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梁紀
卷160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梁紀十六】 強圉單閼,一年。
白話梁紀第十六(強圉單閼之年,這是本紀所記的第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六太清元年(丁卯,公元五四七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白話春天,正月初一早晨,發生日食,太陽沒被完全遮住,形狀像一個鉤子。
壬寅,荊州刺史廬陵威王續卒。以湘東王繹為都督荊、雍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續素貪婪,臨終,有啟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金銀器千餘件,上方知其富,因問宣融曰:「王之金盡此乎?」宣融曰:「此之謂多,安可加也!大王之過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終而不隱。」上意乃解。
白話壬寅日,荊州刺史、廬陵威王蕭續去世。任命湘東王蕭繹為都督荊州、雍州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蕭續向來貪婪,臨終前,上奏派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上金銀器千餘件,皇上這才知道他富有,於是問謝宣融說:「廬陵王的金子全都在這裡嗎?」謝宣融說:「這就叫做多,怎麼還能更多!大王(指蕭續)的過錯像日蝕月蝕一樣,想讓陛下知道,所以到死都不隱瞞。」皇上才釋懷。
初,湘東王繹為荊州刺史,有微過,續代之,以狀聞,自此二王不通書問。繹聞其死,入閣而躍,屜為之破。
白話當初,湘東王蕭繹任荊州刺史時,有小小的過失,蕭續接替他,把這情況上報,從此兩王不再互通書信問候。蕭繹聽到他死,進入閣中跳躍,木屐都跳破了。
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歡性深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制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於得才,苟其所堪,無問廝養;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勳舊;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樂為之用。世子澄秘不發喪,唯行台左丞陳元康知之。
白話丙午日,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去世。高歡性格深沉縝密,整天莊重肅穆,別人猜不透他,在權謀機變之際,變化如神。統領軍隊,法令嚴明。聽訟判案明察秋毫,不能欺瞞。提拔任用人,在於得到人才,只要能勝任,不問出身是否低微(廝養);徒有虛名而無實才的人,都不任用。平素崇尚儉樸,刀劍鞍具沒有金玉的裝飾。年輕時酒量大,自從擔當大任以後,不超過三杯。知人好士,保全功勳舊臣;每次俘獲敵國盡忠的臣子,大多不怪罪。因此文武官員都樂意為他所用。世子高澄秘不發喪,只有行台左丞陳元康知道。
侯景自念已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穎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為之備,由是景不能取。
白話侯景想到自己已與高氏有嫌隙,內心不安。辛亥日,佔據河南叛變,歸附西魏,穎州刺史司馬世雲獻城響應。侯景誘捕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人)暴顯等人。派軍士二百人帶著兵器,傍晚進入西兗州,想襲取它。刺史邢子才覺察,突襲逮捕,全部擒獲。於是散發檄文給東方各州,各自防備,因此侯景未能攻取。
諸將皆以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白話眾將領都認為侯景叛變是因為崔暹,高澄不得已,想殺崔暹來向侯景謝罪。陳元康勸諫說:「如今天下雖未清平,綱紀已經確立;如果因幾個將領在外,就苟且取悅他們的心意,冤殺無辜,毀廢刑法,豈止是向上辜負天神,又怎麼能向下安撫百姓!晁錯的前車之鑑,希望您慎重。」高澄才作罷,派司空韓軌督率諸軍討伐侯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白話辛酉日,皇上祭南郊,大赦;甲子日,祭明堂。
二月,魏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
白話二月,西魏下詔說:「從今以後應處宮刑的,直接沒收為官奴,不用施刑。」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於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白話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若於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穎、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上召群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
白話庚辰日,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來,上表說:「臣與高澄有嫌隙,請求舉函谷關以東、瑕丘以西,豫、廣、穎、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歸附,只有青、徐等數州,僅須一紙書信便可招降。而且黃河以南,都是臣所統轄,易如反掌。若齊、宋一經平定,再從容圖取燕、趙。」皇上召集群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都說:「近幾年與魏通好,邊境無事,現在接納他們的叛臣,竊以為不適宜。」皇上說:「雖然如此,得到侯景則塞北可以肅清;機會難得,怎麼能膠柱鼓瑟不知變通!」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舉朝稱慶。旦,見中書舍人朱異,告之,旦曰:「吾為人少夢,若有夢,必實。」異曰:「此乃宇內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讚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壬午,以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製如鄧禹故事。