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192
起柔兆閹茂九月,盡著雍困敦七月,凡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柔兆閹茂九月,盡著雍困敦七月,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下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征溫彥博還朝。
白話九月,突厥颉利可汗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太宗没有接受,只是下诏让突厥归还所掠夺的中原百姓户口,并征召温彦博回朝任职。
丁未,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游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韓州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白話丁未日,太宗带领各卫所的将士到显德殿庭院练习射箭,对他们说:“戎狄入侵劫掠,自古就有,忧患在于边境稍稍安定,君主就安逸游乐、忘记了战备,所以敌寇来时无人能抵御。如今我不让你们挖池筑苑,专练弓箭,平时无事就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就做你们的将领,也许中原百姓可以稍微安定了吧!”于是每天带数百人在殿庭教射,太宗亲自到场考核,射中多的赏给弓、刀、帛,他们的将帅也加予上等考绩。群臣多来劝谏说:“按律法,带兵器到皇帝所在处者处绞刑。如今让卑微之人张弓带箭在殿阶之侧,陛下亲自在其中,万一有狂徒突然发难,出于意料之外,这不是看重国家的做法。”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乘驿马入朝恳切劝谏。太宗都不听,说:“王者视四海如一家,疆域之内都是我的赤子,我一一推心置腹,为何对宿卫之士也要猜忌呢!”从此人人思自勉,几年之间,都成了精锐。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白話太宗曾说:“我自年少经营天下,颇知用兵的要领,每次观察敌军阵势,就知道其强弱,常常用我的弱兵抵挡他们的强兵,用强兵抵挡他们的弱兵。他们趁我弱时追击,奔逐不过数十百步,我趁他们弱时,必定绕到其阵后反击,无不溃败,所以取胜,多半在此。”
己酉,上面定勳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捨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白話己酉日,太宗当面评定功臣长孙无忌等人的爵位封地,命陈叔达在殿下唱名宣示,并且说:“我叙录你们的功勋赏赐或许有不妥当的,应当各自陈说。”于是众将争功,纷乱不止。淮安王李神通说:“臣在关西起兵,最先响应义旗,如今房玄龄、杜如晦等专弄文墨,功劳却在我之上,臣私下不服。”太宗说:“义旗初起时,叔父虽首先举兵,大概也是为了自营脱祸。等到窦建德吞并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聚余众,叔父望风奔逃。玄龄等人在帷幄中运筹,安坐而使社稷安定,论功行赏,本应在叔父之前。叔父是国之至亲,我实在无所吝惜,但不能因私恩而滥与功臣同赏罢了!”众将于是互相说:“陛下至公,即便淮安王尚且不徇私,我们怎敢不安守本分。”于是都悦服。房玄龄曾说:“秦王府旧人未升官的,都叹息抱怨说:‘我们侍奉在左右,多少年了!如今任命官职,反落在东宫、齐王府之人后面。’”太宗说:“王者至公无私,所以能服天下之心。我与你们每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所以设官分职,是为百姓,应当选择贤才而任用,岂能以新旧分先后!如果新而贤,旧而不肖,怎可舍弃新的而取旧的呢!如今不论贤与不肖而空发抱怨,岂是为政之道!”
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占,悉從禁絕。」
白話下诏:“民间不得妄自设立妖祠。除非是正规的卜筮之术,其余杂占,一律禁绝。”
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生。
白話太宗在弘文殿聚集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多万卷,在殿旁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任学士,令他们轮日值宿,听朝间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贤言行,商讨政事,有时到半夜才停止。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謚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王,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白話下诏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齐王李元吉为剌王,依礼改葬。下葬之日,太宗在宜秋门哭吊,十分哀恸。魏徵、王珪上表请求陪送灵柩到墓所,太宗答应,命东宫齐王府旧僚都去送葬。
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
白話癸亥日,立皇子中山王李承乾为太子,他时年八岁。
庚辰,初定功臣實封有差。
白話庚辰日,初次确定功臣的实封(食邑实封)各有等差。
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即位,蕭瑀為左僕射,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之於上前,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蕭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辭指寥落,由是忤旨。蕭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
白話当初,萧瑀向上皇推荐封德彝,上皇任他为中书令。到太宗即位,萧瑀为左仆射,德彝为右仆射。议事已定,德彝多次在太宗面前推翻,因此有了嫌隙。当时房玄龄、杜如晦新近掌权,都疏远萧瑀而亲近德彝,萧瑀心中不平,于是上密封奏章议论此事,言辞空疏,因此违忤圣旨。萧瑀与陈叔达在太宗面前愤怒争执,庚辰日,萧瑀、陈叔达都因不敬之罪被免官。
甲申,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白話甲申日,民部尚书裴矩上奏“遭突厥践踏暴虐的百姓,请每户给绢一匹。”太宗说:“我以诚信御下,不愿空有抚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能同样给赐!”于是按人口计算。
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及兄弟之下,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上從容問群臣:「遍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白話当初,上皇想使宗室强盛以镇抚天下,所以皇上的再从、三从弟以及兄弟之子,即便幼童也都封王,封王者数十人。太宗从容问群臣:“普遍封宗室子弟,对天下有利吗?”封德彝回答说:“前代只有皇子和兄弟才封王,其余若无大功,不封王。上皇亲睦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以来没有像如今这么多的。爵位既尊,又多供给劳役,恐怕不是向天下显示至公。”太宗说:“是的。我作为天子,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岂可劳苦百姓来奉养自己的宗族!”十一月庚寅日,将宗室郡王都降为县公,只有有功的数人不降。
