是園中的東西,把一個瓜變成數十種,整治一個菜成為數十味;因為變化多,有什麼損害於事!」
「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雇藉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床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宮;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群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今之瘦削裁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
白話「我自從不是公家宴會,就不吃國家的糧食,已經很多年了;乃至宮人,也不吃國家的糧食。凡是營建,不涉及材官和國匠,都是出資雇用來完成。勇敢怯懦不同,貪婪廉潔各用,也不是朝廷給他們添翼。你說朝廷荒謬,卻自己甘心如此,應當想想導致荒謬的原因!你說『應當用節儉引導』,朕斷絕房事三十多年,至於居住不過一張床的地方,雕飾之物不進入宮中;天生不飲酒,不愛音樂,所以朝中私宴未曾奏樂,這是群賢所見到的。朕三更起來處理政事,隨事情多少,事少則午前辦完,事多則太陽偏西才吃飯,日常只吃一餐,不管白天黑夜;從前腰腹超過十圍,如今瘦削只剩二尺多,舊帶還在,不是妄說。為誰而這樣?是為了救濟世人啊。」
「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屍其任!專委之人,雲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奸,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後之付王莽,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云『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佇聞重奏,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白話「你又說『百官無不奏事,用詭詐競相求進』,如今不讓外臣呈報事務,誰來擔當這個責任!專門委任一個人,怎麼可能?古人說:『專聽生奸,獨任成亂。』秦二世委任趙高,元后付託王莽,指鹿為馬,難道可以效法嗎?你說『吹毛求疵』,又是什麼人?『擘肌分理』,又是什麼事?官署、宅第、店鋪等,哪些該廢除?哪些該減少?哪裡興建不是急務?哪裡徵收可以緩辦?各舉出其事,詳細奏聞!富國強兵的方法,息民省役的適宜,都應詳列!如果不詳列,就是欺罔朝廷。佇立等待你的重新奏報,當再審閱,交付尚書,頒布海內,希望維新的美政,今日再見。」賀琛只是謝罪罷了,不敢再說。
上為孝教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棋,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則嗽口以過。身衣布衣,木綿皁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頗復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故怒。
白話皇上為人孝順、教化、慈愛、恭敬、儉樸,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書隸書、圍棋,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結束,就起來視事,執筆觸到寒冷,手都凍裂。自天監年間採用佛教之法,長期吃齋斷絕魚肉,每天只吃一餐,只有菜羹、糙飯而已,有時遇到事務繁雜,太陽過了中午就漱口過去。身上穿布衣,木棉黑帳,一頂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用兩年,後宮貴妃以下,衣服不拖地。生性不飲酒,除非宗廟祭祀、大宴及諸法事,未嘗奏樂。雖然住在暗室,恆常整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袒露。對宮中閹人小臣,如同對待大賓客。然而優待士人太過,地方官多侵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喜歡親近任用小人,頗為苛刻察察。多造塔廟,公私耗費損失。江南長久安寧,風俗奢靡。所以賀琛上疏提到這些。皇上厭惡他觸及實情,所以發怒。
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主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亦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群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見,大謀顛錯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白話譯
梁高祖不得善終,是應該的啊!做君主在聽取採納意見上的過失,在於事務繁碎、抓不住重點;做臣子在進諫獻策上的毛病,在於瑣碎零碎。所以明君守住根本的道理來治理萬事的源頭,忠臣陳述大體來糾正君主心中的偏差。這樣才能身子不勞累而收效深遠,話說得極簡要而益處很大。看賀琛的規勸,其實還談不上懇切正直,而高祖已經勃然震怒,袒護自己的短處,誇耀自己的長處;追問貪暴者的具體名字,盤問勞民傷財的項目細目,用難以回答的情況來為難他,用一定要他說盡的話來責備他。自以為吃素的儉樸就是大德,太陽偏西還在勤政就是最好的治績,為君之道已經完備,沒有什麼可以再增加的了,群臣的規勸,全都不值得聽取。像這樣,那麼其他比賀琛更懇切正直的話,誰還敢進言呢!由此奸佞之徒站在面前也看不見,重大的謀略顛倒錯亂也不知道,名聲受辱、自身危殆,國家傾覆、祭祀斷絕,被千萬年後的人所憐憫嘲笑,這豈不悲哀嗎!
