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梁紀
卷162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梁紀十八】 屠維大荒落,一年。
白話梁紀第十八。這一年是屠維大荒落(己巳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太清三年(己巳,公元五四九年)
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禮自新亭徙營大桁。會大霧,韋粲軍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過半,立柵未合,侯景望見之,亟帥銳卒攻粲。粲使軍主鄭逸逆擊之,命劉叔胤以舟師截其後,叔胤畏心需不敢進,逸遂敗。景乘勝入粲營,左右牽粲避賊,粲不動,叱子弟力戰,遂與子尼及三弟助、警、構、從弟昂皆戰死,親戚死者數百人。仲禮方食,投箸被甲,與其麾下百騎馳往救之,與景戰於青塘,大破之,斬首數百級,沉淮水死者千餘人。仲禮槊將及景,而賊將支伯仁自後斫仲禮中肩,馬陷於淖,賊聚槊刺之,騎將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禮被重瘡,會稽人惠□吮瘡斷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復濟南岸,仲禮亦氣衰,不復言戰矣。邵陵王綸復收散卒,與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新淦公大成等自東道並至;庚申,列營於桁南,亦推柳仲禮為大都督。大連,大臨之弟也。
白話春季,正月,丁巳朔(初一),柳仲禮從新亭把營地移往大桁。正遇上大霧,韋粲的軍隊迷失了道路,等到了青塘,已經過了半夜,還沒能把營柵合圍起來,侯景望見了,立刻率領精銳士兵攻打韋粲。韋粲派軍主鄭逸迎擊,命令劉叔胤率水軍截斷侯景的後路,劉叔胤心裡畏懼不敢前進,鄭逸於是戰敗。侯景乘勝進入韋粲營中,左右的人拉著韋粲躲避賊兵,韋粲不動,喝令子弟奮力作戰,於是與兒子韋尼及三個弟弟韋助、韋警、韋構、堂弟韋昂全都戰死,親戚戰死的達數百人。柳仲禮正在吃飯,扔下筷子穿上鎧甲,與手下百名騎兵馳馬前往救援,與侯景在青塘交戰,大敗侯景,斬首數百級,掉進淮水淹死的有千餘人。柳仲禮的長槊快要刺到侯景時,賊將支伯仁從後面砍中柳仲禮的肩膀,馬陷入泥沼,賊兵聚攏長槊刺他,騎將郭山石救了他,才得以倖免。柳仲禮受了重傷,會稽人惠□為他吸出瘡中的淤血,所以才沒死。從此侯景不敢再渡到南岸,柳仲禮也氣勢衰退,不再談作戰了。邵陵王蕭綸又收攏散兵,與東揚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新淦公蕭大成等人從東路一起趕到;庚申(初四),在桁南紮營,也推舉柳仲禮為大都督。蕭大連是蕭大臨的弟弟。
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朱異,異慚憤發疾,庚申,卒。故事,尚書官不以為贈。上痛惜異,特贈尚書右僕射。甲子,湘東世子方等及王僧辯軍至。
白話朝野上下因為侯景之禍共同責怪朱異,朱異又慚愧又憤恨,發病,庚申(初四),去世。按舊例,尚書官去世不追贈官職。皇上痛惜朱異,特別追贈他為尚書右僕射。甲子(初八),湘東世子蕭方等和王僧辯的軍隊到達。
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東魏,東魏徐州刺史高歸彥遣兵赴之。歸彥,歡之族弟也。
白話戊辰(十二日),封山侯蕭正表以北方徐州投降東魏,東魏徐州刺史高歸彥派兵接應他。高歸彥是高歡的族弟。
己巳,太子遷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將援兵萬餘人至城下。台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有羊車兒獻策,作紙鴟,系以長繩,寫敕於內,放以從風,冀達眾軍,題云:「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怪之,以為厭勝,射而下之。援軍募人能入城送啟者,鄱陽世子嗣左右李朗請先受鞭,詐為得罪,叛投賊,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噪。上以朗為直閣將軍,賜金遣之。朗緣鐘山之後,宵行晝伏,積日乃達。
白話己巳(十三日),太子移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率領一萬多援兵到達城下。台城與援軍之間音信早已斷絕,有個叫羊車兒的獻計,製作紙鳶,繫上長繩,把詔敕寫在裡面,放出去隨風飄去,希望能送達各路軍隊,上面寫道:「撿到紙鳶送給援軍的,賞銀一百兩。」太子親自到太極殿前,趁西北風放飛,賊兵覺得奇怪,以為是厭勝之術,用箭射下來。援軍招募能進城送信的人,鄱陽世子蕭嗣的隨從李朗請求先受鞭打,假裝得罪,叛投賊兵,因而得以進城,城裡這才知道援兵從四面聚集,全城歡呼鼓噪。皇上任命李朗為直閤將軍,賜給金子讓他回去。李朗沿著鐘山之後,夜裡趕路白天躲藏,過了好幾天才到達。
癸未,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將兵度淮,攻東府前柵,焚之;侯景退。眾軍營於青溪之東,遷仕、文皎帥銳卒五千獨進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橋東,景將宋子仙伏兵擊之,文皎戰死,遷仕遁還。敬禮,仲禮之弟也。
白話癸未(二十七日),鄱陽世子蕭嗣、永安侯蕭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率兵渡過淮水,攻打東府前面的營柵,把它燒了;侯景退走。各軍在青溪以東紮營,李遷仕、樊文皎率領五千精銳單獨推進,深入敵境,所向披靡。到了菰首橋以東,侯景的將領宋子仙埋伏兵攻打他們,樊文皎戰死,李遷仕逃回。柳敬禮是柳仲禮的弟弟。
仲禮神情傲很,陵蔑諸將,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由是與綸及臨城公大連深相仇怨。大連又與永安侯確有隙,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援軍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攜幼以候之,才過淮,即縱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賊中有謀應官軍者,聞之,亦止。
白話柳仲禮神情傲慢狠戾,欺壓蔑視各位將領,邵陵王蕭綸每天拿著鞭子到他門前,也往往等很久都見不到,因此與蕭綸及臨城公蕭大連深深結下仇怨。蕭大連又與永安侯蕭確有嫌隙,各軍互相猜疑隔閡,沒有作戰的心思。援軍剛到時,建康的士民扶老攜幼來迎接他們,才過了淮水,就放兵搶掠。因此士民大失所望,賊兵中有人打算接應官軍的,聽到這些,也停止了。
王顯貴以壽陽降東魏。
白話王顯貴以壽陽投降東魏。
臨賀王記室吳郡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己丑,引兵來至。初,台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為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收諸府藏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而不備薪芻、魚鹽。至是,壞尚書省為薪。撤薦,坐刀以飼馬。薦盡,又食以飯。軍士無□,或煮鎧、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廚有干苔,味酸鹹,分給戰士。軍人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眾亦饑,抄掠無所獲;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援軍斷其路。又聞荊州兵將至,景甚患之。王偉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軍乏食,若偽且求和以緩其勢,東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際,運米入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修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景從之,遣其將任約、於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復先鎮。太子以城中窮困,白上,請許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相仗不戰,宜且許其和,更為後圖。」上遲回久之,乃曰:「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並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中領軍傅岐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國命所繫,豈可為質!」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為侍中,出質於景。又敕諸軍不得復進,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為武。可以景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蕭瑳與於子悅、任約、王偉登壇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景出柵門,遙相對,更殺牲歃血為盟。既盟,而景長圍不解,專修鎧仗,托云「無船,不得即發」,又云「恐南軍見躡」,遣石城公還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廣,了無去志。太子知其詐言,猶羈縻不絕。韶,懿之孫也。
白話臨賀王記室、吳郡人顧野王起兵討伐侯景,二月,己丑(初三),帶兵來到。當初,台城被關閉的時候,公卿們只顧念糧食,男女貴賤都出來背米,得到四十萬斛,收聚各府庫的錢帛五十萬億,一起堆在德陽堂,卻不準備柴草、飼料、魚鹽。到這時,拆毀尚書省做柴火。撤下草墊,用刀切開餵馬。草墊用盡了,又用飯餵馬。軍士沒有糧,有的煮鎧甲、熏老鼠、捕雀來吃。御甘露廚有乾苔,味道酸鹹,分給戰士。軍人在殿省之間宰馬,摻雜人肉,吃了的必定生病。侯景的部眾也飢餓,抄掠也無所得;東城有米,可以支撐一年,援軍切斷了他們的道路。又聽說荊州的兵將要到了,侯景很憂慮。王偉說:「如今台城不能很快攻下,援兵日益強盛,我軍缺糧,如果假裝暫且求和以緩解形勢,東城的米,足夠支撐一年,趁求和的時候,把米運進石頭城,援軍必定不能動,然後讓士兵戰馬休息,修繕器械,等他們懈怠時攻擊,一舉可取。」侯景聽從,派他的將領任約、於子悅到城下,拜上表章求和,請求恢復原來的鎮守。太子因為城裡窮困,稟告皇上,請求答應。皇上發怒說:「求和不如死!」太子堅決請求說:「侯景圍逼已經很久,援軍互相依仗不肯作戰,應當暫且答應他和,再作以後的打算。」皇上猶豫了很久,才說:「你自己斟酌辦理,不要讓人取笑千載。」於是回覆答應。侯景請求割讓江右四州之地,並要求宣城王蕭大器出城相送,然後渡江。中領軍傅岐堅決爭辯說:「哪有賊人舉兵圍攻宮闕反而和它講和的道理!這只是想讓援軍退去罷了。戎狄獸心,一定不可相信。而且宣城王是嫡嗣,關係國運,豈可做人質!」皇上於是以宣城王的弟弟石城公蕭大款為侍中,出城到侯景那裡做人質。又敕令各軍不得再前進,下詔說:「善於用兵的不戰,止息干戈才是武。可以封侯景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照舊。」己亥(十三日),在西華門外設壇,派僕射王克、上甲侯蕭韶、吏部郎蕭瑳與於子悅、任約、王偉登上祭壇共同盟誓。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侯景出營柵門,遠遠相對,再殺牲歃血為盟。盟誓之後,侯景的長圍卻不解開,專門修繕鎧甲兵器,託詞說「沒有船,不能馬上出發」,又說「怕南軍跟蹤」,派石城公回台城,要求宣城王出來相送;要求漸漸擴大,全無離去的意思。太子知道他說謊,還是敷衍不絕。蕭韶是蕭懿的孫子。