平西咨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白話這一年,正月,乙卯日,皇上夢見中原的牧守都帶著土地來投降,舉朝慶賀。早晨,見到中書舍人朱異,告訴他,說:「我這個人很少做夢,若有夢,一定是真的。」朱異說:「這是天下統一的預兆。」等到丁和到來,說侯景定計在正月乙卯日,皇上更加覺得此事神異。但心意仍未決定,曾獨自說:「我國家像金甌一樣,沒有一處傷缺,現在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難道是合宜的事?倘若導致紛亂,後悔哪裡來得及?」朱異揣測知道皇上的心意,回答說:「聖明君主統治天下,南北歸仰,正因為事情沒有機會,未能表達他們的心意。如今侯景分魏土之半而來歸,若不是天意引其歸心、人事助其謀略,怎麼會到這地步!若拒絕而不接納,恐怕斷絕後來者的希望。這道理顯而易見,願陛下不要猶豫。」皇上才定議接納侯景。壬午日,任命侯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如同當年鄧禹的舊例。平西咨議參軍周弘正,善於觀測天象,此前對人說:「國家數年後會有兵禍興起。」等到聽說接納侯景,說:「禍亂的階梯就在這裡了!」
丁亥,上耕藉田。
白話丁亥日,皇上親耕藉田。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捨身如大通故事。
白話三月,庚子日,皇上到同泰寺,捨身出家,如同大通年間的舊例。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將兵三萬趣懸瓠,運糧食應接侯景。
白話甲辰日,派司州刺史羊鴉仁督率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帶兵三萬奔赴懸瓠,運送糧食接應侯景。
魏大赦。東魏高澄慮諸州有變,乃自出巡撫。留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以丞相功曹趙彥深為大行台都官郎中。使陳元康豫作丞相歡條教數十紙付韶及彥深,在後以次行之。臨發,握彥深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於鄴。東魏主與之宴,澄起舞,識者知其不終。
白話西魏大赦。東魏高澄擔心各州有變,於是親自出巡安撫。留下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任命丞相功曹趙彥深為大行台都官郎中。派陳元康預先作好丞相高歡的條教數十紙,交付段韶及趙彥深,在後面依次施行。臨出發時,握著趙彥深的手哭著說:「把母親、弟弟託付給你,希望明瞭此心!」夏天,四月,壬申日,高澄入朝到鄴。東魏主與他宴飲,高澄起身跳舞,有識者知道他不得善終。
丙子,群臣奉贖。丁亥,上還宮,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白話丙子日,群臣出錢贖回皇上。丁亥日,皇上還宮,大赦,改年號,如同大通年間的舊例。
甲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聘。系,繪之弟也。
白話甲午日,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訪問。李系,是李繪的弟弟。
五月,丁酉朔,東魏大赦。
白話五月,丁酉朔日,東魏大赦。
戊戌,東魏以襄城王旭為太尉。高澄遣武衛將軍元柱等將數萬眾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穎川北,柱等大敗。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穎川。
白話戊戌日,東魏任命襄城王元旭為太尉。高澄派武衛將軍元柱等率數萬人晝夜兼程襲擊侯景,在穎川北面遇見侯景,元柱等人慘敗。侯景因羊鴉仁等軍還未到達,於是退守穎川。
甲辰,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干為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為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為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為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司空,僕射高洋為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為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斌為右僕射。戊午,尉景卒。
白話甲辰日,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干為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為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為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為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司空,僕射高洋為尚書令、兼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為尚書左僕射,高陽王元斌為右僕射。戊午日,尉景去世。
韓軌等圍侯景於穎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尚書左僕射於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為:「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穎川。
白話韓軌等人在穎川圍困侯景。侯景懼怕,割讓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賄賂西魏以求救援。尚書左僕射於謹說:「侯景年輕時熟習兵事,奸詐難測,不如厚給他爵位以觀其變,不可派兵。」荊州刺史王思政認為:「若不趁機進取,後悔無及。」立即率荊州步騎一萬餘人從魯陽關指向陽翟。丞相宇文泰聽說,加封侯景為大將軍兼尚書令,派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兵一萬奔赴穎川。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開奉啟於上,以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圖為國,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為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
