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64

八 · 梁紀

卷164

起重光協洽,盡玄黓涒灘,凡二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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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協洽,盡玄黓涒灘,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梁纪紀年:起重光協洽,盡玄黓涒灘,凡二年臣光曰:0 則年題:2 條
太宗簡文皇帝下

太宗簡文皇帝下大寶二年(辛未,公元五五一年)

春,正月,新吳余孝頃舉兵拒侯景,景遣于慶攻之,不克。

白話春天正月,新吳的余孝頃起兵抗拒不侯景,侯景派于慶去攻打他,沒有攻下。

庚戌,湘東王繹遣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將兵二萬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節度。

白話庚戌日,湘東王蕭繹派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領兩萬軍隊從江夏開往武昌,接受徐文盛的指揮調度。

楊乾運攻拔劍閣,楊法琛退保石門,乾運據南陰平。

白話楊乾運攻占了劍閣,楊法琛退守石門,楊乾運占據了南陰平。

辛亥,齊主祀圜丘。

白話辛亥日,齊主到圜丘祭祀天。

張彪遣其將趙稜圍錢塘,孫鳳圍富春,侯景遣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救之,稜、鳳敗走。稜,伯超之兄子也。

白話張彪派他的部將趙稜包圍錢塘,孫鳳包圍富春,侯景派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去救援,趙稜、孫鳳兵敗逃走。趙稜是趙伯超哥哥的兒子。

癸亥,齊主耕籍田。乙丑,享太廟。

白話癸亥日,齊主親耕籍田。乙丑日,到太廟舉行祭祀。

魏楊忠圍汝南,李素戰死。二月,乙亥,城陷,執邵陵攜王綸,殺之,投屍江岸;岳陽王察取而葬之。

白話北魏的楊忠包圍汝南,李素戰死。二月乙亥日,城被攻陷,抓獲邵陵攜王蕭綸,把他殺了,屍體拋在江岸;岳陽王蕭察撿起來埋葬了他。

或告齊太尉彭樂謀反;壬辰,樂坐誅。齊遣散騎常侍曹文皎使於江陵,湘東王繹使兼散騎常侍王子敏報之。

白話有人告發齊太尉彭樂謀反;壬辰日,彭樂因此被處死。齊派散騎常侍曹文皎出使江陵,湘東王蕭繹派兼散騎常侍王子敏回訪答禮。

侯景以王克為太師,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支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王偉為尚書左僕射,索超世為右僕射。景置三公官,動以十數,儀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為佐命元功,偉、超世為謀主,於子悅、彭雋主擊斷,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為爪牙。梁人為景用者,則故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但,邵陵王記室伏知命。自餘王克、元羅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從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白話侯景任命王克為太師,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支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王偉為尚書左僕射,索超世為右僕射。侯景設置三公的官職,往往多到數十人,儀同就更多了。他把宋子仙、郭元建、支化仁看作開國首功,王偉、索超世當作主要謀士,于子悅、彭雋主管刑罰決斷,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人是他的爪牙。被侯景任用的梁朝人,有原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但、邵陵王的記室伏知命。其餘像王克、元羅以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人,侯景是順應人心所向,才給他們尊貴的職位,並不是心腹親信。

北兗州刺史蕭邕謀降魏,侯景殺之。

白話北兗州刺史蕭邕圖謀投降魏,侯景把他殺了。

楊乾運進據平興,平興者,楊法琛所治也。法琛退保魚石洞,乾運焚平興而歸。

白話楊乾運進軍占據平興,平興這個地方,原本是楊法琛治理的。楊法琛退守魚石洞,楊乾運燒了平興,就回去了。

李遷仕收眾還擊南康,陳霸先遣其將杜僧明等拒之,生擒遷仕,斬之。湘東王繹使霸先進兵取江州,以為江州刺史。

白話李遷仕收拾殘部回軍攻擊南康,陳霸先派他的部將杜僧明等人抵擋,活捉了李遷仕,把他斬首。湘東王蕭繹命陳霸先進兵奪取江州,任命他為江州刺史。

三月,丙午,齊襄城王淯卒。

白話三月丙午日,齊襄城王元淯去世。

庚戌,魏文帝殂,太子欽立。

白話庚戌日,魏文帝去世,太子元欽繼位。

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進軍蘆洲。

白話乙卯日,徐文盛等人攻克武昌,進軍到蘆洲。

己未,齊以湘東王繹為梁相國,建梁台,總百揆,承製。

白話己未日,齊任命湘東王蕭繹為梁相國,設立梁台,總領百官事務,秉承皇帝的制命行事。

齊司空司馬子如自求封王,齊主怒,庚申,免子如官。

白話齊司空司馬子如自己請求封為王,齊主發怒,庚申日,罷免了司馬子如的官職。

任約告急,侯景自帥眾西上,攜太子大器從軍以為質,留王偉居守。閏月,景發建康,自石頭至新林,舳艫相接。約分兵襲破定州刺史田龍祖於齊安。壬寅,景軍至西陽,與徐文盛夾江築壘。癸卯,文盛擊破之,射其右丞庫狄式和墜水死,景遁走還營。

白話任約告急,侯景親自率軍西上,帶著太子蕭大器隨軍作為人質,留王偉守城。閏月,侯景從建康出發,從石頭到新林,船艦首尾相連。任約分兵在齊安襲破定州刺史田龍祖。壬寅日,侯景的軍隊到達西陽,與徐文盛隔江築營對峙。癸卯日,徐文盛擊敗了他,射中他的右丞庫狄式和,庫狄式和掉進水裡淹死,侯景逃回營中。

夏,四月,甲辰,魏葬文帝於永陵。

白話夏天四月甲辰日,魏把文帝安葬在永陵。

郢州刺史蕭方諸,年十五,以行事鮑泉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床,騎背為馬;恃徐文盛軍在近,不復設備,日以蒲酒為樂。侯景聞江夏空虛,乙巳,使宋子仙、任約帥精騎四百,由淮內襲郢州。丙午,大風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見賊者,告泉曰:「虜騎至矣!」泉曰:「徐文盛大軍在下,賊何因得至!當是王珣軍人還耳。」既而走告者稍眾,始命閉門,子仙等已入城。方諸方踞泉腹,以五色彩辮其髯;見子仙至,方諸迎拜,泉匿於床下;子仙俯窺見泉素髯間彩,驚愕,遂擒之,及司馬虞豫,送於景所。景因便風,中江舉帆,遂越文盛等軍。丁未,入江夏。文盛眾懼而潰,與長沙王韶等逃歸江陵。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於景。

白話郢州刺史蕭方諸,年僅十五歲,因為代理州務的鮑泉性情和順軟弱,常常欺侮戲弄他,有時叫他趴在床上,騎在他背上當馬;仗著徐文盛的軍隊在附近,不再設防,每天以賭博喝酒為樂。侯景聽說江夏空虛,乙巳日,派宋子仙、任約率領四百名精銳騎兵,從淮水內側襲擊郢州。丙午日,大風暴雨,天色昏暗,有人登上城牆看見賊兵,報告鮑泉說:「胡虜的騎兵到了!」鮑泉說:「徐文盛的大軍就在下游,賊兵怎麼能到這裡來!應該是王珣的軍隊回來罷了。」一會兒跑來報告的人漸漸多起來,他才下令關門,宋子仙等人已經進了城。蕭方諸正坐在鮑泉肚子上,用五色彩線編他的鬍鬚;看見宋子仙到來,蕭方諸上前迎拜,鮑泉躲到床底下;宋子仙低頭看見鮑泉白鬍鬚間夾著彩線,又驚又愣,於是把他捉住,連同司馬虞豫,一起送到侯景那裡。侯景趁著順風,在大江中間張帆,就這樣越過了徐文盛等人的軍隊。丁未日,進入江夏。徐文盛的軍隊害怕潰散,他和長沙王蕭韶等逃回江陵。王珣、杜幼安因為家在江夏,就向侯景投降。

湘東王繹以王僧辯為大都督,帥巴州刺史丹楊淳於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東擊景,徐文盛以下並受節度。戊申,僧辯等軍至巴陵,聞郢州已陷,因留戍之。繹遺僧辯書曰:「賊既乘勝,必將西下,不勞遠擊;但守巴丘,以逸待勞,無慮不克。」又謂僚佐曰:「景若水步兩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據夏首,積兵糧,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辯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暑疫時起,食盡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陽、武州刺史杜崱自武陵引兵會僧辯。

白話湘東王蕭繹任命王僧辯為大都督,率領巴州刺史丹楊人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向東攻打侯景,徐文盛以下的將領都接受他的指揮。戊申日,王僧辯等率軍到達巴陵,聽說郢州已經失陷,就留下駐守。蕭繹寫信給王僧辯說:「賊兵既然乘勝而來,必定要向西進軍,不必勞師遠征;只要守住巴丘,以逸待勞,不愁打不敗他。」又對僚屬說:「侯景如果水陸兩路並進,直指江陵,這是他的上策;占據夏首,積聚兵糧,是中策;全力攻打巴陵,是下策。巴陵城小但堅固,王僧辯完全能夠勝任。侯景攻城攻不下,野外又沒東西可搶,暑熱瘟疫時常發生,糧盡兵疲,一定會被打垮。」於是命令羅州刺史徐嗣徽從岳陽、武州刺史杜崱從武陵帶兵來會合王僧辯。

景使丁和將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將兵一萬為前驅,趣巴陵,分遣任約直指江陵,景帥大兵水步繼進。於是緣江戍邏,望風請服,景拓邏至於隱磯。僧辯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壬戌,景眾濟江,遣輕騎至城下,問:「城內為誰?」答曰:「王領軍。」騎曰:「何不早降?」僧辯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騎去,頃之,執王珣等至城下,使說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討賊,不能死難,曾不內慚,翻欲賜誘!」取弓射之,珣慚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噪,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眾,乃退。僧辯遣輕兵出戰,凡十餘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戰,僧辯著綬、乘輿、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膽勇。

