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85

十一 · 唐紀

卷185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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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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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唐纪紀年:(本卷無紀年題)臣光曰:0 則年題:1 條

【唐紀一】 起著雍攝提格正月,盡七月,不滿一年。

白話《資治通鑑》唐紀第一卷。記事從戊寅年(著雍攝提格)正月開始,到七月結束,還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上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詔唐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唐王既克長安,以書諭諸郡縣,於是東自商洛,南盡巴、蜀,郡縣長吏及盜賊渠帥、氐羌酋長,爭遣子弟入見請降,有司復書,日以百數。

白話春季正月,丁未朔日,隋恭帝下詔,准許唐王(李淵)佩劍穿鞋上殿,朝拜時不必直呼其名。唐王攻克長安之後,寫信曉諭各郡縣,於是東邊從商洛、南邊到巴蜀,各郡縣的長官、盜賊首領、氐族羌族酋長,都爭相派遣子弟前來晉見請求歸降;有關部門回覆的信件,每天多達上百封。

王世充既得東都兵,進擊李密於洛北,敗之,遂屯鞏北。辛酉,世充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擊密,橋先成者先進,前後不一。虎賁郎將王辯破密外柵,密營中驚擾,將潰;世充不知,鳴角收眾,密因帥敢死士乘之,世充大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王辯死,世充僅自免,洛北諸軍皆潰。世充不敢入東都,北趣河陽。是夜,疾風寒雨,軍士涉水沾濕,道路凍死者又以萬數。世充獨與數千人至河陽,自繫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還東都,賜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萬餘人,屯含嘉城,不敢復出。

白話王世充得到東都的軍隊後,進軍到洛水以北攻擊李密,打敗了李密,於是駐紮在鞏縣以北。辛酉日,王世充命令各軍分頭架設浮橋渡過洛水進攻李密,浮橋先搭好的先進軍,前後行動不一致。虎賁郎將王辯攻破了李密的外圍營柵,李密營中驚慌騷動,將要崩潰;王世充卻不知道,吹號角收攏部眾,李密趁機率領敢死隊乘勢衝擊,王世充大敗,將士爭相過橋逃命,溺死的有萬餘人。王辯戰死,王世充只身逃脫,洛水以北的軍隊全線潰散。王世充不敢進入東都,向北直奔河陽。當天夜裡,狂風寒冷,大雨傾盆,士兵涉水全身濕透,路上凍死的人又以萬計。王世充只帶著幾千人到了河陽,自己捆綁入獄請罪,越王楊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召回東都,賜給金帛和美女來安撫他。王世充收攏逃散的部眾,得到一萬餘人,駐紮在含嘉城,不敢再出戰。

密乘勝進據金墉城,修其門堞、廬舍而居之,鉦鼓之聲,聞於東都;未幾,擁兵三十餘萬,陳於北邙,南逼上春門。乙丑,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拒之。達望見密兵盛,懼而先還。密縱兵乘之,軍遂潰,韋津死。於是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各舉所部降於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並遣使奉表勸進,密官屬裴仁基等亦上表請正位號,密曰:「東都未平,不可議此。」

白話李密乘勝進軍佔據金墉城,修整城門城牆和房舍居住下來,鉦鼓之聲連東都都能聽見;不久,擁兵三十餘萬,在北邙山列陣,向南逼近上春門。乙丑日,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抵禦。段達望見李密兵勢浩大,畏懼而先行退回。李密縱兵追擊,段達的軍隊於是潰敗,韋津戰死。於是偃師、柏谷以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人,各自率領所部向李密投降。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也一併派使者奉上表章勸李密稱帝,李密的屬官裴仁基等人也上表請求他正式即位,李密說:「東都還沒有平定,這件事暫時不能談。」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為左元帥,秦公世民為右元帥,督諸軍十餘萬人救東都。

白話戊辰日,唐王任命世子李建成為左元帥,秦公李世民為右元帥,統領十餘萬軍隊救援東都。

東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糧者進散官二品,於是商賈執象而朝者,不可勝數。

白話東都糧食匱乏,太府卿元文都等人招募守城而不領取公家糧食的人,給予二品散官的官職,於是手執象牙笏板上朝的商人,多得數也數不清。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鄭元璹將兵出商洛,徇南陽,左領軍府司馬安陸馬元規徇安陸及荊、襄。

白話二月己卯日,唐王派遣太常卿鄭元璹領兵從商洛出兵,攻略南陽;左領軍府司馬安陸人馬元規攻略安陸以及荊州、襄州。

李密遣房彥藻、鄭頲等東出黎陽,分道招慰州縣。以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以手書與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鉤斬袂,不敢庶幾。」汪遣使往來通意,密亦羈縻待之。彥藻以書招竇建德,使來見密。建德復書,卑辭厚禮,托以羅藝南侵,請捍御北垂。彥藻還,至衛州,賊帥王德仁邀殺之。德仁有眾數萬,據林慮山,四出抄掠,為數州之患。

白話李密派遣房彥藻、鄭頲等人向東出黎陽,分路招撫各州縣。任命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親筆寫信給他說:「從前在雍丘,曾經互相追捕,就像管仲射中齊桓公衣帶鉤、寺人披斬斷晉文公衣袖那樣,不敢指望還能和好。」楊汪派使者往來溝通心意,李密也以籠絡的態度對待他。房彥藻寫信招降竇建德,要他來見李密。竇建德回信,言辭謙卑、禮數厚重,推託說羅藝向南侵犯,請求防守北方邊境。房彥藻回來,走到衛州,被賊帥王德仁半路攔截殺死。王德仁有部眾數萬人,佔據林慮山,四出搶掠,成為好幾個州的禍患。

三月,己酉,以齊公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聽以便宜從事。

白話三月己酉日,任命齊公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授權他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機斷行事。

隋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為百餘房,各盛供張,實以美人,日令一房為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掌供酒饌,帝與蕭后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從姬千餘人亦常醉。然帝見天下危亂,意亦擾擾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歷台館,非夜不止,汲汲顧景,唯恐不足。

白話隋煬帝到了江都,更加荒淫,宮中設置了一百多間房,每間都陳設得華麗豐盛,裡面住著美女,每天輪流令一間房的主人設宴。江都郡丞趙元楷掌管供應酒食,煬帝和蕭皇后以及寵愛的姬妾輪流到各房宴飲,酒杯不離口,隨行的姬妾一千多人也常常喝醉。然而煬帝看到天下危機四伏、一片混亂,心裡也惶惶不安,退朝後就頭包幅巾、身穿短衣,拄著拐杖步行遊逛,走遍樓台館舍,不到夜晚不停止,急切地看著影子,只怕享受得不夠。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為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后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沈後,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沉醉。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后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后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白話煬帝自己懂得觀察天象、占卜相面,喜歡說吳語;常常夜裡擺酒,仰望天文,對蕭皇后說:「外頭大有圖謀我的人,但我總還能保住一個長城公(陳後主降隋後的封號)那樣的結局,你也不過是沈皇后,姑且一起快樂飲酒吧!」於是一飲而盡,沉醉不起。他又曾經拿鏡子照自己,回頭對蕭皇后說:「好一個脖頸,不知誰來砍它?」皇后驚訝地問緣故,煬帝笑著說:「富貴貧賤、痛苦歡樂,輪流交替,又有什麼可傷心的!」

帝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欲都丹楊,保據江東,命群臣廷議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為善;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陳不可,請車駕還長安,與世基忿爭而出。門下錄事衡水李桐客曰:「江東卑濕,土地險狹,內奉萬乘,外給三軍,民不堪命,恐亦將散亂耳。」御史劾桐客謗毀朝政。於是公卿皆阿意言:「江東之民望幸已久,陛下過江,撫而臨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楊宮,將徙都之。

白話煬帝看到中原已經大亂,無心北返,想以丹楊為都,保據江東,命令群臣在朝堂上討論。內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認為很好;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力陳說不可,請求皇帝車駕返回長安,和虞世基憤怒爭執後退出。門下錄事衡水人李桐客說:「江東地勢低窪潮濕,土地險要狹窄,內要供養天子,外要供給三軍,百姓承受不了,恐怕也會離散作亂。」御史彈劾李桐客誹謗詆毀朝政。於是公卿大臣都迎合皇帝心意說:「江東百姓盼望陛下聖駕已久,陛下過江安撫治理,這正是大禹的事業。」於是下令修治丹楊宮,準備遷都。