白話侯景怕皇上責備他,派中兵參軍柳□開奉上啟奏給皇上,認為:「朝廷軍隊還未接戰,死亡危機交迫,於是求援關中,自救眼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能被宇文氏容納!但這是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意是為國,願不要加罪!臣得到他們的助力,不容立即拋棄,如今以四州之地作為餌敵的資本,已令宇文派人入城據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全在臣的控制之下;現有的土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需要派人迎納。願陛下速令邊境上,各置重兵,與臣互相呼應,不要有差錯!」皇上回覆說:「大夫出使境外,尚且可專斷行事;何況你初創奇謀,將建大業,理應順事而行,隨方應變。卿既有誠心為本,何須多費言詞!」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為大司馬。
白話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為大司馬。
六月,戊辰,以鄱陽王范為征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擊穰城。
白話六月,戊辰日,任命鄱陽王蕭范為征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進擊穰城。
東魏韓軌等圍穎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己巳,引兵還鄴。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王思政入據穎川。景陽稱略地,引軍出屯懸瓠。
白話東魏韓軌等圍困穎川,聽說西魏李弼、趙貴等將到,己巳日,引兵返回鄴。侯景想趁會面抓李弼與趙貴,奪取他們的軍隊;趙貴懷疑,不去。趙貴想誘侯景入營而抓他,李弼阻止。羊鴉仁派長史鄧鴻帶兵到汝水,李弼引兵回長安。王思政進入據守穎川。侯景假稱掠地,引軍出屯懸瓠。
景復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台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朝廷貽笑將來也。」泰乃召景入朝。
白話侯景又向西魏求兵,丞相宇文泰派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率兵援助他。大行台左丞、藍田人王悅對宇文泰說:「侯景對高歡,起初厚結鄉黨之情,終於定下君臣之契,位居上將,職重台司;如今高歡剛死,侯景立即向外叛變,大概是所圖甚大,終究不肯居人之下之故。而且他能對高氏背德,豈肯對朝廷盡忠!如今再增益他的勢力,援助他以兵力,竊恐朝廷將被後人取笑。」宇文泰於是召侯景入朝。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為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欲托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為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為備而已;尋辭還所鎮。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佈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台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
白話侯景暗中謀劃叛離西魏,計謀未成,便厚待撫慰韋法保等人,希望為己所用,表面顯得親密無猜疑,每次往來各軍之間,侍從極少,西魏軍中的名將,他都親自拜訪。同軌防長史裴寬對韋法保說:「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想託附於您,恐怕不可信。若設伏兵斬了他,這也是一時之功。若不然,就應該深為防備,不可信他的誑騙引誘,自留後悔。」韋法保深以為然,不敢圖謀侯景,只是自己防備罷了;不久辭別返回所鎮。王思政也覺察他的詐偽,秘密召回賀蘭願德等,分佈各軍,佔據侯景的七州、十二鎮。侯景果然推辭不入朝,送給丞相宇文泰的信說:「我恥於與高澄並列,豈能與大弟(高洋)比肩!」宇文泰於是派行台郎中趙士憲全部召回前後所派援助侯景的諸軍。侯景於是決意前來投降。西魏將領任約率所部千餘人投降侯景。
泰以所授景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回授王思政,思政並讓不受;頻使敦諭,唯受都督河南諸軍事。
白話宇文泰把原來授予侯景的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等職,轉授給王思政,王思政全都推讓不接受;頻頻派人敦促曉諭,只接受都督河南諸軍事。
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丁丑,澄還晉陽,始發喪。
白話高澄將要去晉陽,以弟弟高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鄴,派黃門侍郎高德政輔佐他。高德政,是高顥的兒子。丁丑日,高澄回到晉陽,才發喪。
秋,七月,魏長樂武烈公若於惠卒。
白話秋天,七月,西魏長樂武烈公若於惠去世。
丁酉,東魏主為丞相歡舉哀,服緦縗,凶禮依漢霍光故事,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以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勃海王;澄啟辭爵位。壬寅,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諭澄。
白話丁酉日,東魏主為丞相高歡舉哀,服緦麻喪服,凶禮依照漢代霍光的舊例,追贈為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日,任命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上啟辭讓爵位。壬寅日,下詔命太原公高洋代理處理軍國事務,派中使敦促曉諭高澄。
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以鴉仁為司、豫二州刺史,鎮縣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項城。
白話庚申日,羊鴉仁進入懸瓠城。甲子日,下詔再改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任命羊鴉仁為司、豫二州刺史,鎮守縣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守項城。
