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194
起玄黓執徐,盡強圉作噩四月,凡五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玄黓執徐,盡強圉作噩四月,凡五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六年(壬辰,公元六三二年)
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春季,正月,乙卯日初一,发生了日食。
癸酉,靜州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
白話癸酉日,靜州的獠人反叛,將軍李子和討伐平定了他們。
文武官復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今自伊、洛以東至於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白話文官武將再次請求舉行封禪大典,太宗說:「你們都把封禪看作是帝王的盛事,我的看法不同。如果天下太平,家家衣食充足,即使不封禪,又有什麼妨害呢!從前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難道會認為文帝的賢明不如始皇嗎!況且祭祀上天,就地清掃地面而祭,何必登上泰山的頂峰,封幾尺高的土,然後才能表達誠敬之心呢!」群臣仍然不停地請求,太宗也打算答應,唯獨魏徵認為不可。太宗說:「您不希望我封禪,是因為功勞還不夠高嗎?」魏徵說:「高了。」「德行還不夠厚嗎?」說:「厚了。」「中原還不夠安定嗎?」說:「安定了。」「四方夷族還沒有歸服嗎?」說:「歸服了。」「年成糧食還不夠豐登嗎?」說:「豐登了。」「祥瑞還沒有到來嗎?」說:「到了。」「既然如此,為什麼還不可以封禪?」魏徵回答說:「陛下雖然有這六項條件,但是承接隋末大亂之後,戶口還沒有恢復,糧倉還空虛,而皇帝車駕東巡,千車萬騎,沿途的供應勞費,不容易承擔。而且陛下封禪,則各國都會聚集,遠方夷族首領都要隨從護衛;如今從伊水、洛水以東直到大海、泰山,人煙還很稀少,滿目都是野草灌木,這是把戎狄引進腹地,向他們顯示我們的虛弱。況且賞賜無數,不能滿足遠方人的期望;免除賦役連年,也抵償不了百姓的勞苦;崇尚虛名而遭受實害,陛下要這個幹什麼!」適逢黃河南北數州發大水,這件事就擱置了。
上將幸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白話太宗將要前往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進諫。太宗說:「我有氣疾(呼吸系統疾病),一到暑天就頓時加重,去那裡避一避罷了。」賞賜姚思廉絹五十匹。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京處,溫清之禮,竊所未安。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白話監察御史馬周上奏疏,認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卻在宮城之西,其規制比起皇帝的居所,還顯得低矮狹小,對四方觀瞻聽聞來說,有所不足。應該增修加高,以滿足朝廷內外的期望。另外,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應當早晚問安侍膳。如今九成宮離京師三百多里,太上皇有時思念陛下,陛下怎麼趕得去?再者,皇帝這次出行,想要避暑;太上皇還留在暑熱之中,而陛下獨自居於清涼之處,冬溫夏清的禮節,我私下覺得不安。如今出行的計劃已經定下,不能停止,希望盡快明示返回日期,以消除眾人的疑惑。還有,王長通、白明達都是樂工,韋槃提、斛斯正只能調教馬匹,即使技藝出眾,正可賞給他們金銀帛匹,怎麼能破格授予官職爵位,讓他們佩玉拖鞋,與士大夫並肩而立、同席而食呢?我私下以此為恥。」太宗深深地採納了他的意見。
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詔特置之。
白話太宗因為新頒的法令中沒有三師(太師、太傅、太保)的官職,二月丙戌日,下詔特設此職。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宮。
白話三月戊辰日,太宗前往九成宮。
庚午,吐谷渾寇蘭州,州兵擊走之。
白話庚午日,吐谷渾侵犯蘭州,州兵擊退了他們。
長樂公主將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後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也。」因請遣中使繼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征,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後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後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白話長樂公主將要出嫁,太宗因為公主是皇后所生,特別寵愛她,敕令有關部門準備的嫁妝比永嘉長公主多一倍。魏徵進諫說:「從前漢明帝要封賞皇子,說:『我的兒子怎麼能與先帝的兒子相比!』都只封給楚王、淮陽王的一半。如今資送公主的嫁妝,比長公主多一倍,豈不是與漢明帝的意思相反嗎!」太宗認為他說得對,進宮告訴皇后。皇后感嘆地說:「我屢次聽陛下稱讚看重魏徵,不知道緣故,如今看他用禮義來抑制君主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社稷之臣!我與陛下結髮為夫妻,委曲承受恩禮,每句話都要先察言觀色,不敢輕易冒犯威嚴;何況以臣子的疏遠,竟能這樣直言,陛下不可不聽從。」於是請求派宦官帶著錢四百緡、絹四百匹賞賜魏徵,並且對他說:「聽說您正直,到今天才親眼見到,所以以此相賞。您應當常保持這種心,不要改變。」太宗曾退朝後,怒氣沖沖地說:「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個鄉巴佬。」皇后問是誰,太宗說:「魏徵每次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中,太宗驚訝地問她緣故。皇后說:「我聽說君主聖明則臣子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是因為陛下聖明的緣故,我怎敢不祝賀!」太宗於是高興了。
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白話夏季四月辛卯日,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去世。第二天,太宗出居別處舉行哀悼。有關部門上奏,說辰日忌諱哭泣。太宗說:「君主對於臣子,猶如父子,感情發自內心,怎麼能回避辰日!」於是哭了他。
六月,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囂薨。
白話六月己亥日,金州刺史酆悼王李元亨去世。辛亥日,江王李囂去世。
秋,七月,丙辰,焉耆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
白話秋季七月丙辰日,焉耆王突騎支派使者入朝進貢。起初,焉耆到中原走沙漠路,隋末此路閉塞,改道經過高昌;突騎支請求重新開通沙漠路以便往來,太宗答應了。因此高昌怨恨焉耆,派兵襲擊焉耆,大肆劫掠而去。