白話侯景派丁和率五千兵守夏首,宋子仙率一萬兵作為前驅,直趨巴陵,分別派任約直指江陵,侯景率大軍水陸續進。於是沿長江的戍守巡邏兵,望風歸服,侯景的巡邏範圍擴展到隱磯。王僧辯登城固守,放倒旗幟、停息戰鼓,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壬戌日,侯景的軍隊渡過長江,派輕騎到城下,問:「城裡是誰?」回答說:「是王領軍。」騎兵說:「為什麼不早點投降?」王僧辯說:「我的大軍只是向荊州進發,這座城本來就不是阻礙。」騎兵離開,一會兒,押著王珣等人到城下,要他勸說弟弟王琳。王琳說:「哥哥你受命討伐賊人,不能為國難而死,竟然不知慚愧,反倒來誘降我!」拿起弓箭射他,王珣慚愧退走。侯景用步兵從四面肉搏攻城,城裡軍民齊聲吶喊,箭石像雨點般落下。侯景的士卒死了很多,這才退去。王僧辯派輕騎出戰,前後十幾次,全都獲勝。侯景穿著鎧甲在城下督戰,王僧辯佩戴印綬、乘著車輿、奏著鼓樂巡城,侯景望見他,佩服他的膽量勇氣。

岳陽王察聞侯景克郢州,遣蔡大寶將兵一萬進據武寧,遣使至江陵,詐稱赴援。眾議欲答以侯景已破,令其退軍。湘東王繹曰:「今語以退軍,是趣之令進也。」乃使謂大寶曰:「岳陽累啟連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據武寧?今當遣天門太守胡僧祐精甲二萬、鐵馬五千頓湕水,待時進軍。」察聞之,召其軍還。僧祐,南陽人也。

白話岳陽王蕭察聽說侯景攻下郢州,派蔡大寶率一萬兵進占武寧,又派使者到江陵,假稱前來救援。眾人商議想回覆說侯景已經被打敗,要他退兵。湘東王蕭繹說:「現在叫他要退兵,這是催他進兵。」於是派人對蔡大寶說:「岳陽王多次上表請求聯和,互不侵犯,你為什麼忽然占了武寧?現在我要派天門太守胡僧祐率精兵兩萬、鐵騎五千屯駐湕水,待機進軍。」蕭察聽說,就把軍隊召回。胡僧祐是南陽人。

五月,魏隴西襄公李虎卒。

白話五月,魏隴西襄公李虎去世。

侯景晝夜攻巴陵,不克,軍中食盡,疾疫死傷太半。湘東王繹遣晉州刺史蕭惠正將兵援巴陵,惠正辭不堪,舉胡僧祐自代。僧祐時坐謀議忤旨繫獄,繹即出之,拜武猛將軍,令赴援,戒之曰:「賊若水戰,但以大艦臨之,必克。若欲步戰,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須交鋒也。」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約帥銳卒五千據白□脊以待之。僧祐由它路西上,約謂其畏己,急追之,及於芊口,呼僧祐曰:「吳兒,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不應,潛引兵至赤沙亭;會信州刺史陸法和至,與之合軍。法和有異術,先隱於江陵百里洲,衣食居處,一如苦行沙門,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測。侯景之圍台城也,或問之曰:「事將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固問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約向江陵,法和自請擊之,繹許之。

白話侯景白天黑夜攻打巴陵,攻不下,軍中糧食吃光,瘟疫死傷過半。湘東王蕭繹派晉州刺史蕭惠正帶兵救援巴陵,蕭惠正推辭說自己不能勝任,推舉胡僧祐代替自己。胡僧祐當時因為議事違背旨意被關在牢裡,蕭繹立刻放他出來,任命為武猛將軍,叫他前往救援,告誡他說:「賊兵如果打水戰,你只要用大船去壓制,必能取勝。如果他要陸戰,你儘管划槳直奔巴丘,不必和他交鋒。」胡僧祐到了湘浦,侯景派任約率五千精兵占據白□脊等待他。胡僧祐從別的路向西前進,任約以為他怕自己,急忙追趕,追到芊口,喊著胡僧祐說:「吳地的小子,為什麼不早點投降!往哪裡跑!」胡僧祐不答應,暗中帶兵到了赤沙亭;正遇見信州刺史陸法和率軍到來,與他合兵。陸法和有奇異的法術,早先隱居在江陵的百里洲,衣食起居,完全像苦修的和尚,有時預言吉凶,大多應驗,沒人能測度他。侯景包圍台城的時候,有人問他:「事情會怎麼樣?」陸法和說:「普通人摘果子,應該等熟了的時候,不搖它自然會掉下來。」那人硬要問,陸法和說:「也勝也不勝。」等到任約向江陵進軍,陸法和自己請求出戰,蕭繹答應了。

壬寅,約至赤亭。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縱兵擊之,約兵大潰,殺溺死者甚眾,擒約送江陵。景聞之,乙巳,焚營宵遁。以丁和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眾號二萬,戍郢城;別將支化仁鎮魯山,范希榮行江州事,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晉州。景與麾下兵數千,順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殺鮑泉及虞預,沈於黃鶴磯。任約至江陵,繹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獄死。巴州刺史余孝頃遣兄子僧重將兵救鄱陽,于慶退走。

白話壬寅日,任約到了赤亭。六月甲辰日,胡僧祐、陸法和放兵攻擊他,任約的軍隊大潰敗,被殺死淹死的人很多,活捉任約送到江陵。侯景聽說,乙巳日,燒了營寨連夜逃走。任命丁和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等人,號稱兩萬人,守衛郢城;另派將領支化仁鎮守魯山,范希榮代理江州事務,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守衛晉州。侯景和手下幾千兵,順流而下。丁和用大石頭砸死鮑泉和虞預,沉到黃鶴磯下。任約到了江陵,蕭繹赦免了他。徐文盛因怨望之罪,下獄而死。巴州刺史余孝頃派侄子余僧重帶兵救援鄱陽,于慶退走。

繹以王僧辯為征東將軍、尚書令,胡僧祐等皆進位號,使引兵東下。陸法和請還,既至,謂繹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賊將至,請守險以待之。」乃引兵屯峽口。庚申,王僧辯至漢口,先攻魯山,擒支化仁送江陵。辛酉,攻郢州,克其羅城,斬首千級。宋子仙退據金城,僧辯四面起土山攻之。

白話蕭繹任命王僧辯為征東將軍、尚書令,胡僧祐等人都晉升官號,命他率兵東下。陸法和請求回去,到了之後,對蕭繹說:「侯景自然會被平定,蜀地的賊兵就要到了,請守險待敵。」於是帶兵屯駐峽口。庚申日,王僧辯到達漢口,先攻魯山,活捉支化仁送到江陵。辛酉日,攻打郢州,攻克外城,斬首一千級。宋子仙退守金城,王僧辯從四面堆起土山進攻。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須邀景,破其後軍,景奔歸,船前後相失。太子船入樅陽浦,船中腹心皆勸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國家喪敗,志不圖生,主上蒙塵,寧忍違離左右!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賊也。」因涕泗嗚咽,即命前進。

白話豫州刺史荀朗從巢湖出濡須攔截侯景,擊破他的後軍,侯景奔逃回去,船隻前後失散。太子的船進入樅陽浦,船中親信都勸太子趁此投奔北方,太子說:「自從國家敗亡,我就不想活著,皇上蒙塵受難,我怎麼忍心離開他左右!我今天如果走了,那是背叛父親,不是躲避賊人。」於是流淚嗚咽,立刻命令前進。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輸郢城,身還就景;王僧辯偽許之,命給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謂為信然,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帥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噪奄進,水軍主宋遙帥樓船,暗江雲合。子仙且戰且走,至白楊浦,大破之。周鐵虎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殺之。

白話甲子日,宋子仙等人陷入困境,請求獻出郢城,自己回去投奔侯景;王僧辯假意答應,下令給一百艘船來安撫他的心意。宋子仙以為是真的,正要開船出發,王僧辯命杜龕率一千精勇攀上城牆,擂鼓呐喊突然進攻,水軍主將宋遙率樓船,遮蔽江面像雲一樣合攏。宋子仙一邊戰一邊退,到了白楊浦,被打得大敗。周鐵虎活捉宋子仙和丁和,送到江陵,殺了他們。

庚午,齊主以司馬子如高祖之舊,復以為太尉。

白話庚午日,齊主因為司馬子如是高祖的舊交,又任命他為太尉。

江安侯圓正為西陽太守,寬和好施,歸附者眾,有兵一萬。湘東王繹欲圖之,署為平南將軍。及至,弗見,使南平王恪與之飲,醉,因囚之內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荊、益之釁自此起矣。

白話江安侯蕭圓正任西陽太守,寬厚和氣、愛施捨,歸附他的人很多,有一萬兵。湘東王蕭繹想算計他,任命他為平南將軍。等他到了,不見他,派南平王蕭恪和他喝酒,把他灌醉,趁機囚禁在內省,分散他的部曲,派人宣告他的罪狀。荊州和益州之間的嫌隙從此開始了。

陳霸先引兵發南康,灨石舊有二十四灘,會水暴漲數丈,三百里間,巨石皆沒,霸先進頓西昌。

白話陳霸先帶兵從南康出發,灨石舊時有二十四處險灘,適逢水突然漲高幾丈,三百里之內,巨石都淹沒了,陳霸先進軍駐紮在西昌。

鐵勒將伐柔然,突厥酋長土門邀擊,破之,盡降其眾五萬餘落。土門恃其強盛,求婚於柔然,柔然頭兵可汗大怒,使人詈辱之曰:「爾,我之鍛奴也,何敢發是言!」土門亦怒,殺其使者,遂與之絕,而求婚於魏;魏丞相泰以長樂公主妻之。

白話鐵勒準備攻打柔然,突厥酋長土門半路截擊,打敗了他們,使他們五萬多帳落全部投降。土門仗著自己強盛,向柔然求婚,柔然頭兵可汗大怒,派人罵他說:「你,是我的打鐵奴隸,怎麼敢說這種話!」土門也怒,殺了使者,於是和柔然斷交,轉而向魏求婚;魏丞相宇文泰把長樂公主嫁給他。

秋,七月,乙亥,湘東王繹以長沙王韶監郢州事。丁亥,侯景還至建康。于慶自鄱陽還豫章,侯瑱門拒之,慶走江州,據郭默城。繹以瑱兗州刺史。景悉殺瑱弟。

白話秋天七月乙亥日,湘東王蕭繹任命長沙王蕭韶代理郢州事務。丁亥日,侯景回到建康。于慶從鄱陽回豫章,侯瑱關門抵擋他,于慶逃到江州,占據郭默城。蕭繹任命侯瑱為兗州刺史。侯景把侯瑱的弟弟們全都殺了。

辛丑,王僧辯乘勝下湓城,陳霸先帥所部三萬人將會之,屯於巴丘。西軍乏食,霸先有糧五十萬石,分三十萬石以資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辯前軍襲于慶,慶棄郭默城走,范希榮亦棄尋陽城走。晉熙王僧振等起兵圍郡城,僧辯遣沙州刺史丁道貴助之,任延和等棄城走。湘東王繹命僧辯且頓尋陽以待諸軍之集。