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淵明,懿之子;會理,績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陽王范為元帥;朱異取急在外,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施板屋,冠以牛皮。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為都督,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明與諸將密告朱異,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為都督。
白話八月,乙丑日,下詔大舉討伐東魏。派南豫州刺史貞陽侯蕭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分別督率諸將。蕭淵明,是蕭懿的兒子;蕭會理,是蕭續的兒子。起初,皇上想以鄱陽王蕭范為元帥;朱異請假在外,聽說,急忙入見說:「鄱陽王雄豪蓋世,能得人死力,但所到之處殘暴,不是吊民伐罪之材。而且陛下當初登北顧亭遠望,說江右有反叛之氣,骨肉會成為禍首。今天這件事,尤其應當審慎選擇。」皇上沉默,說:「會理如何?」朱異回答說:「陛下得到他了。」蕭會理懦弱而無謀,所乘的襻輿,設有板屋,蓋以牛皮。皇上聽說,不高興。貞陽侯蕭淵明當時鎮守壽陽,屢次請求出征,皇上答應。蕭會理自以為是皇孫,又為都督,自蕭淵明以下,幾乎不與交接。蕭淵明與諸將秘密告訴朱異,追回蕭會理,於是以蕭淵明為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於鄴,固辭大丞相;詔為大將軍如故,餘如前命。
白話辛未日,高澄入朝到鄴,堅決辭讓大丞相;下詔仍為大將軍如故,其餘如前命。
甲申,虛葬齊獻武王於漳水之西;潛鑿成安鼓山石窟佛頂之旁為穴,納其柩而塞之,殺其群匠。及齊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發石取金而逃。戊子,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東魏磧泉、呂梁二戍,拔之。
白話甲申日,在漳水之西虛葬齊獻武王;秘密鑿成安鼓山石窟佛頂之旁為墓穴,納入棺木而填塞,殺死那些工匠。到北齊滅亡時,一個工匠的兒子知道此事,撬開石頭取走金子而逃。戊子日,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打東魏的磧泉、呂梁二戍,攻取了它們。
或告東魏大將軍澄云:「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頗知悔過」。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
白話有人告訴東魏大將軍高澄說:「侯景有北歸之心。」正遇上侯景的部將蔡道遵北歸,說「侯景頗知悔過」。侯景的母親及妻子兒女都在鄴,高澄於是寫信曉諭他,說闔家無恙,若回來,許他以豫州刺史終身,歸還他的寵妻、愛子,所部文武,不再追問。侯景派王偉回信說:「如今已引二邦(指東魏、西魏),揚旗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而自行取之,何勞恩賜!從前王陵歸附漢,母親在而不歸,太上皇被囚於楚,從容乞羹,何況是妻子兒女,而可掛懷!若以為殺了有益,想止也止不住,殺了無損,只是白白坑殺,家眷在您手中,與我何干!」
戊子,詔以景錄行台尚書事。
白話戊子日,下詔任命侯景錄行台尚書事。
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能挾石師子逾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沉雅。時人以為有孝文風烈,大將軍澄深忌之。
白話東魏靜帝,容貌儀表俊美,膂力過人,能挾著石獅子越過宮牆,射箭無不中的;愛好文學,從容沉穩高雅。當時人認為他有孝文帝的風範,大將軍高澄深為忌憚。
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白話起初,獻武王高歡因驅逐君主(指孝武帝)的醜事,事奉靜帝禮數甚恭,事無大小必定上聞,准否聽從旨意。每次侍宴,俯伏敬酒;皇帝設法會,乘輦行香,高歡執著香爐步行跟從,鞠躬屏氣,觀察臉色,因此他的部下事奉皇帝沒人敢不恭敬。
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小大皆令季舒知之。澄與季舒書曰:「癡人比復何似?癡勢小差未?宜用心檢校。」帝嘗獵於鄴東,馳逐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為!」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白話到高澄當國,倨傲怠慢頓時厲害,派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探皇帝的動靜,大小事都讓崔季舒知道。高澄給崔季舒寫信說:「那癡人近來怎樣?癡病稍好些沒有?應當用心核查。」皇帝曾在鄴東打獵,馳騁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面喊說:「天子不要跑馬,大將軍生氣了!」高澄曾陪侍飲酒,舉起大酒杯向皇帝說:「臣澄勸陛下酒。」皇帝忍不住憤怒,說:「自古無不亡之國,朕又何必這樣活著!」高澄怒說:「朕,朕,狗腳朕!」命崔季舒毆打皇帝三拳,拂衣而出。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入宮慰勞皇帝。皇帝也向他道歉,賜崔季舒絹百匹。
帝不堪憂辱,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穎川荀濟知帝意,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大器,鷙之子也。帝謬為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為。」欲殺胡夫人及李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床叩頭,大啼謝罪。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壬辰,烹濟等於市。
白話皇帝不堪憂憤羞辱,吟詠謝靈運的詩說:「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穎川人荀濟知道皇帝的心意,於是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濟北王元徽等謀劃誅殺高澄。元大器,是元鷙的兒子。皇帝假託下敕問荀濟說:「打算哪一天開講?」於是假裝在宮中堆土山,挖地道通向城北。到千秋門,守門人覺得地下有響聲,報告高澄。高澄帶兵入宮,見皇帝,不拜而坐,說:「陛下為何要反?臣父子功在社稷,哪裡辜負陛下!這必定是左右妃嬪之輩所為。」想殺胡夫人和李嬪。皇帝正色說:「自古只聽說臣反君,沒聽說君反臣。大王自己要反,怎能責備我!我殺了大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自身尚且顧不上可惜,何況妃嬪!一定要弒逆,快慢在於大王!」高澄於是下床叩頭,大哭謝罪。於是盡情飲酒,夜深才出。過了三天,把皇帝幽禁在含章堂。壬辰日,在市集烹殺荀濟等人。