辛未,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又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白話辛未日,在丹霄殿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太宗從容地說:「中外安寧,都是公卿們的功勞。然而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橫跨北方荒原,統葉護雄踞西域,如今都覆滅了,這是朕與各位親眼所見,不要誇耀強盛而自滿啊!」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為薛延陀所敗。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二部攻之,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尋卒。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丁酉,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
白話西突厥肆葉護可汗出兵攻打薛延陀,被薛延陀打敗。肆葉護性情猜忌狠毒,聽信讒言;有個乙利可汗,功勞最多,肆葉護因為他不是本族,把他誅滅全族,從此各部都自保不暇。肆葉護又猜忌莫賀設的兒子泥孰,暗中想謀害他,泥孰逃奔焉耆。設卑達官與弩失畢兩部攻打肆葉護,肆葉護率輕騎逃奔康居,不久去世。國人到焉耆迎接泥孰並立他為可汗,這就是咄陸可汗,派使者歸附唐朝。丁酉日,派鴻臚少卿劉善因冊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
閏月,乙卯,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不謂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征、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征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對曰:「昔舜戒郡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嫵媚,正為此耳!」征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白話閏月乙卯日,太宗在丹霄殿宴請近臣,長孫無忌說:「王珪、魏徵,從前是仇敵,沒想到今天能同赴此宴。」太宗說:「魏徵、王珪都盡心於所侍奉的君主,所以我任用他們。但是魏徵每次進諫,我不聽從時,我和他說話他總不回應,為什麼?」魏徵回答說:「我認為事情不可行,所以進諫;如果陛下不聽從而臣下卻答應了,那事情就會施行,所以不敢答應。」太宗說:「暫且答應然後再諫,又有什麼妨害!」魏徵回答說:「從前舜告誡群臣:『你們不要當面順從,背後又有怨言。』臣心裡知道不對卻口頭答應陛下,就是當面順從了,難道是稷、契侍奉舜的本意嗎!」太宗大笑說:「人們說魏徵舉止疏慢,我看起來更覺嫵媚,正是因為這個!」魏徵起身,拜謝說:「陛下開啟言路讓臣說話,所以臣能竭盡愚見,如果陛下拒絕而不接受,臣怎敢屢屢冒犯臉色呢!」
戊辰,秘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睹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白話戊辰日,秘書少監虞世南呈上《聖德論》,太宗賜給他手詔,說:「您的議論太高了。朕怎敢與上古相比!只是比近世略勝一籌罷了。然而您剛看到開始,還不知道結局。如果朕能慎終如始,那麼這番議論可以流傳;如果不能這樣,恐怕白白讓後世取笑您了。」
九月,己酉,幸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因與貴臣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弦,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菹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飭,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辛卯,秦州刺史崔善爲卒,時年六十二。
白話九月己酉日,太宗前往慶善宮,這是他出生時的舊宅,因而與貴臣宴飲,賦詩。起居郎清平人呂才為詩譜上管弦,命名為《功成慶善樂》,讓童子八佾跳《九功之舞》,盛大宴會時,與《破陣舞》一起在庭中演奏。同州刺史尉遲敬德參加宴會,有人的席位在他之上,尉遲敬德發怒說:「你有什麼功勞,坐在我的上面!」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下一位,勸解他。尉遲敬德用拳打李道宗,眼睛幾乎打瞎。太宗不高興地結束宴會,對尉遲敬德說:「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心中常責怪他,所以想與你們共享富貴,讓子孫不斷絕。然而你居官屢次犯法,才知道韓信、彭越被剁成肉醬,不是高祖的罪過。國家綱紀,只有賞與罰,非分的恩惠,不可屢得,希望你自加修飭,不要留下後悔!」尉遲敬德從此才開始畏懼而自我收斂。辛卯日,秦州刺史崔善為去世,時年六十二。
冬,十月,乙卯,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白話冬季十月乙卯日,皇帝車駕返回京師。太宗侍奉太上皇在大安宮設宴,太宗與皇后輪流進獻飲食和服飾器物,到夜深才結束。太宗親自為太上皇抬轎到殿門,太上皇不允許,命太子代替。
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遊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復以為右衛大將軍。
白話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志,多次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瘦弱疲憊。太宗見了憐憫他,因為虢州地方多麋鹿,可以遊獵,就任命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推辭,不願前往。癸未日,又任命他為右衛大將軍。
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詔處之於甘、涼之間,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白話十一月辛巳日,契苾酋長何力率領部落六千多家到沙州投降,詔令把他們安置在甘州、涼州之間,任命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庚寅,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白話庚寅日,任命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太宗對陳叔達說:「您在武德年間有正直的言論,所以以此官相報。」陳叔達回答說:「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致禍亂滅亡,當日的言論,不是為了陛下,而是為國家著想罷了。」