庚子,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眾合三萬,至於馬卬洲,景慮其自白下而上,啟云:「請敕北軍聚還南岸,不爾,妨臣濟江。」太子即勒會理自白下城移軍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白話庚子(十四日),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蕭退、西昌侯世子蕭彧的兵眾合計三萬,到達馬卬洲,侯景擔心他們從白下往上攻打,上啟說:「請敕令北軍聚集退回南岸,不然,妨礙臣渡江。」太子立即勒令蕭會理從白下城移軍到江潭苑。蕭退是蕭恢的兒子。
辛丑,以邵陵王綸為司空,鄱陽王范為征北將軍,柳仲禮為侍中、尚書右僕射。景以於子悅、任約、傅士悊皆為儀同三司,夏侯譒為豫州刺史,董紹先為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為北徐州刺史,王偉為散騎常侍。上以偉為侍中。
白話辛丑(十五日),任命邵陵王蕭綸為司空,鄱陽王蕭范為征北將軍,柳仲禮為侍中、尚書右僕射。侯景任命於子悅、任約、傅士悊都為儀同三司,夏侯譒為豫州刺史,董紹先為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為北徐州刺史,王偉為散騎常侍。皇上任命王偉為侍中。
乙卯,景又啟曰:「適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壽陽、鐘離,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並譙州,俟得壽陽,即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既在南岸,須於京口渡江。」太子並答許之。
白話乙卯(二十九日),侯景又上啟說:「剛才有西岸的信送到,高澄已經得到壽陽、鐘離,臣如今沒有立足之地,請求借廣陵和譙州,等得到壽陽,就歸還朝廷。」又說:「援軍既然在南岸,需要從京口渡江。」太子都答應了。
癸卯,大赦。
白話癸卯(十七日),大赦。
庚戌,景又啟曰:「永安侯確、直閤趙威方頻隔柵見詬云:『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當引路。」上遣吏部尚書張綰召確,辛亥,以確為廣州刺史,威方為盱眙太守。確累啟固辭,不入,上不許。確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綸泣謂確曰:「圍城既久,聖上憂危,臣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台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綸所,確謂之曰:「侯景雖雲欲去而不解長圍,意可見也。今召僕入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辭!」確意尚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為我斬之!持其首去!」伯超揮刃眄確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確乃流涕入城。
白話庚戌(二十四日),侯景又上啟說:「永安侯蕭確、直閤趙威方頻頻隔著營柵罵道:『天子親自與你盟誓,我終究要打破你。』請召蕭確和趙威方入城,我就立即讓路。」皇上派吏部尚書張綰召蕭確,辛亥(二十五日),任命蕭確為廣州刺史,趙威方為盱眙太守。蕭確多次上啟堅決推辭,不肯入城,皇上不許。蕭確先派趙威方入城,因而想向南逃跑。邵陵王蕭綸流著淚對蕭確說:「圍城已經很久,聖上憂慮危險,做臣子的心情,比湯火還急切,所以想暫且盟誓而遣送你,再申後面的計策。成命已經決定,怎麼能拒絕違抗!」當時台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蕭綸處,蕭確對他們說:「侯景雖然說要離去卻不解開長圍,他的心意可以看得出來。現在召我入城,有什麼用處!」周石珍說:「敕旨如此,你哪能推辭!」蕭確心意還很堅決,蕭綸大怒,對趙伯超說:「替我斬了譙州(指蕭確)!拿他的頭去!」趙伯超揮刀斜看著蕭確說:「伯超認得君侯,刀可不認得!」蕭確於是流淚入城。
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綸因使者暫通,上雞子數百枚,上手自料簡,歔欷哽咽。
白話皇上平時吃素,等到圍城日子久了,皇宮廚房連蔬菜都斷絕了,於是吃雞蛋。蕭綸趁使者暫時能通消息,送上幾百枚雞蛋,皇上親自撿點,歔欷哽咽。
湘東王繹軍於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譽軍於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慥軍於西峽口,托雲俟四方援兵,淹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骨鯁士也,以繹不早下,心非之;嘗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繹深銜之。及得上敕,繹欲旋師,賁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為也。大王以十萬之眾,未見賊而退,奈何!」繹不悅,未幾,因事殺之。手造,懿之孫也。
白話湘東王蕭繹駐軍於郢州的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駐軍於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蕭慥駐軍於西峽口,託詞等待四方援兵,逗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是個剛直的人,因為蕭繹不早點南下,心裡不以為然;曾經與蕭繹玩雙六(一種棋戲),棋子還沒下,蕭賁說:「殿下完全沒有下的意思。」蕭繹深恨在心。等接到皇上的敕令,蕭繹想回師,蕭賁說:「侯景以人臣的身份舉兵指向宮闕,現在如果放他回去,還沒渡江,小孩子就能斬了他,他一定不會這樣做的。大王率十萬之眾,沒見到賊人就退兵,怎麼可以!」蕭繹不高興,不久,借故殺了他。蕭賁是蕭懿的孫子。
東魏河內民四千餘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馬裔,其鄉里也,相帥歸之。丞相泰欲封裔,裔因辭曰:「士大夫遠歸皇化,裔豈能帥之!賣義士以求榮,非所願也。」
白話東魏河內百姓四千多家,因為魏北徐州刺史司馬裔是他們的同鄉,相率歸附他。丞相宇文泰想封司馬裔,司馬裔因而推辭說:「士大夫遠道歸附皇上的教化,我哪裡能統率他們!出賣義士來求榮華,不是我所願意的。」
侯景運東府米入石頭,既畢,王偉聞荊州軍退,援軍雖多,不相統壹,乃說景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發,不足數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願且觀其變。」臨賀王正德亦謂景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遂上啟,陳上十失,且曰:「臣方事睽違,所以冒陳讜直。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以襖怪為嘉禎,以天譴為無咎。敷演六藝,排擯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鐵為貨,輕重無常,公孫之制也。爛羊鐫印,朝章鄙雜,更始、趙倫之化也。豫章以所天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風也。修建浮圖,百度糜費,使四民饑食妥,笮融、姚興之代也。」又言:「建康宮室崇侈,陛下唯與主書參斷萬機,政以賄成,諸閹豪盛,眾僧殷實。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殘破;湘東群下貪縱;南康、定襄之屬,皆如沐猴而冠耳。親為孫侄,位則籓屏,臣至百日,誰肯勤王!此而靈長,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諫,王卒改善,今日之舉,復奚罪乎!伏願陛下小懲大戒,放讒納忠,使臣無再舉之憂,陛下無嬰城之辱,則萬姓幸甚!」
白話侯景運東府的米進入石頭城,完畢之後,王偉聽說荊州的軍隊退了,援軍雖多,卻不相統一,於是勸說侯景道:「大王以人臣的身份舉兵,圍守宮闕,逼迫侮辱妃主,污穢宗廟,拔下大王的頭髮,也不夠數清罪行。今天拿著這些,想去哪裡容身呢!背盟而取勝,自古以來很多,希望且觀其變。」臨賀王蕭正德也對侯景說:「大功快要成功了,豈可放棄離去!」侯景於是上啟,陳述皇上的十條過失,並且說:「臣正遇到事理乖違,所以冒昧陳述正直之言。陛下崇尚虛誕的裝飾,厭惡聽到實情,把妖怪當作嘉瑞,把天譴當作無罪。敷演六藝,排擠前代儒者,這是王莽的作法。以鐵為貨幣,輕重無常,這是公孫述的制度。爛羊刻印,朝章鄙雜,這是更始、趙倫的教化。豫章王把父親當作血仇,邵陵王在父親還在時就穿喪服,這是石虎的風氣。修建佛塔,百事糜費,使四民挨餓,這是笮融、姚興的時代。」又說:「建康宮室奢侈,陛下只與主書參決萬機,政事以賄賂而成,宦官豪盛,眾僧殷實。皇太子喜好珠玉,沉溺酒色,說話只止於輕薄,賦詩不離《桑中》;邵陵王所在之處殘破;湘東王手下貪婪放縱;南康、定襄之流,都像沐猴而冠罷了。親人為孫侄,地位為藩屏,臣到了一百天,誰肯勤王!這樣而能長久,是沒有的事。從前鬻拳兵諫,君王終於改善,今天的舉動,又有什麼罪呢!伏願陛下小懲大戒,放逐讒人納用忠良,使臣沒有再舉的憂慮,陛下沒有被圍城的恥辱,那麼萬姓就幸甚了!」
上覽啟,且慚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壇於太極殿前,告天地。以景違盟,舉烽鼓噪。初,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被圍既久,人多身腫氣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羸喘。橫屍滿路,不可瘞埋,爛汁滿溝,而眾心猶望外援。柳仲禮唯聚妓妾,置酒作樂,諸將日往請戰,仲禮不許。安南侯駿說邵陵王綸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為三道,出賊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從。柳津登城謂仲禮曰:「汝君父在難,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為何!」仲禮亦不以為意。上問策於津,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由平!」