白話辛丑日,王僧辯乘勝攻下湓城,陳霸先率領所部三萬人將去會合,駐紮在巴丘。西軍缺糧,陳霸先有五十萬石糧食,分出三十萬石來接濟他們。八月壬寅朔日,王僧辯的前軍襲擊于慶,于慶棄郭默城逃走,范希榮也棄尋陽城逃走。晉熙王蕭僧振等起兵包圍郡城,王僧辯派沙州刺史丁道貴去幫助,任延和等棄城逃走。湘東王蕭繹命令王僧辯暫且駐紮尋陽,等待各軍集結。

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吳兒怯弱,易以掩取。當須拓定中原,然後為帝。景尚帝女溧陽公主,嬖之,妨於政事。王偉屢諫,景以告主,主有惡言。偉恐為所讒,因說景除帝。及景自巴陵敗歸,猛將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偉曰:「自古移鼎,必須廢立,既示我威權,且絕彼民望。」景從之。使前壽光殿學士謝昊為詔書,以為「弟侄爭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緒,召亂致災,宜禪位於豫章王棟。」使呂季略繼入,逼帝書之。棟,歡之子也。

白話當初,侯景攻下建康之後,常說吳地人怯懦軟弱,容易暗中取得。他打算先開拓平定中原,然後才稱帝。侯景娶了皇帝的的女兒溧陽公主,寵愛她,妨礙了政事。王偉屢次勸諫,侯景把這話告訴公主,公主出言惡毒。王偉怕被她讒害,因而勸侯景除掉皇帝。等到侯景從巴陵敗回,猛將多半戰死,自己擔心不能長久,想早登帝位。王偉說:「自古以來改朝換代,必須廢立君主,既可以顯示我們的威權,又能斷絕百姓的盼望。」侯景聽從了。讓前壽光殿學士謝昊寫詔書,說「弟弟侄兒爭著繼位,星辰失常,都是因為朕不是正統,招來禍亂災害,應該把帝位禪讓給豫章王蕭棟。」又讓呂季略接著進去,逼皇帝親筆寫下。蕭棟是蕭歡的兒子。

戊午,景遣衛尉卿彭雋等帥兵入殿,廢帝為晉安王,幽於永福省,悉撤內外侍衛,使突騎左右守之,牆垣悉布枳棘。庚申,下詔迎豫章王棟。棟時幽拘,廩餼甚薄,仰蔬茹為食。方與妃張氏鉏葵,法駕奄至,棟驚,不知所為,泣而升輦。

白話戊午日,侯景派衛尉卿彭雋等率兵進入殿中,廢皇帝為晉安王,囚禁在永福省,撤走所有內外侍衛,派突騎在左右看守,牆上全都佈滿枳棘。庚申日,下詔迎接豫章王蕭棟。蕭棟當時被幽禁,給養很微薄,靠蔬菜為食。正在和妃子張氏鋤葵菜,皇帝的法駕突然到了,蕭棟吃驚,不知怎麼辦,流著淚上了車。

景殺哀太子大器、尋陽王大心、西陽王大鈞、建平王大球、義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餘人。太子神明端嶷,於景黨未嘗屈意,所親竊問之,太子曰:「賊若於事義,未須見殺,吾雖陵慢呵叱,終不敢言。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無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貶平日,何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賊前,若諸叔能滅賊,賊必先見殺,然後就死。若其不然,賊亦殺我以取富貴,安能以必死之命為無益之愁乎!」及難,太子顏色不變,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將以衣帶絞之,太子曰:「此不能見殺。」命取帳繩絞之而絕。

白話侯景殺了哀太子蕭大器、尋陽王蕭大心、西陽王蕭大鈞、建平王蕭大球、義安王蕭大昕以及在建康的王子侯爵二十多人。太子神志清明端莊堅定,對侯景一黨從不屈服,親近的人私下問他,太子說:「賊人如果講道理,還不必殺我,我雖然傲慢呵斥,他終究不敢說。如果到了該殺的時候,就算一天磕一百個頭,也沒有用。」又有人說:「殿下現在身處困厄,卻神色安然,不減平日,為什麼呢?」太子說:「我自料死期一定在賊人之前,如果各位叔父能消滅賊人,賊人必定先被殺,然後我才死。如果不是這樣,賊人也會殺我來取富貴,我怎麼能拿注定要死的性命作無益的憂愁呢!」到了遭難時,太子臉色不變,緩緩說:「早就知道會有這件事,只嘆它來得晚了!」行刑的人要用衣帶絞死他,太子說:「這個絞不死我。」叫人拿帳子上的繩子絞死他,才斷氣。

壬戌,棟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聞之,自秦郡馳還,謂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無愆失,何得廢之!」景曰:「王偉勸吾,云『早除民望』。吾故從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挾天子令諸侯,猶懼不濟;無故廢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復位,以棟為太孫。王偉曰:「廢立大事,豈可數改邪!」乃止。

白話壬戌日,蕭棟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天正。太尉郭元建聽說,從秦郡飛馬趕回,對侯景說:「皇上從先帝以來就是太子,既然沒有過失,怎麼能廢掉他!」侯景說:「王偉勸我,說『早點除去百姓所仰望的人』。我因此聽從他來安定天下。」郭元建說:「我們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怕成不了事;無故廢掉他,這是自我危險,有什麼安穩可言!」侯景想迎接皇帝復位,立蕭棟為太孫。王偉說:「廢立是大事,哪能屢次更改呢!」於是作罷。

乙丑,景又使使殺南海王大臨於吳郡,南郡王大連於姑孰,安陸王大春於會稽,高唐王大壯於京口。以太子妃賜郭元建,元建曰:「豈有皇太子妃乃為人妾乎!」竟不與相見,聽使入道。

白話乙丑日,侯景又派人到吳郡殺南海王蕭大臨,到姑孰殺南郡王蕭大連,到會稽殺安陸王蕭大春,到京口殺高唐王蕭大壯。把太子妃賜給郭元建,郭元建說:「哪有皇太子妃去給人當妾的!」始終不跟她見面,聽任她出家。

丙寅,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為安皇帝,金華敬妃為敬太皇太后,豫章太妃王氏為皇太后,妃張氏為皇后。以劉神茂為司空。

白話丙寅日,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為安皇帝,金華敬妃為敬太皇太后,豫章太妃王氏為皇太后,妃子張氏為皇后。任命劉神茂為司空。

九月,癸巳,齊主如趙、定二州,遂如晉陽。

白話九月癸巳日,齊主到趙、定二州,接著又到晉陽。

己亥,湘東王繹以尚書令王僧辯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陳霸先為東揚州刺史。

白話己亥日,湘東王蕭繹任命尚書令王僧辯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陳霸先為東揚州刺史。

王偉說侯景弒太宗以絕眾心,景從之。冬,十月,壬寅夜,偉與左衛將軍彭雋、王修纂進酒於太宗曰:「丞相以陛下幽憂既久,使臣等來上壽。」太宗笑曰:「已禪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壽酒,將不盡此乎!」於是雋等繼曲項琵琶,與太宗極飲。太宗知將見殺,因盡醉,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既醉而寢。偉乃出,雋進土囊,修纂坐其上而殂。偉撤戶扉為棺,遷殯於城北酒庫中。太宗自幽縶之後,無復侍者及紙,乃書壁及板障,為詩及文數百篇,辭甚淒愴。景謚曰明皇帝,廟號高宗。

白話王偉勸侯景殺死太宗以斷絕眾人的心望,侯景聽從。冬天十月壬寅夜裡,王偉和左衛將軍彭雋、王修纂向太宗敬酒說:「丞相因為陛下憂悶已久,派我們來敬酒祝壽。」太宗笑著說:「我已經禪讓帝位,怎麼還稱陛下!這壽酒,難道不是要在這裡喝完嗎!」於是彭雋等人接著彈起曲項琵琶,和太宗盡情暢飲。太宗知道將被殺,就喝得大醉,說:「想不到快樂到了這種地步!」醉後就睡著了。王偉於是出去,彭雋拿來土袋,王修纂坐在上面,太宗就死了。王偉卸下門板當棺材,把靈柩遷到城北的酒庫中。太宗自從被幽禁以後,不再有侍者和紙,就寫在牆壁和板壁上,作詩作文數百篇,文辭非常淒涼悲愴。侯景給他諡號明皇帝,廟號高宗。

侯景之逼江陵也,湘東王繹求援於魏,命梁、秦二州刺史宜豐侯循以南鄭與魏,召循還江陵。循以無故輸城,非忠臣之節,報曰:「請待改命。」魏太師泰遣大將軍達奚武將兵三萬取漢中,又遣大將軍王雄出子午谷,攻上津。循遣記室參軍沛人劉璠求援於武陵王紀,紀遣潼州刺史楊乾運救之。循,恢之子也。

白話侯景進逼江陵的時候,湘東王蕭繹向魏求援,命令梁、秦二州刺史宜豐侯蕭循把南鄭交給魏,召回蕭循回江陵。蕭循認為無故獻城,不是忠臣的節操,回覆說:「請等改變命令。」魏太師宇文泰派大將軍達奚武率三萬兵奪取漢中,又派大將軍王雄出子午谷,攻打上津。蕭循派記室參軍沛郡人劉璠向武陵王蕭紀求援,蕭紀派潼州刺史楊乾運去救援。蕭循是蕭恢的兒子。

王僧辯等聞太宗殂,丙辰,啟湘東王繹,請上尊號;繹弗許。

白話王僧辯等人聽說太宗駕崩,丙辰日,上啟給湘東王蕭繹,請他上尊號;蕭繹不答應。

司空、東道行台劉神茂聞侯景自巴丘敗還,陰謀叛景,吳中士大夫咸勸之;乃與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雲麾將軍元頵等據東陽以應江陵,遣頵及別將李佔下據建德江口。張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靈洗起兵據郡以應神茂。於是浙江以東皆附江陵。湘東王繹以靈洗為譙州刺史,領新安太守。

白話司空、東道行台劉神茂聽說侯景從巴丘敗回,暗中謀劃背叛侯景,吳中的士大夫都勸他;於是和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雲麾將軍元頵等占據東陽來響應江陵,派元頵和別將李佔向下占據建德江口。張彪攻打永嘉,攻克了。新安百姓程靈洗起兵占據郡城來響應劉神茂。於是浙江以東都歸附江陵。湘東王蕭繹任命程靈洗為譙州刺史,兼領新安太守。