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白話十二月癸丑日,太宗與侍臣討論安危的根本。中書令溫彥博說:「懇願陛下常像貞觀初年那樣,就好了。」太宗說:「朕近來懈怠於為政了嗎?」魏徵說:「貞觀初年,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近來營建工程稍多,進諫的人頗有些違逆聖意,這就是不同之處。」太宗拍手大笑說:「確實有這樣的事!」
辛未,帝親錄系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白話辛未日,太宗親自錄問在押囚犯,見到應處死刑的,憐憫他們,放他們回家,約定來年秋天回來就死。又敕令天下死囚,都釋放遣返,讓他們到期到京師集合。
是歲,党項等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白話這一年,党項等羌族前後歸附的共三十萬人。
公卿以下請封禪者首尾相屬,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
白話公卿以下請求封禪的人前後相連,太宗向他們說明:「舊有氣疾,恐怕登高會加重,你們不要再說了。」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以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關龍逄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白話太宗對侍臣說:「朕近來決斷事情有時不能都符合律令,你們認為事小,不再堅持上奏。事情沒有不是由小而至大的,這是危亡的開端。從前關龍逄忠諫而死,朕每次都痛心。煬帝驕橫暴虐而亡,是你們親見的。你們應當常替朕想想煬帝的滅亡,朕常替你們想著關龍逄的死,何愁君臣不能相保呢!」
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白話太宗對魏徵說:「為官擇人,不可倉促。用一個君子,則君子都來了;用一個小人,則小人爭相進用。」魏徵回答說:「對。天下未定時,就專取他的才能,不考察品行;喪亂平定後,則不是才能品行兼備就不能用。」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七年(癸巳,公元六三三年)
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俯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白話春季正月,將《破陣樂》改名為《七德舞》。癸巳日,在玄武門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及州牧、蠻夷酋長,演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未盡之處,請描繪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被擒獲的情狀。」太宗說:「他們都是一時的英雄,如今朝廷之臣往往曾北面侍奉過他們,如果看到舊主受屈辱的情狀,能不傷心嗎?」蕭瑀謝罪說:「這不是臣愚慮所能想到的。」魏徵想讓太宗偃武修文,每次侍宴,看到《七德舞》就低頭不看,看到《九功舞》就仔細觀看。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洩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以秘書監魏徵為侍中。
白話三月戊子日,侍中王珪因洩露宮中言論獲罪,降職為同州刺史。庚寅日,任命秘書監魏徵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風奏靈台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許之。癸巳,成而奏之。
白話直太史雍地人李淳風上奏說觀象台的候風儀制度疏略,只有赤道,請求另造渾天黃道儀,太宗答應了。癸巳日,造成並上奏。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宮。
白話夏季五月癸未日,太宗前往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秋,八月,乙丑,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范卒。上行幸,常令范與房玄齡居守。范為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白話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攻打反叛的獠人,打敗了他們。秋季八月乙丑日,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范去世。太宗出行,常令周范與房玄齡留守。周范為人忠厚嚴正,病重時,不肯出外,終於在內省去世,與房玄齡相抱而訣別說:「所遺憾的不能再侍奉聖顏!」
辛未,以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使擊反獠。
白話辛未日,任命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派他攻打反叛的獠人。
九月,山東、河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
白話九月,山東、河南四十多州發水災,派使者賑濟。
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白話去年釋放的天下死囚共三百九十人,無人監督率領,都按期自己到朝堂,沒有一人逃亡藏匿的;太宗都赦免了他們。
冬,十月,庚申,上還京師。
白話冬季十月庚申日,太宗返回京師。
十一月,壬辰,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為私。」上不許,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雖仇不充,魏徵等是也。今日之舉,非私親也。」
白話十一月壬辰日,任命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長孫無忌堅決推辭說:「臣忝為外戚,恐怕天下人說陛下出於私心。」太宗不允許,說:「我為官擇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如果不才,雖親也不用,襄邑王李神符就是;如果有才,雖仇不棄,魏徵等人就是。今天的舉動,不是偏私親戚。」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園;丙辰,校獵少陵原。戊午,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白話十二月甲寅日,太宗前往芙蓉園;丙辰日,在少陵原打獵。戊午日,回宮,陪同太上皇在舊漢未央宮設酒宴。太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接著笑著說:「胡、越一家,自古沒有過!」太宗捧杯祝壽說:「如今四夷臣服,都是陛下教誨,不是臣的智力所能及。從前漢高祖也曾陪太上皇在此宮設酒,妄自尊大,臣不取那種做法。」太上皇大喜。殿上都高呼萬歲。