白話皇上看了啟奏,又慚愧又憤怒。三月,丙辰朔(初一),在太極殿前立壇,祭告天地。因為侯景違盟,舉烽鼓噪。當初,關城的日子,男女十多萬,穿甲的有二萬多人;被圍既久,人多身體浮腫氣喘,死了十分之八九,守城的不滿四千人,大都是瘦弱喘息。橫屍滿路,不能掩埋,爛汁流滿溝渠,而眾心還盼望外援。柳仲禮只聚斂妓妾,擺酒作樂,各位將領天天去請戰,柳仲禮不許。安南侯蕭駿說服邵陵王蕭綸道:「城已危險到這地步,而都督不肯救援,如果萬一有意外,殿下有何顏面立於世!現在應當分軍為三道,出賊不意攻擊,可以得志。」蕭綸不聽。柳津登城對柳仲禮說:「你君父在患難中,不能竭力,百代之後,說你是什麼!」柳仲禮也不以為意。皇上向柳津問計,柳津回答說:「陛下有邵陵王,臣有柳仲禮,不忠不孝,賊人怎麼能平定!」
戊午,南康王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營於東府城北,約夜渡軍。既而鴉仁等曉猶未至,景眾覺之。營未立,景使宋子仙擊之,趙伯超望風退走。會理等兵大敗,戰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積其首於闕下,以示城中。
白話戊午(初三),南康王蕭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軍駐紮在東府城北,約定夜裡渡軍。不久羊鴉仁等到了天亮還沒到,侯景的部眾發覺了。營還沒紮好,侯景派宋子仙攻擊,趙伯超望風退走。蕭會理等兵大敗,戰死及淹死的五千人。侯景把他們的頭堆在闕下,用來展示給城裡看。
景又使於子悅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實無去志,謂浚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不對,橫刀叱之。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為以死相懼邪!」因徑去不顧。景以其忠直,捨之。於是景決石闕前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邵陵世子堅屯太陽門,終日蒲飲,不恤吏士,其書佐董勳、熊曇朗恨之。丁卯,夜向曉,勳、曇朗於城西北樓引景眾登城,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啟上云:「城已陷。」上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對曰:「不可。」上歎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為念。」因使慰勞在外諸軍。
白話侯景又派於子悅求和,皇上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那裡。侯景實在沒有離去的意思,對沈浚說:「如今天時正熱,軍隊不能行動,請求暫且留在京師效力。」沈浚發憤責備他,侯景不回答,橫刀呵斥他。沈浚說:「負恩忘義,違棄盟誓,本來是天地所不容的!沈浚五十之年,常怕不得好死,何必用死來恐嚇我!」於是徑直離去不回頭。侯景因為他的忠直,放了他。於是侯景決開石闕前的水,分百道攻城,晝夜不停。邵陵世子蕭堅駐屯太陽門,整天賭酒,不體恤吏士,他的書佐董勳、熊曇朗恨他。丁卯(十二日),快天亮時,董勳、熊曇朗在城西北樓引侯景的部眾登城,永安侯蕭確力戰,不能退敵,於是推門進去稟告皇上說:「城已經陷落。」皇上安臥不動,說:「還可以一戰嗎?」回答說:「不可以。」皇上嘆息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什麼遺憾!」於是對蕭確說:「你快去,告訴你父親,不要掛念二宮。」因而派他去慰勞外面的各軍。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偉拜呈景啟,稱:「為奸佞所蔽,領眾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衛。景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台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白話不久侯景派王偉進入文德殿拜謁,皇上命人掀起簾子打開門引王偉進入,王偉拜呈侯景的啟奏,說:「被奸佞所蒙蔽,領兵入朝,驚動聖體,現在到闕下待罪。」皇上問:「侯景在哪裡?可召他來。」侯景進入太極東堂拜見,以五百甲士自衛。侯景在殿下叩頭,典儀引他到三公的坐榻。皇上神色不變,問道:「卿在軍中日子久了,不辛苦嗎!」侯景不敢仰視,汗流滿面。皇上又說:「卿是什麼州的人,竟敢到這裡,妻子還在北方嗎?」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約從旁代答說:「臣侯景的妻子兒子都被高氏所殺,只以一身歸附陛下。」皇上又問:「初渡江時有幾人?」侯景說:「一千人。」「圍台城時幾人?」說:「十萬。」「現在有幾人?」說:「普天之下,莫非己有。」皇上低頭不語。
景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衛皆驚散,唯中庶子徐手離、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側侍。手離謂景曰:「侯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與言,又不能對。
白話侯景又到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也無懼怕之色。侍衛都驚散,只有中庶子徐手離、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在旁侍候。徐手離對侯景說:「侯王應當以禮相見,怎能這樣!」侯景才下拜。太子與他說話,他又不能回答。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衛,縱兵掠乘輿、服御、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白話侯景退下,對他的廂公王僧貴說:「我常跨鞍對陣,箭刃交下,而意氣安緩,全無害怕之心。今天見了蕭公,使人自己畏懼,豈不是天威難犯!我不可以再見他。」於是全部撤去兩宮的侍衛,放兵搶掠,乘輿、服御、宮人全都掠盡。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駐屯太極東堂。假傳詔令大赦,自己加授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太子洗馬蕭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
白話建康士民四出逃難。太子洗馬蕭允到了京口,端坐不走,說:「死生有命,怎麼能逃!禍之所來,都生於利;如果不求利,禍從哪裡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詔命解外援軍。柳仲禮召諸將議之,邵陵王綸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熟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辯曰:「將軍擁眾百萬,致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何所多言!」仲禮竟無一言,諸軍乃隨方各散。南兗州刺史臨成公大連、湘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綸奔會稽。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軍士莫不歎憤。仲禮等入城,先拜景而後見上;上不與言。仲禮見父津,津慟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湘東王繹使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至姑孰,聞台城陷,沉米於江而還。
白話己巳(十四日),侯景派石城公蕭大款以詔命解除外面的援軍。柳仲禮召各位將領議事,邵陵王蕭綸說:「今天的命令,委託給將軍。」柳仲禮看著他久不回答。裴之高、王僧辯說:「將軍擁眾百萬,致使宮闕淪沒,正當全力決戰,哪來這麼多話!」柳仲禮竟無一言,各軍於是各自散去。南兗州刺史臨成公蕭大連、湘東世子蕭方等、鄱陽世子蕭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蕭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自回本鎮。袁君正是袁昂的兒子。邵陵王蕭綸逃奔會稽。柳仲禮及弟柳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都開營投降,軍士莫不嘆息憤恨。柳仲禮等入城,先拜侯景而後見皇上;皇上不與他說話。柳仲禮見父親柳津,柳津慟哭說:「你不是我的兒子,何勞相見!」湘東王蕭繹派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到了姑孰,聽說台城陷落,把米沉入江中而回。
景命燒台內積屍,病篤未絕者,亦聚而焚之。
白話侯景下令燒掉台城內堆積的屍體,病重還沒斷氣的,也聚攏燒了。
庚午,詔征鎮牧守可復本任。景留柳敬禮、羊鴉仁,而遣柳仲禮歸司州,王僧辯歸竟陵。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約,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宮。及城開,正德帥眾揮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門,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為侍中、大司馬,百官皆復舊職。正德入見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白話庚午(十五日),詔令徵鎮牧守可以恢復原任。侯景留下柳敬禮、羊鴉仁,而派柳仲禮回司州,王僧辯回竟陵。當初,臨賀王蕭正德與侯景約定,平定城之日,不得保全二宮。等城開,蕭正德率眾揮刀想進入,侯景先派他的徒眾守門,所以蕭正德沒能進入。侯景改以蕭正德為侍中、大司馬,百官都恢復舊職。蕭正德進見皇上,拜而且哭。皇上說:「抽噎地哭了,還嘆息什麼呢!」
秦郡、陽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陽平為北滄州,改秦郡為西兗州。
白話秦郡、陽平、盱眙三郡都投降侯景,侯景改陽平為北滄州,改秦郡為西兗州。
東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陽太守王瑜,並以地降東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陽太守蕭鄰棄城走,東魏據其地。