十一月,乙亥,王僧辯等復上表勸進,湘東王繹不許。戊寅,繹以湘州刺史安南侯方矩為中衛將軍以自副。方矩,方諸之弟也。以南平王恪為湘州刺史。

白話十一月乙亥日,王僧辯等再次上表勸進,湘東王蕭繹不答應。戊寅日,蕭繹任命湘州刺史安南侯蕭方矩為中衛將軍作為自己的副手。蕭方矩是蕭方諸的弟弟。任命南平王蕭恪為湘州刺史。

侯景以趙伯超為東道行台,據錢塘;以田遷為軍司,據富春;以李慶緒為中軍都督,謝答仁為右廂都督,李遵為左廂都督,以討劉神茂。

白話侯景任命趙伯超為東道行台,占據錢塘;任命田遷為軍司,占據富春;任命李慶緒為中軍都督,謝答仁為右廂都督,李遵為左廂都督,去討伐劉神茂。

己卯,加侯景九錫,漢國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棟禪位於景,景即皇帝位於南郊。還,登太極殿,其黨數萬,皆吹脣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封棟為淮陰王,並其二弟橋、樛同鎖於密室。

白話己卯日,加給侯景九錫,漢國設置丞相以下的官職。己丑日,豫章王蕭棟把帝位禪讓給侯景,侯景在南郊即皇帝位。回來後,登上太極殿,他的黨徒好幾萬人,都吹著口哨呼喊著湧上去。大赦,改年號為太始。封蕭棟為淮陰王,連同他的兩個弟弟蕭橋、蕭樛一起鎖在密室裡。

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並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唯記我父名標;且彼在朔州,那得來啖此!」眾咸笑之。景黨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偉制其名位,追尊父標為元皇帝。

白話王偉請求設立七廟,侯景說:「什麼叫七廟?」王偉說:「天子祭祀七代的祖先。」並且請問七代祖先的避諱名字,侯景說:「前幾代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我父親名叫標;而且他在朔州,哪裡能來吃這個!」大家都笑他。侯景黨中有知道侯景祖父名叫乙羽周的;除此以外名號和地位都是王偉定的,追尊父親標為元皇帝。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為府,文武無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舊不得見,由是諸將多怨望。景好獨乘小馬,彈射飛鳥,王偉每禁止之,不許輕出。景鬱鬱不樂,更成失志,曰:「吾無事為帝,與受擯不殊。」

白話侯景當丞相的時候,把西州作為府第,文武官員不論尊卑都接見,等到住在宮禁之中,不是舊交不能見面,因此許多將領心懷怨恨。侯景喜歡獨自騎小馬,彈射飛鳥,王偉每每禁止他,不許他輕易出宮。侯景鬱鬱不樂,更加失意,說:「我沒事當皇帝,和被人排斥沒什麼兩樣。」

壬辰,湘東王以長沙王韶為郢州刺史。

白話壬辰日,湘東王任命長沙王蕭韶為郢州刺史。

益州長史劉孝勝等勸武陵王紀稱帝,紀雖未許,而大造乘輿車服。

白話益州長史劉孝勝等人勸武陵王蕭紀稱帝,蕭紀雖然沒有答應,卻大造皇帝的車駕和冠服。

十二月,丁未,謝答仁、李慶緒攻建德,擒元頵、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經日乃死。

白話十二月丁未日,謝答仁、李慶緒攻打建德,活捉元頵、李佔送到建康,侯景砍斷他們的手腳示眾,過了一天才死。

齊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隨,王妃太原公主恆為之嘗飲食,護視之。是月,齊主飲公主酒,使人鴆中山王,殺之,並其三子,謚王曰魏孝靜皇帝,葬於鄴西漳北。其後齊主忽掘其陵,投梓宮於漳水。齊主初受禪,魏神主悉寄於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

白話齊主每次出入,常常讓中山王隨侍在側,中山王的妃子太原公主總是先嘗他的飲食,看護他。這個月,齊主和公主喝酒,派人用毒酒毒死中山王,連他的三個兒子也殺了,給中山王諡號魏孝靜皇帝,葬在鄴城西面漳水以北。後來齊主忽然挖開他的墳,把棺材扔進漳水。齊主剛接受禪讓時,魏的祖先神主都寄放在七帝寺,到這時,也取出燒掉。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婿,寵遇異於諸元。開府儀同三司美陽公元暉業以位望隆重,又志氣不倫,尤為齊主所忌,從齊主在晉陽。暉業於宮門外罵韶曰:「爾不及一老嫗,負璽與人。何不擊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爾亦詎得幾時!」齊主聞而殺之,及臨淮公元孝友,皆鑿汾水冰,沉其屍。孝友,彧之弟也。齊主嘗剃元韶鬢鬚,加之粉黛以自隨,曰:「吾以彭城為嬪御。」言其懦弱如婦人也。

白話彭城公元韶因為是高家的女婿,受到的寵遇和別的元氏子弟不同。開府儀同三司美陽公元暉業因為地位名望高,又志氣不凡,特別被齊主猜忌,跟著齊主在晉陽。元暉業在宮門外罵元韶說:「你連個老太婆都不如,背著玉璽送給別人。為什麼不把它砸碎!我說出這話,知道立刻就死,你又能活多久!」齊主聽說就殺了他,連同臨淮公元孝友,都在汾水鑿冰,把屍體沉下去。元孝友是元彧的弟弟。齊主曾經剃掉元韶的鬢鬚,替他搽上粉黛帶在身邊,說:「我拿彭城當嬪妃。」是說他軟弱像女人。

世祖孝元皇帝上

世祖孝元皇帝上承聖元年(壬申,公元五五二年)

春,正月,湘東王以南平內史王褒為吏部尚書。褒,騫之孫也。

白話春天正月,湘東王任命南平內史王褒為吏部尚書。王褒是王騫的孫子。

齊人屢侵侯景邊地,甲戌,景遣郭元建帥步軍趣小峴,侯子鑒帥舟師向濡須,己卯,至合肥;齊人閉城不出,乃引還。

白話齊人屢次侵犯侯景的邊境,甲戌日,侯景派郭元建率步兵直趨小峴,侯子鑒率水軍向濡須,己卯日,到達合肥;齊人關城不出,於是帶兵退回。

丙申,齊主伐庫莫奚,大破之,俘獲四千人,雜畜十餘萬。

白話丙申日,齊主討伐庫莫奚,大破他們,俘虜四千人,雜畜十多萬。

齊主連年出塞,給事中兼中書舍人唐邕練習軍書,自督將以降勞效本末及四方軍士強弱多少,番代往還,器械精粗,糧儲虛實,靡不諳悉。或於帝前簡閱,雖數千人,不執文簿,唱其姓名,未嘗謬誤。帝常曰:「唐邕強幹,一人當千。」又曰:「邕每有軍事,手作文書,口且處分,耳又聽受,實異人也!」寵待賞賜,群臣莫及。

白話齊主連年出塞,給事中兼中書舍人唐邕熟習軍事文書,從都督將領以下立功勞效的中間經過,到四方軍士的強弱多寡、輪換往來、器械的精粗、糧儲的虛實,沒有不瞭然於心的。有時在皇帝面前檢閱,雖然幾千人,也不拿名冊,唱著名字,從來沒有差錯。皇帝常說:「唐邕幹練,一個人抵得上一千。」又說:「唐邕每有軍務,手寫文書,嘴裡下達處分,耳朵又聽取稟報,真是異人!」對他的寵愛賞賜,群臣都比不上。

魏將王雄取上津、魏興,東梁州刺史安康李遷哲軍敗。降之。

白話魏將王雄奪取上津、魏興,東梁州刺史安康人李遷哲軍隊被打敗。投降了王雄。

突闕土門襲擊柔然,大破之。柔然頭兵可汗自殺,其太子庵羅辰及阿那瑰從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庫提並帥眾奔齊,餘眾復立登注次子鐵伐為主。土門自號伊利可汗,號其妻為可賀敦,子弟謂之特勒,別將兵者皆謂之設。

白話突厥土門襲擊柔然,大破他們。柔然頭兵可汗自殺,他的太子庵羅辰和阿那瑰的堂弟登注俟利、登注的兒子庫提一起率部眾投奔齊,其餘的人又立登注的次子鐵伐為主。土門自稱伊利可汗,稱他的妻子為可賀敦,子弟稱為特勒,另外領兵的都稱為設。

湘東王命王僧辯等東擊侯景。二月,庚子,諸軍發尋陽,舳艫數百里。陳霸先帥甲士三萬,舟艦二千,自南江出湓口,會僧辯於白茅灣,築壇歃血,共讀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辯使侯瑱南陵、鵲頭二戍,克之。戊申,僧辯等軍於大雷;丙辰,發鵲頭。戊午,侯子鑒還至戰鳥,西軍奄至,子鑒驚懼,奔還淮南。

白話湘東王命王僧辯等向東攻打侯景。二月庚子日,各軍從尋陽出發,船艦綿延幾百里。陳霸先率領甲士三萬、舟船二千,從南江出湓口,在白茅灣和王僧辯會合,築起壇場歃血為盟,一同宣讀盟文,流淚慷慨激昂。癸卯日,王僧辯派侯瑱攻克南陵、鵲頭兩處戍所。戊申日,王僧辯等駐軍大雷;丙辰日,從鵲頭出發。戊午日,侯子鑒回到戰鳥,西軍突然趕到,侯子鑒驚慌恐懼,逃回淮南。

侯景儀同三司謝答仁攻劉神茂於東陽,程靈洗、張彪皆勒兵將救之,神茂欲專其功,不許,營於下淮。或謂神茂曰:「賊長於野戰,下淮地平,四面受敵,不如據七里瀨,賊必不能進。」不從。神茂偏裨多北人,不與神茂同心,別將王曄、酈通並據外營,降於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棄城走。神茂孤危,辛未,亦降於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白話侯景的儀同三司謝答仁在東陽攻打劉神茂,程靈洗、張彪都整頓軍隊準備救援他,劉神茂想獨佔功勞,不允許,在在下淮紮營。有人對劉神茂說:「賊兵擅長野戰,下淮地勢平坦,四面受敵,不如占據七里瀨,賊兵一定不能前進。」不聽。劉神茂的偏裨將領多是北方人,不和劉神茂一條心,別將王曄、酈通都占據外營,投降了謝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棄城逃走。劉神茂孤立危急,辛未日,也向謝答仁投降,謝答仁把他送到建康。