初,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為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眾斬之;朱異密告之,濟逃奔東魏。澄為中書監,欲用濟為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及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衰暮何苦復爾?」濟曰:「壯氣在耳!」因下辨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並焚之。
白話起初,荀濟年輕時住在江東,博學能文。與皇上有一介平民的舊交,知道皇上有大志,但負氣不服,常對人說:「會在盾鼻上磨墨寫檄文討伐他。」皇上很不平。等到即位,有人推薦他給皇上,皇上說:「人雖有才,卻擾亂風俗、喜好反叛,不可用。」荀濟上書勸諫皇上崇信佛法、為塔寺奢侈耗費,皇上大怒,想集合朝眾斬他;朱異秘密告訴他,荀濟逃奔東魏。高澄任中書監,想用荀濟為侍讀,獻武王說:「我愛惜荀濟,想保全他,所以不用荀濟。荀濟入宮,必敗。」高澄堅請,才答應。到失敗,侍中楊遵彥對他說:「衰老之年何苦再這樣?」荀濟說:「壯氣還在而已!」於是下辯說:「自傷年紀衰頹,功名不立,所以想挾天子,誅權臣。」高澄想饒他死,親自問他說:「荀公為何要反?」荀濟說:「奉詔誅高澄,怎麼叫反!」有關官員因荀濟年老多病,用鹿車載到東市,一併焚燒。
澄疑咨議溫子升知瑾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既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棄屍路隅,沒其家口,太尉長史宋游道收葬之。澄謂游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白話高澄懷疑咨議溫子升知道元瑾等人的謀劃,正派他作獻武王碑,碑成,把他餓死在晉陽獄中,吃破舊短衣而死。棄屍路邊,沒收他的家口,太尉長史宋游道收葬他。高澄對宋游道說:「我近來寫信給京師諸貴,論及朝士,說您偏於朋黨,將是一病。如今才知道您真是重故舊、尚節義的人,天下人替您害怕的,是不知我的心。」九月,辛丑日,高澄返回晉陽。
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癸卯,淵明軍於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白話皇上命蕭淵明在寒山築堰堵泗水以灌彭城,等得到彭城,再進軍與侯景掎角呼應。癸卯日,蕭淵明駐軍寒山,距彭城十八里,截斷水流立堰。侍中羊侃監督築堰,二十天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元則據城固守,羊侃勸蕭淵明乘水攻彭城,不聽。諸將與蕭淵明議論軍事,蕭淵明不能應對,只說「臨時制宜」。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從魏主狩於歧陽。
白話冬天,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跟從魏主在歧陽狩獵。
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為副。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乙酉,以紹宗為東南道行台,與岳、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啖豬腸兒何能為!」聞高岳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為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白話東魏大將軍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以金門郡公潘樂為副。陳元康說:「潘樂在機變上遲緩,不如慕容紹宗;而且這是先王的遺命。您只管對這人推心置腹,侯景不足憂慮。」當時慕容紹宗在外,高澄想召見他,怕他驚懼叛變;陳元康說:「紹宗知道元康特受顧待,新近派人來送金;元康想安他的心,受了金而厚答他的信,保證無異心。」乙酉日,任命慕容紹宗為東南道行台,與高岳、潘樂一同出發。起初,侯景聽說韓軌來,說:「吃豬腸的小子能幹什麼!」聽說高岳來,說:「兵精人凡。」諸將無不被他輕視的。等到聽說慕容紹宗來,敲著馬鞍面有懼色,說:「誰教鮮卑兒懂得派紹宗來!若是這樣,高王一定還沒死吧?」
澄以廷尉卿杜弼為軍司,攝行台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可為戒者,使錄一二條。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白話高澄以廷尉卿杜弼為軍司,攝行台左丞,臨出發,問他以政事的要害、可作為警戒的,讓他記下一兩條。杜弼請求口陳,說:「天下大事,無過於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人懼,如果這兩件事不失當,自然盡善。」高澄大悅,說:「話雖不多,於道理很要緊。」
紹宗帥眾十萬據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
白話慕容紹宗率眾十萬據守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蕭淵明趁他遠來攻擊,不聽,第二天,又勸出戰,也不聽;羊侃於是率所部出屯堰上。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矢下如雨。淵明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吾屬將兵而來,本欲何為,今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眾數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還。