時江都糧盡,從駕驍果多關中人,久客思鄉里,見帝無西意,多謀叛歸。郎將竇賢遂帥所部西走,帝遣騎追斬之,而亡者猶不止,帝患之。虎賁郎將扶風司馬德戡素有寵於帝,帝使領驍果屯於東城,德戡與所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謀曰:「今驍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誅;不言,於後事發,亦不免族滅,奈何?又聞關內淪沒,李孝常以華陰叛,上囚其二弟,欲殺之。我輩家屬皆在西,能無此慮乎?」二人皆懼,曰:「然計將安出?」德戡曰:「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轉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士楊士覽等皆與之同謀,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有宮人白蕭后曰:「外間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為非所宜言,斬之。其後宮人復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自是無復言者。

白話當時江都糧食耗盡,隨駕的驍果(禁衛軍)大多是關中人,長久客居在外思念家鄉,看到皇帝沒有西歸的意思,很多人謀劃叛逃回去。郎將竇賢就率領所部向西逃走,煬帝派騎兵追上去斬了他,但逃亡的人仍然不止,煬帝為此憂慮。虎賁郎將扶風人司馬德戡一向受皇帝寵信,皇帝派他率領驍果駐紮在東城,德戡和親近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商謀說:「現在驍果人人想逃亡,我想報告,怕事先被殺;不說,以後事情敗露,也免不了被滅族,怎麼辦?又聽說關中已經淪陷,李孝常在華陰叛變,皇上囚禁了他的兩個弟弟,想殺掉。我們的家屬都在西邊,能不擔心嗎?」兩人都害怕,說:「對,那計策該怎麼辦?」德戡說:「驍果如果要逃亡,不如和他們一起走。」兩人都說:「好!」於是互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士楊士覽等人都和他們同謀,日夜結盟約定,在公眾場合公開議論叛逃的計畫,毫無畏懼迴避。有宮人稟告蕭皇后說:「外頭人人想反。」皇后說:「隨你去奏報。」宮人向煬帝說了,煬帝大怒,認為不該說這種話,把她斬了。後來宮人又稟告皇后,皇后說:「天下事一鬧到這步田地,已經沒救了,說了又有什麼用!只會讓皇上憂愁罷了!」從此再也沒人敢說了。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素厚,楊士覽,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謀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結黨西遁,智及曰:「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竇賢取死耳。今天實喪隋,英雄並起,同心叛者已數萬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業也。」德戡等然之。行樞、薛世良請以智及兄右屯衛將軍許公化及為主,結約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駑怯,聞之,變色流汗,既而從之。

白話趙行樞和將作少監宇文智及一向交情深厚,楊士覽是智及的外甥,兩人把陰謀告訴了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人約定在三月十五日結黨向西逃走,智及說:「皇上雖然無道,威令還能推行,你們逃亡,正像竇賢一樣自取死路。如今天意要滅隋,英雄並起,同心反叛的已經數萬人,趁機幹一番大事,這可是帝王的事業啊。」德戡等人認同。行樞、薛世良請求以智及的哥哥、右屯衛將軍許公宇文化及為首領,約定既定,才告訴化及。化及生性懦弱膽怯,聽了之後變了臉色、流下汗來,過了一會兒才順從。

德戡使許弘仁、張愷入備身府,告所識者云:「陛下聞驍果欲叛,多醞毒酒,欲因享會,盡鴆殺之,獨與南人留此。」驍果皆懼,轉相告語,反謀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驍果軍吏,諭以所為,皆曰:「唯將軍命!」是日,風霾晝昏。晡後,德戡盜御廄馬,潛厲兵刃。是夕,元禮、裴虔通直閣下,專主殿內;唐奉義主閉城門,與虔通相知,諸門皆不下鍵。至三更,德戡於東城集兵得數萬人,舉火與城外相應。帝望見火,且聞外喧囂,問何事。虔通對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時內外隔絕,帝以為然。智及與孟秉於城外集千餘人,劫候衛虎賁馮普樂佈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覺有變,夜,穿芳林門側水竇而入,至玄武門,詭奏曰:「臣猝中風,命懸俄頃,請得面辭。」裴虔通等不以聞,執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諸門衛士。虔通自門將數百騎至成象殿,宿衛者傳呼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獨開東門,驅殿內宿衛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謂虔通曰:「何物兵,形勢太異!」虔通曰:「事勢已然,不預將軍事;將軍慎毋動!」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不及被甲,與左右十餘人拒戰,為亂兵所殺。盛,楷之弟也。千牛獨孤開遠帥殿內兵數百人詣玄武門,叩閣請曰:「兵仗尚全,猶堪破賊。陛下若出臨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竟無應者,軍士稍散。賊執開遠,義而釋之。先是,帝選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為帝所信,化及等結之使為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聽給使出外,倉猝之際,無一人在者。

白話德戡派許弘仁、張愷進入備身府,告訴所認識的人說:「陛下聽說驍果想叛變,釀了許多毒酒,想趁聚會的時候把他們全部毒死,只留下南方人留在這裡。」驍果們都害怕,互相轉告,反叛的陰謀更加急迫。乙卯日,德戡把驍果的軍吏全都召集起來,說明要做的事,大家都說:「聽將軍的命令!」這一天,風沙蔽日,白晝昏暗。申時過後,德戡偷了御馬廄的馬,暗中磨快兵器。當晚,元禮、裴虔通在閣下值班,專門主管殿內;唐奉義主管關閉城門,和虔通互相串通,各門都不上鎖。到了三更,德戡在東城集合軍隊得到數萬人,舉起火把和城外呼應。煬帝望見火光,又聽到外頭喧鬧,問是什麼事。虔通回答說:「草料房失火,外面的人一起救火罷了。」當時內外隔絕,煬帝信以為真。智及和孟秉在城外集合一千多人,劫持候衛虎賁馮普樂部署兵力分守街巷。燕王楊倓察覺有變,夜裡從芳林門旁的水洞鑽進去,到玄武門,假稱上奏說:「臣突然中風,性命懸於頃刻,請求能當面辭別。」裴虔通等人不為通報,把他抓起来囚禁。丙辰日,天還沒亮,德戡把兵交給虔通,用來替換各門的衛士。虔通從門口率領數百騎兵到成象殿,宿衛的人傳呼有賊;虔通就退回,關閉各門,只開東門,驅趕殿內的宿衛令他們出去,都丟下兵器逃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對虔通說:「什麼兵,形勢太怪異了!」虔通說:「事勢已經這樣,不干將軍的事;將軍千萬不要動!」獨孤盛大罵說:「老賊,這是什麼話!」來不及披甲,和左右十多人拒戰,被亂兵殺死。獨孤盛是獨孤楷的弟弟。千牛獨孤開遠率領殿內兵數百人到玄武門,叩門請求說:「兵器還完整,還能擊破賊人。陛下如果出來親臨戰陣,人心自然安定;不然,禍事現在就到了!」竟然沒有回應的人,士兵漸漸散去。賊人抓住開遠,因為他的義氣而釋放了他。此前,煬帝挑選驍勇健壯的官奴幾百人安置在玄武門,稱為「給使」,用來防備非常之事,待遇優厚,甚至把宮人賜給他們。司宮魏氏受煬帝信任,化及等人勾結他做內應。這一天,魏氏假傳詔書,聽任給使全部出外,倉促之間,沒有一個人在裡頭。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帝聞亂,易服逃西閣。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閣,魏氏啟之,遂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帝映窗扉謂行達曰:「汝欲殺我邪?」對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扶帝下閣。虔通,本帝為晉王時親信左右也,帝見之,謂曰:「卿非我敵人乎!何恨而反?」對曰:「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帝曰:「朕方欲歸,正為上江米船未至,今與汝歸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白話德戡等人率兵從玄武門進入,煬帝聽到變亂,換了衣服逃到西閣。虔通和元禮進兵推開左閣,魏氏打開它,於是進入永巷,問:「陛下在哪裡?」有美人出來,指了指方向。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煬帝隔著窗扇對行達說:「你想殺我嗎?」回答說:「臣不敢,只是想奉陛下回西邊罷了。」於是扶煬帝下閣。虔通本來是煬帝做晉王時的親信左右,煬帝看見他,對他說:「你不是我的敵人嗎!有什麼怨恨而要反?」回答說:「臣不敢反,只是將士思念家鄉,想奉陛下回京師罷了。」煬帝說:「我正想回去,只為上江運米的船還沒到,現在和你們回去吧!」虔通於是帶兵看守他。