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鹹不以鞫獄為意。奸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徙居作者具五任,其無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橫,或白晝殺人於都街,或暮夜公行剽掠,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而溺於慈愛,不能禁也。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刺史,與其婿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征不至,又南通吐谷渾。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眾,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執彥於坐,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云「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白話皇上推崇文雅,疏於刑法,從公卿大臣起,都不把審判案件放在心上。奸吏招權弄法,賄賂成市,冤枉濫罰的很多。大抵二年徒刑以上的每年達到五千人;流放服役的人具備五種任務,那些不能任事的戴著刑具;如果有疾病,暫時解除,此後囚徒有的優待、有的加重。當時王侯子弟,多驕奢淫逸不守法。皇上年老,厭倦於萬機。又專精佛戒,每判重罪,就整日不高興;有人謀反叛逆,事情發覺,也流淚而寬恕他。由此王侯更加橫行,有的白晝在都城街上殺人,有的暮夜公然搶掠,有罪逃亡的人,藏在王家,有司不敢搜捕。皇上深知這個弊病,卻溺於慈愛,不能禁止。魏東陽王元榮做瓜州刺史,與女婿鄧彥同行。元榮去世,瓜州有名望的人上表請以元榮之子元康為刺史,鄧彥殺了元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伐,因而以鄧彥為刺史,屢次徵召不至,又向南勾結吐谷渾。丞相宇文泰因路遠難於動眾,想用計謀取他,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謀鄧彥。申徽帶五十騎前行,到達後,住在賓館;鄧彥見申徽是單個使者,不以為疑。申徽派人悄悄勸鄧彥歸朝,鄧彥不從;申徽又派人贊成他留下的計策,鄧彥信以為真,於是來到賓館。申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人令狐整等密謀,在座位上捉住鄧彥,責備而綑綁;於是宣詔安撫吏民,並說「大軍接續就到」,城中無人敢動,於是送鄧彥到長安。宇文泰以申徽為都官尚書。
高祖武皇帝十五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五四六年)
春,正月,癸丑,楊瞟等克嘉寧城,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於江口。
白話春季,正月癸丑日,楊瞟等攻克嘉寧城,李賁逃奔新昌的獠人地區,各軍駐紮在江口。
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討之。
白話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任刺史宇文仲和佔據州城,不接受替代,瓜州百姓張保殺了刺史成慶來響應他,晉昌百姓呂興殺了太守郭肆,以郡城響應張保。丞相宇文泰派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討伐他們。
三月,乙巳,大赦。
白話三月乙巳日,大赦。
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講《三慧經》。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為法事。」群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白話庚戌日,皇上駕幸同泰寺,於是停留在寺中,講《三慧經》。夏季四月丙戌日,講經結束,大赦,改元。這天夜裡,同泰寺的佛塔失火,皇上說:「這是魔,應該廣做法事。」群臣都稱善。於是下詔說:「道高魔盛,行善障生。應當窮盡這土木,倍增往日。」於是起建十二層佛塔;將要建成時,遇上侯景之亂而停止。
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遂擒仲和。
白話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大抵都歸附,只有宇文仲和佔據城池不下。五月,獨孤信派諸將夜攻東北,自己率壯士襲擊西南。天快亮時,攻克,於是擒獲宇文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眾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為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彼勢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白話當初,張保想殺州主簿令狐整,因為他有人望,怕失眾心,雖然外表敬重,內心很忌憚他。令狐整假裝親附,於是派人勸張保說:「如今東軍漸逼近涼州,那邊勢孤危險,怕不能敵,應該趕快分出精銳去救。然而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備文武,讓他帶兵前往,無不成功。」張保聽從。
整行及玉門,召豪傑述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
白話令狐整行軍到玉門,召集豪傑陳述張保罪狀,馳回襲擊他。先攻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向來信服令狐整,都拋棄張保來降,張保逃奔吐谷渾。
眾議推整為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傚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整為壽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白話眾人議論推舉令狐整為刺史,令狐整說:「我們這些人因為張保叛逆作亂,怕全州的人都陷於不義,所以一起討伐誅殺他;如今又被推舉,這是效尤啊。」於是推舉魏所派遣出使波斯的人張道義代理州事,詳細把情狀上聞。丞相宇文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令狐整為壽昌太守,封襄武男。令狐整率宗族鄉里三千多人入朝,跟隨宇文泰征討,累積升遷到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台。
白話六月庚子日,東魏以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台。
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
白話秋季,七月壬寅日,東魏派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訪問。