白話東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陽太守王瑜,都拿著土地投降東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陽太守蕭鄰棄城逃走,東魏占據其地。
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淵藻鎮京口。又遣其將徐相攻晉陵,陸經以郡降之。
白話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為南徐州刺史,代替西昌侯蕭淵藻鎮守京口。又派他的將領徐相攻打晉陵,陸經以郡投降。
初,上以河東王譽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張纘為雍州刺史,代岳陽王察。纘恃其才望,輕譽少年,迎候有闕。譽至,檢括州府付度事,留纘不遣;聞侯景作亂,頗陵蹙纘。纘恐為所害,輕舟夜遁,將之雍部,復慮察拒之。纘與湘東王繹有舊,欲因之以殺譽兄弟,乃如江陵。及台城陷,諸王各還州鎮,譽自湖口歸湘州。桂陽王慥以荊州督府留軍江陵,欲待繹至拜謁,乃還信州。纘遺繹書曰:「河東戴檣上水,欲襲江陵,岳陽在雍,共謀不逞。」江陵遊軍主朱榮亦遣使告繹云:「桂陽留此,欲應譽、察。」繹懼,鑿船,沉米,斬纜,自蠻中步道馳歸江陵,囚慥,殺之。
白話當初,皇上以河東王蕭譽為湘州刺史,調湘州刺史張纘為雍州刺史,代替岳陽王蕭察。張纘仗著自己的才望,輕視蕭譽年輕,迎接候待有缺失。蕭譽到了,檢查州府交待的事務,留住張纘不放;聽說侯景作亂,頗加欺凌逼迫張纘。張纘怕被他害,乘小船夜裡逃走,將去雍州,又擔心蕭察拒絕他。張纘與湘東王蕭繹有舊交,想藉他來殺蕭譽兄弟,於是到江陵。等台城陷落,各王各自回州鎮,蕭譽從湖口回湘州。桂陽王蕭慥以荊州督府留下軍隊在江陵,想等蕭繹到了拜謁,才回信州。張纘送信給蕭繹說:「河東王戴著桅杆上水,想襲擊江陵,岳陽在雍州,共謀不軌。」江陵遊軍主朱榮也派使者告訴蕭繹說:「桂陽留在這裡,想接應蕭譽、蕭察。」蕭繹害怕,鑿船,沉米,斬斷纜繩,從蠻中走小路馳回江陵,囚禁蕭慥,殺了他。
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為江北行台,使繼上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壬午,紹先至廣陵,眾不滿二百,皆積日饑疲。會理士馬甚盛,僚佐說會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諸籓,然後篡位。若四方拒絕,立當潰敗,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資寇手!不如殺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會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紹先既入,眾莫敢動。會理弟通理請先還建康,謂其姊曰:「事既如此,豈可闔家受斃!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紹先悉收廣陵文武部曲、鎧仗、金帛,遣會理單馬還建康。
白話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為江北行台,使他接續皇上的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壬午(二十七日),董紹先到廣陵,兵眾不滿二百,都是多日飢餓疲憊。蕭會理兵馬甚盛,僚佐勸說蕭會理道:「侯景已經陷落京城,想先除掉各藩,然後篡位。如果四方拒絕,立當潰敗,怎麼能把全州之地送給賊手!不如殺董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蕭會理一向懦弱,就把城交給了他。董紹先進入之後,眾人不敢動。蕭會理的弟弟通理請求先回建康,對他的姐姐說:「事已如此,豈可全家受斃!前途也想立功,只是不知天命如何罷了。」董紹先全部收繳廣陵的文武部曲、鎧甲兵器、金帛,派蕭會理單騎回建康。
湘潭侯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為北兗州刺史,州民發兵拒之;景遣直閣將軍羊海將兵助之,海以其眾降東魏,東魏遂據淮陰。祗,偉之子也。
白話湘潭侯蕭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蕭祗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為北兗州刺史,州民發兵拒絕他;侯景派直閤將軍羊海率兵助他,羊海帶著他的部眾投降東魏,東魏於是占據淮陰。蕭祗是蕭偉的兒子。
癸未,侯景遣於子悅等將羸兵數百東略吳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說太守袁君正曰:「賊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土豪陸映公等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皆勸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悅執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約為南道行台,鎮姑孰。
白話癸未(二十八日),侯景派於子悅等率領幾百疲弱之兵向東攻略吳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勸太守袁君正說:「賊現在缺糧,台中所得到的,撐不了一旬。如果閉關拒守,立刻可以餓死。」土豪陸映公等怕不能取勝而資產被掠,都勸袁君正迎接。袁君正一向膽怯,載著米及牛酒到郊外迎接。於子悅抓了袁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於是都立堡拒絕。侯景又以任約為南道行台,鎮守姑孰。
夏,四月,湘東世子方等至江陵,湘東王繹始知台城不守,命於江陵四旁七里樹木為柵,掘塹三重而守之。
白話夏季,四月,湘東世子蕭方等到了江陵,湘東王蕭繹才知道台城失守,命令在江陵四旁七里種樹為柵,掘三道壕溝而守。
東魏高岳等攻魏穎川,不克。大將軍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繼,逾年猶不下。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頹,岳悉眾分休迭進。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湧,懸釜而炊。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皆為陂澤,兵至穰,不得前。東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斷,飄船徑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髮,紹宗赴水溺死,豐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之。
白話東魏高岳等攻打魏的穎川,沒攻下。大將軍高澄增兵助他,道路上的援兵接連不斷,過了一年多還是攻不下。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築堰堵洧水來灌城,城多崩塌,高岳全軍分批改休輪番進攻。王思政親自抵擋箭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湧出泉水,懸釜而炊。太師宇文泰派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援,從長社以北,都成了陂澤,兵到穰城,不能前進。東魏人讓善射的人乘大艦臨城射箭,城快要陷落;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到堰上視察,看見東北塵起,一同進艦坐下避開。不久暴風來到,遠近昏暗,纜繩斷了,飄船徑直向城;城上人用長鉤牽住船,弓弩亂發,慕容紹宗跳水溺死,劉豐生游上岸,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了他。
甲辰,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丁未,澄入朝於鄴,固辭;不許。澄召將佐密議之,皆勸澄宜膺朝命,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薦陸元規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權。
白話甲辰(十九日),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高澄位為相國,封齊王,加殊禮。丁未(二十二日),高澄入朝於鄴,堅辭;不許。高澄召將佐密議,都勸高澄應當接受朝命,唯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為不可,高澄因此嫌惡他。崔暹於是薦陸元規為大行台郎以分陳元康的權。
湘東王繹之入援也,令所督諸州皆發兵,雍州刺史岳陽王察遣府司馬劉方貴將兵出漢口;繹召察使自行,察不從。方貴潛與繹相知,謀襲襄陽,未發;會察以它事召方貴,方貴以為謀洩,遂據樊城拒命,察遣軍攻之。繹厚資遣張纘使赴鎮,纘至大堤,察已拔樊城,斬方貴。纘至襄陽,察推遷未去,但以城西白馬寺處之;察猶總軍府之政,聞台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紿纘曰:「觀岳陽勢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禍。」岸既襄陽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驍勇著名。纘乃與岸結盟,著婦人衣,乘青布輿,逃入西山。察使岸將兵追擒之,纘乞為沙門,更名法纘,察許之。
白話湘東王蕭繹入援的時候,令所督各州都發兵,雍州刺史岳陽王蕭察派府司馬劉方貴率兵出漢口;蕭繹召蕭察叫他親自行動,蕭察不聽。劉方貴暗中與蕭繹相通,謀劃襲擊襄陽,還沒發動;正遇上蕭察因別的事召劉方貴,劉方貴以為謀劃洩露,於是據樊城拒命,蕭察派軍攻打他。蕭繹厚資送張纘使赴鎮,張纘到大堤,蕭察已經攻下樊城,斬劉方貴。張纘到襄陽,蕭察推拖不肯離去,只把城西白馬寺安排他住;蕭察還總攬軍府之政,聽說台城陷落,於是不受替代。助防杜岸騙張纘說:「看岳陽的勢頭不容使君,不如暫且往西山以避禍。」杜岸是襄陽豪族,兄弟九人,都以驍勇著名。張纘於是與杜岸結盟,穿婦人衣,乘青布輿,逃入西山。蕭察使杜岸率兵追擒他,張纘求做沙門,改名法纘,蕭察許可。
荊州長史王沖等上箋於湘東王繹,請以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主盟,繹不許。丙辰,又請以司空主盟,亦不許。
白話荊州長史王沖等上箋給湘東王蕭繹,請以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主盟,蕭繹不許。丙辰(初二),又請以司空主盟,也不許。