至旦,孟秉以甲騎迎化及,化及戰慄不能言,人有來謁之者,但俯首據鞍稱罪過。化及至城門,德戡迎謁,引入朝堂,號為丞相。裴虔通謂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進其從騎,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執轡挾刀出宮門,賊徒喜噪動地。化及揚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帝問:「世基何在?」賊黨馬文舉曰:「已梟首矣!」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歎曰:「我何罪至此?」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數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為亦爾!」德彝赧然而退。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初,帝自知必及於難,常以罌貯毒藥自隨,謂所幸諸姬曰:「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后與宮人撤漆床板為小棺,與趙王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白話到了天亮,孟秉率領披甲的騎兵迎接化及,化及戰慄得說不出話,有人來拜見他,他只是低著頭靠在馬鞍上說罪過。化及到了城門,德戡迎接拜見,引他進入朝堂,尊稱為丞相。裴虔通對煬帝說:「百官都在朝堂,陛下必須親自出去慰勞。」獻上跟隨的騎兵,逼煬帝騎上;煬帝嫌那鞍子和韁繩破舊,換了新的一套才騎上去。虔通握著韁繩、挾著刀出了宮門,賊眾高興得喧鬧聲震動大地。化及放話說:「何必帶這個東西出來,趕快還給他一刀。」煬帝問:「世基在哪裡?」賊黨馬文舉說:「已經斬首了!」於是引煬帝回到寢殿,虔通、德戡等人拔刀站在一旁侍立。煬帝嘆息說:「我有什麼罪到這步田地?」文舉說:「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止,對外勤於征討,對內極盡奢侈荒淫,使壯丁死於刀箭,老弱填滿溝壑,士農工商喪失生業,盜賊蜂起;專任奸佞諂媚之人,掩飾過錯拒絕諫言;這叫什麼無罪!」煬帝說:「我確實辜負了百姓;至於你們這些人,榮華祿位都到了極點,為什麼竟這樣做!今天的事,誰是首謀?」德戡說:「普天同怨,哪裡只是一個人!」化及又派封德彝列數煬帝的罪狀,煬帝說:「你是讀書人,為什麼也這樣!」封德彝羞愧地退下。煬帝寵愛的兒子趙王楊杲,年十二歲,在煬帝身邊,不停地號哭哀慟,虔通把他斬了,血濺到煬帝的衣服上。賊人想殺煬帝,煬帝說:「天子死自有法度,怎麼能用刀刃加身!拿毒酒來!」文舉等人不許,叫令狐行達按煬帝坐下。煬帝自己解下白絹巾交給行達,被縊死。起初,煬帝自知必遭大難,常常用甕裝毒藥隨身帶著,對寵愛的姬妾說:「如果賊人到來,你們應當先飲,然後我再飲。」到了變亂時,回頭找藥,左右都逃散了,竟然找不到。蕭皇后和宮人撤下漆床的木板做成小棺材,和趙王楊杲一起殯斂在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囚於驍果營。化及弒帝,欲奉秀立之,眾議不可,乃殺秀及其七男。又殺齊王暕及其二子並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唯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且以計全之。齊王暕素失愛於帝,恆相猜忌。帝聞亂,顧蕭后曰:「得非阿孩邪?」化及使人就第誅暕,暕謂帝使收之,曰:「詔使且緩兒,兒不負國家!」賊曳至街中,斬之,暕竟不知殺者為誰,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殺內史待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及其子。鉅,琮之弟子也。

白話煬帝每次巡幸,常常帶著蜀王楊秀,囚禁在驍果營中。化及殺了煬帝,想奉楊秀立為帝,大家議論不可,於是殺了楊秀和他的七個兒子。又殺了齊王楊暕和他的兩個兒子以及燕王楊倓,隋氏的宗室、外戚,不分老幼全部處死。只有秦王楊浩一向和智及有來往,而且用計保住了性命。齊王楊暕一向不受煬帝寵愛,兩人常常互相猜忌。煬帝聽到變亂,回頭對蕭皇后說:「莫非是阿孩(暕的小名)嗎?」化及派人到府第殺楊暕,楊暕以為是煬帝派來抓他的,說:「詔使且慢,兒不負國家!」賊人把他拖到街中,斬了,楊暕竟然不知道殺他的人是誰,父子到死都沒能說清楚。又殺了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人及其兒子。蕭鉅是蕭琮的侄子。

難將作,江陽長張惠紹馳告裴蘊,與惠紹謀矯詔發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門援帝。議定,遣報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實,抑而不許。須臾,難作,蘊歎曰:「謀及播郎,竟誤人事!」虞世基宗人人及謂世基子符璽郎熙曰:「事勢已然,吾將濟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棄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懷,自此決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號泣,請以身代,化及不許。黃門侍郎裴矩知必將有亂,雖廝役皆厚遇之,又建策為驍果娶婦;及亂作,賊皆曰:「非裴黃門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馬首,故得免。化及以蘇威不預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參化及;化及集眾而見之,曲加殊禮。百官悉詣朝堂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許弘仁馳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將軍攝政,闔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終,何預於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負氣!」覆命擒還,殺之。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因臥不食,十餘日而卒。唐王之入關也,張季珣之弟仲琰為上洛令,帥吏民拒守,部下殺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亂,仲琰弟琮為千牛左右,化及殺之,兄弟三人皆死國難,時人愧之。

白話禍難將要發生時,江陽縣長張惠紹飛馬報告裴蘊,和惠紹商議假傳詔書調發城外兵馬逮捕化及等人,叩門援救煬帝。商議定了,派人報告虞世基;世基懷疑報反的人不實,壓下不許。一會兒,禍難爆發,裴蘊嘆息說:「謀劃請教播郎(虞世基字),竟誤了人事!」虞世基的同族人虞及對世基的兒子符璽郎虞熙說:「事勢已經這樣,我將渡你過江南去,一同死有什麼好處?」虞熙說:「棄父背君,能到哪裡求生?感激您的情懷,從此決定了!」世基的弟弟世南抱著世基號哭,請求以自身代替,化及不許。黃門侍郎裴矩知道必然會有變亂,即使是僕役也厚待他們,又獻策為驍果娶妻;等到變亂發生,賊人都說:「這不是裴黃門的罪。」不久化及到了,裴矩在馬前迎拜,所以得以免死。化及因為蘇威不參與朝政,也免了他。蘇威名位一向尊重,前往參拜化及;化及集合眾人接見他,特別給予厚禮。百官都到朝堂祝賀,只有給事郎許善心獨自不到。許弘仁飛馬告訴他說:「天子已經駕崩,宇文將軍攝政,滿朝文武都聚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終,和叔叔有什麼相干而這樣徘徊?」善心發怒,不肯去。弘仁轉身騎馬,流淚而去。化及派人到家裡把他擒到朝堂,不久又釋放。善心不舞蹈就出來,化及怒說:「這人太負氣!」又下令抓回,殺了他。他的母親范氏,年九十二歲,撫著棺木不哭,說:「能為國難而死,我有這樣的兒子了!」於是躺下不吃東西,十多天後去世。唐王入關時,張季珣的弟弟仲琰做上洛令,率領吏民拒守,部下殺了他投降。宇文化及之亂,仲琰的弟弟琮做千牛左右,化及殺了他,兄弟三人都在國難中而死,當時的人感到慚愧。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為帝,居別宮,令發詔畫敕書而已,仍以兵監守之。化及以弟智及為左僕射,士及為內史令,裴矩為右僕射。

白話化及自稱大丞相,總領百官。用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楊浩為帝,住在別宮,只讓他發詔書、簽署敕書罷了,仍然派兵監守他。化及任命弟弟智及為左僕射,士及為內史令,裴矩為右僕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為趙公。

白話乙卯日,改封秦公李世民為趙公。

戊辰,隋恭帝詔以十郡益唐國,仍以唐王為相國,總百揆,唐國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錫。王謂僚屬曰:「此諂諛者所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寵錫,可乎?必若循魏、晉之跡,彼皆繁文偽飾,欺天罔人;考其實不及五霸,而求名欲過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竊亦恥之。」或曰:「歷代所行,亦何可廢!」王曰:「堯、舜、湯、武,各因其時,取與異道,皆推其至誠以應天順人,未聞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禪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為;若其無知,孤自尊而飾讓,平生素心所不為也。」但改丞相為相國府,其九錫殊禮,皆歸之有司。

白話戊辰日,隋恭帝下詔增劃十郡給唐國,仍然任命唐王為相國,總領百官,唐國設置丞相以下的官職,又加九錫。唐王對僚屬說:「這是諂媚逢迎的人做的事罷了。我掌握大政卻自己加給自己恩寵,可以嗎?如果一定要沿襲魏、晉的舊跡,那都是繁文縟節、虛偽掩飾,欺天瞞人;考察他們的實際還不如五霸,卻求名聲想超過三王,這是我常所譏笑的,私下也以為恥。」有人說:「歷代所行的,又怎麼能廢!」唐王說:「堯、舜、湯、武王,各依據他們的時勢,取與之道不同,都是推展他們的至誠來應天順人,沒聽說夏、商末世一定要效法唐、虞的禪讓。如果讓少帝有知,必定不肯做;如果他無知,我自尊而假裝謙讓,這是我平素的本心所不為的。」只是把丞相改為相國府,那九錫的特殊禮遇,都歸還有關部門。