癸酉,王僧辯等至蕪湖,侯景守將張黑棄城走。景聞之,甚懼,下詔赦湘東王繹、王僧辯之罪,眾鹹笑之。侯子鑒據姑孰南洲以拒西師,景遣其黨史安和等將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下詔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鑒曰:「西人善水戰,勿與爭鋒;往年任約之敗,良為此也。若得步騎一交,必當可破,汝但結營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鑒乃捨舟登岸,閉營不出。僧辯等停軍蕪湖十餘日,景黨大喜,告景曰:「西師畏吾之強,勢將遁矣,不擊,且失之。」景乃覆命子鑒為水戰之備。

白話癸酉日,王僧辯等到了蕪湖,侯景的守將張黑棄城逃走。侯景聽說,非常害怕,下詔赦免湘東王蕭繹、王僧辯的罪,大家都笑他。侯子鑒占據姑孰南洲來抵擋西軍,侯景派他的黨羽史安和等率兩千兵幫助他。三月己巳朔日,侯景下詔要親自到姑孰,又派人告誡侯子鑒說:「西人善於水戰,不要和他們爭鋒;往年任約失敗,正是為了這個。如果能打一場步騎交戰,必定可以擊破,你只管在岸上紮營,把船開進水汊裡等他們。」侯子鑒就捨船登岸,關起營門不出。王僧辯等在蕪湖停了十多天,侯景的黨羽大喜,報告侯景說:「西軍怕我們的強大,看樣子要逃了,不打,就會失去機會。」侯景於是又命令侯子鑒作水戰的準備。

丁丑,僧辯至姑孰,子鑒帥步騎萬餘人度洲,於岸挑戰,又以□鳥□了千艘載戰士。僧辯麾細船皆令退縮,留大艦夾泊兩岸。子鑒之眾謂水軍欲退,爭出趨之;大艦斷其歸路,鼓噪大呼,合戰中江,子鑒大敗,士卒赴水死者數千人。子鑒僅以身免,收散卒走還建康,據東府。僧辯留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姑孰,引軍而前,歷陽戍迎降。景聞子鑒敗,大懼,涕下覆面,引衾而臥,良久方起,歎曰:「誤殺乃公!」

白話丁丑日,王僧辯到了姑孰,侯子鑒率步騎一萬多人渡過洲島,在岸上挑戰,又用□鳥□了千艘船載著戰士。王僧辯指揮小船都退縮,只留大艦夾岸停泊。侯子鑒的部眾以為水軍要退,爭著出來趨附;大艦截斷他們的歸路,擂鼓吶喊,在中流合戰,侯子鑒大敗,士卒跳水的死了幾千人。侯子鑒僅以身免,收集散兵逃回建康,占據東府。王僧辯留下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守姑孰,率軍前進,歷陽戍前來投降。侯景聽說侯子鑒失敗,非常害怕,淚流滿面,拉過被子躺下,很久才起來,嘆息說:「誤殺了你們的父親(指蕭綸)啊!」

庚辰,僧辯督諸軍至張公洲,辛巳,乘潮入淮,進至禪靈寺前。景召石頭津主張賓,使引淮中□叉□步及海艟,以石縋之,塞淮口;緣淮作城,自石頭至於朱雀街,十餘里中,樓堞相接。僧辯問計於陳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禮數十萬兵隔水而坐,韋粲在青溪,竟不度岸,賊登高望之,表裡俱盡,故能覆我師徒。今圍石頭,須度北岸。諸將若不能當鋒,霸先請先往立柵。」壬午,霸先於石頭西落星山築柵,眾軍次連八城,直出石頭西北。景恐西州路絕,自帥侯子鑒等亦於石頭東北築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偉等守台城。乙酉,景殺湘東王世子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白話庚辰日,王僧辯督率各軍到達張公洲,辛巳日,乘潮水進入秦淮,推進到禪靈寺前。侯景召來石頭津主張賓,叫他帶秦淮中的□叉□步和海船,用石頭墜住,堵塞秦淮河口;沿著秦淮築城,從石頭直到朱雀街,十多里之間,樓堞相接。王僧辯向陳霸先問計,陳霸先說:「從前柳仲禮幾十萬兵隔水坐著,韋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賊人登高望見,內外情況一覽無遺,所以能消滅我軍。現在圍石頭,必須渡過北岸。各位將領如果不能當先鋒,陳霸先請求先去立柵。」壬午日,陳霸先在石頭西面落星山築柵,各軍依次連成八座城,直出石頭西北。侯景怕西州路被切斷,親自率侯子鑒等在石頭東北築起五城來扼住大路。侯景派王偉等守台城。乙酉日,侯景殺了湘東王的世子蕭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劉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為大坐刀碓,先進其足,寸寸斬之,以至於頭。留異外同神茂而潛通於景,故得免禍。

白話劉神茂到了建康,丙戌日,侯景下令用大坐刀碓,先從腳開始,一寸寸砍上去,直到頭。留異表面和劉神茂一致,暗中卻和侯景勾通,所以得免於禍。

丁亥,王僧辯進軍招提寺北,侯景帥眾萬餘人、鐵騎八百餘匹陳於西州之西。陳霸先曰:「我眾賊寡,應分其兵勢,以強制弱;何故聚其鋒銳,令致死於我!」乃命諸將分處置兵。景衝將軍王僧志陳,僧志小縮,霸先遣將軍安陸徐度將弩手二千橫截其後,景兵乃卻。霸先與王琳、杜龕等以鐵騎乘之,僧辯以大軍繼進,景兵敗退,據其柵。龕,岸之兄子也。景儀同三司盧暉略守石頭城,開北門降,僧辯入據之。景與霸先殊死戰,景帥百餘騎,棄槊執刀,左右衝陳。陳不動,眾遂大潰,諸軍逐北至西明門。

白話丁亥日,王僧辯進軍到招提寺北面,侯景率一萬多人、鐵騎八百多匹在西州之西列陣。陳霸先說:「我眾賊寡,應該分散他的兵勢,以強制弱;為什麼反而集中他的精銳,讓他向我們拼命!」於是命令各將分頭部署兵力。侯景衝擊將軍王僧志的陣,王僧志稍微退縮,陳霸先派將軍安陸人徐度率兩千弩手橫截在他後面,侯景的兵才退卻。陳霸先和王琳、杜龕等用鐵騎乘勢進攻,王僧辯率大軍繼進,侯景兵敗退守他的營柵。杜龕是杜岸哥哥的兒子。侯景的儀同三司盧暉略守石頭城,打開北門投降,王僧辯進去佔據了它。侯景和陳霸先決死奮戰,侯景率一百多騎兵,丟掉長槊拿起刀,左右衝陣。陣勢不動,眾人於是大潰,各軍追敗兵追到西明門。

景至闕下,不敢入台,召王偉責之曰:「爾令我為帝,今日誤我!」偉不能對,繞闕而藏。景欲走,偉執鞚諫曰:「自古豈有叛天子邪!宮中衛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曰:「我昔敗賀拔勝,破葛榮,揚名河、朔,度江平台城,降柳仲禮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觀石闕,歎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東所生二子,掛之鞍後,與房世貴等百餘騎東走,欲就謝答仁於吳。侯子鑒、王偉、陳慶奔朱方。僧辯命裴之橫、杜龕屯杜姥宅,杜崱入據台城。僧辯不戢軍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頭至於東城,號泣滿道。是夜,軍士遺火。焚太極殿及東西堂,寶器、羽儀、輦輅無遺。

白話侯景到了宮闕下,不敢進台城,召王偉責備他說:「你讓我當皇帝,今天害了我!」王偉不能回答,繞著宮闕躲藏。侯景想走,王偉拉住馬嚼子勸諫說:「自古哪有背叛天子的!宮中衛士,還夠打一仗,丟下這個,你想到哪裡去?」侯景說:「我從前打敗賀拔勝,攻破葛榮,在河朔揚名,渡江平定台城,降服柳仲禮易如反掌;今天是天要亡我!」於是抬頭看石闕,長久嘆息。用皮囊裝了他江東所生的兩個兒子,掛在鞍後,和房世貴等一百多騎向東逃走,想到吳郡投奔謝答仁。侯子鑒、王偉、陳慶逃向朱方。王僧辯命裴之橫、杜龕屯駐杜姥宅,杜崱進去佔據台城。王僧辯不約束士兵,劫掠居民。男女裸露,從石頭到東城,號哭之聲滿路。當夜,士兵遺下火種。燒了太極殿和東西堂,寶器、儀仗、車駕喪失無遺。

戊子,僧辯命侯瑱等帥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羅等帥台內舊臣迎僧辯於道,僧辯勞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對。又問:「璽紱何在?」克良久曰:「趙平原持去。」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僧辯迎太宗梓宮升朝堂,帥百官哭踴如禮。

白話戊子日,王僧辯命侯瑱等率五千精甲追侯景。王克、元羅等率台城舊臣在路上迎接王僧辯,王僧辯慰勞王克說:「太辛苦了,侍奉夷狄的君主。」王克不能回答。又問:「玉璽印綬在哪裡?」王克很久才說:「趙平原拿走了。」王僧辯說:「王氏是百代的公卿世家,一天就墜落了。」王僧辯迎接太宗的靈柩升到朝堂,率百官按禮哭拜踊躍。

己丑,僧辯等上表勸進,且迎都建業。湘東王答曰:「淮海長鯨,雖雲授首;襄陽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燭,爾乃議之。」

白話己丑日,王僧辯等上表勸進,並且迎接定都建業。湘東王回覆說:「淮海的大鯨,雖說已經授首;襄陽的短狐,還沒有完全洗心革面。等到天下太平如玉燭,你們再議論這件事。」

庚寅,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陽平戍主魯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並據城降。

白話庚寅日,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陽平戍主魯伯和、代理南徐州事務郭子仲,都據城投降。

僧辯之發江陵也,啟湘東王曰:「平賊之後,嗣君萬福,未審何以為禮?」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僧辯曰:「討賊之謀,臣為己任,成濟之事,請別舉人。」王乃密諭宣猛將軍朱買臣,使為之所。及景敗,太宗已殂,豫章王棟及二弟橋、樛相扶出於密室,逢杜崱則於道,為去其鎖。二弟曰:「今日始免橫死矣!」棟曰:「倚伏難知,吾猶有懼!」辛卯,遇朱買臣,呼之就船共飲,未竟,並沉於水。

白話王僧辯從江陵出發的時候,曾上啟湘東王說:「平定賊人之後,如果繼位的君主安然無恙,不知該怎麼對待?」王說:「六門之內,儘管使用軍威。」王僧辯說:「討賊的謀略,臣當作為自己的責任;成濟那種弒君的事,請另派他人。」王於是秘密告諭宣猛將軍朱買臣,叫他處置。等到侯景敗亡,太宗已經去世,豫章王蕭棟和兩個弟弟蕭橋、蕭樛互相扶持從密室出來,在路上遇見杜崱,杜崱替他們去掉鎖鏈。兩個弟弟說:「今天才免於橫死!」蕭棟說:「禍福相依難料,我還是害怕!」辛卯日,遇見朱買臣,朱叫他們上船一同喝酒,沒喝完,一起被沉入水中。