白話丙午日,慕容紹宗到城下,率步騎萬人攻打潼州刺史郭鳳的營壘,箭如雨下。蕭淵明醉了,起不來,命令諸將救援,都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對譙州刺史趙伯超說:「我等帶兵而來,本想要做什麼,如今遇敵而不戰嗎?」趙伯超不能回答。胡貴孫獨自率部下與東魏交戰,斬首二百級。趙伯超擁兵數千不敢救,對部下說:「虜勢如此盛,與之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可以免罪。」都說:「好!」於是逃回。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勿過二里。」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恐其眾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誤吳兒使前,爾擊其背。」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為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為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
白話起初,侯景常告誡梁人說:「追擊敗兵不要超過二里。」慕容紹宗將要交戰,因梁人輕捷驍悍,怕自己的眾人不能支撐,一一拉住將卒對他們說:「我會假裝退卻,誤導吳兒(指梁人)前進,你們攻擊他的背後。」東魏兵果然敗走,梁人不聽侯景的話,乘勝深入。魏將卒以慕容紹宗的話為信,爭相合力掩擊,梁兵大敗,貞陽侯蕭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都為東魏所俘虜,損失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陣徐徐退回。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異啟事,上駭之,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異曰:「寒山失律。」上聞之,恍然將墜床。僧胤扶而就坐,乃歎曰:「吾得無復為晉家乎!」
白話皇上正白天睡覺,宦官張僧胤稟報朱異有啟事,皇上驚駭,急忙起身登輿,到文德殿閣。朱異說:「寒山失利。」皇上聽說,恍惚要墜下床。張僧胤扶他坐下,於是嘆息說:「我該不會又成為晉朝那樣吧!」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白話郭鳳退守潼州,慕容紹宗進軍包圍。十二月,甲子朔日,郭鳳棄城逃走。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托關、隴,依憑奸偽,逆主定君臣之分,偽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托,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偽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捨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連營擁眾,依山傍水,舉螳□良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暫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為,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啟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征,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陳,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眾。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為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征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為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捨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沖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為群,以轉石之形,為破竹之勢。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糜鹿游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藺轢,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白話東魏派軍司杜弼作檄文移送梁朝說:「皇家承受統緒,光輝配上蒼天,只有那吳、越之地,獨自阻隔聲教。元首(皇帝)懷有止戈之心,上宰(高澄)輕視兵車之命,於是解開南冠(喻寬待俘虜),以和睦相曉諭。雖然良謀長算,是從我方開始,罷戰息民,對方得其利。侯景這小子,自生猜忌貳心,遠託關、隴,依憑奸偽,叛逆之主(宇文泰)定君臣之分,偽相(侯景)結兄弟之親,豈可說無恩,終成難養,不久就改變主意,親自尋起干戈。罪釁暴露惡貫滿盈,轉頭無處託身,以金陵為逋逃之藪,江南為流寓之地,甘言卑禮,進獻熟食圖謀自身,詭言浮說,可想而知。而偽朝大小,幸災忘義,主上荒於上,臣下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招句踐之師(夫差侵齊,後越王句踐滅吳),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趙受上黨,終有長平之敗)。何況鞭撻疲民,侵擾徐部,築壘壅川,捨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對方連營擁眾,依山傍水,舉螳螂之斧,披蜣螂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到鋒刃暫交,塵埃剛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為,仁者所不向。誠然既往之難追,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啟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豈是徒然,意亦可見。對方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指梁勢衰),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論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戰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眾。