帝謂左庶子於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白話太宗對左庶子於志寧、右庶子杜正倫說:「朕十八歲時,還在民間,百姓的疾苦真偽,沒有不知道的。等到居大位,處理世事,還有差失。何況太子生長在深宮,百姓的艱難,是耳目所未經歷的,能不驕逸嗎?你們不可不盡力進諫。」太子喜歡嬉戲,頗有虧於禮法,於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屢次直言進諫,太宗聽說後嘉獎他們,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奏征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綸階。
白話工部尚書段綸上奏徵召巧匠楊思齊,太宗令試一試。段綸讓他先造木偶戲具。太宗說:「得到巧匠本應供給國事,你讓他先造戲具,難道是百工互相警戒不做奇巧之物的意思嗎!」於是削去段綸的官階。
嘉、陵州獠反,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
白話嘉州、陵州的獠人反叛,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敗他們。
上問魏徵曰:「群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群臣多不語。朕則不然,與群臣相親如一體耳。」
白話太宗問魏徵說:「群臣上書的意見可以採納,但召見應對時多失次序,為什麼?」魏徵回答說:「臣觀察百官奏事,常思考數日,等到在陛下面前,十分之中不能說出一、二。何況進諫的人拂逆聖意觸犯忌諱,不是陛下借給辭色,怎敢盡情呢!」太宗從此接待群臣辭色更溫和,曾說:「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群臣多不說話。朕則不然,與群臣相親如一體。」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八年(甲午,公元六三四年)
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命國人從其俗,焚屍葬之。
白話春季正月癸未日,突厥頡利可汗去世。命國人依他們的習俗,焚屍安葬。
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
白話辛丑日,行軍總管張士貴討伐東、西王洞反叛的獠人,平定了。
上欲分遣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征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起滯淹,俾使者所至,如朕親睹。」
白話太宗想分別派遣大臣為各道黜陟大使,沒得到合適的人;李靖推薦魏徵。太宗說:「魏徵規諫朕的過失,不可一日離開左右。」於是命李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共十三人分巡天下,「考察長吏賢與不肖,詢問民間疾苦,禮敬高年,賑濟窮困,起用淹滯,使使者所到之處,如朕親見。」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宮。
白話三月庚辰日,太宗前往九成宮。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五月辛未初一,發生日食。
初,吐谷渾可汗伏允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上遣使讓之,征伏允入朝,稱疾不至,仍為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復遣兵寇蘭、廓二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諭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六月,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眾以擊之。
白話起初,吐谷渾可汗伏允派使者入貢,還沒返回,就大掠鄯州而去。太宗派使者責備他,徵召伏允入朝,稱病不來,又為其子尊王求婚;太宗答應了,令他親自迎親,尊王又不到,於是斷絕婚事,伏允又派兵侵犯蘭、廓二州。伏允年老,聽信其臣天柱王的計謀,屢次犯邊;又扣押唐朝使者趙德楷,太宗派使者曉諭,往返十次;又接見其使者,臨軒親自以禍福曉諭,伏允始終沒有悔改之心。六月,派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率領邊兵及契苾、党項的兵眾去攻打他。
秋,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大水。
白話秋季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發大水。
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冬,十月,營大明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白話太宗屢次請太上皇到九成宮避暑,太上皇因為隋文帝死在那裡,討厭它。冬季十月,營建大明宮,作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沒建成而太上皇臥病,最終沒有居住。
辛丑,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三十餘里,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白話辛丑日,段志玄攻打吐谷渾,打敗了他們,追擊八百多里,離青海三十多里,吐谷渾驅趕牧馬逃走。
甲子,上還京師。
白話甲子日,太宗返回京師。
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以靖為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白話右僕射李靖因疾病請求退位,太宗答應了。十一月辛未日,任命李靖為特進,封爵照舊,俸祿賞賜、吏卒都依舊供給,等病稍好,每兩三天到門下省、中書省平章政事。
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贊遣使入貢,仍請婚。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浸強,蠶食它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讚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棄宗弄贊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白話甲申日,吐蕃贊普棄宗弄贊派使者入貢,又請婚。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逐漸強大,蠶食他國,土宇廣大,能打仗的軍隊數十萬,然而不曾與中原往來。其王稱贊普,習俗不稱姓,王族都稱論,官族都稱尚。棄宗弄贊有勇略,四鄰畏懼他。太宗派使者馮德遐前往慰問安撫。