宇文化及以左武衛將軍陳稜為江都太守,綜領留事。壬申,令內外戒嚴,雲欲還長安。皇后六宮皆依舊式為御宮,營前別立帳,化及視事其中,仗衛部伍,皆擬乘輿。奪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歸。以折衝郎將沈光驍勇,使將給使營於禁內。行至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與光謀曰:「吾儕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仇,受其驅帥,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吾必欲殺之,死無所恨!」光泣曰:「是所望於將軍也!」孟才乃糾合恩舊,帥所將數千人,期以晨起將發時襲化及。語洩,化及夜與腹心走出營外,留人告司馬德戡等,使討之。光聞營內喧,知事覺,即襲化及營,空無所獲,值內史侍郎元敏,數而斬之。德戡引兵入圍之,殺光,其麾下數百人皆斗死,一無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鐵杖之子也。

白話宇文化及任命左武衛將軍陳稜為江都太守,總管留下來的事務。壬申日,命令內外戒嚴,說要回長安。皇后六宮都依照舊制設為御宮,營前另立帳幕,化及在其中處理政事,儀仗衛隊部伍,都比照皇帝。奪取江都人的船隻,取道彭城水路西歸。因為折衝郎將沈光驍勇,派他率領給使營在禁中。走到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和沈光商謀說:「我們這些人受先帝厚恩,如今低頭事奉仇人,受他驅使,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啊!我一定要殺他,死也無所遺憾!」沈光流淚說:「這正是我所期望於將軍的!」麥孟才於是糾合舊日的恩交故舊,率領所部數千人,約定在清晨將要出發時襲擊化及。話洩漏了,化及夜裡和心腹走出營外,留人告訴司馬德戡等人,要他們討伐。沈光聽到營內喧鬧,知道事情暴露,立刻襲擊化及的營寨,空無所獲,遇到內史侍郎元敏,數說他的罪狀而斬了他。德戡引兵進來包圍,殺了沈光,他麾下數百人都戰鬥而死,沒有一個投降的,麥孟才也死了。麥孟才是麥鐵杖的兒子。

武康沈法興,世為郡著姓,宗族數千家。法興為吳興太守,聞宇文化及弒逆,舉兵,以討化及為名。比至烏程,得精卒六萬,遂攻餘杭、毘陵、丹楊,皆下之,據江表十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製置百官。

白話武康人沈法興,世代是郡中大姓,宗族數千家。法興做吳興太守,聽說宇文化及弒逆,起兵,以討伐化及為名。等到到了烏程,得到精兵六萬,於是攻打餘杭、毘陵、丹楊,都攻下來了,佔據江南十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秉承皇帝旨意設置百官。

東國公竇抗,唐王之妃兄也。煬帝使行長城於靈武;聞唐王定關中,癸酉,帥靈武、鹽川等數郡來降。

白話東國公竇抗,是唐王妃子的哥哥。煬帝派他在靈武巡行長城;聽說唐王平定關中,癸酉日,率領靈武、鹽川等數郡前來投降。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將軍王師仁擊破之。又五萬餘人寇宜春,相國府咨議參軍竇軌將兵討之,戰於黃欽山。稽胡乘高縱火,官軍小卻;軌斬其部將十四人,拔隊中小校代之,勒兵復戰。軌自將數百騎居軍後,令之曰:「聞鼓聲有不進者,自後斬之!」既而鼓之,將士爭先赴敵,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虜男女二萬口。

白話夏季四月,稽胡侵犯富平,將軍王師仁擊破了他們。又有五萬多人侵犯宜春,相國府咨議參軍竇軌領兵討伐,在黃欽山交戰。稽胡佔據高地放火,官軍稍稍退卻;竇軌斬了他的部將十四人,提拔隊中的小校代替他們,整兵再戰。竇軌親自率領數百騎兵居於軍後,下令說:「聽到鼓聲有不肯前進的,從後面斬了他!」一會兒擂鼓,將士爭先奔赴敵陣,稽胡射箭也阻止不了;於是大破稽胡,俘虜男女二萬人。

世子建成等至東都,軍於芒華苑;東都閉門不出,遣人招諭,不應。李密出軍爭之,小戰,各引去。城中多欲為內應者,趙公世民曰:「吾新定關中,根本未固,懸軍遠來,雖得東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軍還。世民曰:「城中見吾退,必來追躡。」乃設三伏於三王陵以待之;段達果將萬餘人追之,遇伏而敗。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斬四千餘級。遂置新安、宜陽二郡,使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將兵鎮宜陽,呂紹宗、任瑰將兵鎮新安而還。

白話世子李建成等人到了東都,駐軍在芒華苑;東都閉門不出兵,派人招降曉諭,也不回應。李密出兵爭奪,小戰一場,各自退去。城中很多人想做內應,趙公李世民說:「我們新近平定關中,根本還沒穩固,孤軍遠來,即使得到東都,也守不住。」於是沒有接受。戊寅日,率軍返回。李世民說:「城中看我們退兵,必定前來追擊。」於是在三王陵設下三處伏兵等待;段達果然率領萬餘人追來,遇到伏兵而敗。李世民追擊敗軍,抵達城下,斬首四千餘級。於是設置新安、宜陽二郡,派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領兵鎮守宜陽,呂紹宗、任瑰領兵鎮守新安而回。

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為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啟民可汗之子咄苾,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寇,莫賀咄設許之。唐王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且為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已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即以長遜為五原太守。長遜又詐為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

白話起初,五原通守櫟陽人張長遜因為中原大亂,獻郡投降突厥,突厥封他為割利特勒。郝瑗遊說薛舉,和梁師都以及突厥聯兵奪取長安,薛舉聽從。當時啟民可汗的兒子咄苾,號稱莫賀咄設,在五原以北設立牙帳,薛舉派使者與莫賀咄設謀劃入侵,莫賀咄設答應了。唐王派都水監宇文歆賄賂莫賀咄設,並且為他陳說利害,阻止他出兵,又遊說莫賀咄設遣送張長遜入朝,把五原之地歸還中國,莫賀咄設都聽從了。已卯日,武都、宕渠、五原等郡都投降,唐王就任命長遜為五原太守。長遜又假造詔書給莫賀咄設,讓他知道薛舉的陰謀。莫賀咄設於是拒絕薛舉、梁師都等人,不接納他們的使者。

戊戌,世子建成等還長安。

白話戊戌日,世子李建成等人返回長安。

東都號令不出四門,人無固志,朝議郎段世弘等謀應西師。會西師已還,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納之。事覺,越王命王世充討誅之。密聞城中已定,乃還。

白話東都的號令出不了四門,人沒有堅定的意志,朝議郎段世弘等人謀劃接應西邊的軍隊。正碰到西邊的軍隊已經退回,於是派人招李密,約定在己亥夜裡接納他進城。事情敗露,越王命令王世充討伐誅殺了他們。李密聽說城中已經安定,於是返回。

宇文化及擁眾十餘萬,據有六宮,自奉養一如煬帝。每於帳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對;下牙,方取啟狀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參決之。以少主浩付尚書省,令衛士十餘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畫敕,百官不復朝參。至彭城,水路不通,復奪民車牛得二千兩,並載宮人珍寶;其戈甲戎器,悉令軍士負之,道遠疲劇,軍士始怨。司馬德戡竊謂趙行樞曰:「君大謬,誤我!當今撥亂,必藉英賢;化及庸暗,群小在側,事將必敗,若之何?」行樞曰:「在我等耳,廢之何難!」初,化及既得政,賜司馬德戡爵溫國公,加光祿大夫;以其專統驍果,心忌之。後數日,化及署諸將分配士卒,以德戡為禮部尚書,外示美遷,實奪其兵柄。德戡由是憤怨,所獲賞賜,皆以賂智及;智及為之言,乃使之將後軍萬餘人以從。於是德戡、行樞與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謀以後軍襲殺化及,更立德戡為主;遣人詣孟海公,結為外助;遷延未發,待海公報。許弘仁、張愷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陽為遊獵,至後軍,德戡不知事露,出營迎謁,因執之。化及讓之曰:「與公戮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今始事成,方願共守富貴,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殺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於物情,不獲已也。」化及縊殺之,並殺其支黨十餘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強,帥眾具牛酒迎之。李密據鞏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以城降之。