上雖外為侯景所制,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為司空,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二人為便殿主帥,上不許。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閤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志,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並剪爪發以寄之。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秘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洩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白話皇上雖然表面被侯景所制,而內心很不平。侯景想以宋子仙為司空,皇上說:「調和陰陽,哪用這種東西!」侯景又請以他的黨徒二人為便殿主帥,皇上不許。侯景不能勉強,心裡很怕他。太子進來,哭著勸諫,皇上說:「誰叫你來!如果社稷有靈,還當克復;如果不是這樣,流什麼淚!」侯景派他的軍士入直省中,有的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皇上奇怪而問他,直閤將軍周石珍回答說:「是侯丞相的甲士。」皇上大怒,呵斥周石珍說:「是侯景,哪裡是丞相!」左右都懼怕。此後皇上所要求的多半不能如願,飲食也被裁節,憂憤成疾。太子把幼子蕭大圜託付給湘東王蕭繹,並剪下指甲頭髮寄給他。五月,丙辰(初三),皇上臥於淨居殿,口裡苦,要蜜不得,連說兩聲「荷!荷!」於是去世。年八十六。侯景秘不發喪,把靈柩移到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他照常入朝。王偉、陳慶都侍候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洩露聲音,殿外文武都沒有誰知道。
東魏高岳既失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城。陳元康言於大將軍澄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今穎川垂陷,願王自以為功。」澄從之,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親臨作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並塞之。
白話東魏高岳既失去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再逼長社城。陳元康對大將軍高澄說:「王自從輔政以來,沒有特殊的功勳。雖然破了侯景,本不是外賊。現在穎川快要陷落,願王自己以為功。」高澄聽從,戊寅(二十五日),親自率步騎十萬攻打長社,親自臨場作堰。堰三次決口,高澄發怒,把負土的人和袋子一起推下去塞住。
辛巳,發高祖喪,升梓宮於太極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衛。
白話辛巳(二十八日),發高祖喪,把梓宮升到太極殿。這一天,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衛。
壬午,詔北人在南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萬計;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白話壬午(二十九日),詔令北人在南邊為奴婢的,都免去,所免以萬計;侯景有的更加超擢,希望收買他們的力量。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貴戚、豪族皆自出采穭,填委溝壑,不可勝紀。
白話高祖末年,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競相崇尚豪華,糧食沒有半年的儲備,常靠四方運輸。自從侯景作亂,道路斷絕,幾個月之間,人到了互相吃的地步,還不免餓死,存活的百無一二。貴戚、豪族都自己出去採野菜,填滿溝壑,不可勝記。
癸未,景遣儀同三司來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甲申,景遣其將李賢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軍侯子鑒入吳郡,以廂公蘇單于為吳郡太守,遣儀同宋子仙等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據縣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至吳興,太守張嵊與之合謀,舉兵討景。嵊,稷之子也。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亦據州不受景命。景號令所行,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白話癸未,侯景派儀同三司來亮進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甲申,侯景派他的將領李賢明攻打他,沒攻下。侯景又派中軍侯子鑒進入吳郡,以廂公蘇單于為吳郡太守,派儀同宋子仙等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據縣拒絕。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到了吳興,太守張嵊與他合謀,起兵討侯景。張嵊是張稷的兒子。東揚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也據州不接受侯景的命令。侯景號令所行,只有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魏詔:「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復其舊。」
白話魏下詔:「太和年間代人改姓的都恢復舊姓。」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會理為侍中、司空。
白話六月,丙戌(初二),以南康王蕭會理為侍中、司空。
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為皇太子。
白話丁亥(初三),立宣城王蕭大器為皇太子。
初,侯景將使太常卿南陽劉之遴授臨賀王正德璽綬,之遴剃髮僧服而逃。之遴博學能文,嘗為湘東王繹長史;將歸江陵,繹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繹密送藥殺之,而自為志銘,厚其賻贈。
白話當初,侯景將要使太常卿南陽劉之遴授臨賀王蕭正德璽綬,劉之遴剃髮穿僧服而逃。劉之遴博學能文,曾經做湘東王蕭繹的長史;將回江陵,蕭繹一向嫉妒他的才能,己丑(初五),劉之遴到了夏口,蕭繹秘密送藥殺他,而自己為他寫誌銘,厚加賻贈。
壬辰,封皇子大心為尋陽王,大款為江陵王,大臨為南海王,大連為南郡王,大春為安陸王,大成為山陽王,大封為宜都王。
白話壬辰(初八),封皇子蕭大心為尋陽王,蕭大款為江陵王,蕭大臨為南海王,蕭大連為南郡王,蕭大春為安陸王,蕭大成為山陽王,蕭大封為宜都王。
長社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死者什八九。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王思政帥眾據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駱訓曰:「公常語訓等:『汝繼我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眾共執之,不得引決。澄遣通直散騎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執手申意,牽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禮之。思政初入穎川,將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無叛者。澄悉散配其將卒於遠方,改穎川為鄭州,禮遇思政甚重。西閣祭酒盧潛曰:「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度世之曾孫也。
白話長社城中沒有鹽,人生病攣腫,死了十分之八九。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高澄向城中下令說:「有能活捉王大將軍的封侯;如果大將軍身上有損傷,親近左右都斬。」王思政率眾據土山,告訴他們說:「我力盡計窮,唯當以死報國!」因而仰天大哭,向西再拜,想自刎,都督駱訓說:「公常對訓等說:『你們接我的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也保全一城人。』現在高相既有此令,公難道不哀憐士卒的死嗎!」眾人一起抓住他,不能自盡。高澄派通直散騎趙彥深到土山送他白羽扇,握手表達心意,牽他下來。高澄不讓他拜,延請而以禮相待。王思政初入穎川,將士八千人,等到城陷,才三千人,始終沒有叛變的。高澄把他的將卒全部分配到遠方,改穎川為鄭州,禮遇王思政很重。西閣祭酒盧潛說:「王思政不能死節,有什麼可重的!」高澄對左右說:「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個王思政。」盧潛是盧度世的曾孫。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長社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啟陳於太師泰,並致書於淅州刺史崔猷。猷復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實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穎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逕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為行台之所。穎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裡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為患!」仲見泰,具以啟聞。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且約:「賊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泰乃許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白話當初,王思政屯襄城,想以長社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向太師宇文泰啟陳,並致書給淅州刺史崔猷。崔猷回信說:「襄城控帶京、洛,實在是當今的要地,如果有動靜,容易互相接應。穎川既鄰近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到城下。不如屯兵襄城,作為行台之所。穎川設州,派良將鎮守,則表裡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為患!」魏仲見宇文泰,把情況具啟。宇文泰令依崔猷之策。王思政堅決請求,並且約定:「賊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宇文泰才許可。等長社不守,宇文泰深悔。崔猷是崔孝芬的兒子。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使諸將分守諸城。及穎川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還。