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下詔大舉討吐谷渾。上欲得李靖為將,為其老,重勞之。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以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為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並突厥、契苾之眾擊吐谷渾。
白話丁亥日,吐谷渾侵犯涼州。己丑日,下詔大舉討伐吐谷渾。太宗想用李靖為將,因為他年老,不願多勞煩他。李靖聽說後,請求出行;太宗大喜。十二月辛丑日,任命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制各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聯合突厥、契苾的兵眾攻打吐谷渾。
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為充華,詔已行,冊使將發,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既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征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陛下為外雖捨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白話太宗聘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為充華,詔書已經下達,冊封使者將要出發,魏徵聽說她曾許嫁士人陸爽,急忙上表進諫。太宗聽說後,大驚,下手詔深深自責,命停止冊封使者。房玄齡等上奏說:「許嫁給陸氏,沒有明證,大禮既已舉行,不可中止。」陸爽也上表說當初沒有婚約。太宗對魏徵說:「群臣或許有迎合的;陸爽也自己陳說,為什麼?」魏徵回答說:「他以為陛下表面雖放過,或許暗加罪譴,所以不得不這樣。」太宗笑著說:「外人的想法或許應當如此。朕的話竟不能使人必信到這個地步嗎?」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白話中牟縣丞皇甫德參上言:「修建洛陽宮,勞民;收地租,厚斂;習俗喜好高髻,大概是宮中所感化。」太宗發怒,對房玄齡等說:「皇甫德參想讓國家不役使一人,不收一斗租,宮人都沒有頭髮,才能稱他的意嗎!」想治他誹謗的罪名。魏徵進諫說:「賈誼在漢文帝時上書,說『可為之痛哭的一件,可為之流涕的兩件。』自古以來上書不激切,不能打動君主的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取,望陛下裁察。」太宗說:「朕若治這人的罪,誰還敢說話?」於是賜絹二十匹。另一日,魏徵上奏說:「陛下近日不喜歡直言,雖勉強包容,不如往時豁達。」太宗於是更加優厚賞賜,授他為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饑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叔皆答拜,紊亂昭穆,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白話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低品,還沒有俸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如今倉庫漸實,應酌量加給優待,然後才能責成他們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李元曉等都是陛下的弟弟,近來見帝子拜見諸叔,叔都答拜,紊亂了昭穆次序,應該用禮訓導他們。」奏書呈上,太宗稱善。
西突厥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為沙缽羅咥利失可汗。
白話西突厥咄陸可汗去世,其弟同娥設被立,這就是沙缽羅咥利失可汗。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九年(乙未,公元六三五年)
春,正月,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
白話春季正月,原先歸附的党項都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日,洮州羌人叛入吐谷渾,殺死刺史孔長秀。
壬辰,赦天下。
白話壬辰日,大赦天下。
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白話乙酉日,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攻打叛羌,打敗了他們。
庚寅,詔: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
白話庚寅日,下詔:民戶資產分三等不夠詳盡,應分九等。
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敢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
白話太宗對魏徵說:「齊後主、周天元都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吃自己的肉,肉盡而死,多麼愚蠢!然而二主誰優誰劣?」魏徵回答說:「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由己;雖同是亡國,齊主更劣。」
夏,閏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諸將以為「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向者段志玄軍還,才及鄯州,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眾為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癸巳,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又敗諸赤水原。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齕冰,馬啖雪。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寺海。
白話夏季閏四月癸酉日,任城王李道宗在庫山打敗吐谷渾。吐谷渾可汗伏允把野草全部燒光,率輕兵走入沙漠。諸將認為「馬沒有草,疲瘦,不可深入。」侯君集說:「不對。從前段志玄軍回來,才到鄯州,敵虜已到城下。這是因為敵虜還完整充實,眾人願為他效力。如今一敗之後,如鼠逃鳥散,偵察也斷絕,君臣離心,父子相失,取之易如拾草芥。此時不乘,後必後悔。」李靖聽從。把軍隊分為兩道:李靖與薛萬均、李大亮走北道,侯君集與任城王李道宗走南道。戊子日,李靖部將薛孤兒在曼頭山打敗吐谷渾,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糧。癸巳日,李靖等在牛心堆打敗吐谷渾,又在赤水原打敗他們。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多里,盛夏降霜,經過破邏真谷,那裡無水,人嚼冰,馬吃雪。五月,追到伏允於烏海,交戰,大破之,俘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在寺海打敗天柱王。