白話宇文化及擁有部眾十餘萬,佔有六宮,自己供養和煬帝一樣。常常在帳中向南而坐,有人稟報事情,他默默不應;下了牙帳,才拿出啟狀和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人一起參酌決斷。把少主楊浩交給尚書省,派衛士十多人看守,派令史去取他的簽署敕書,百官不再朝見。到了彭城,水路不通,又奪取民間的車牛得到二千輛,一併裝載宮人和珍寶;那些戈甲兵器,全令軍士背負,路途遙遠疲憊已極,軍士開始埋怨。司馬德戡私下對趙行樞說:「你大錯,誤了我!當今天下撥亂反正,必須借助英雄賢才;化及平庸昏暗,小人圍在身邊,事情必定失敗,怎麼辦?」行樞說:「在我們手上罷了,廢了他有什麼難!」起初,化及得到政權後,賜司馬德戡爵位溫國公,加光祿大夫;因為他專門統領驍果,心裡忌憚他。幾天後,化及安排諸將分配士卒,任命德戡為禮部尚書,表面顯示美好的升遷,實際奪了他的兵權。德戡由此憤恨怨怒,所得到的賞賜,都用來賄賂智及;智及替他說話,才叫他率領後軍萬餘人跟從。於是德戡、行樞和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人謀劃以後軍襲擊殺死化及,改立德戡為首;派人到孟海公那裡,結為外援;拖延沒發動,等待海公的回報。許弘仁、張愷知道這事,報告化及。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裝打獵,到後軍,德戡不知道事情洩露,出營迎接拜見,於是被抓。化及責備他說:「和您合力共定天下,出於萬死。現在剛起事成功,正想一起守住富貴,您為什麼又反?」德戡說:「本來殺昏主,是苦於他的淫亂殘暴;推立足下,卻比他更甚;迫於人情,不得已啊。」化及把他縊死,並殺了他的黨羽十多人。孟海公畏懼化及的強大,率眾準備牛酒迎接他。李密佔據鞏洛抵禦化及,化及不能西進,引兵指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獻城投降。

辛丑,李密將井陘王君廓帥眾來降。君廓本群盜,有眾數千人,與賊帥韋寶、鄧豹合軍虞鄉,唐王與李密俱遣使招之。寶、豹欲從唐王,君廓偽與之同,乘其無備,襲擊,破之,奪其輜重,奔李密;密不禮之,復來降,拜上柱國,假河內太守。

白話辛丑日,李密的將領井陘人王君廓率眾前來投降。君廓本是群盜,有部眾數千人,和賊帥韋寶、鄧豹在虞鄉合軍,唐王和李密都派使者招降他。韋寶、鄧豹想歸從唐王,君廓假裝和他們同一陣營,趁他們沒有防備,襲擊打敗他們,奪取他們的輜重,投奔李密;李密不以禮相待,他又來投降,被任命為上柱國,代理河內太守。

蕭銑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謚其從父琮為孝靖皇帝,祖巖為河間忠烈王,父璿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為王。遣宋王楊道生擊南郡,下之,徒都江陵,修復園廟。引岑文本為中書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機密。又使魯王張繡徇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拒之;既而聞煬帝遇弒,皆降於銑。欽州刺史寧長真亦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銑。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銑、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和不從。銑遣寧長真帥嶺南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書佐高士廉說和曰:「長真兵數雖多,懸軍遠至,不能持久,城中勝兵足以當之,奈何望風受制於人!」和從之,以士廉為軍司馬,將水陸諸軍逆擊,破之,長真僅以身免,盡俘其眾。既而有驍果自江都至,得煬帝凶問,亦以郡附於銑。士廉,勱之子也。

白話蕭銑即皇帝位,設置百官,依照梁朝的舊例。追諡他的堂叔蕭琮為孝靖皇帝,祖父蕭巖為河間忠烈王,父親蕭璿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七位功臣都為王。派宋王楊道生攻打南郡,攻下來了,遷都江陵,修復園陵宗廟。引薦岑文本為中書侍郎,讓他掌管文書,委以機密。又派魯王張繡攻略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人抵禦;不久聽說煬帝被弒,都向蕭銑投降。欽州刺史寧長真也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蕭銑。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蕭銑、林士弘各派人招降交趾太守丘和,丘和不從。蕭銑派寧長真率領嶺南兵從海道攻打丘和,丘和想出城迎接,司法書佐高士廉勸丘和說:「長真的兵數雖多,但孤軍遠來,不能持久,城中精兵足以抵擋,為什麼望風受制於人!」丘和聽從,任命士廉為軍司馬,率領水陸諸軍迎擊,打敗了他們,長真只身免脫,部眾全被俘虜。不久有驍果從江都到來,得到煬帝的死訊,也以郡附於蕭銑。高士廉是高的兒子。

始安郡丞李襲志,遷哲之孫也,隋末,散家財,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迭來攻之,皆不克。聞煬帝遇弒,帥吏民臨三日。或說襲志曰:「公中州貴族,久臨鄙郡,華、夷悅服。今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威惠,號令嶺表,尉佗之業可坐致也。」襲志怒曰:「吾世繼忠貞,今江都雖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斬說者,眾乃不敢言。堅守二年,外無聲援,城陷,為銑所虜,銑以為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自九江,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銑皆有之,勝兵四十餘萬。

白話始安郡丞李襲志,是李遷哲的孫子,隋末,散盡家財,招募將士得到三千人,用來保衛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輪流來攻打,都攻不下。聽說煬帝被弒,率領吏民哭臨三天。有人勸襲志說:「公是中州貴族,長久治理本郡,華人、夷人都心悅誠服。現在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的威望恩惠,號令嶺表,尉佗的基業可以坐享。」襲志怒說:「我家世代繼承忠貞,現在江都雖然傾覆,宗廟社稷還在,尉佗狂妄僭號,有什麼值得羨慕!」想殺掉說客,眾人才不敢說。堅守了兩年,外無聲援,城被攻陷,被蕭銑俘虜,蕭銑任命他為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起九江,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到漢川,蕭銑全都有了,精兵四十餘萬。

煬帝凶問至長安,唐王哭之慟,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白話煬帝的死訊傳到長安,唐王為他痛哭,說:「我北面稱臣侍奉他,他失道我不能挽救,怎敢忘記哀悼!」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於冠軍,破之。

白話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在冠軍攻打朱粲,打敗了他。

王德仁既殺房彥澡,李密遣徐世勣討之。德仁兵敗,甲寅,與武安通守袁子幹皆來降,詔以德仁為鄴郡太守。

白話王德仁殺了房彥藻之後,李密派徐世勣討伐他。德仁兵敗,甲寅日,和武安通守袁子幹一起前來投降,詔令任命德仁為鄴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禪位於唐,遜居代邸。甲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大赦,改元。罷郡,置州,以太守為剌史。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

白話戊午日,隋恭帝把帝位禪讓給唐,退居代邸。甲子日,唐王在太極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書蕭造到南郊祭告上天,大赦,改換年號。廢除郡,設置州,把太守改稱刺史。推算五德運轉為土德,顏色崇尚黃色。

隋煬帝凶問至東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是日於朝堂宣旨,以時鐘金革,公私皆即日大祥。追謚大行曰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劉良娣為皇太后。以段達為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為納言、鄭國公,元文都為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為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以盧楚為內史令,郭文懿為內史侍郎,趙長文為黃門侍郎,共掌朝政,時人號「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

白話隋煬帝的死訊傳到東都,戊辰日,留守的官員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皇泰。這一天在朝堂宣讀旨意,因為時當兵革,公私都當天舉行大祥之祭。追諡去世的皇帝為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為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親劉良娣為皇太后。任命段達為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為納言、鄭國公,元文都為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為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任命盧楚為內史令,郭文懿為內史侍郎,趙長文為黃門侍郎,共同掌管朝政,當時人稱「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儀態莊嚴。

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祿特勒來,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帝優容之。

白話辛未日,突厥始畢可汗出派骨咄祿特勒來,在太極殿設宴款待,奏九部樂。當時中國人避亂的多逃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起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各國都臣服於它,控弦之士百餘萬。皇帝因為初起時借助它的兵馬,前後贈送的財物,不可勝數。突厥仗著功勞驕傲,每次派使者到長安,多暴虐橫行,皇帝都優待包容他們。

壬申,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定律令。置國子、太學、四門生,合三百餘員,郡縣學亦各置生員。