白話侯景南叛的時候,丞相宇文泰怕東魏再取侯景所部之地,派諸將分守諸城。等穎川陷落,宇文泰因為諸城道路阻絕,都令拔軍而還。
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稱受高祖密詔徵兵,以湘東王繹為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承製,自餘籓鎮並加位號。
白話上甲侯蕭韶從建康出奔江陵,稱受高祖密詔徵兵,以湘東王蕭繹為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承製,其餘藩鎮並加位號。
宋子仙圍戴僧逖,不克。丙午,吳盜陸緝等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寧為主。
白話宋子仙圍戴僧逖,沒攻下。丙午(二十三日),吳盜陸緝等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蕭寧為主。
臨賀王正德怨侯景賣己,密書召鄱陽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書,癸丑,縊殺正德。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為尚書僕射、北道行台、總江北諸軍事,鎮新秦;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皆為王。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綸潛遣人呼之,確曰:「景輕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還啟家王,勿以確為念。」景與確游鐘山,引弓射鳥,因欲射景,弦斷,不發,景覺而殺之。
白話臨賀王蕭正德怨恨侯景出賣自己,密書召鄱陽王蕭范,使他帶兵進入;侯景截得其書,癸丑(三十日),勒死蕭正德。侯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為尚書僕射、北道行台、總江北諸軍事,鎮新秦;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都為王。侯景愛永安侯蕭確的勇武,常放在左右。邵陵王蕭綸偷偷派人叫他,蕭確說:「侯景輕佻,不過一夫之力罷了,我想親手殺他,正恨沒得到機會,你回去稟告家王,不要以我為念。」侯景與蕭確遊鐘山,拉弓射鳥,因而想射侯景,弦斷,沒發射,侯景覺察而殺他。
湘東王繹娶徐孝嗣孫女為妃,生世子方等。妃丑而妒,又多失行,繹二三年一至其室。妃聞繹當至,以繹目眇,為半面妝以待之,繹怒而出,故方等亦無寵。及自建康還江陵,繹見其御軍和整,始歎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對,垂泣而退。繹怒,疏其穢行,榜於大閤,方等見之,益懼。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驍勇得士心,繹將討侯景,遣使督其糧眾,譽曰:「各自軍府,何忽隸人!」使者三返,譽不與。方等請討之,繹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為湘州刺史,使方等將精卒二萬送之。方等將行,謂所親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復奚恨!」
白話湘東王蕭繹娶徐孝嗣的孫女為妃,生世子蕭方等。妃子醜而妒,又多失行,蕭繹兩三年才到她房中一次。妃子聽說蕭繹要來,因為蕭繹眼瞎一隻,畫半面妝來等他,蕭繹怒而出去,所以蕭方等也無寵。等從建康回江陵,蕭繹見他治軍和整,才嘆賞他的才能,進去告訴徐妃,妃不答對,垂泣而退。蕭繹怒,疏列她的穢行,榜於大閤,蕭方等見了,更加害怕。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驍勇得士心,蕭繹將討侯景,派使者督他的糧眾,蕭譽說:「各自有軍府,怎麼忽然隸屬別人!」使者三返,蕭譽不給。蕭方等請討他,蕭繹於是以少子安南侯蕭方矩為湘州刺史,使蕭方等率精卒二萬送他。蕭方等將行,對親信說:「這一去,我必死;死得其所,我又何必遺憾!」
侯景以趙威方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遣軍拒之,擒威方,系州獄,威方逃還建康。
白話侯景以趙威方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蕭大心派軍拒絕他,擒趙威方,繫於州獄,趙威方逃回建康。
湘東世子方等軍至麻溪,河東王譽將七千人擊之,方等軍敗,溺死。安南侯方矩收餘眾還江陵,湘東王繹無戚容。繹寵姬王氏,生子方諸。王氏卒,繹疑徐妃為之,逼令自殺,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禮,不聽諸子制服。
白話湘東世子蕭方等軍到麻溪,河東王蕭譽率七千人攻擊他,蕭方等軍敗,溺死。安南侯蕭方矩收餘眾回江陵,湘東王蕭繹無戚容。蕭繹寵姬王氏,生子蕭方諸。王氏死,蕭繹懷疑是徐妃所為,逼令自殺,妃投井死,以庶人禮葬,不許諸子服喪。
西江督護陳霸先欲起兵討侯景,景使人誘廣州刺史元景仲,許奉以為主,景仲由是附景,陰圖霸先。霸先知之,與成州刺史王懷明等集兵南海,馳檄以討景仲曰:「元景仲與賊合從,朝廷遣曲陽侯勃為刺史,軍已頓朝亭。」景仲所部聞之,皆棄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縊於閣下。霸先迎定州刺史蕭勃鎮廣州。
白話西江督護陳霸先想起兵討侯景,侯景派人誘廣州刺史元景仲,許奉他為主,元景仲因此附侯景,暗中圖謀陳霸先。陳霸先知道,與成州刺史王懷明等集兵南海,馳檄討元景仲說:「元景仲與賊合從,朝廷派曲陽侯蕭勃為刺史,軍已駐朝亭。」元景仲的部屬聽到,都棄元景仲而散。秋季,七月,甲寅(初一),元景仲縊死於閣下。陳霸先迎定州刺史蕭勃鎮廣州。
前高州刺史蘭裕,欽之弟也,與其諸弟扇誘始興等十郡,攻監衡州事歐陽頠。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監始興郡事。
白話前高州刺史蘭裕,是蘭欽的弟弟,與他的幾個弟弟扇動誘始興等十郡,攻打監衡州事歐陽頠。蕭勃使陳霸先救他,全部擒獲蘭裕等,蕭勃因而以陳霸先監始興郡事。
湘東王繹遣竟陵太守王僧辯、信州刺史東海鮑泉擊湘州,分給兵糧,刻日就道。僧辯以竟陵部下未盡至,欲俟眾集然後行,與泉入白繹,求申期日。繹疑僧辯觀望,按劍厲聲曰:「卿憚行拒命,欲同賊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辯,中其左髀,悶絕,久之方蘇,即送獄。泉震怖,不敢言。僧辯母徒行流涕入謝,自陳無訓,繹意解,賜以良藥,故得不死。丁卯,鮑泉獨將兵伐湘州。
白話湘東王蕭繹派竟陵太守王僧辯、信州刺史東海鮑泉擊湘州,分給兵糧,約定日期出發。王僧辯因為竟陵部下還沒全到,想等眾集然後行,與鮑泉進去稟告蕭繹,求延期。蕭繹懷疑王僧辯觀望,按劍厲聲說:「卿怕行拒命,想同賊嗎?今天唯有死而已!」因而砍王僧辯,中他的左髀,悶絕,很久才醒,立即送獄。鮑泉震怖,不敢言。王僧辯的母親徒步流淚進去謝罪,自陳沒有教訓好,蕭繹意解,賜以良藥,所以得不死。丁卯(十四日),鮑泉獨自率兵伐湘州。
陸輯等競為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旋軍擊之。壬戌,緝棄城奔海鹽,子仙復據吳郡。戊辰,侯景置吳州於吳郡,以安陸王大春為刺史。
白話陸緝等競相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回軍攻擊。壬戌(初九),陸緝棄城奔海鹽,宋子仙復據吳郡。戊辰(十五日),侯景在吳郡設吳州,以安陸王蕭大春為刺史。
庚午,以南康王會理兼尚書令。
白話庚午(十七日),以南康王蕭會理兼尚書令。
鄱陽王范聞建康不守,戒嚴,欲入,僚佐或說之曰:「今魏人已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將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將將精卒赴之,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會東魏大將軍澄遣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為書諭范。范方謀討侯景,藉東魏為援,乃帥戰士二萬出東關,以合州輸伯穆,並遣咨議劉靈議送二子勤、廣為質於東魏以乞師。范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遣世子嗣將千餘人守安樂柵,上遊軍皆不下,范糧乏,采菰稗、菱藕以自給。勤、廣至鄴,東魏人竟不為出師。范進退無計,乃溯流西上,軍於樅陽。景出屯姑孰,范將裴之悌以眾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白話鄱陽王蕭范聽說建康失守,戒嚴,想進入,僚佐有的勸他說:「現在魏人已經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將怎麼辦!不如等四方兵集,使良將率精卒赴之,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蕭范於是停止。正遇東魏大將軍高澄派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寫信曉諭蕭范。蕭范正謀討侯景,藉東魏為援,於是率戰士二萬出東關,把合州輸給李伯穆,並派咨議劉靈議送二子蕭勤、蕭廣為質於東魏以乞師。蕭范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派世子蕭嗣率千餘人守安樂柵,上游軍都不下,蕭范糧乏,採菰稗、菱藕以自給。蕭勤、蕭廣到鄴,東魏人竟不為出師。蕭范進退無計,於是溯流西上,軍於樅陽。侯景出屯姑孰,蕭范的將領裴之悌率眾降之。裴之悌是裴之高的弟弟。
東魏大將軍澄詣鄴,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澄謂濟陰王暉業曰:「比讀何書?」暉業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白話東魏大將軍高澄到鄴,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高澄對濟陰王元暉業說:「近來讀什麼書?」元暉業說:「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軍都督侯子鑒等擊吳興。