丙午,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饑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主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
白話丙午日,太宗与群臣讨论止盗。有人请求用重法禁止,太宗笑他说:“百姓之所以为盗,是因为赋税繁、徭役重,官吏贪婪,饥寒切身,所以无暇顾及廉耻。我应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百姓衣食有余,自然不为盗,何用重法!”从此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门不闭,商旅在野外过夜。太宗又曾对侍臣说:“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剥百姓来奉养君主,犹如割肉充腹,腹饱而身死,君富而国亡。所以人君之患,不从外来,常由自身生出。欲望盛则费用广,费用广则赋税重,赋税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我常以此思虑,所以不敢纵欲。”
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許。
白話十二月己巳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称獠人反叛,请求发兵讨伐。太宗说:“獠人依凭山林,时常出来小偷小摸,是其常俗;地方官若能以恩信安抚,自然顺服,岂可轻易动干戈,猎取他们的民众,视同禽兽,这难道是为民父母的心意吗!”最终不许。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白話太宗对裴寂说:“近来多有上书言事者,我都贴在屋壁上,得以出入观看,每每思考治国之道,有时到深夜才睡。你们也应当恪尽职守,以合我此意。”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征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並點。」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至於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奸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眾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征,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居常簡閱,鹹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曰:「向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征金甕一。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不任群臣;群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白話太宗励精图治,多次召魏徵入卧室,询问政事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都欣然采纳。太宗派使者征点兵员,封德彝上奏:“中男虽未满十八,其中躯干壮大的,也可一并征点。”太宗依从其议。敕令发出,魏徵坚持认为不可,不肯签署敕令,至于再三。太宗怒,召他责问说:“中男壮大的,是奸民诈伪以避征役,取他们有何害,而你固执到这地步!”魏徵回答说:“兵在于统御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壮健者,以道统御,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弱小来增加虚数!而且陛下常说:‘我以诚信御天下,要使臣民皆无欺诈。’如今即位不久,失信已有数次了!”太宗愕然说:“我怎样失信?”回答说:“陛下初即位,下诏说:‘拖欠的官物,一律免除。’有关官员认为欠秦王府库之物不是官物,照旧征收。陛下由秦王升为天子,府库之物,不是官物是什么!又说:‘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不久又下敕说:‘已服役已输纳的,从来年开始。’百姓散归之后,方又重征,百姓固然不能不奇怪。如今既已征得财物,又点为兵,还说什么来年开始!再者,陛下与共治天下者在守令,平时简阅兵员,都委任他们;到了点兵,独疑他们欺诈,这岂是以诚信治国的意思!”太宗高兴地说:“先前我因你固执,疑你不通政事,如今你论国家大体,确实尽其精要。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我过错深了!”于是不点中男,赐魏徵金瓮一口。太宗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之名,召见,问以为政之道,回答说:“隋主好独揽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只知禀受奉行而已,无人敢违。以一人之智决断天下事务,即使得失相半,谬误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若真能谨慎选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清穆而考察其成败以行赏罚,何忧不治!又,臣看隋末离乱,想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都保乡里、全妻子,以待有道之君而归附。由此可知百姓好乱的也少,只是人主不能安定他们罢了。”太宗善其言,擢升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台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白話前幽州记室、值中书省张蕴古进上《大宝箴》,其大略说:“圣人受命,拯救溺水、通达艰难,所以以一人治理天下,不以天下奉养一人。”又说:“壮丽的九重宫禁之内,所居不过容膝;那昏君不知,以瑶玉装饰台榭、以琼玉装饰宫室。罗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只有狂妄不思,以酒糟为丘、以酒为池。”又说:“不要昏暗不明的糊涂,也不要苛察小事的精明,虽冕旒蔽目而能视于未形,虽黄绵塞耳而能听于无声。”太宗嘉许,赐以束帛,授为大理丞。
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白話太宗召傅奕,赐他食物,对他说:“你前所上奏,几乎给我惹祸。但凡有天变,你都应尽情直言如彼,不要以前事为戒。”太宗曾对傅奕说:“佛的教义,玄妙可师法,你为何独不悟其理?”回答说:“佛是胡中狡黠之人,在其本土夸耀欺骗。中原邪僻之人,取庄、老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来欺骗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不是不悟,而是鄙弃不愿学。”太宗颇以为然。
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倘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白話太宗忧患官吏多受贿赂,秘密派左右试探贿赂他们。有个司门令史受绢一匹,太宗想杀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说:“身为官吏而受赂,罪确实当死;但陛下使人送他而他接受,这是陷人于法,恐怕不是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太宗高兴,召文武五品以上告谕说:“裴矩能当官力争,不做表面顺从,倘若每事都如此,何忧不治!”