白話壬申日,命令裴寂、劉文靜等人修定律令。設置國子、太學、四門學生,合計三百多人,郡縣學也各設生員。

六月,甲戌朔,以趙公世民為尚書令,黃台公瑗為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為納言,司錄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為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為兵部侍郎,韋義節為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並為黃門侍郎,唐儉為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為尚書右丞;以隋民部尚書蕭瑀為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為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瑗,上之從子;懷恩,舅子也。

白話六月甲戌朔日,任命趙公李世民為尚書令,黃台公李瑗為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為納言,司錄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為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為兵部侍郎,韋義節為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同為黃門侍郎,唐儉為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為尚書右丞;任命隋民部尚書蕭瑀為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為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李瑗是皇上的侄子;獨孤懷恩是舅舅的兒子。

上待裴寂特厚,群臣無與為比,賞賜服玩,不可勝紀;命尚書奉御日以御膳賜寂,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閣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稱為裴監而不名。委蕭瑀以庶政,事無大小,莫不關掌。瑀亦孜孜盡力,繩違舉過,人皆憚之,毀之者眾,終不自理。上嘗有敕而內史不時宣行,上責其遲,瑀對曰:「大業之世,內史宣敕,或前後相違,有司不知所從,其易在前,其難在後;臣在省日久,備見其事。今王業經始,事系安危,遠方有疑,恐失機會,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審,使與前敕不違,始敢宣行;稽緩之愆,實由於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復何憂!」

白話皇上對裴寂特別厚待,群臣沒有比得上的,賞賜的服飾玩物,不可勝數;命令尚書奉御每天把御膳賜給裴寂,上朝一定引他同坐,入閣就請他到臥室;言無不從,稱他為裴監而不叫名字。把各種政務委託給蕭瑀,事無大小,沒有不經他掌管的。蕭瑀也孜孜盡力,糾正違失、舉發過錯,人都怕他,毀謗他的人多,他始終不為自己辯解。皇上曾經有敕令而內史沒有及時宣行,皇上責備他遲緩,蕭瑀回答說:「大業年間,內史宣達敕令,有時前後相違,有關部門不知該聽哪一個,容易的在前,難辦的在後;臣在省中日子久,看盡了這種事。現在王業初創,事關安危,遠方若有疑惑,怕錯失機會,所以臣每受一道敕令必加勘察審核,使和前敕不相違背,才敢宣行;遲緩的過失,實在由此而起。」皇上說:「卿用心如此,我還有什麼可憂!」

初,帝遣馬元規慰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呂子臧獨據郡不從;元規遣使數輩諭之,皆為子臧所殺。及煬帝遇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降;拜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白話起初,皇帝派馬元規安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人呂子臧獨自據郡不從;元規派使者幾批去曉諭,都被子臧殺了。等到煬帝被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求投降;被任命為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廢大業律令,頒新格。

白話廢除大業年間的律令,頒布新的法規。

上每視事,自稱名,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曰:「昔王導有言:『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群生何以仰照!』今貴賤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漢光武與嚴子陵共寢,子陵加足於帝腹。今諸公皆名德舊齒,平生親友,宿昔之歡,何可忘也。公勿以為嫌!」

白話皇上每次處理政事,自稱名字,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說:「從前王導有句話:『如果太陽俯身等同萬物,讓群生怎麼仰望光照!』現在貴賤失去位次,不是長久之道。」皇上說:「從前漢光武和嚴子陵同寢,子陵把腳加在皇帝肚子上。現在諸公都是有名的德行長者、平生的親友,往日的歡樂,怎麼能忘。公不要以此為嫌!」

戊寅,隋安陽令呂鈱以相州來降,以為相州刺史。

白話戊寅日,隋安陽令呂鈱獻相州前來投降,任命為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簡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廟號世祖,妣獨孤氏曰元貞皇后;追謚妃竇氏曰穆皇后。每歲祀昊天上帝、皇地示氏、神州地示氏,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庚辰,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世民為秦王,齊公元吉為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為平原王,蜀公孝基為永安王,柱國道玄為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為長平王,鄭公神通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為襄邑王,柱國德良為新興王,上柱國博叉為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為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從父弟;博叉、奉慈,弟子;道玄,從父兄子也。

白話己卯日,祔祭四代親廟的神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為宣簡公;皇曾祖司空為懿王;皇祖景王為景皇帝,廟號太祖,祖母為景烈皇后;皇考元王為元皇帝,廟號世祖,母獨孤氏為元貞皇后;追諡妃子竇氏為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享,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享。庚辰日,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李世民為秦王,齊公元吉為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為平原王,蜀公孝基為永安王,柱國道玄為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為長平王,鄭公神通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為襄邑王,柱國德良為新興王,上柱國博叉為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為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是皇上的堂弟;博叉、奉慈,是侄子;道玄,是堂兄的兒子。

癸未,薛舉寇涇州。以秦王世民為元帥,將八總管兵以拒之。

白話癸未日,薛舉侵犯涇州。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元帥,率領八總管的兵馬抵禦他。

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慰山東,以永安王孝基為陝州總管。時天下未定,凡邊要之州,皆置總管府,以統數州之兵。

白話派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撫慰問山東,任命永安王孝基為陝州總管。當時天下未定,凡是邊要的州,都設置總管府,用來統領數州的兵馬。

乙酉,奉隋帝為酅國公。詔曰:「近世以來,時運遷革,前代親族,莫不誅夷。興亡之效,豈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積等子孫,並付所司,量才選用。」

白話乙酉日,尊奉隋帝為酅國公。詔書說:「近世以來,時運變遷,前代的親族,無不被誅滅。興亡的效驗,豈是人力的緣故!那些隋蔡王楊智積等人的子孫,都交付有關部門,衡量才能選用。」

東都聞宇文化及西來,上下震懼。有蓋琮者,上疏請說李密與之合勢拒化及。元文都謂盧楚等曰:「今仇恥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擊化及,兩賊自鬥,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將士利吾官賞,易可離間,並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為然,即以琮為通直散騎常侍,繼敕書賜密。

白話東都聽說宇文化及向西而來,上下震懼。有個叫蓋琮的人,上疏請求出使遊說李密和他合勢抵拒化及。元文都對盧楚等人說:「現在仇恥還沒洗雪而兵力不足,如果赦免李密的罪讓他攻打化及,兩個賊人自相鬥殺,我們慢慢承受他們的疲弊。化及既被擊破,李密的兵也疲憊;又他的將士貪圖我們的官賞,容易離間,連李密也可以擒住。」盧楚等人都認為對,就任命蓋琮為通直散騎常侍,接著賜給李密敕書。

丙申,隋信都郡丞東萊麴稜來降,拜冀州刺史。

白話丙申日,隋信都郡丞東萊人麴稜前來投降,任命為冀州刺史。

丁酉,萬年縣法曹武城孫伏伽上表,以為:「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竊見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襲以充妓衣,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為子孫法也。凡如此類,悉宜廢罷。善惡之習,朝夕漸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其有門風不能雍睦,為人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為事者,皆不可使之親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願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悅,下詔褒稱,擢為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白話丁酉日,萬年縣法曹武城人孫伏伽上表,認為:「隋因為厭惡聽到自己的過失而亡了天下。陛下從晉陽起飛,遠近響應,不到一年而登上帝位;只知得到它的容易,不知隋失去它也不難。臣以為應該改變它的覆轍,務必竭盡下情。凡是人君的言語舉動,不可不謹慎。臣私下見陛下今天即位而明天就有獻鷂雛的,這是少年人的事,豈是聖主所需要的!又,百戲散樂,是亡國的淫聲。近日太常到民間借了婦女裙襦五百多套來充作妓衣,擬在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這也不是可以作為子孫法度的。凡是這一類,都應該廢除罷停。善惡的習染,朝夕漸染,容易移動人心。皇太子、諸王的參僚左右,應該謹慎選擇其人;那些門風不能和睦,為人一向沒有德行道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為事的,都不可讓他們親近。從古到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沒有不因左右離間而這樣的。願陛下慎重。」皇上看了表章大喜,下詔褒獎,擢升為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並頒示遠近。

辛丑,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薨。以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

白話辛丑日,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去世。任命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

宇文化及留輜重於滑台,以王軌為刑部尚書,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陽。李密將徐世勣據黎陽,畏其軍鋒,以兵西保倉城。化及渡河,保黎陽,分兵圍世勣。密帥步騎二萬,壁於清淇,與世勣以烽火相應,深溝高壘,不與化及戰。化及每攻倉城,密輒引兵以掎其後。密與化及隔水而語,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皁隸破野頭耳,父兄子弟,並受隋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行弒逆,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乃為霍禹之惡逆,天地所不容,將欲何之!若速來歸我,尚可得全後嗣。」化及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言曰:「與爾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邪!」密謂從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圖為帝王,吾當折杖驅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倉城,世勣於城外掘深溝以固守,化及阻塹,不得至城下。世勣於塹中為地道,出兵擊之,化及大敗,焚其攻具。