僧辯遣陳霸先將兵向廣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諸將多私使別索馬仗,會侯子鑒度江至廣陵,謂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顏復見其主!不若投北,可得還鄉。」遂皆降齊。霸先至歐陽,齊行台辛術已據廣陵。

白話王僧辯派陳霸先帶兵往廣陵接受郭元建等投降,又派使者去安慰他們。將領們多半私下派人另外索取馬匹兵器,恰逢侯子鑒渡江到廣陵,對郭元建等說:「我們是梁的深仇,有什麼顏面再見他們的主子!不如投奔北方,可以回鄉。」於是都投降了齊。陳霸先到了歐陽,齊行台辛術已經占據廣陵。

王偉與侯子鑒相失,直瀆戍主黃公喜獲之,送建康。王僧辯問曰:「卿為賊相,不能死節,而求活草間邪?」偉曰:「廢興,命也。使漢帝早從偉言,明公豈有今日!」尚書左丞虞騭嘗為偉所辱,乃唾其面。偉曰:「君不讀書,不足與語!」騭慚而退。僧辯命羅州刺史徐嗣徽鎮朱方。

白話王偉和侯子鑒失散,直瀆戍主黃公喜捉住他,送到建康。王僧辯問他說:「你作賊的宰相,不能為節義而死,卻求活於草野之間嗎?」王偉說:「興廢,是命。如果漢帝早聽我的話,明公哪有今天!」尚書左丞虞騭曾被王偉侮辱過,就朝他臉上吐唾沫。王偉說:「你不讀書,不值得和你說話!」虞騭慚愧退下。王僧辯命羅州刺史徐嗣徽鎮守朱方。

壬辰,侯景至晉陵,得田遷餘兵,因驅掠居民,東趨吳郡。

白話壬辰日,侯景到晉陵,收得田遷剩下的兵,於是驅趕劫掠百姓,向東直奔吳郡。

夏,四月,齊主使大都督潘樂與郭元建將兵五萬攻陽平。拔之。

白話夏天四月,齊主派大都督潘樂和郭元建率五萬兵攻打陽平。攻下了。

王僧辯啟陳霸先鎮京口。

白話王僧辯上啟請陳霸先鎮守京口。

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紀,頗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開寧州、越巂,西通資陵、吐谷渾,內修耕桑鹽鐵之政,外通商賈遠方之利,故能殖其財用,器甲殷積,有馬八千匹。聞侯景陷台城,湘東王將討之,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內寢柏殿柱繞節生花,紀以為己瑞。乙巳,即皇帝位,改元天正,立子圓照為皇太子,圓正為西陽王,圓滿為竟陵王,圓普為譙王,圓肅為宜都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豐侯手為為征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馬王僧略、直兵參軍徐怦固諫,不從。僧略,僧辯之弟;怦,勉之從子也。

白話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蕭紀,頗有武略,在蜀地十七年,向南開拓寧州、越巂,向西打通資陵、吐谷渾,內部整頓耕桑鹽鐵的政事,外部通商賈換取遠方的利益,所以能積聚財用,器械鎧甲充裕,有馬八千匹。聽說侯景攻陷台城,湘東王將要討伐他,對僚屬說:「七官是個文士,哪能匡救時局!」內寢柏殿的柱子在節疤周圍開了花,蕭紀以為是自己的祥瑞。乙巳日,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天正,立兒子蕭圓照為皇太子,蕭圓正為西陽王,蕭圓滿為竟陵王,蕭圓普為譙王,蕭圓肅為宜都王。任命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豐侯蕭撝為征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馬王僧略、直兵參軍徐怦竭力勸諫,不聽。王僧略是王僧辯的弟弟;徐怦是徐勉的侄子。

初,台城之圍,怦勸紀速入援,紀意不欲行,內銜之。會蜀人費合告怦反,怦有與將帥書云:「事事往人口具。」紀即以為反征,謂怦曰:「以卿舊情,當使諸子無恙。」對曰:「生兒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紀乃盡誅之,梟首於市,亦殺王僧略。永豐侯手為歎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國之基也,今先殺之,不亡何待!」

白話當初,台城被圍的時候,徐怦勸蕭紀趕快入援,蕭紀心裡不想去,暗自懷恨。適逢蜀人費合告發徐怦謀反,徐怦有封給將帥的信說:「事事都讓來人面陳。」蕭紀就把它當作謀反的證據,對徐怦說:「看在舊情份上,會讓你的兒子們平安。」徐怦回答說:「生下的兒子如果都像殿下,留著有什麼用!」蕭紀於是把他的兒子們全殺了,在街市上懸首示眾,也殺了王僧略。永豐侯蕭撝嘆息說:「大王的事成不了了!好人,是國家的根本,現在先殺掉好人,不亡還等什麼!」

紀征宜豐侯咨議參軍劉璠為中書侍郎,使者八反,乃至。紀令劉孝勝深布腹心,璠苦求還。中記室韋登私謂璠曰:「殿下忍而畜憾,足下不留,將致大禍,孰若共構大夏,使身名俱美哉!」璠正色曰:「卿欲緩頰於我邪?我與府侯分義已定,豈以夷險易其心乎!殿下方布大義於天下,終不逞志於一夫。」紀知必不為己用,乃厚禮遣之。以宜豐侯循為益州刺史,封隨郡王,以璠為循府長史、蜀郡太守。

白話蕭紀徵召宜豐侯的咨議參軍劉璠為中書侍郎,使者去了八趟,才來。蕭紀叫劉孝勝深深表達心意,劉璠苦苦請求回去。中記室韋登私下對劉璠說:「殿下忍心而記恨,您如果不留下,將招大禍,哪裡比得上共建大業,使身名都美呢!」劉璠正色說:「你想替他說項嗎?我和府侯的情分已定,豈能因為順逆而改變心志!殿下正要在天下伸張大義,終究不會在一個人身上逞快意。」蕭紀知道他一定不為自己所用,就厚禮送他回去。任命宜豐侯蕭循為益州刺史,封隨郡王,任命劉璠為蕭循府的長史、蜀郡太守。

謝答仁討劉神茂還,至富陽,聞侯景敗走,帥萬人欲北出候之,趙伯超據錢塘拒之。侯景進至嘉興,聞伯超叛之,乃退據吳。己酉,侯瑱追及景於松江,景猶有船二百艘,眾數千人,瑱進擊,敗之,擒彭雋、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丑。瑱生剖雋腹,抽其腸。雋猶不死,手自收之,乃斬之。

白話謝答仁討伐劉神茂回來,到富陽,聽說侯景敗逃,率一萬人想往北去等候他,趙伯超占據錢塘抵擋他。侯景進到嘉興,聽說趙伯超叛變,就退守吳郡。己酉日,侯瑱在松江追上侯景,侯景還有船二百艘,部眾幾千人,侯瑱進攻,打敗他,活捉彭雋、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丑。侯瑱活生生剖開彭雋的肚子,抽出他的腸子。彭雋還沒死,親手把腸子收起來,這才被斬。

景與腹心數十人單舸走,推墮二子於水,將入海,瑱遣副將焦僧度追之。景納羊侃之女為小妻,以其兄昆為庫直都督,待之甚厚。昆隨景東走,與景所親王元禮、謝葳蕤密圖之。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己卯,景晝寢;昆語海師:「此中何處有蒙山,汝但聽我處分。」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覺,大驚;問岸上人,云「郭元建猶在廣陵」,景大喜,將依之。昆拔刀,叱海師向京口,因謂景曰:「吾等為王效力多矣,今至於此,終無所成,欲就乞頭以取富貴。」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昆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昆以槊刺殺之。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別船,葳蕤以景命召而執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超世,以鹽內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僧辯傳首江陵,截其手,使謝葳蕤送於齊;暴景屍於市,士民爭取食之,並骨皆盡;溧陽公主亦預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齊,世宗剝其長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蠶室。齊顯祖即位,夢獼猴坐其御床,乃盡烹之。趙伯超、謝答仁皆降於侯瑱,瑱並田遷等送建康。王僧辯斬房世貴於市,送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但、趙伯超、伏知命於江陵。

白話侯景和幾十個親信乘一隻船逃走,把兩個兒子推落水裡,將要入海,侯瑱派副將焦僧度追他。侯景娶羊侃的女兒作小妻,任命她哥哥羊鯤為庫直都督,待他很好。羊鯤跟侯景向東逃,和侯景的親信王元禮、謝葳蕤暗中圖謀他。謝葳蕤是謝答仁的弟弟。侯景下海,想到蒙山,己卯日,侯景白天睡覺;羊鯤對水手說:「這裡哪有什麼蒙山,你只聽我安排。」於是一直向京口去。到了胡豆洲,侯景醒來,大驚;問岸上的人,說「郭元建還在廣陵」,侯景大喜,打算去投靠他。羊鯤拔刀,喝令水手向京口,於是對侯景說:「我們替大王效力很久了,現在到了這地步,終究一無所成,想拿你的頭去取富貴。」侯景來不及回答,白刃齊下。侯景想跳水,羊鯤用刀砍他。侯景跑進船裡,用佩刀撬船底,羊鯤用槊刺死他。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另一條船上,謝葳蕤假傳侯景的命令召他來抓了他。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了索超世,把鹽塞進侯景肚子裡,把屍體送到建康。王僧辯把侯景的頭傳送到江陵,砍下他的手,叫謝葳蕤送到齊;把侯景的屍體陳列在街市上,士人百姓爭著吃他,連骨頭都吃光;溧陽公主也參與吃。當初,侯景的五個兒子在北齊,世宗剝了長子的臉把他煮了,年幼的都施了宮刑。齊顯祖即位,夢見獼猴坐在他的御床上,就把他們全煮了。趙伯超、謝答仁都向侯瑱投降,侯瑱連同田遷等送到建康。王僧辯在街市上斬了房世貴,把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但、趙伯超、伏知命送到江陵。

丁巳,湘東王下令解嚴。

白話丁巳日,湘東王下令解除戒嚴。

乙丑,葬簡文帝於莊陵,廟號太宗。侯景之敗也,以傳國璽自隨,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之,曰:「若我死,宜沉於江,勿令吳兒復得之。」思賢自京口濟江,遇盜,從者棄之草間,至廣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與辛術,壬申,術送之至鄴。