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甲辰,群臣請上准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詔太子承乾於東宮平決庶政。
白話太上皇從去年秋天得風疾,庚子日,崩於垂拱殿。甲辰日,群臣請太宗准遺詔處理軍國大事,太宗不答應。乙巳日,詔令太子李承乾在東宮平決庶政。
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為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失馬步鬥,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將奔于闐,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至柏海,還與李靖軍合。
白話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率輕騎先進,被吐谷渾包圍,兄弟都中槍,失馬步戰,隨從騎兵死了十分之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率數百騎救他們,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薛萬均、薛萬徹因此得免。李大亮在蜀渾山打敗吐谷渾,俘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在居茹川打敗吐谷渾。李靖督諸軍經過積石山、河源,到且末,窮盡它的西境。聽說伏允在突倫川,將逃奔于闐,契苾何力想追襲他。薛萬均鑑於前次失敗,堅持說不可。何力說:「敵虜沒有城郭,隨水草遷徙,如果不趁其聚居襲取,一旦雲散,怎還能傾覆其巢穴呢!」自選驍騎千餘,直趨突倫川,薛萬均才引兵跟從。沙漠中缺水,將士刺馬血飲。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逃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前進越過星宿川,到柏海,回軍與李靖軍會合。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為侍子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它子為太子,及歸,意常怏怏。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眾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眾散稍盡,為左右所殺。國人立順為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上慮順未能服其眾,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白話大寧王慕容順,是隋室外甥、伏允的嫡子,在隋做侍子,久不得歸,伏允立別的兒子為太子,等到回來,心中常怏怏不樂。適逢李靖破其國,國人窮困,怨恨天柱王;慕容順趁眾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率千餘騎逃入沙漠,十多天,眾散將盡,被左右所殺。國人立慕容順為可汗。壬子日,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日,詔令恢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太宗顧慮慕容順不能制服其眾,仍命李大亮率精兵數千作為聲援。
六月,己丑,群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
白話六月己丑日,群臣再次請太宗聽政,太宗答應了,其細務仍委任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此後太宗每次出行,常令太子留守監國。
秋,七月,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白話秋季七月庚子日,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攻打叛羌,打敗了他們。
丁巳,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務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秘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故不為耳。昔張釋之言:『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其中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復上疏,以為:「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房玄齡等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白話丁巳日,下詔:「山陵依漢長陵舊例,務求隆重厚葬。」期限既緊,工程不能完成。秘書監虞世南上疏,認為:「聖人薄葬其親,不是不孝,是深思遠慮,以為厚葬恰恰足以成為親人的拖累,所以不這樣做。從前張釋之說:『假使其中有可貪欲的,即使鑄牢南山還有縫隙。』劉向說:『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張釋之的話,是為無窮之計。』其言深切,誠合至理。陛下聖德超越唐虞,而厚葬其親竟以秦、漢為法,臣私下以為陛下不可取。雖然不藏金玉,後世只見墳丘如此之大,怎知其中無金玉呢!況且如今喪服已依霸陵,而墳丘之制獨依長陵,恐怕不適宜。懇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都加節減,仍刻石立在陵旁,另寫一本,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上,不答覆。虞世南又上疏,認為:「漢天子即位即營建山陵,遠的五十多年;如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的功業,恐怕人力有所不及。」太宗於是把虞世南的疏交給有關部門,令詳議處理。房玄齡等議論,認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如今九丈則太高,三仞則太低,請依原陵之制。」太宗聽從。
辛亥,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修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左庶子於志寧議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白話辛亥日,下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應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修太廟,祔祭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左庶子於志寧議以為武昭王不是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太宗聽從。