白話八月,甲申朔(初一),侯景派其中軍都督侯子鑒等擊吳興。
己亥,鮑泉軍於石槨寺,河東王譽逆戰而敗;辛丑,又敗於橘洲,戰及溺死者萬餘人。譽退保長沙,泉引軍圍之。
白話己亥(十六日),鮑泉軍於石槨寺,河東王蕭譽逆戰而敗;辛丑(十八日),又敗於橘洲,戰死及溺死的萬餘人。蕭譽退保長沙,鮑泉引軍圍之。
辛卯,東魏立皇子長仁為太子。
白話辛卯(初八),東魏立皇子元長仁為太子。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澄輕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書亦何可解!」洋為其夫人趙郡李氏營服玩小佳,澄輒奪取之;夫人或恚未與,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還第,輒閉閣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時袒跣奔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為爾漫戲。」其實蓋欲習勞也。
白話勃海文襄王高澄因為他的弟弟太原公高洋年次居長,心裡常忌他。高洋深自晦匿,不說出口,常自貶退,與高澄說話,無不順從。高澄輕視他,常說:「這人也能得富貴,相書又怎麼解釋!」高洋為他的夫人趙郡李氏營造服玩稍好,高澄就奪取;夫人有的忿而不給,高洋笑說:「這東西還可求得,兄長需要哪裡容得吝惜!」高澄有的慚愧不取,高洋就受下,也無推讓。每次退朝回第,就閉閤靜坐,雖對妻子,能整天不說話。有時袒身赤足奔躍,夫人問其故,高洋說:「為你隨便戲耍。」其實大概是想練習勞苦。
澄獲徐州刺史蘭欽子京,以為膳奴,欽請贖之,不許;京屢自訴,澄杖之,曰:「更訴,當殺汝!」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來無間,侍衛者常遣出外。辛卯,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黃門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謀受魏禪,署擬百官。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斫我,當急殺之。」京聞之,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為遽來!」京揮刀曰:「來殺汝!」澄自投傷足,入於床下,賊去床,弒之。愔狼狽走出,遺一靴;季舒匿於廁中;元康以身蔽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庫直王紘冒刃御賊;紇奚捨樂斗死。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洋在城東雙堂,聞之,神色不變,指揮部分,入討群賊,斬而臠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洋秘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珽作書陳便宜,至夜而卒;洋殯之第中,詐雲出使,虛除元康中書令。以王紘為領左右都督。紘,基之子也。
白話高澄俘獲徐州刺史蘭欽的兒子蘭京,以為膳奴,蘭欽請贖他,不許;蘭京屢次自訴,高澄杖他,說:「再訴,當殺你!」蘭京與他的黨徒六人謀作亂。高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寵琅邪公主,想她往來無間,侍衛者常遣出外。辛卯,高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黃門侍郎崔季舒屏退左右,謀受魏禪,署擬百官。蘭京進食,高澄斥退他,對眾人說:「昨夜夢此奴砍我,當急殺之。」蘭京聽到,把刀放在盤下,冒言進食。高澄怒說:「我沒要食,為何猝來!」蘭京揮刀說:「來殺你!」高澄自投傷足,入於床下,賊去床,弒之。楊愔狼狽走出,遺一靴;崔季舒匿於廁中;陳元康以身蔽高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庫直王紘冒刃御賊;紇奚捨樂鬥死。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高洋在城東雙堂,聽到,神色不變,指揮部署,入討群賊,斬而臠割,徐出,說:「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高洋秘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珽作書陳便宜,到夜而卒;高洋殯他於第中,詐稱出使,虛除陳元康中書令。以王紘為領左右都督。王紘是王基的兒子。
勳貴以重兵皆在并州,勸洋早如晉陽,洋從之。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分將士,鎮遏四方;邕支配須臾而畢,洋由是重之。
白話勳貴以重兵皆在并州,勸高洋早到晉陽,高洋聽從。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署將士,鎮遏四方;唐邕分配須臾而畢,高洋因此重視他。
癸巳,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問漸露,東魏主竊謂左右曰:「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守鄴,餘勳貴皆自隨。甲午,入謁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須詣晉陽。」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洋;及至,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眾皆大驚。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馬子如等惡度支尚書崔暹,奏暹及崔季舒過惡,鞭二百,徙邊。
白話癸巳,高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高澄死訊漸露,東魏主私對左右說:「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高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守鄴,其餘勳貴皆自隨。甲午,入謁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如對嚴敵。令主者傳奏說:「臣有家事,須詣晉陽。」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說:「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高洋;等他到了,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眾皆大驚。高澄政令有不便者,高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馬子如等惡度支尚書崔暹,奏崔暹及崔季舒過惡,鞭二百,徙邊。
侯景以宋子仙為司徙、郭元建為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不須更加將軍。」是後開府儀同至多,不可復記矣。
白話侯景以宋子仙為司徒、郭元建為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不須更加將軍。」此後開府儀同多到不可復記。
鄱陽王范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詣江州,大心以湓城處之。
白話鄱陽王蕭范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蕭大心,蕭大心遣信邀之。蕭范引兵詣江州,蕭大心以湓城處之。
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書生,不閒軍旅。或勸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鑒。嵊歎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豈不知吳郡既沒,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子鑒軍至吳興,嵊戰敗,還府,整服安坐,子鑒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為幸!」景猶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門已在鬼錄,不就爾虜求恩!」景怒,盡殺之;並殺沈浚。
白話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是書生,不熟軍旅。有人勸張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鑒。張嵊嘆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料君正一旦隳之。我豈不知吳郡既沒,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初一),侯子鑒軍到吳興,張嵊戰敗,回府,整服安坐,侯子鑒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張嵊說:「我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為幸!」侯景猶欲存其一子,張嵊說:「我一门已在鬼錄,不向你虜求恩!」侯景怒,盡殺之;並殺沈浚。
河東王譽告急於岳陽王察,察留咨議參軍濟陽蔡大寶守襄陽,帥眾二萬、騎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東王繹大懼,遣左右就獄中問計於王僧辯,僧辯具陳方略,繹乃赦之,以為城中都督。乙卯,察至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會大雨,平地水深四尺,察軍氣沮。繹與新興太守杜崱有舊,密邀之。乙丑,崱與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龕各帥所部降於繹。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晝夜兼行,去襄陽三十里,城中覺之,蔡大寶奉察母龔保林登城拒戰。察聞之,夜遁,棄糧食、金帛、鎧仗於湕水,不可勝紀。張纘病足,察載以隨軍;及敗走,守者恐為追兵所及,殺之,棄屍而去。察至襄陽,岸奔廣平,依其兄南陽太守□獻。