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白話譯
古人有句話說:君主聖明,臣下就正直。裴矩在隋朝是個姦佞之臣,在唐朝卻很忠直,這並不是他的本性有什麼改變;君主討厭聽到自己的過失,那麼忠直的人也會變成姦佞;君主樂意聽到直率的言論,那麼姦佞的人也會變成忠直。由此可知,君主好比是標竿,臣下好比是影子,標竿一動,影子就會跟著動了。
是歲,進皇子長沙郡王恪為漢王,宜陽郡王祐為楚王。
白話这年,进封皇子长沙郡王李恪为汉王,宜阳郡王李祐为楚王。
新羅、百濟、高麗三國有宿仇,迭相攻擊;上遣國子助教朱子奢往諭指,三國皆上表謝罪。
白話新罗、百济、高丽三国之间有旧仇,交替相互攻击;太宗派国子助教朱子奢前往晓谕旨意,三国都上表谢罪。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上貞觀元年(丁亥,公元六二七年)
春,正月,乙酉,改元。
白話春,正月,乙酉日,改换年号。
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陳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由茲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豈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德彝頓首謝。
白話丁亥日,太宗宴请群臣,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说:“我昔日受委专征,民间便有此曲,虽非文德的雍容,但功业由此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说:“陛下以神武平定海内,岂是文德所能比!”太宗说:“平乱用武,守成用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你说文不如武,这话错了。”德彝顿首谢罪。
己亥,制:「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閣議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諫。」
白話己亥日,下制:“自今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都命谏官随从,有过失即谏。”
上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寬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上猶嫌其慘,曰:「肉刑廢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法曹參軍裴弘獻請改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詔從之。
白話太宗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与学士、法官重新议定律令,将绞刑五十条放宽改为断右趾,太宗仍嫌其残酷,说:“肉刑废止已久,应当有替代之法。”蜀王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求改为加役流,流放三千里,居役三年;诏从之。
上以兵部郎中戴冑忠清公直,擢為大理少卿。上以選人多詐冒資廕,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冑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而既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冑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湧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
白話太宗因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耿直,擢升为大理少卿。太宗因选人多诈冒资荫,敕令自首,不自首者死。不久,有诈冒之事被发觉的,太宗想杀他。戴胄上奏:“依法应当流放。”太宗怒道:“你想守法而使我失信吗?”回答说:“敕令出于一时之喜怒,法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宣示大信的。陛下忿恨选人多诈,所以想杀他,而既知其不可,再以法断之,这是忍小忿而存大信。”太宗说:“你能执法,我还有什么忧!”戴胄前后犯颜执法,言如涌泉,太宗都听从,天下无冤狱。
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遍歷諸司,搜括疵纇,太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
白話太宗令封德彝举荐贤才,久无所举。太宗责问他,回答说:“不是不尽心,只是如今没有奇才罢了。”太宗说:“君子用人如用器物,各取所长,古代致治者,难道向异代借才吗?正患自己不能知人,岂可诬蔑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御史大夫杜淹上奏“各司文案恐有稽留失误,请令御史到各部门检查”。太宗以此问封德彝,回答说:“设官分职,各有所掌。果有过失,御史自应纠举;若遍访各部门,搜刮瑕疵,太为烦碎。”杜淹默然。太宗问杜淹:“为何不再争辩?”回答说:“天下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而。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坚持错误。”太宗高兴说:“公等各能如此,我还有什么忧!”
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饋絹,事覺,上曰:「順德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如是乎!」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順德枉法受財,罪不可赦,奈何復賜之絹?」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白話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受人馈赠绢帛,事被发觉,太宗说:“顺德果能有益国家,我与他就共有府库,何至贪冒到这地步!”仍惜其有功,不罪他,只在殿庭赐绢数十匹。大理少卿胡演说:“顺德枉法受财,罪不可赦,为何反而赐他绢?”太宗说:“他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罢了,杀他何益!”
辛丑,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據涇州反。
白話辛丑日,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
藝之初入朝也,恃功驕倨,秦王左右至其營,藝無故毆之。上皇怒,收藝繫獄,既而釋之。上即位,藝內不自安。曹州妖巫李五戒謂藝曰:「王貴色已發!」勸之反。藝乃詐稱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幽州,幽州治中趙慈皓馳出謁之,藝入據幽州。詔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為行軍總管以討之。趙慈皓聞官軍將至,密與統軍楊岌圖之,事洩,藝囚慈皓。岌在城外覺變,勒兵攻之,藝眾潰,棄妻子,將奔突厥。至烏氏,左右斬之,傳首長安。弟壽,為利州都督,亦坐誅。初,隋末喪亂,豪傑並起,擁眾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為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由是州縣之數,倍於開皇、大業之間。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並省,因山川形便,分為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劍南,十曰嶺南。
白話李艺当初入朝时,恃功骄傲,秦王左右到他营中,李艺无故殴打他们。上皇怒,收李艺下狱,不久释放。太宗即位,李艺内心不安。曹州妖巫李五戒对李艺说:“大王的贵色已显现!”劝他反叛。李艺于是诈称奉密敕,率兵入朝。便引兵到幽州,幽州治中赵慈皓驰出拜见,李艺入据幽州。诏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为行军总管以讨伐他。赵慈皓闻官军将至,密与统军杨岌图谋,事泄,李艺囚禁赵慈皓。杨岌在城外察觉变故,率兵攻之,李艺众溃,弃妻子,将奔突厥。到乌氏,左右斩他,传首级到长安。弟李寿,为利州都督,也连坐被杀。当初,隋末丧乱,豪杰并起,拥众据地,自相称雄;唐兴,相继来归,上皇为他们割置州县以宠禄之,因此州县之数,倍于开皇、大业之间。太宗因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合并减省,依山川形便,分为十道:一称关内,二称河南,三称河东,四称河北,五称山南,六称陇右,七称淮南,八称江南,九称剑南,十称岭南。
三月,癸巳,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
白話三月癸巳日,皇后率领内外命妇亲自行蚕桑之礼。
閏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白話闰月癸丑朔日,发生日食。