党項寇疊州。
白話党項侵犯疊州。
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為鄉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群羌怨怒,屯野狐峽,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衛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白話李靖攻打吐谷渾時,厚賂党項,讓他們做嚮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對諸將說:「隋人無信,喜歡暴掠我們。如今各軍如果沒有異心,我請供給資糧;如果不然,我將據險阻塞各軍的道路。」諸將與他盟誓而遣返。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走到闊水,見赤辭無防備,襲擊他,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群羌怨怒,屯駐野狐峽,李道彥不能前進;赤辭攻擊他,李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衛將軍樊興逗留誤了軍期,士卒失亡很多。乙卯日,李道彥、樊興都因罪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群胡無知,以陛下為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衛北門,檢校屯營事,尚宗女臨洮縣主。
白話太宗派使者在大斗拔谷慰勞諸將,薛萬均排擠毀謗契苾何力,自稱自己的功勞。何力不勝憤恨,拔刀而起,要殺薛萬均,諸將救止。太宗聽說後,責備何力,何力詳細說明情況,太宗發怒,想解薛萬均的官授給何力,何力堅決推辭,說:「陛下因臣的緣故解萬均的官,群胡無知,會以為陛下重胡輕漢,輾轉誣告,馳競必多。而且使胡人以為諸將都如萬均,將有輕視漢人之心。」太宗認為他說得好而止。不久令他宿衛北門,檢校屯營事,娶宗女臨洮縣主。
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
白話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延誤軍期,李靖查辦他。高甑生恨李靖,誣告李靖謀反,查驗證實無此事。八月庚辰日,高甑生因罪減死徙邊。有人說:「高甑生是秦府功臣,寬恕他的罪。」太宗說:「高甑生違抗李靖節度,又誣告他反,這都可寬恕,法將怎麼施行!況且國家自晉陽起兵,功臣多了,若高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怎麼能再禁止呢!我對舊勳,未曾忘記,為此不敢赦。」李靖從此閉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也不得妄見。
上欲自詣園陵,群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
白話太宗想親自到陵園,群臣以太宗哀傷消瘦,堅決進諫而止。
冬,十月,乙亥,處月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白話冬季十月乙亥日,處月初次派使者入貢。處月、處密,都是西突厥的別部。
庚寅,葬太武皇帝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白話庚寅日,葬太武皇帝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秘書監顏師古議,以為:「寢廟慶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白話十一月庚戌日,詔議在太原立高祖廟。秘書監顏師古議論,認為:「寢廟本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於是停止。
戊午,以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復令參預政事。上曰:「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眾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向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白話戊午日,任命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再令參預政事。太宗說:「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被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的恐懼。這個人,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是社稷之臣!」因而賜蕭瑀詩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對蕭瑀說:「你的忠直,古人不過;然而善惡太分明,也有時失誤。」蕭瑀再拜稱謝。魏徵說:「蕭瑀違眾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若不曾遇到聖明,求免也難了!」
特進李靖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
白話特進李靖上書,請依遺詔,穿常服,臨正殿;不答應。
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國人不附,竟為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缽立。諾曷缽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白話吐谷渾甘豆可汗久在中原為質,國人不依附,竟被其下屬所殺。兒子燕王諾曷缽立。諾曷缽年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令兵部尚書侯君集等率兵援救;先派使者勸解,有不奉詔的,相機討伐。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十年(丙申,公元六三六年)
春,正月,甲午,上始親聽政。
白話春季正月甲午日,太宗開始親理政事。
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慚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亦敗,將其餘眾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既亡,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有眾十餘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遽捨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社爾之眾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者才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眾來降。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典屯兵於苑內。