白話河東王蕭譽告急於岳陽王蕭察,蕭察留咨議參軍濟陽蔡大寶守襄陽,率眾二萬、騎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東王蕭繹大懼,派左右到獄中問計於王僧辯,王僧辯具陳方略,蕭繹乃赦之,以為城中都督。乙卯(初三),蕭察到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正遇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蕭察軍氣沮。蕭繹與新興太守杜崱有舊,密邀之。乙丑(十三日),杜崱與兄杜岌、杜岸、弟杜幼安、兄子杜龕各率所部降於蕭繹。杜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晝夜兼行,離襄陽三十里,城中覺之,蔡大寶奉蕭察母龔保林登城拒戰。蕭察聽到,夜遁,棄糧食、金帛、鎧仗於湕水,不可勝記。張纘病足,蕭察載以隨軍;等敗走,守者恐為追兵所及,殺之,棄屍而去。蕭察到襄陽,杜岸奔廣平,依其兄南陽太守□獻。
湘東王繹以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將軍王僧辯代為都督,數泉十罪,命舍人羅重歡與僧辯偕行。泉聞僧辯來,愕然曰:「得王竟陵來助我,賊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辯入,背泉而坐,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卿勿以故意見期。」使重歡宣令,鎖之床側。泉為啟自申,且謝淹緩之罪,繹怒解,遂釋之。
白話湘東王蕭繹以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將軍王僧辯代為都督,數鮑泉十罪,命舍人羅重歡與王僧辯偕行。鮑泉聽說王僧辯來,愕然說:「得王竟陵來助我,賊不足平。」拂席待之。王僧辯入,背鮑泉而坐,說:「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卿勿以故意相期。」使羅重歡宣令,鎖之床側。鮑泉為啟自申,且謝淹緩之罪,蕭繹怒解,遂釋之。
冬,十月,癸未朔,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為司空。
白話冬季,十月,癸未朔(初一),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為司空。
初,歷陽太守莊鐵帥眾歸尋陽王大心,大心以為豫章內史。鐵至郡即叛,推觀寧侯永為主。永,范之弟也。丁酉,鐵引兵襲尋陽,大心遣其將徐嗣徽逆擊,破之。鐵走,至建昌,光遠將軍韋構邀擊之,鐵失其母弟妻子,單騎還南昌,大心遣構將兵追討之。
白話當初,歷陽太守莊鐵率眾歸尋陽王蕭大心,蕭大心以為豫章內史。莊鐵到郡即叛,推觀寧侯蕭永為主。蕭永是蕭范的弟弟。丁酉(十五日),莊鐵引兵襲尋陽,蕭大心派他的將領徐嗣徽迎擊,破之。莊鐵走,到建昌,光遠將軍韋構邀擊之,莊鐵失其母弟妻子,單騎還南昌,蕭大心派韋構率兵追討之。
宋子仙自吳郡趣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趣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
白話宋子仙自吳郡趨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趨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於修陵,廟號高祖。
白話十一月,乙卯(初三),葬武皇帝於修陵,廟號高祖。
百濟遣使入貢,見城闕荒圮,異於向來,哭於端門;侯景怒,錄送莊嚴寺,不聽出。
白話百濟遣使入貢,見城闕荒圮,異於向來,哭於端門;侯景怒,錄送莊嚴寺,不聽出。
壬戌,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逖降之。
白話壬戌(初十),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逖降之。
岳陽王察使將軍薛暉攻廣平,拔之,獲杜岸,送襄陽。察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發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揚之,以其頭為漆碗。
白話岳陽王蕭察使將軍薛暉攻廣平,拔之,獲杜岸,送襄陽。蕭察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發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揚之,以其頭為漆碗。
察既與湘東王繹為敵,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為附庸。丞相泰令東閣祭酒榮權使於襄陽。繹使司州刺史柳仲禮鎮竟陵以圖察,察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察為質於魏。丞相泰欲經略江、漢,以開府儀同三司楊忠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穰城。仲禮至安陸,安陸太守沈勰以城降之。仲禮留長史馬岫與其弟子禮守之,帥眾一萬趣襄陽,泰遣楊忠及行台僕射長孫儉將兵擊仲禮以救察。
白話蕭察既與湘東王蕭繹為敵,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為附庸。丞相宇文泰令東閣祭酒榮權使於襄陽。蕭繹使司州刺史柳仲禮鎮竟陵以圖蕭察,蕭察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察為質於魏。丞相宇文泰欲經略江、漢,以開府儀同三司楊忠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穰城。柳仲禮到安陸,安陸太守沈勰以城降之。柳仲禮留長史馬岫與其弟子禮守之,率眾一萬趨襄陽,宇文泰派楊忠及行台僕射長孫儉率兵擊柳仲禮以救蕭察。
宋子仙乘勝度浙江,至會稽。邵陵王綸聞錢塘已敗,出奔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蕃以兵拒之,范進擊蕃,破之。
白話宋子仙乘勝渡浙江,到會稽。邵陵王蕭綸聽說錢塘已敗,出奔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蕭蕃以兵拒之,蕭范進擊蕭蕃,破之。
魏楊忠將至義陽,太守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忠以伯符為鄉導。伯符,岫之子也。
白話魏楊忠將到義陽,太守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楊忠以馬伯符為鄉導。馬伯符是馬岫的兒子。
南郡王大連為東揚州刺史。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人懲侯景殘虐,鹹樂為用,而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凶狡殘暴,為眾所患,大連悉以軍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會稽,大連棄城走,異奔還鄉里,尋以其眾降於子仙。大連欲奔鄱陽,異為子仙鄉導,追及大連於信安,執送建康,大連猶醉不之知。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於是三吳盡沒於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景以留異為東陽太守,收其妻子為質。
白話南郡王蕭大連為東揚州刺史。當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人懲於侯景殘虐,都樂為用,而蕭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凶狡殘暴,為眾所患,蕭大連悉以軍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初九),宋子仙攻會稽,蕭大連棄城走,留異奔還鄉里,不久以其眾降於宋子仙。蕭大連欲奔鄱陽,留異為宋子仙鄉導,追及蕭大連於信安,執送建康,蕭大連猶醉不知。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於是三吳盡沒於侯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侯景以留異為東陽太守,收其妻子為質。
乙酉,東魏以并州刺史彭樂為司徒。
白話乙酉,東魏以并州刺史彭樂為司徒。
邵陵王綸進至九江,尋陽王大心以江州讓之,綸不受,引兵西上。
白話邵陵王蕭綸進至九江,尋陽王蕭大心以江州讓之,蕭綸不受,引兵西上。
始興太守陳霸先結郡中豪傑欲討侯景,郡人侯安都、張人思等各帥眾千餘人歸之。霸先遣主帥杜僧明將二千人頓於嶺上,廣州刺史蕭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驍雄,天下無敵,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猶不能克,君以區區之眾,將何所之!如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親尋干戈,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未若且留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僕荷國恩,往聞侯景度江,即欲赴援,遭值元、蘭,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沒,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任重方岳,遣僕一軍,猶賢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間道詣江陵,受湘東王繹節度。時南康土豪蔡路養起兵據郡,勃乃以腹心譚世遠為曲江令,與路養相結,同遏霸先。
白話始興太守陳霸先結郡中豪傑欲討侯景,郡人侯安都、張人思等各率眾千餘人歸之。陳霸先派主帥杜僧明率二千人頓於嶺上,廣州刺史蕭勃派人止之說:「侯景驍雄,天下無敵,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猶不能克,君以區區之眾,將何所之!如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親尋干戈,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未若且留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陳霸先說:「僕荷國恩,往聞侯景度江,即欲赴援,遭值元、蘭,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沒,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任重方岳,遣僕一軍,猶賢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間道詣江陵,受湘東王蕭繹節度。當時南康土豪蔡路養起兵據郡,蕭勃乃以腹心譚世遠為曲江令,與蔡路養相結,同遏陳霸先。
魏楊忠拔隨郡,執太守桓和。
白話魏楊忠拔隨郡,執太守桓和。
東魏使金門公潘樂等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
白話東魏使金門公潘樂等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