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谷帛,交、廣專以金銀為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踴,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為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為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眾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為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為百雲。
白話甲子日,詔令:「犯罪不是大逆,父母、祖父母不連坐。」此前,江東只有建康以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用穀帛,交、廣專用金銀作貨幣。皇上自己鑄五銖錢和女錢,兩品並行,禁止各種古錢。普通年間,又鑄鐵錢。由此民間私鑄的很多,物價飛漲,交易者甚至用車裝錢,不再計數。又自破嶺以東,以八十當一百,名叫「東錢」;江、郢以上,以七十當一百,名叫「西錢」;建康以九十當一百,名叫「長錢」。丙寅日,詔書說:「朝四暮三,眾猴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近日聽說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不是物有貴賤,是心有顛倒。至於遠方,一天比一天更甚,徒然擾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詔書施行後,以百日為期,如果還有違犯,男子罰作運輸,女子質押作役,都同三年。」詔書下了而人不從,錢陌越來越少;到了末年,竟以三十五當一百。
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互相猜忌。邵陵王綸為丹楊尹,湘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衛東宮。八月,以綸為南徐州刺史。
白話皇上年高,諸子心中互不相讓,互相猜忌。邵陵王蕭綸為丹楊尹,湘東王蕭繹在江州,武陵王蕭紀在益州,都權勢等同人主;太子蕭綱厭惡他們,常選精兵守衛東宮。八月,以蕭綸為南徐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如鄴。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
白話東魏丞相高歡前往鄴。高澄把洛陽《石經》五十二碑遷到鄴。
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眾,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白話魏調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讓他舉薦可代替鎮守玉壁的將領。王思政舉薦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宇文泰聽從。東魏丞相高歡盡起山東之眾,將討伐魏;癸巳日,從鄴會兵於晉陽;九月,到玉壁,包圍它。用來挑動西師,西師不出。
李賁復帥眾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眾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藉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為摧殄。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眾軍鼓噪俱前;賁眾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白話李賁又率眾二萬從獠人中出來屯駐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各軍畏懼他,駐紮湖口,不敢進。陳霸先對諸將說:「我師已疲老,將士疲勞;而且孤軍無援,深入人腹心,如果一戰不捷,豈望生全!如今藉他屢次奔逃,人心未固,夷、獠烏合,容易摧滅。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機就失去了!」諸將都默然不應。這天夜裡,江水暴漲七丈,注入湖中。陳霸先率所部兵乘流先進,各軍鼓噪齊前;李賁眾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察為雍州刺史。上捨察兄弟而立太子綱,內常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故用察兄弟迭為東揚州以慰其心。察兄弟亦內懷不平。察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為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
白話冬季十月乙亥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蕭察為雍州刺史。皇上捨棄蕭察兄弟而立太子蕭綱,內心常感愧疚,寵愛次於諸子。因會稽人物殷盛,所以用蕭察兄弟輪流為東揚州以安慰其心。蕭察兄弟也內心懷不平。蕭察因皇上衰老,朝中多弊政,於是蓄聚貨財,屈己下士,招募勇敢,左右達數千人。以襄陽為形勝之地,是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於是克己為政,撫慰士民,多次施恩惠,接納規諫,所部稱治。
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擒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隨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云:「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云:「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七萬人,共為一塚。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白話東魏丞相高歡攻打玉壁,晝夜不停,魏韋孝寬隨機拒守。城中無水,從汾河汲水,高歡派人移開汾水,一夕完成。高歡在城南堆土山,想乘勢入城。城上原有兩座樓,韋孝寬縛木接高,使常高於土山以禦之。高歡派人告訴他說:「雖然你縛樓到天,我當穿地取你。」於是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的「孤虛法」,聚攻其北。北是天險。韋孝寬掘長塹,截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就擒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的,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無不摧毀,無能禦者。韋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韋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韋孝寬隨崩處豎木柵以捍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韋孝寬又奪據其土山。高歡無可奈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勸他說:「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韋孝寬回報說:「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正憂你眾有不返之危。韋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祖珽又對城中人說:「韋城主受彼榮祿,或許可以;此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於是射募格於城中說:「能斬城主來降的,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韋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說:「能斬高歡者准此。」祖珽是祖瑩的兒子。東魏苦攻共五十日,士卒戰死及病死的七萬人,共為一塚。高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入高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日,解圍而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箱,恐其寇邵郡,帥騎御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征世子澄會晉陽。