壬申,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遍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政事得失。
白話壬申日,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我少时喜好弓箭,得良弓十数张,自谓无以复加,近来拿给弓匠看,却说‘都不是良材’。我问其故,匠说:‘木心不直,则纹理都斜,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我才醒悟向来辨别不精。我以弓矢平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何况天下事务,岂能遍知!”于是命京官五品以上轮宿中书内省,多次延见,问以民间疾苦、政事得失。
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性粗暴,左右百餘人,皆無賴子弟,侵暴百姓;又與羌、胡互市。或告幼良有異志,上遣中書令宇文士及馳驛代之,並按其事。左右懼,謀劫幼良入北虜,又欲殺士及據有河西。復有告其謀者,夏,四月,癸巳,賜幼良死。
白話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性情粗暴,左右百余人,都是无赖子弟,侵暴百姓;又与羌、胡互市。有人告幼良有异心,太宗派中书令宇文士及驰驿替代他,并查办其事。左右恐惧,谋劫幼良入北虏,又想杀士及占据河西。又有告发其谋的,夏四月癸巳日,赐幼良死。
五月,苑君璋帥眾來降。初,君璋引突厥陷馬邑,殺高滿政,退保恆安。其眾皆中國人,多棄君璋來降。君璋懼,亦降,請捍北邊以贖罪,上皇許之。君璋請約契,上皇雁門人元普賜之金券。頡利可汗復遣人招之,君璋猶豫未決,恆安人郭子威說君璋以「恆安地險城堅,突厥方強,且當倚之以觀變,未可束手於人。」君璋乃執元普送突厥,復與之合,數與突厥入寇。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眾來降。上以君璋為隰州都督、芮國公。
白話五月,苑君璋率众来降。当初,君璋引突厥攻陷马邑,杀高满政,退保恒安。其众都是中原人,多弃君璋来降。君璋惧,也降,请求捍卫北边以赎罪,上皇许之。君璋请求立约,上皇派雁门人元普赐他金券。颉利可汗再派人招他,君璋犹豫未决,恒安人郭子威劝君璋说“恒安地险城坚,突厥正强,且当倚靠以观变,不可束手于人”。君璋于是执元普送突厥,又与之合,多次与突厥入侵。至此,见颉利政乱,知其不足恃,遂率众来降。太宗以君璋为隰州都督、芮国公。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臣居草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群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白話有人上书请求除去佞臣,太宗问:“佞臣是谁?”回答说:“臣居草野,不能确知是谁,愿陛下与群臣言,或假怒以试之,那执理不屈的,是直臣,畏威顺旨的,是佞臣。”太宗说:“君是源,臣是流;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我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诈小术待其臣下者,常窃以为耻。你之策虽善,我不取。”
六月,辛巳,右僕射密明公封德彝薨。
白話六月辛巳日,右仆射密明公封德彝去世。
壬辰,復以太子少師蕭瑀為左僕射。
白話壬辰日,又以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
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山東大旱,詔所在賑恤,無出今年租賦。
白話戊申日,太宗与侍臣论周、秦长短,萧瑀回答说:“纣王无道,武王征伐他。周与各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天下虽同,人心则异。”太宗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义;秦得天下,更尚诈力;这就是长短所以不同的缘故。大概取之或可以逆取,守之不可以不顺。”萧瑀谢其不及。山东大旱,诏所在赈恤,不出今年租赋。
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右僕射。無忌與上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其禮遇群臣莫及,欲用為宰相者數矣。文德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家之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復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為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聽,卒用之。
白話秋七月壬子日,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无忌与太宗为布衣之交,加以外戚,有佐命之功,太宗委以腹心,其礼遇群臣莫及,想用为宰相者数次。文德皇后坚决请求说:“妾备位后宫,家的贵宠极矣,实在不愿兄弟再执国政。吕、霍、上官,可为切骨之戒,望陛下怜察!”太宗不听,终于用了他。
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德言,委用之。德言專其威福,多變更舊俗,政令煩苛,國人始不悅。頡利又好信任諸胡而疏突厥,胡人貪冒,多反覆,兵革歲動;會大雪,深數尺,雜畜多死,連年饑饉,民皆凍餒。頡利用度不給,重斂諸部,由是內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請擊之,上以問蕭瑀、長孫無忌曰:「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擊之,則新與之盟;不擊,恐失機會;如何而可?」瑀請擊之。無忌對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
白話当初,突厥性情淳厚,政令质朴简略。颉利可汗得华人赵德言,委任他。赵德言专擅威福,多变改旧俗,政令烦苛,国人始不悦。颉利又好信任诸胡而疏远突厥,胡人贪冒,多反复,兵革年年动;恰逢大雪,深数尺,杂畜多死,连年饥馑,民皆冻馁。颉利用度不给,重敛诸部,由此内外离怨,诸部多叛,兵力渐弱。言事者多请击之,太宗以此问萧瑀、长孙无忌说:“颉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击之,则新与之盟;不击,恐失机会;如何可?”萧瑀请击。无忌对说:“虏不犯边而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太宗乃止。
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
白話太宗问公卿以享国久长之策,萧瑀说:“三代封建而久长,秦孤立而速亡。”太宗以为然,于是始有封建之议。
黃門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寢而不言。上聞之,八月,戊戌,出士廉為安州大都督。
白話黄门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交侍中高士廉,高士廉搁置不奏。太宗闻之,八月戊戌日,出高士廉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白話九月庚戌朔日,发生日食。
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為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豫朝政。他官參豫政事自此始。
白話辛酉日,中书令宇文士及罢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预朝政。他官参预政事自此开始。
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上問其行能,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為吏部主事,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為是,何為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日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諫?卿仕隋,容可雲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白話杜淹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太宗问其品行才能,回答说:“炀帝将幸江都,召百官问行留之计,怀道为吏部主事,独言不可。臣亲见之。”太宗说:“你称怀道为是,为何自己不正谏?”回答说:“臣那时不居重任,又知谏不从,徒死无益。”太宗说:“你知炀帝不可谏,为何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谏?你仕隋,或可说位卑;后仕王世充,尊显矣,何得也不谏?”回答说:“臣对世充非不谏,只是不从罢了。”太宗说:“世充若贤而纳谏,不应亡国;若暴而拒谏,你何得免祸?”杜淹不能对。太宗说:“今日可说是尊任了,可以谏未?”回答说:“愿尽死。”太宗笑。
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謀叛,道死。
白話辛未日,幽州都督王君廓谋叛,在途中死。