白話宇文化及把輜重留在滑台,任命王軌為刑部尚書,派他守衛,率兵向北直奔黎陽。李密的將領徐世勣佔據黎陽,畏懼他的軍鋒,率兵向西保守倉城。化及渡過黃河,佔住黎陽,分兵包圍世勣。李密率領步騎二萬,在清淇紮營,和世勣以烽火互相呼應,深溝高壘,不和化及交戰。化及每次攻打倉城,李密就率兵從後面牽制他。李密和化及隔水說話,李密數說他說:「你本是匈奴奴隸破野頭罷了,父兄子弟,都受隋恩,富貴累世,滿朝莫二。主上失德,你不能死諫,反而行弒逆,想圖謀篡奪。不追慕諸葛瞻的忠誠,竟做霍禹的惡逆,天地所不容,將要往哪裡去!如果快來歸我,還可得保全後嗣。」化及默然,低頭看了很久,瞪眼大聲說:「和你論說相殺的事,何須作書語邪!」李密對隨從說:「化及庸愚到這地步,忽然想圖謀做帝王,我當折杖驅趕他罷了!」化及大治攻具逼近倉城,世勣在城外挖深溝用來固守,化及被塹溝阻擋,到不了城下。世勣在塹溝中挖地道,出兵攻擊,化及大敗,燒了他的攻具。

時密與東都相持日久,又東拒化及,常畏東都議其後。見蓋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請討滅化及以贖罪,送所獲凶黨雄武郎將於洪建,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入見。皇泰主命戮洪建於左掖門外,如斛斯政之法。元文都等以密降為誠實,盛飾賓館於宣仁門東。皇泰主引見儉等,以儉為司農卿,師譽為尚書右丞,使具導從,列鐃吹,還館,玉帛酒饌,中使相望。冊拜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台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以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仍下詔稱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機略,一稟魏公節度。」

白話當時李密和東都相持已久,又向東抵拒化及,常常怕東都議其後路。看到蓋琮到來,大喜,於是上表請求投降,請討滅化及來贖罪,送所俘獲的凶黨雄武郎將於洪建,派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人入見。皇泰主命令在左掖門外殺掉洪建,如同斛斯政的辦法。元文都等人認為李密投降出於誠實,在宣仁門東盛飾賓館。皇泰主接見李儉等人,任命李儉為司農卿,師譽為尚書右丞,讓他們具備導從,排列鐃吹,回到賓館,玉帛酒饌,中使往來不絕。冊拜李密為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台行軍元帥、魏國公,命令他先平定化及,然後入朝輔政。任命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還下詔稱讚李密的忠誠,並且說:「其用兵機略,一概稟承魏公(李密)的節度。」

元文都等喜於和解,謂天下可定,於上東門置酒作樂,自段達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謂起居侍郎崔長文曰:「朝廷官爵,乃以與賊,其志欲何為邪!」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應化及,由是有隙,然猶外相彌縫,陽為親善。

白話元文都等人高興於和解,認為天下可定,在上東門置酒作樂,從段達以下都起舞。王世充變了臉色對起居侍郎崔長文說:「朝廷的官爵,竟拿來給賊,他的心意想要做什麼邪!」文都等人也懷疑世充想以城接應化及,由此有了嫌隙,但還是表面互相彌縫,假裝親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李密書曰:「今日以前,鹹共刷蕩;使至以後,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揮。」權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詔書。既無西慮,悉以精兵東擊化及。密知化及軍糧且盡,因偽與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饋之。會密下有人獲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盡,乃渡永濟渠,與密戰於童山之下,自辰達酉;密為流矢所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寶獨捍衛之,密由是獲免。叔寶復收兵與之力戰,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軍糧,又遣使拷掠東郡吏民以責米粟。王軌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許敬宗詣密請降;密以軌為滑州總管,以敬宗為元帥府記室,與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房公蘇威在東郡,隨眾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虛心禮之。威見密,初不言帝室艱危,唯再三舞蹈,稱「不圖今日復睹聖明!」時人鄙之。化及聞王軌叛,大懼,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諸郡,其將陳智略帥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帥江淮排,張童兒帥江東驍果數千人,皆降於密。文超,子蓋之子也。化及猶有眾二萬,北趣魏縣;密知其無能為,西還鞏洛,留徐世勣以備之。

白話秋季七月,皇泰主派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給李密書信說:「今日以前,都一起掃蕩;使者到達以後,彼此通懷。七政之重,期待公匡正輔弼;九伐之利,委託公指揮。」張權等人到了之後,李密北面拜受詔書。既沒有西顧之憂,把精兵全部用來向東攻打化及。李密知道化及的軍糧將要耗盡,於是假裝和他講和;化及大喜,放縱他的士兵吃糧,希望李密饋贈他。正碰到李密手下有人獲罪,逃到化及那裡,詳細說出實情,化及大怒;他的糧食又吃完了,於是渡過永濟渠,和李密在童山之下交戰,從辰時到酉時;李密被流箭射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將要到了,只有秦叔寶獨自捍衛他,李密由此脫免。叔寶又收兵和他奮力作戰,化及才退去。化及進入汲郡求軍糧,又派使者拷打勒索東郡吏民來索求米粟。王軌等人受不了他的弊害,派通事舍人許敬宗到李密那裡請降;李密任命王軌為滑州總管,許敬宗為元帥府記室,和魏徵共同掌管文翰。許敬宗是許善心的兒子。房公蘇威在東郡,隨眾投降李密,李密因他是隋氏大臣,虛心以禮相待。蘇威見了李密,起初不說帝室的艱危,只再三舞蹈,稱「沒想到今日又見聖明!」當時人鄙視他。化及聽說王軌叛變,大懼,從汲郡率兵想奪取以北諸郡,他的將領陳智略率領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率領江淮排,張童兒率領江東驍果數千人,都向李密投降。樊文超是樊子蓋的兒子。化及還有部眾二萬,向北直奔魏縣;李密知道他成不了事,向西返回鞏洛,留下徐世勣來防備他。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擊朱粲,敗之。

白話乙巳日,宣州刺史周超攻打朱粲,打敗了他。

丁未,梁師都寇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之。

白話丁未日,梁師都侵犯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了他。

突厥闕可汗遣使內附。初,闕可汗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乃更附瓊,與之拒軌;為軌所敗,竄於達斗拔谷,與吐谷渾相表裡,至是內附,上厚加慰撫。尋為李軌所滅。

白話突厥闕可汗派使者內附。起初,闕可汗依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引誘他,於是改附曹瓊,和他一起抵拒李軌;被李軌打敗,竄逃到達斗拔谷,和吐谷渾互為表裡,到這時內附,皇上厚加慰撫。不久被李軌所滅。

薛舉進逼高址,遊兵至於豳、岐,秦王世民深溝高壘不與戰。會世民得瘧疾,委軍事於長史、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且戒之曰:「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也。俟吾疾愈,為君等破之。」開山退,謂文靜曰:「王慮公不能辦,故有此言耳。且賊聞王有疾,必輕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陳於高址西南,恃眾而不設備。舉潛師掩其後,壬子,戰於淺水原,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將軍慕容羅□、李安遠、劉弘基皆沒,世民引兵還長安。舉遂拔高址,收唐兵死者為京觀;文靜等皆坐除名。

白話薛舉進逼高墌,遊兵到了豳、岐,秦王李世民深溝高壘不和他交戰。正碰到世民得了瘧疾,把軍事委託給長史、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並且告誡他說:「薛舉孤軍深入,糧少食疲,如果來挑戰,千萬不要應戰。等我病好,為你們破他。」殷開山退下,對劉文靜說:「大王擔心公不能辦,所以有這話罷了。而且賊人聽說大王有病,必輕視我們,應該炫耀武力來威懾他。」於是在高墌西南列陣,仗著人多而不設防備。薛舉偷偷率師從後面掩襲,壬子日,在淺水原交戰,八個總管都敗,士卒死的有十分之五六,大將軍慕容羅侯、李安遠、劉弘基都陷沒,世民率兵回長安。薛舉於是攻拔高墌,收集唐兵死者築為京觀;文靜等人都因而獲罪除名。