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為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征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為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於矢石之下,夭折於霧露之中。那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捨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沖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豈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為群,以轉石之形,為破竹之勢。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游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踐踏,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後梁室的禍敗,都如杜弼所說。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洩,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為聖朝之邾、莒;國之男女,為大梁之臣妾。」上以為然,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即位,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貞,樹之子也。
白話侯景圍攻譙城,攻不下。退攻城父,攻取了它。壬申日,派他的行台左丞王偉等前往建康遊說皇上說:「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同討伐高澄。事情洩露,高澄把元善見幽禁在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的人心,都思念他們的主子,請立元氏一人以順從人望,這樣,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侯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成為聖朝的邾、莒小國;國中之男女,成為大梁的臣妾。」皇上以為然,乙亥日,下詔任命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給兵力,使他回北方主持魏國,等渡江,許他即位,儀仗侍衛以皇帝副車之制給予。元貞,是元樹的兒子。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
白話蕭淵明到達鄴,東魏主登上閶闔門接受俘虜,責讓而釋放他,送到晉陽,大將軍高澄待他甚厚。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為欲送客,為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景閉壘,俟風止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為景所擒。
白話慕容紹宗引軍攻擊侯景,侯景輜重數千輛,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守渦陽。慕容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侯景派人對他說:「您等是來送客,還是要決一雌雄?」慕容紹宗說:「要與公決勝負。」於是順風布陣。侯景閉壘,等風停才出。慕容紹宗說:「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後。」派人防備,果然如他所說。侯景命戰士都披短甲,執短刀,衝入東魏陣中,只低頭砍人的小腿、馬的腳。東魏兵於是敗,慕容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受傷,顯州刺史張遵業被侯景擒獲。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尤之,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為射我?汝豈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教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退入於軍。景擒恃顯,既而捨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白話慕容紹宗、劉豐生都逃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責怪他,慕容紹宗說:「我戰多了,未見像侯景這樣難以攻克的。你們試著去犯他!」斛律光等披甲將出,慕容紹宗告誡他說:「不要渡過渦水。」二人駐軍水北,斛律光輕騎射箭。侯景臨渦水對斛律光說:「你求功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為何射我?你難道自己不明白不渡水南的緣故?是慕容紹宗教你的!」斛律光無言以對。侯景派他的部屬田遷射斛律光的馬,穿胸;斛律光換馬隱在樹後,又被射中,退入軍中。侯景擒住張恃顯,不久釋放他。斛律光走入譙城,慕容紹宗說:「現在到底怎樣,還來怪我!」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兒子。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濕,火不復然。魏岐州久經喪亂,刺史鄭穆初到,有戶三千,穆撫循安集,數年之間,至四萬餘戶,考績為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為京兆尹。
白話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水駐軍,暗中在上風放火,侯景率騎兵入水,出來退走,草濕,火不再燃。西魏岐州久經喪亂,刺史鄭穆初到時,有戶三千,鄭穆撫慰安集,數年之間,到四萬餘戶,考績為諸州之最;丞相宇文泰擢升鄭穆為京兆尹。
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
白話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侯景糧盡,司馬世雲投降慕容紹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