君廓在州,驕縱多不法,征入朝。長史李玄道,房玄齡從甥也,憑君廓附書,君廓私發之,不識草書,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殺驛吏而逃;將奔突厥,為野人所殺。
白話君廓在州,骄纵多不法,被征入朝。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堂外甥,托君廓带信,君廓私拆,不识草书,疑其告发自己罪状,行至渭南,杀驿吏而逃;将奔突厥,为野人所杀。
嶺南酋長馮盎、談殿等迭相攻擊,久未入朝,諸州奏稱盎反,前後以十數;上命將軍藺謨等發江、嶺數十州兵討之。魏徵諫曰:「中國初定,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盎反狀未成,未宜動眾。」上曰:「告者道路不絕,何雲反狀未成?」對曰:「盎若反,必分兵據險,攻掠州縣。今告者已數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鎮撫,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彼喜於免禍,可不煩兵而服。」上乃罷兵。冬,十月,乙酉,遣員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持節慰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發一介之使,而嶺表遂安,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賜征絹五百匹。
白話岭南酋长冯盎、谈殿等交替相互攻击,久未入朝,诸州奏称冯盎反,前后以十数;太宗命将军蔺谟等发江、岭数十州兵讨之。魏徵谏说:“中国初定,岭南瘴疠险远,不可久驻大兵。且盎反状未成,未宜动众。”太宗说:“告者道路不绝,何云反状未成?”回答说:“盎若反,必分兵据险,攻掠州县。今告者已数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镇抚,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诚,彼喜于免祸,可不劳兵而服。”太宗乃罢兵。冬十月乙酉日,遣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慰谕之,冯盎遣其子智戴随使者入朝。太宗说:“魏徵令我发一介之使,而岭表遂安,胜十万之师,不可不赏。”赐魏徵绢五百匹。
十二月,壬午,左僕射蕭瑀坐事免。
白話十二月壬午日,左仆射萧瑀因事免官。
戊申,利州都督義安王李孝常等謀反,伏誅。孝常因入朝,留京師,與右武衛將軍劉德裕及其甥統軍元弘善、監門將軍長孫安業互說符命,謀以宿衛兵作亂。安業,皇后之異母兄也,嗜酒無賴;父晟卒,弟無忌及後並幼,安業斥還舅氏。及上即位,後不以舊怨為意,恩禮甚厚。及反事覺,後涕泣為之固請曰:「安業罪誠當萬死。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今置以極刑,人必謂妾所為,恐亦為聖朝之累。」由是得減死,流巂州。
白話戊申日,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等谋反,伏诛。孝常因入朝,留京师,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外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互相说符命,谋以宿卫兵作乱。安业,是皇后的异母兄,嗜酒无赖;父长孙晟卒,弟无忌及皇后并幼,安业被斥还舅氏。到太宗即位,皇后不以旧怨为意,恩礼甚厚。到反事发觉,皇后涕泣为之坚决请求说:“安业罪诚当万死。然而对妾不慈,天下知之;今处以极刑,人必说是妾所为,恐亦为圣朝之累。”由此得减死,流放巂州。
或告右丞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溫彥博按之,無狀。彥博言於上曰:「征不存形跡,遠避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彥博讓征,且曰:「自今宜存形跡。」它日,征入見,言於上曰:「臣聞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跡,則國之興喪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詔。」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征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悅,賜絹五百匹。
白話有人告右丞魏徵偏私其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办,无实据。彦博对太宗说:“魏徵不存形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也有可责。”太宗令彦博责让魏徵,并且说:“自今宜存形迹。”他日,魏徵入见,对太宗说:“臣闻君臣同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但存形迹,则国之兴丧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太宗惊然说:“我已悔之。”魏徵再拜说:“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太宗说:“忠、良有以异乎?”回答说:“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太宗悦,赐绢五百匹。
上神采英毅,群臣進見者,皆失舉措;上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冀聞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欲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既弒,世基等亦誅。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無毋盡言!」
白話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措;太宗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曾对公卿说:“人欲自见其形,必借明镜;君欲自知已过,必待忠臣。若其君愎谏自贤,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炀帝既被杀,世基等亦被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不尽言!”
或上言秦府舊兵,宜盡除武職,追入宿衛。上謂之曰:「朕以天下為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無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
白話有人上言秦王府旧兵,应尽除武职,追召回作宿卫。太宗对他说:“我以天下为家,惟贤是举,岂旧兵之外都无可信者!你的这意思,不是用以广布我的德于天下。”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白話太宗对公卿说:“昔禹凿山治水而民无谤言者,是与民同利之故。秦始皇营宫室而民怨叛者,是病民以利己之故。那靡丽珍奇,固是人之所欲,若纵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我欲营一殿,材用已备,鉴秦而止。王公以下,宜体我此意。”由此二十年之间,风俗朴素,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行駁正。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顏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煬帝之世,內外庶官,務相順從,當是之時,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雖其間萬一有得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白話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行驳正。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若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近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炀帝之世,内外庶官,务相顺从,当是之时,皆自谓有智,祸不及身。及天下大乱,家国两亡,虽其间万一有得免者,亦为时论所贬,终古不磨。卿曹各当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所笑也!」
白話太宗对侍臣说:“我闻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这事吗?”侍臣说:“有。”太宗说:“人都知他爱珠而不爱其身;官吏受赂抵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那胡人之可笑!”魏徵说:“昔鲁哀公对孔子说:‘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说:‘又有甚者,桀、纣乃忘其身。’亦犹是也。”太宗说:“然。我与公辈宜戮力相辅,庶免为他所笑!”