乙卯,榆林賊帥郭子和遣使來降。以為靈州總管。

白話乙卯日,榆林賊帥郭子和派使者前來投降。任命為靈州總管。

李密每戰勝,輒遣使告捷於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獨謂其麾下曰:「元文都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為李密所擒。且吾軍士屢與密戰,沒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欲以激怒其眾。文都聞之,大懼,與盧楚等謀因世充入朝,伏甲誅之。段達性庸懦,恐事不就,遣其婿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襲含嘉門。元文都聞變,入奉皇泰主御乾陽殿,陳兵自衛,命諸將閉門拒守。將軍跋野綱將兵出,遇世充,下馬降之。將軍費曜、田闍戰於門外,不利。文都自將宿衛兵欲出玄武門以襲其後,長秋監段瑜稱求門鑰不獲,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引兵復欲出太陽門逆戰,還至乾陽殿,世充已攻太陽門得入。皇甫無逸棄母及妻子,斫右掖門,西奔長安。盧楚匿於太官署,世充之黨擒之,至興教門,見世充,世充令亂斬殺之;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問:「稱兵欲何為?」世充下馬謝曰:「元文都、盧楚等橫見規圖;請殺文都,甘從刑典。」段達乃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顧謂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慟哭遣之,出興教門,亂斬如盧楚,並殺盧、元諸子。段達又以皇泰主命開門納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衛者,然後入見皇泰主於乾陽殿。皇泰主謂世充曰:「擅相誅殺,曾不聞奏,豈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強力,敢及我邪!」世充拜伏流涕謝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報。文都等苞藏禍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不暇聞奏。若內懷不臧,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無復遺類。」詞淚俱發。皇泰主以為誠,引令升殿,與語久之,因與俱入見皇太后;世充被發為誓,稱不敢有貳心。乃以世充為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比及日中,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之。然後巡城,告諭以誅元、盧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惲為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鹹典兵馬,分政事為十頭,悉以其黨主之,勢震內外,莫不趨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白話李密每次打勝仗,就派使者向皇泰主告捷。隋人皆喜,只有王世充對他的麾下說:「元文都這班人,刀筆吏罷了,我看他們的勢頭,必被李密所擒。而且我的軍士屢次和李密交戰,死去的父兄子弟,前後已經很多,一旦做他的下屬,我們這些人就沒活路了!」想以此激怒他的眾人。文都聽說,大懼,和盧楚等人謀劃趁世充入朝,埋伏甲兵殺他。段達生性庸懦,怕事情不成,派他的女婿張志把盧楚等人的陰謀告訴世充。戊午夜三更,世充帶兵襲擊含嘉門。元文都聽到變故,進去奉皇泰主到乾陽殿,陳兵自衛,命令諸將閉門拒守。將軍跋野綱帶兵出來,遇到世充,下馬投降。將軍費曜、田闍在門外交戰,不利。文都親自率領宿衛兵想出玄武門從後面襲擊,長秋監段瑜說找門鑰找不到,拖延了很久。天將亮,文都率兵又想出太陽門迎戰,回到乾陽殿,世充已經攻下太陽門進入。皇甫無逸拋下母親和妻子兒女,砍開右掖門,向西奔逃長安。盧楚藏匿在太官署,世充的黨羽抓住他,到興教門,見世充,世充命令亂刀砍殺;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觀。問:「舉兵想要做什麼?」世充下馬謝罪說:「元文都、盧楚等人橫加圖謀;請殺文都,甘受刑典。」段達於是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回頭對皇泰主說:「臣今天早上死,陛下晚上就到了!」皇泰主慟哭送他,出興教門,亂刀砍死如同盧楚,並殺了盧、元的兒子們。段達又以皇泰主的命令開門納入世充,世充全派自己人替換宿衛,然後入見皇泰主於乾陽殿。皇泰主對世充說:「擅自互相誅殺,竟然不奏報,豈是為臣之道!公想放肆你的強力,敢對我這樣!」世充拜伏流淚謝罪說:「臣蒙先皇選拔,粉骨難報。文都等人包藏禍心,想召李密來危及社稷,恨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無暇奏報。如果內懷不善,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不留遺類。」言辭眼淚一齊迸發。皇泰主以為是誠心,引他登殿,和他談了很久,因而和他一起入見皇太后;世充披髮立誓,說不敢有二心。於是任命世充為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等到中午,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了。然後巡城,告諭誅殺元、盧的意向。世充從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哥哥世惲為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都典兵馬,把政事分為十頭,全用他的黨羽主持,勢震內外,無不趨附,皇泰主只是拱手罷了。

李密將入朝,至溫,聞元文都等死,乃還金墉。東都大饑,私錢濫惡,太半雜以錫環,其細如線,米斛直錢八九萬。

白話李密將要入朝,走到溫,聽說元文都等人死了,於是回到金墉。東都大饑荒,私錢濫惡,大半雜以錫環,細得像線一樣,一斛米值錢八九萬。

初,李密嘗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為皇泰主國子祭酒,自出樵采,為密軍所執;密令文遠南面坐,備弟子禮,北面拜之。文遠曰:「老夫既荷厚禮,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為伊、霍以繼絕扶傾乎?則老夫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為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矣!」密頓首曰:「昨奉朝命,備位上公,冀竭庸虛,匡濟國難,此密之本志也。」文遠曰:「將軍名臣之子,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為忠義之臣。」及王世充殺元文都等,密復問計於文遠。文遠曰:「世充亦門人也,其為人殘忍褊隘,既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為不諧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密曰:「始謂先生儒者,不達時事,今乃坐決大計,何其明也!」文遠,孝嗣之玄孫也。

白話起初,李密曾經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做皇泰主的國子祭酒,自己出外砍柴,被李密的軍隊抓住;李密令文遠向南而坐,備盡弟子的禮節,向北拜他。文遠說:「老夫既受厚禮,敢不盡言!不知將軍的志向是想做伊尹、霍光那樣來繼絕扶傾呢?那老夫雖然遲暮,還願盡力;如果是做王莽、董卓,乘危邀利,那就用不著老夫了!」李密頓首說:「昨天奉朝命,備位上公,希望竭盡庸虛,匡濟國難,這是密的本志。」文遠說:「將軍是名臣之子,失路到這地步,如果能不遠而復,還不失為忠義之臣。」等到王世充殺了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文遠問計。文遠說:「世充也是門人,他為人殘忍褊狹,既然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是不成了。不破世充,不能入朝。」李密說:「起初以為先生是儒者,不通時事,現在竟能坐決大計,多麼明察!」文遠是徐孝嗣的玄孫。

庚申,詔隋氏離宮游幸之所並廢之。

白話庚申日,詔令廢除隋氏的離宮遊幸之所。

戊辰,遣黃台公瑗安撫山南。

白話戊辰日,派黃台公李瑗安撫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為刑部尚書。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盜,竇建德攻之,歲餘不下;聞煬帝凶問,帥吏士發喪,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捨具饌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為之泣。諸將曰:「琮久拒我軍,殺傷甚眾,力盡乃降,請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賞之以勸事君,奈何殺之!往在高雞泊為盜,容可妄殺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豈得害忠良乎!」乃徇軍中曰:「先與王琮有怨敢妄動者,夷三族!」以琮為瀛州刺史。於是河北郡縣聞之,爭附於建德。

白話己巳日,任命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為刑部尚書。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抵拒群盜,竇建德攻打他,一年多攻不下;聽說煬帝的死訊,率領吏士發喪,在城上的人都哭了。建德派使者吊唁他,琮趁使者請降,建德退兵準備酒食等待他。琮說到隋亡,俯伏流淚,建德也為他哭泣。諸將說:「琮久拒我軍,殺傷甚眾,力盡才降,請煮了他。」建德說:「琮是忠臣,我正要獎賞他來勉勵事君,怎麼能殺!往日在高雞泊做盜,還可妄殺人;現在想安百姓、定天下,豈能害忠良!」於是在軍中巡令說:「先和王琮有怨敢妄動的,滅三族!」任命琮為瀛州刺史。於是河北郡縣聽說,爭相依附建德。

先是,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將殺之,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死,曰:「戶曹清慎無比,大王殺之,何以勸善!」建德乃釋之,以為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為黃門侍郎,玄素乃起。饒陽令宋正本,博學有才氣,說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為謀主。建德定都樂壽,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

白話先前,建德攻陷景城,抓住戶曹河東人張玄素,將要殺他,縣民千餘人號哭請求代他死,說:「戶曹清廉謹慎無比,大王殺他,拿什麼來勸善!」建德於是釋放他,任命為治書侍御史,他堅決推辭;等到江都敗亡,又任命為黃門侍郎,玄素才出仕。饒陽令宋正本,博學有才氣,向建德陳說平定河北的策略,建德引為謀主。建德定都樂壽,命名所居為金城宮,完備地設置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