白話此前,高歡另派侯景帶兵趨向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守車箱,怕他侵犯邵郡,率騎兵防禦。侯景聽說楊檦到了,砍木斷路六十多里,還是驚懼不安,於是回河陽。庚戌日,高歡使段韶隨太原公高洋鎮守鄴。辛亥日,徵世子高澄會晉陽。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白話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十二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白話十二月己卯日,高歡因無功,上表解除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高歡從玉壁回來時,軍中謠傳韋孝寬用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聽說,因而下令說:「勁弩一發,凶身自隕。」高歡聽說,勉強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高歡自己和之,哀感流涕。
魏大行台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任,薦賢拔能,紀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事施行,及還,啟知而已。綽常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鉅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謚,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彰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群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於車後酹酒言曰:「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欲共定天下,遽捨吾去,奈何!」因舉聲慟哭,不覺卮落於手。
白話魏大行台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情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任,薦賢拔能,綱紀庶政;丞相宇文泰推心任用他,人不能離間。有時出遊,常預先簽署空紙交給蘇綽;有需要處分,隨事施行,回來後報告知道而已。蘇綽常說「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從白天到夜裡,事無巨細,如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宇文泰深痛惜之,對公卿說:「蘇尚書平生廉讓,我想保全他的素志,怕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果厚加贈謚,又違背往日相知之心;怎麼做才好?」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言說:「儉約,所以彰顯他的美德。」宇文泰聽從。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宇文泰與群公步行送出同州城外。宇文泰在車後酹酒說:「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的,我都知。唯你知我心,我知你志,正想共定天下,忽然捨我而去,奈何!」因舉聲慟哭,不覺酒卮落在手中。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景嘗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為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
白話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馬不是他的長處,而多謀略。諸將高敖曹、彭樂等都勇冠一時,侯景常輕視他們,說:「這些人都像野豬奔突,能到哪裡去!」侯景曾對丞相高歡說:「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必要渡江縛取蕭衍老頭、以為太平寺主。」高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倚任如自己的半個身體。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台郎穎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
白話侯景向來輕視高澄,曾對司馬子如說:「高王在,我不敢有異心;王去世,我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他的口。等到高歡病重,高澄假造高歡的書信來召侯景。此前,侯景與高歡約定說:「如今握兵在遠方,人容易詐騙,所賜書信都請加微點。」高歡聽從。侯景得到書信沒有點,推辭不來;又聽說高歡病重,用他的行台郎穎川王偉的計策,於是擁兵自固。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干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相樂,廣寧人也。
白話高歡對高澄說:「我雖病,你臉上更有餘憂,為什麼?」高澄未及回答,高歡說:「豈不是憂侯景叛變嗎?」回答說:「是。」高歡說:「侯景專制河南,十四年了,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不是你能駕御的。今四方未定,勿急發哀。庫狄干是鮮卑老頭,斛律金是敕勒老頭,都性遒直,終不負你。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做道人,心和厚,你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的,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說:「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說:「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潘相樂是廣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