青州有謀反者,州縣逮捕支黨,收系滿獄,詔殿中侍御史安喜崔仁師覆按之。仁師至,悉脫去杻械,與飲食湯沐,寬慰之,止坐其魁首十餘人,餘皆釋之。還報,敕使將往決之。大理少卿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誰不貪生,恐見徒侶得免,未肯甘心,深為足下憂之。」仁師曰:「凡治獄當以平恕為本,豈可自規免罪,知其冤而不為伸邪!萬一暗短,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伏伽慚而退。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事無枉濫,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白話青州有谋反者,州县逮捕支党,收系满狱,诏殿中侍御史安喜人崔仁师复查。仁师至,悉脱去枷械,给饮食汤沐,宽慰之,只治其魁首十余人,余皆释之。还报,敕使将往决之。大理少卿孙伏伽对仁师说:“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谁不贪生,恐见同伙得免,不肯甘心,深为足下忧之。”仁师说:“凡治狱当以平恕为本,岂可自规免罪,知其冤而不为伸!万一暗短,误有所纵,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愿。”伏伽惭而退。及敕使至,更讯诸囚,皆说:“崔公平恕,事无枉滥,请速就死。”无一人异辞者。
上好騎射,孫伏伽諫,以為:「天子居則九門,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陛下好自走馬射的以娛悅近臣,此乃少年為諸王時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既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為陛下不取。」上悅。未幾,以伏伽為諫議大夫。
白話太宗好骑射,孙伏伽谏,以为:“天子居则九门,行则警跸,非欲苟自尊严,乃为社稷生民之计。陛下好自走马射的以娱乐近臣,此乃少年为诸王时所为,非今日天子事业。既非所以安养圣躬,又非所以仪型后世,臣窃为陛下不取。”太宗悦。未几,以伏伽为谏议大夫。
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觀城劉林甫奏四時聽選,隨闕注擬,人以為便。
白話隋代选人,十一月聚集,到春而罢,人患其期促。到此时,吏部侍郎观城人刘林甫奏请四时听选,随阙注拟,人以为便。
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省符下諸州差人赴選,州府及詔使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盡省之,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時人稱之。詔以關中米貴,始分人於洛州選。
白話唐初,士大夫因乱离之后,不乐仕进,官员不充。省符下诸州差人赴选,州府及诏使多以赤牒补官。到此时尽省之,勒赴省选,聚集者七千余人,林甫随才铨叙,各得其所,时人称之。诏以关中米贵,始分人于洛州选。
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命玄齡並省,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白話太宗对房玄龄说:“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共六百四十三员。
隋秘書監晉陵劉子翼,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征之,辭以母老,不至。
白話隋秘书监晋陵人刘子翼,有学行,性刚直,朋友有过,常面责之。李百药常称:“刘四虽复骂人,人终不恨。”这年,有诏征之,以母老辞,不至。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長安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獨有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上悅,免仁軌死,以乾祐為侍御史。
白話鄃县令裴仁轨私役门夫,太宗怒,欲斩之。殿中侍御史长安人李乾祐谏说:“法者,是陛下与天下共有的,非陛下所独有。今仁轨犯轻罪而抵极刑,臣恐人无所措手足。”太宗悦,免仁轨死,以乾祐为侍御史。
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義豐張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有東西之異;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預議。
白話太宗曾语及关中、山东人,意有同异。殿中侍御史义丰人张行成跪奏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狭隘。”太宗善其言,厚赐之。自此每有大政,常使预议。
初,突厥既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干、多濫葛、同羅、僕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結、阿跌、契苾、白□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風俗大抵與突厥同;薛延陀於諸部為最強。
白話当初,突厥既强,敕勒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漠北,风俗大抵与突厥同;薛延陀于诸部为最强。
西突厥曷薩那可汗方強,敕勒諸部皆臣之。曷薩那徵稅無度,諸部皆怨。曷薩那誅其渠帥百餘人,敕勒相帥叛之,共推契苾哥楞為易勿真莫賀可汗,居貪於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缽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及射匱可汗兵復振,薛延陀、契苾二部並去可汗之號以臣之。
白話西突厥曷萨那可汗正强,敕勒诸部皆臣之。曷萨那征税无度,诸部皆怨。曷萨那诛其渠帅百余人,敕勒相帅叛之,共推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贪于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及射匮可汗兵复振,薛延陀、契苾二部并去可汗之号以臣之。
回紇等六部在郁督軍山者,東屬始畢可汗。統葉護可汗勢衰,乙失缽之孫夷男帥其部落七萬餘家,附於頡利可汗。頡利政亂,薛延陀與回紇、拔野古等相帥叛之。頡利遣其兄子欲谷設將十萬騎討之,回紇酋長菩薩將五千騎,與戰於馬鬣山,大破之。欲谷設走,菩薩追至天山,部眾多為所虜,回紇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設,頡利不能制。
白話回纥等六部在郁督军山的,东属始毕可汗。统叶护可汗势衰,乙失钵之孙夷男帅其部落七万余家,附于颉利可汗。颉利政乱,薛延陀与回纥、拔野古等相帅叛之。颉利遣其兄子欲谷设将十万骑讨之,回纥酋长菩萨将五千骑,与战于马鬣山,大破之。欲谷设走,菩萨追至天山,部众多为所虏,回纥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设,颉利不能制。
頡利益衰,國人離散。會大雪,平地數尺,羊馬多死,民大饑,頡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揚言會獵,實設備焉。鴻臚卿鄭元□使突厥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侯。今突厥民饑畜瘦,此將亡之兆也,不過三年。」上然之。群臣多勸上乘間擊突厥,上曰:「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災,不仁;乘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
白話颉利益衰,国人离散。恰逢大雪,平地数尺,羊马多死,民大饥,颉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扬言会猎,实设备焉。鸿胪卿郑元璹使突厥还,言于太宗说:“戎狄兴衰,专以羊马为候。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不过三年。”太宗然之。群臣多劝太宗乘间击突厥,太宗说:“新与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灾,不仁;乘人之危以取胜,不武。纵使其种落尽叛,六畜无余,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真珠統俟斤與高平王道立來,獻萬釘寶鈿金帶,馬五千匹,以迎公主。頡利不欲中國與之和親,數遣兵入寇,又遣人謂統葉護曰:「汝迎唐公主,要須經我國中過。」統葉護患之,未成昏。
白話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真珠统俟斤与高平王李道立来,献万钉宝钿金带,马五千匹,以迎公主。颉利不欲中国与之和亲,数遣兵入寇,又遣人对统叶护说:“你迎唐公主,须经我国中过。”统叶护患之,未成婚。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上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春,正月,辛亥,右僕射長孫無忌罷。時有密表稱無忌權寵過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於卿洞然無疑,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謂之曰:「朕諸子皆幼,視無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間也。」無忌自懼滿盈,固求遜位,皇后又力為之請,上乃許之,以為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春正月辛亥日,右仆射长孙无忌罢。时有密表称无忌权宠过盛的,太宗以表示之,说:“我于卿洞然无疑,若各怀所闻而不言,则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谓之说:“我诸子皆幼,视无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间。”无忌自惧满盈,固求逊位,皇后又力为之请,太宗乃许之,以为开府仪同三司。
置六司侍郎,副六尚書;並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白話设置六司侍郎,为六尚书之副;并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吐谷渾寇岷州,都督李道彥擊走之。
白話癸丑日,吐谷浑侵岷州,都督李道彦击走之。
丁巳,徙漢王恪為蜀王,衛王泰為越王,楚王祐為燕王。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苗之惡得以上聞;舜明四目,達四聰,故共、鯀、歡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異,以取台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擁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白話丁巳日,徙汉王李恪为蜀王,卫王李泰为越王,楚王李祐为燕王。太宗问魏徵说:“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回答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欢兜不能蔽。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太宗说:“善!”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廩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白話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