白話乙丑日,把簡文帝葬在莊陵,廟號太宗。侯景敗亡的時候,帶著傳國璽,派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管,說:「如果我死,應該沉到江裡,別讓吳兒再得到它。」趙思賢從京口渡江,遇見強盜,隨從把玉璽丟在草叢裡,到了廣陵,告訴郭元建。郭元建取了它,交給辛術,壬申日,辛術把它送到鄴城。

甲申,齊以吏部尚書楊愔為右僕射,以太原公主妻之。公主即魏孝靜帝之後也。

白話甲申日,齊任命吏部尚書楊愔為右僕射,把太原公主嫁給他。公主就是魏孝靜帝的皇后。

楊乾運至劍北,魏達奚武逆擊之,大破乾運於白馬,陳其俘馘於南鄭城下,且遣人辱宜豐侯循。循怒,出兵與戰,都督楊紹伏兵擊之,殺傷殆盡。劉愔還至白馬西,為武所獲,送長安。太師泰素聞其名,待之如舊交。時南鄭久不下,武請屠之,泰將許之。璠請之於朝,泰怒,不許;璠泣請不已,泰曰:「事人當如是。」乃從其請。

白話楊乾運到達劍北,魏達奚武迎頭痛擊,在白馬大破楊乾運,把俘虜和首級陳列在南鄭城下,並派人侮辱宜豐侯蕭循。蕭循發怒,出兵交戰,都督楊紹設伏兵攻擊,殺傷幾乎殆盡。劉愔回到白馬西面,被達奚武俘獲,送到長安。太師宇文泰一向聽說他的名聲,待他像老朋友。當時南鄭久攻不下,達奚武請求屠城,宇文泰將要答應。劉璠向朝廷請求,宇文泰發怒,不答應;劉璠哭著請求不停,宇文泰說:「侍奉人應當這樣。」於是聽從了他的請求。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復勸進,湘東王猶不受,遣侍中豐城侯泰等謁山陵,修復廟社。

白話五月庚午日,司空南平王蕭恪等再次勸進,湘東王仍不接受,派侍中豐城侯蕭泰等去謁陵,修復宗廟社稷。

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梟之於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庫。庚辰,以南平王恪為揚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辯為司徒、鎮衛將軍,封長寧公。陳霸先為征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長城縣侯。

白話戊寅日,侯景的頭送到江陵,在街市上懸首三天,煮過漆過,交給武庫。庚辰日,任命南平王蕭恪為揚州刺史。甲申日,任命王僧辯為司徒、鎮衛將軍,封長寧公。陳霸先為征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長城縣侯。

乙酉,誅侯景所署尚書僕射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但於市。趙伯超、伏知命餓死於獄。以謝答仁不失禮於太宗,特宥之。王偉於獄中上五百言詩,湘東王愛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於王曰:「前日偉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視之,檄曰:「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王大怒,釘其舌於柱,剜腹、臠肉而殺之。

白話乙酉日,在街市上誅殺侯景所任命的尚書僕射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但。趙伯超、伏知命餓死在獄中。因為謝答仁對太宗不失禮,特別赦免他。王偉在獄中獻上五百字的詩,湘東王愛他的才華,想赦免他。有妒忌他的人,對王說:「前些日子王偉寫的檄文很好。」王找來看,檄文說:「項羽重瞳,還有烏江之敗;湘東一隻眼睛,豈能成為赤縣所歸往!」王大怒,把他的舌頭釘在柱子上,挖開肚子、割肉把他殺了。

丙戌,齊合州刺史斛斯昭攻歷陽,拔之。

白話丙戌日,齊合州刺史斛斯昭攻打歷陽,攻下了。

丁亥,下令,以「王偉等既死,自餘衣冠舊貴,被逼偷生,猛士勳豪,和光苟免者,皆不問。」

白話丁亥日,下命令說:「王偉等既然已死,其餘的衣冠舊貴,被逼偷生,勇猛戰士和功勳豪傑,和光同塵苟且免禍的,都不追究。」

扶風民魯悉達,糾合鄉人以保新蔡,力田蓄谷。時江東饑亂,餓死者什八九,遺民攜老幼歸之。悉達分給糧廩,全濟甚眾,招集晉熙等五郡,盡有其地。使其弟廣達將兵從王僧辯討侯景,景平,以悉達為北江州刺史。

白話扶風百姓魯悉達,聚集鄉人保衛新蔡,努力耕田積糧。當時江東飢荒動亂,餓死的人十有八九,遺民帶著老人小孩來歸附他。魯悉達分發糧食,救活了很多人,招集晉熙等五郡,完全佔有其地。派他弟弟魯廣達帶兵跟隨王僧辯討伐侯景,侯景平定後,任命魯悉達為北江州刺史。

齊主使其散騎常侍曹文皎等來聘,湘東王使散騎常侍柳暉等報之,且告平侯景;亦遣舍人魏彥告於魏。

白話齊主派他的散騎常侍曹文皎等來聘問,湘東王派散騎常侍柳暉等回訪答禮,並且報告平定侯景;又派舍人魏彥去向魏報告。

齊主使潘樂、郭元建將兵圍秦郡,行台尚書辛術諫曰:「朝廷與湘東王信使不絕。陽平,侯景之土,取之可也;今王僧辯已遣嚴超達守秦郡,於義何得復爭之!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師。」弗從。陳霸先命別將徐度引兵助秦郡固守。齊眾七萬,攻之甚急。王僧辯使左衛將軍杜崱救之,霸先亦自歐陽來會;與元建大戰於土林,大破之,斬首萬餘級,生擒千餘人,元建收餘眾北遁;猶以通好,不窮追也。

白話齊主派潘樂、郭元建帶兵包圍秦郡,行台尚書辛術勸諫說:「朝廷和湘東王信使不斷。陽平是侯景的地盤,取它可以;現在王僧辯已經派嚴超達守秦郡,於義哪裡還能再爭!而且水潦剛降,不如撤兵。」不聽。陳霸先命別將徐度帶兵幫助秦郡固守。齊軍七萬,攻得很急。王僧辯派左衛將軍杜崱去救援,陳霸先也從歐陽趕來會合;和郭元建在土林大戰,大破他,斬首一萬多級,活捉一千多人,郭元建收集殘部向北逃走;仍因雙方通好,沒有窮追。

辛術遷吏部尚書。自魏遷鄴以來,大選之職,知名者數人,互有得失:齊世宗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沈密謹厚,所傷者細;楊愔風流辯給,取士失於浮華。唯術性尚貞明,取士必以才器,循名責實,新舊參舉,管庫必擢,門閥不遺,考之前後,最為折衷。

白話辛術升任吏部尚書。自從魏遷都鄴城以來,負責選官這個職位的,有幾個知名的人,各有得失:齊世宗年輕高朗,他的缺點是疏闊;袁叔德深沉謹厚,他的短處是過於細碎;楊愔風流善辯,選士失之浮華。只有辛術本性崇尚貞正明察,選士必依才幹器識,循名責實,新舊並舉,管庫小吏也必提拔,門閥也不遺漏,考察前後,最為折中。

魏達奚武遣尚書左丞柳帶韋入南鄭,說宜豐侯循曰:「足下所固者險,所恃者援,所保者民。今王旅深入,所憑之險不足固也;白馬破走,酋豪不進,所望之援不可恃也;長圍四合,所部之民不可保也。且足下本朝喪亂,社稷無主,欲誰為為忠乎!豈若轉禍為福,使慶流子孫邪!」循乃請降。帶韋,慶之子也。開府儀同三司賀蘭德願聞城中食盡,請攻之,大都督赫連達曰:「不戰而獲城,策之上者,豈可利其子女,貪其貨財,而不愛民命乎!且觀其士馬猶強,城池尚固,攻之縱克,必彼此俱傷;如困獸猶鬥,則成敗未可知也。」武曰:「公言是也。」乃受循降,獲男女二萬口而還,於是劍北皆入於魏。

白話魏達奚武派尚書左丞柳帶韋進入南鄭,勸說宜豐侯蕭循說:「您所倚仗的是險要,所依靠的是外援,所保護的是百姓。現在王師深入,所憑的險要不夠固守;白馬被打敗逃走,首領不肯進兵,所指望的外援不能依靠;長圍四合,所統的百姓不能保全。而且您的本朝喪亂,國家無主,您要為誰盡忠呢!哪裡比得上轉禍為福,使福慶流傳子孫呢!」蕭循於是請求投降。柳帶韋是柳慶的兒子。開府儀同三司賀蘭德願聽說城裡糧盡,請求出兵攻打,大都督赫連達說:「不戰而獲城,是上策,豈能貪圖他的子女,謀取他的財貨,而不愛惜民心性命呢!而且看他的士馬還強,城池還固,攻打即使取勝,也必定彼此都受傷;如果困獸猶鬥,那成敗就難說了。」達奚武說:「您說得對。」於是接受蕭循投降,獲得男女二萬口而回,於是劍北都歸入魏。

六月,丁未,齊主還鄴;乙卯,復如晉陽。

白話六月丁未日,齊主回鄴城;乙卯日,又到晉陽。

庚寅,立安南侯方矩為王太子。

白話庚寅日,立安南侯蕭方矩為王太子。

齊遣散騎常侍謝季卿來賀平侯景。

白話齊派散騎常侍謝季卿來祝賀平定侯景。

衡州刺史王懷明作亂,廣州刺史蕭勃討平之。

白話衡州刺史王懷明作亂,廣州刺史蕭勃討伐平定了他。

齊政煩賦重,江北之民不樂屬齊,其豪傑數請兵於王僧辯,僧辯以與齊通好,皆不許。秋,七月,廣陵僑人朱盛等潛聚黨數千人,謀襲殺齊刺史溫仲邕,遣使求援於陳霸先,雲已克其外城。霸先使告僧辯,僧辯曰:「人之情偽,未易可測,若審克外城,亟須應援,如其不爾,無煩進軍。」使未報,霸先已濟江,僧辯乃命武州刺史杜崱等助之。會盛等謀洩,霸先因進軍圍廣陵。

白話齊政繁賦重,長江以北的百姓不願屬於齊,當地的豪傑幾次向王僧辯請兵,王僧辯因為和齊友好,都不答應。秋天七月,廣陵僑居之人朱盛等暗中聚集黨徒幾千人,圖謀襲殺齊刺史溫仲邕,派使者向陳霸先求援,說已經攻克他的外城。陳霸先派人告訴王僧辯,王僧辯說:「人的真偽,不容易測度,如果真的攻克外城,急需援助,如果不是,就不必進軍。」使者還沒回報,陳霸先已經渡江,王僧辯才命令武州刺史杜崱等去幫助。適逢朱盛等的密謀洩露,陳霸先就進軍包圍廣陵。