二月,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憚群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白話二月,太宗对侍臣说:“人说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我则不然,上畏皇天之监临,下惮群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说:“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
上謂房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為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系熲之存沒。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
白話太宗对房玄龄等说:“为政莫若至公。昔诸葛亮流放廖立、李严于南夷,亮卒而立、严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颎为隋相,公平识治体,隋之兴亡,系颎之存没。我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贤相。”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白話三月戊寅朔日,发生日食。
壬子,大理少卿胡演進每月囚帳;上命自今大辟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及尚書議之,庶無冤濫。既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鄭善果,上謂胡演曰:「善果雖復有罪,官品不卑,豈可使與諸囚為伍。自今三品以上犯罪,不須引過,聽於朝堂俟進止。」
白話壬子日,大理少卿胡演进每月囚帐;太宗命自今大辟都令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议之,庶无冤滥。既而引囚,到岐州刺史郑善果,太宗对胡演说:“善果虽复有罪,官品不卑,岂可使与诸囚为伍。自今三品以上犯罪,不须引过,听于朝堂候进止。”
關內旱饑,民多賣子以接衣食;己巳,詔出御府金帛為贖之,歸其父母。庚午,詔以去歲霖雨,今茲旱、蝗,赦天下。詔書略曰:「若使年谷豐稔,天下又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悅。
白話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己巳日,诏出御府金帛为之赎身,归其父母。庚午日,诏以去岁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诏书大略说:“若使年谷丰稔,天下又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恰逢所在有雨,民大悦。
夏,四月,己卯,詔以「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瘞。」
白話夏四月己卯日,诏以“隋末乱离,因之饥馑,暴骸满野,伤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埋”。
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東偏,奚、□等數十部多叛突厥來降,頡利可汗以其失眾責之。及薛延陀、回紇等敗欲谷設,頡利遣突利討之,突利兵又敗,輕騎奔還。頡利怒,拘之十餘日而撻之,突利由是怨,陰欲叛頡利。頡利數徵兵於突利,突利不與,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向者突厥之強,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自請入朝,非困窮,肯如是乎!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它日亦將如突厥,能無懼乎!卿曹宜不惜苦諫,以輔朕之不逮也。」頡利發兵攻突利,丁亥,突利遣使來求救。上謀於大臣曰:「朕與突利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頡利亦與之有盟,奈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戎狄無信,終當負約,今不因其亂而取之,後悔無及。夫取亂侮亡,古之道也。」
白話当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帐直幽州之北,主东偏,奚、霫等数十部多叛突厥来降,颉利可汗以其失众责之。及薛延陀、回纥等败欲谷设,颉利遣突利讨之,突利兵又败,轻骑奔还。颉利怒,拘之十余日而挞之,突利由是怨,阴欲叛颉利。颉利数征兵于突利,突利不与,表请入朝。太宗对侍臣说:“向者突厥之强,控弦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我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矣,故喜。然我或失道,它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卿曹宜不惜苦谏,以辅朕之不逮。”颉利发兵攻突利,丁亥日,突利遣使来求救。太宗谋于大臣说:“我与突利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颉利亦与之有盟,奈何?”兵部尚书杜如晦说:“戎狄无信,终当负约,今不因乱而取之,后悔无及。取乱侮亡,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酋長帥其部落來降。頡利遣使請以梁師都易契丹,上謂使者曰:「契丹與突厥異類,今來歸附,何故索之!師都中國之人,盜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興兵致討,輒來救之,彼如魚游釜中,何患不為我有!借使不得,亦終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白話丙申日,契丹酋长帅其部落来降。颉利遣使请以梁师都换契丹,太宗对使者说:“契丹与突厥异类,今来归附,何故索之!师都中国之人,盗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兴兵致讨,辄来救之,彼如鱼游釜中,何患不归我所有!借使不得,亦终不以降附之民易之。”
先是,上知突厥政亂,不能庇梁師都,以書諭之,師都不從。上遣夏州都督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圖之,旻等數遣輕騎踐其禾稼,多縱反間,離其君臣,其國漸虛,降者相屬。其名將李正寶等謀執師都,事洩,來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請兵。上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擊之,又遣旻等據朔方東城以逼之。師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劉蘭成偃旗臥鼓不出。師都宵遁,蘭成追擊,破之。突厥大發兵救師都,柴紹等未至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遇,奮擊,大破之,遂圍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盡。壬寅,師都從父弟洛仁殺師都,以城降,以其地為夏州。
白話此前,太宗知突厥政乱,不能庇梁师都,以书谕之,师都不从。太宗遣夏州都督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图之,旻等数遣轻骑践其禾稼,多纵反间,离其君臣,其国渐虚,降者相属。其名将李正宝等谋执师都,事泄,来奔,由此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请兵。太宗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击之,又遣旻等据朔方东城以逼之。师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刘兰成偃旗卧鼓不出。师都宵遁,兰成追击,破之。突厥大发兵救师都,柴绍等未至朔方数十里,与突厥遇,奋击,大破之,遂围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尽。壬寅日,师都从父弟洛仁杀师都,以城降,以其地为夏州。
太常少卿祖孝孫以為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詔協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禮樂者,蓋聖人緣情以設教耳,治之隆替,豈由於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行路聞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樂也!」上曰:「不然。夫樂能感人,故樂者聞之則喜,憂者聞之則悲,悲喜在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為公奏之,公豈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稱『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乎哉!』樂誠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白話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为梁、陈之音多吴、楚,周、齐之音多胡、夷,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作《唐雅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诏协律郎张文收与孝孙同修定。六月乙酉日,孝孙等奏新乐。太宗说:“礼乐者,盖圣人缘情以设教耳,治之隆替,岂由此?”御史大夫杜淹说:“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乐!”太宗说:“不然。乐能感人,故乐者闻之则喜,忧者闻之则悲,悲喜在人心,非由乐。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故闻乐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我为公奏之,公岂悲乎?”右丞魏徵说:“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诚在人和,不在声音。”
「臣聞垂能目制方圓,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違世已久,後之人見其禮知其所履,聞其樂知其所樂,炳然若猶存於世焉。此非禮樂之功邪?夫禮樂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於心,行禮樂之文,未嘗須臾遠於身。興於閨門,著於朝廷,被於鄉遂比鄰,達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嘗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十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鳳凰來儀也。苟無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捨之,求以移風易俗,誠亦難矣。是以漢武帝置協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詔。王莽建羲和,考律呂,非不精也,不能救漸台之禍。晉武制笛尺,調金石,非不詳也,不能弭平陽之災。梁武帝立四器、調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台城之辱。然則韶、夏、濩、武之音,具存於世,苟其餘不足以稱之,曾不能化一夫,況四海乎!是猶執垂之規矩而無工與材,坐而待器之成,終不可得也。況齊、陳淫昏之主,亡國之音,暫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而太宗遽雲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也如此?
白話譯
臣聽說,垂能夠用眼睛製作方圓,用心思量曲直,然而不能用來教人,他能用來教人的,必定是規矩罷了。聖人不必勉強而自然中道,不必思慮而自有所得,然而不能用來授人,他能用來授人的,必定是禮樂罷了。禮,是聖人所踐行的;樂,是聖人所喜樂的。聖人踐行中正而喜樂和平,又想和四海共同享有、傳之百世,於是製作了禮樂。所以工人拿著垂的規矩來製作器物,這也就是垂的功勞;王者拿著五帝、三王的禮樂來施行於世,這也就是五帝、三王的治理。五帝、三王,他們離世已經很久了,後人看見他們的禮,就知道他們所踐行的;聽到他們的樂,就知道他們所喜樂的,光明地好像還存在於世間。這難道不是禮樂的功勞嗎?禮樂有本、有文:中和,是本;儀容聲音,是末;兩者不可偏廢。先王守住禮樂之本,不曾片刻離開於心;行禮樂之文,不曾片刻遠離於身。興起於閨門,顯明於朝廷,遍及鄉遂鄰里,通達於諸侯,流行於四海,從祭祀軍旅一直到飲食起居,不曾不在禮樂之中;這樣數十年上百年,然後教化周遍,鳳凰來儀。如果沒有本而空有末,一天實行而百日捨棄,想要以此移風易俗,實在也太難了。所以漢武帝設置協律,歌頌天瑞,不是不美,卻不能免去哀痛之詔;王莽建立羲和,考訂律呂,不是不精,卻不能挽救漸台之禍;晉武帝制定笛尺,調諧金石,不是不詳,卻不能消除平陽之災;梁武帝建立四器、調諧八音,不是不審察,卻不能免去台城之辱。既然如此,那麼韶、夏、濩、武之音,都還存在於世,如果其餘的德行不足以和它相稱,竟連一個人都不能教化,何況是四海呢!這就好比拿著垂的規矩而沒有工人和材料,坐著等待器物作成,終究是不可能得到的。何況齊、陳那些淫亂昏庸之主,亡國之音,暫時在庭中演奏,又哪裡能改變一世的哀樂呢!而太宗竟然說治亂的興衰不由於樂,為什麼說話這樣輕易,竟至於如此輕率地否定聖人呢?
夫禮非威儀之謂也,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奈何以齊、陳之音不驗於今世,而謂樂無益於治亂,何異睹拳石而輕泰山乎!必若所言,則是五帝、三五之作樂皆妄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惜哉!
白話礼非威仪之谓,然无威仪则礼不可得而行。乐非声音之谓,然无声音则乐不可得而见。譬如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谓山则不可,然土石皆去,山于何在!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奈何因齐、陈之音不验于今世,而谓乐无益于治乱,何异睹拳石而轻泰山!必若所言,则是五帝、三王之作乐皆妄。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惜哉!
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白話戊子日,太宗对侍臣说:“我观《隋炀帝集》,文辞奥博,也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相反!”魏徵回答说:“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太宗说:“前事不远,我辈之师!”
畿內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
白話畿内有蝗。辛卯日,太宗入苑中,见蝗,拾数枚,祝祷说:“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我之肺肠。”举手欲吞之,左右谏说:“恶物或成疾。”太宗说:“我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这年,蝗不为灾。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言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悅,賜帛二百段。
白話太宗说:“我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说:“臣职在记言,陛下之言失,臣必书之,岂徒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太宗悦,赐帛二百段。
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好者,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如鳥有翼,如魚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白話太宗说:“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骑马。元帝为周师所围,犹讲《老子》,百官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我所好者,唯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
以辰州刺史裴虔通,隋煬帝故人,特蒙寵任,而身為弒逆,雖時移事變,屢更赦令,倖免族夷,不可猶使牧民,乃下詔除名,流歡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啟大唐」,自以為功,頗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憤而死。
白話以辰州刺史裴虔通,是隋炀帝故人,特蒙宠任,而身为弑逆,虽时移事变,屡更赦令,幸免族夷,不可犹使牧民,乃下诏除名,流放欢州。虔通常说“身除隋室以启大唐”,自以为功,颇有不满之色。及得罪,怨愤而死。
秋,七月,詔宇文化及之黨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長史唐奉義、隋武牙郎將元禮並除名徙邊。
白話秋七月,诏宇文化及之党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长史唐奉义、隋武牙郎将元礼并除名徙边。
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暗啞。』夫養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
白話太宗对侍臣说:“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我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