八月,魏安康人黃眾寶反,攻魏興,執太守柳檜,進圍東梁州。令檜誘說城中,檜不從而死。檜,虯之弟也。太師泰遣王雄與驃騎大將軍武川宇文虯討之。

白話八月,魏安康人黃眾寶反叛,攻打魏興,抓獲太守柳檜,進而包圍東梁州。命令柳檜誘降城中,柳檜不從而死。柳檜是柳虯的弟弟。太師宇文泰派王雄和驃騎大將軍武川人宇文虯討伐他。

武陵王紀舉兵由外水東下,以永豐侯手為為益州刺史,守成都,使其子宜都王圓肅副之。

白話武陵王蕭紀起兵從外水東下,任命永豐侯蕭撝為益州刺史,守成都,派他的兒子宜都王蕭圓肅作副手。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卒。甲申,以王僧辯為揚州刺史。

白話九月甲戌日,司空南平王蕭恪去世。甲申日,任命王僧辯為揚州刺史。

齊主使告王僧辯、陳霸先曰:「請釋廣陵之圍,必歸廣陵、歷陽兩城。」霸先引兵還京口,江北之民從霸先濟江者萬餘口。湘東王以霸先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霸先世子昌及兄子頊詣江陵,以昌為員外散騎常侍,頊為領直。宜豐侯循之降魏也,丞相泰許其南還,久而未遣,從容問劉璠曰:「我於古誰比?」對曰:「璠常以公為湯、武,今日所見,曾桓、文之不如!」泰曰:「我安敢比湯、武,庶幾望伊、周,何至不如桓、文!」對曰:「齊桓存三亡國,晉文不失信於伐原。」語未竟,泰撫掌曰:「我解爾意,欲激我耳。」乃謂循曰:「王欲之荊,為之益?」循請還江陵,泰厚禮遣之。循以文武千家自隨,湘東王疑之,遣使覘察,相望於道;始至之夕,命劫竊其財,及旦,循啟輸馬仗,王乃安之,引入,對泣,以循為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齊主派人告訴王僧辯、陳霸先說:「請解除廣陵之圍,一定歸還廣陵、歷陽兩城。」陳霸先帶兵回京口,長江以北跟著陳霸先渡江的百姓有一萬多戶。湘東王任命陳霸先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徵召陳霸先的世子陳昌和哥哥的兒子陳頊到江陵,任命陳昌為員外散騎常侍,陳頊為領直。宜豐侯蕭循投降魏的時候,丞相宇文泰答應他回南方,很久沒有送他,從容問劉璠說:「我比得上古代的誰?」回答說:「劉璠一向把您比作湯、武,今天所見,竟連桓、文都不如!」宇文泰說:「我怎敢比湯、武,差不多希望能比伊、周,何至於不如桓、文!」回答說:「齊桓公保存了三個亡國,晉文公不對伐原失信。」話沒說完,宇文泰拍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想激勵我罷了。」於是對蕭循說:「大王想到荊州去,這樣好嗎?」蕭循請求回江陵,宇文泰厚禮送他。蕭循帶著文武之家一千戶隨行,湘東王懷疑他,派使者窺探,在路上絡繹不絕;剛到的晚上,命人搶劫他的財物,到天亮,蕭循上啟繳出馬匹兵器,王才安心,把他接入,相對流淚,任命蕭循為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齊主自晉陽如離石,自黃櫨嶺起長城,北至社平戍,四百餘里,置三十六戍。

白話冬天十月,齊主從晉陽到離石,從黃櫨嶺起修長城,北到社平戍,四百多里,設置三十六個戍所。

戊申,湘東王執湘州刺史王琳於殿中,殺其副將殷晏。

白話戊申日,湘東王在殿中逮捕湘州刺史王琳,殺了他的副將殷晏。

琳本會稽兵家,其姊妹皆入王宮,故琳少在王左右。琳好勇,王以為將帥。琳傾身下士,所得賞賜,不以入家。麾下萬人,多江、淮群盜,從王僧辯平侯景,與杜龕功居第一。在建康,恃寵縱暴,僧辯不能禁。僧辯以宮殿之燒,恐得罪,欲以琳塞責,乃密啟王,請誅琳。王以琳為湘州,琳自疑及禍,使長史陸納帥部曲赴湘州,身詣江陵陳謝,謂納等曰:「吾若不返,子將安之?」鹹曰:「請死之。」相泣而別。至江陵,王下琳吏。

白話王琳本是會稽的軍人世家,他的姊妹都進了王府,所以王琳小時候就在王身邊。王琳愛好勇武,王任命他為將帥。王琳屈身對待士人,得到的賞賜,不拿回家。手下萬人,多是江淮群盜,跟隨王僧辯平定侯景,和杜龕功勞居第一。在建康,仗著寵愛放縱暴虐,王僧辯管不了他。王僧辯因為宮殿被燒,怕得罪,想用王琳來塞責,於是秘密上啟大王,請誅王琳。王任命王琳為湘州,王琳自己疑心會遭禍,派長史陸納率部曲前往湘州,自己到江陵陳述謝罪,對陸納等說:「如果我不回去,你們去哪裡?」都說:「願為您而死。」相對流淚而別。到了江陵,王把王琳下獄。

辛酉,以王子方略為湘州刺史,又以廷尉黃羅漢為長史,使與太舟卿張載至巴陵,先據琳軍。載有寵於王,而御下峻刻,荊州人疾之如仇。羅漢等至琳軍,陸納及士卒並哭,不肯受命,執羅漢及載。王遣宦者陳旻往諭之,納對旻刳載腹,抽腸以繫馬足,使繞而走,腸盡氣絕。又臠割,出其心,向之抃舞,焚其餘骨。以黃羅漢清謹而免之。納與諸將引兵襲湘州,時州中無主,納遂據之。

白話辛酉日,任命王子蕭方略為湘州刺史,又任命廷尉黃羅漢為長史,派他和太舟卿張載到巴陵,先去接收王琳的軍隊。張載受王寵愛,但對下嚴酷苛刻,荊州人恨他像仇人。黃羅漢等到了王琳軍中,陸納和士兵都哭了,不肯接受命令,抓住黃羅漢和張載。王派宦官陳旻去曉諭他們,陸納當著陳旻的面剖開張載的肚子,抽出腸子繫在馬腳上,叫他繞著跑,腸子抽盡才斷氣。又割碎他,掏出他的心,向著心跳舞,燒掉剩下的骨頭。因為黃羅漢清白謹慎而放過他。陸納和眾將帶兵襲擊湘州,當時州中無主,陸納就占據了它。

公卿籓鎮數勸進於湘東王,十一月,丙子,世祖即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

白話公卿藩鎮幾次勸湘東王進位,十一月丙子日,世祖在江陵即皇帝位,改年號,大赦。這一天,皇帝不升正殿,公卿只是陪班列立而已。

丁丑,以宜豐侯循為湘州刺史。

白話丁丑日,任命宜豐侯蕭循為湘州刺史。

己卯,立王太子方矩為皇太子,更名元良。皇子方智為晉安王,方略為始安王,方等之子莊為永嘉王。追尊母阮修容為文宣皇后。

白話己卯日,立王太子蕭方矩為皇太子,改名元良。皇子蕭方智為晉安王,蕭方略為始安王,蕭方等的兒子蕭莊為永嘉王。追尊母親阮修容為文宣皇后。

侯景之亂,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長江為限,荊州界北盡武寧,西拒硤口,嶺南復為蕭勃所據,詔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戶著籍者,不盈三萬而已。

白話侯景之亂,州郡一大半歸入魏,從巴陵以下到建康,以長江為界,荊州疆界北到武寧,西拒硤口,嶺南又被蕭勃佔據,詔令所能通行的地方,不過千里,登記在冊的民戶,不到三萬而已。

陸納襲擊衡州刺史丁道貴於淥口,破之。道貴奔零陵,其眾悉降於納。上聞之,遣使征司徒王僧辯、右衛將軍杜崱、平北將軍裴之橫與宜豐侯循共討納,循軍巴陵以待之。侯景之亂,零陵人李洪雅據其郡,上即以為營州刺史。洪雅請討陸納,上許之。丁道貴收餘眾與之俱。納遣其將吳藏襲擊,破之,洪雅等退保空雲城,藏引兵圍之。頃之,納請降,求送妻子,上遣陳旻至納所,納眾皆泣,曰:「王郎被囚,故我曹旻逃罪於湘州,非有它志也。」乃出妻子付旻。旻至巴陵,循曰:「此詐也,必將襲我。」乃密為之備。納果夜以輕兵繼旻後,約至城下鼓噪。十二月,壬午晨,去巴陵十里,眾謂已至,即鼓噪,軍中皆驚。循坐胡床,於壘門望之,納乘水來攻,矢下如雨,循方食甘蔗,略無懼色。徐部分將士擊之,獲其一艦。納退保長沙。

白話陸納在淥口襲擊衡州刺史丁道貴,打敗了他。丁道貴逃奔零陵,他的部眾都向陸納投降。皇上聽說,派使者徵召司徒王僧辯、右衛將軍杜崱、平北將軍裴之橫和宜豐侯蕭循共同討伐陸納,蕭循駐軍巴陵等待。侯景之亂時,零陵人李洪雅占據他的郡,皇上就任命他為營州刺史。李洪雅請求討伐陸納,皇上答應了。丁道貴收集餘眾和他一起。陸納派他的將領吳藏襲擊,打敗他們,李洪雅等退守空雲城,吳藏帶兵包圍。不久,陸納請求投降,要求送回妻兒,皇上派陳旻到陸納那裡,陸納的部眾都哭了,說:「王郎被囚,所以我們逃罪到湘州,沒有別的意圖。」於是交出妻兒交給陳旻。陳旻到了巴陵,蕭循說:「這是詐,必定會來襲我。」於是暗作防備。陸納果然夜裡派輕兵跟在陳旻後面,約定到了城下擂鼓吶喊。十二月壬午早晨,離巴陵十里,部眾以為已經到了,就擂鼓吶喊,軍中全都驚慌。蕭循坐在胡床上,在壘門望著,陸納乘水來攻,箭下如雨,蕭循正吃著甘蔗,一點懼色都沒有。慢慢部署將士攻擊,奪得他一艘戰艦。陸納退守長沙。

壬午,齊主還鄴;戊午,復如晉陽。

白話壬午日,齊主回鄴城;戊午日,又到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