白話辛丑日,任命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衛大將軍。社爾是處羅可汗的兒子,十一歲就以智略聞名。可汗任他為拓設,建牙帳於漠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不曾有所賦斂。諸設有的鄙視他不能致富貴,社爾說:「部落如果豐足,對我足夠了。」諸設慚愧佩服。等到薛延陀反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也敗,率其餘眾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既亡,西突厥也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他,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近半,有眾十餘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於是對諸部說:「首為亂破我國的是薛延陀,我應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它。」諸部都諫說:「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如今遽捨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漠北,連兵百餘日。適逢咥利失可汗立,社爾的眾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的才萬餘家,又畏西突厥的逼迫,遂率眾來降。敕令安置其部落在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娶皇妹南陽長公主,掌屯兵於苑內。
癸丑,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
白話癸丑日,改封趙王李元景為荆王,魯王李元昌為漢王,鄭王李元禮為徐王,徐王李元嘉為韓王,荆王李元則為彭王,滕王李元懿為鄭王,吳王李元軌為霍王,豳王李元鳳為虢王,陳王李元慶為道王,魏王李靈夔為燕王,蜀王李恪為吳王,越王李泰為魏王,燕王李祐為齊王,梁王李愔為蜀王,郯王李惲為蔣王,漢王李貞為越王,申王李慎為紀王。
二月,乙丑,以元景為荊州都督,元昌為梁州都督,元禮為徐州都督,元嘉為潞州都督,元則為遂州都督,靈夔為幽州都督,恪為潭州都督,泰為相州都督,祐為齊州都督,愔為益州都督,惲為安州都督,貞為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
白話二月乙丑日,任命李元景為荊州都督,李元昌為梁州都督,李元禮為徐州都督,李元嘉為潞州都督,李元則為遂州都督,李靈夔為幽州都督,李恪為潭州都督,李泰為相州都督,李祐為齊州都督,李愔為益州都督,李惲為安州都督,李貞為揚州都督。李泰不到任,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太宗因李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在其府別置文學館,聽任他自引召學士。
三月,丁酉,吐谷渾王諾曷缽遣使請頒歷,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丁未,以諾曷缽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白話三月丁酉日,吐谷渾王諾曷缽派使者請求頒曆,行年號,遣子弟入侍;都答應。丁未日,以諾曷缽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諸王之籓,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白話癸丑日,諸王就藩,太宗與他們分別時說:「兄弟之情,豈不想常共處嗎!但天下為重,不得不如此。諸子還可再有,兄弟不可復得。」因而流淚嗚咽不止。
夏,六月,壬申,以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白話夏季六月壬申日,任命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為散官,上不得已,以征為特進,仍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後亦陽怒,請自推鞫,因命囚系,俟上怒息,徐為申理,由是宮壺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後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妃嬪以下有疾,後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嘗白後,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後不許,曰:「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白話侍中魏徵屢次以眼病請求為散官,太宗不得已,任命魏徵為特進,仍知門下省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俸祿賞賜、吏卒都與職事官相同。長孫皇后性情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太宗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可替否,裨益很多。太宗有時以無罪譴責怒宮人,皇后也佯怒,請自己推問,因而命囚繫,等太宗怒息,慢慢為申理,由此宮中,刑無冤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皇后收養她,慈愛超過親生。妃嬪以下有疾病,皇后親撫視,停自己的藥膳以資助,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曾稟告皇后,以東宮器用少,請奏增補。皇后不答應,說:「為太子,憂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呢!」
上得疾,累年不愈,後侍奉,晝夜不離側。常系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後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閣問狀,後扶疾以從,左右止之,後曰:「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於後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後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奈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為之赦,後固止之。
白話太宗得病,多年不愈,皇后侍奉,晝夜不離側。常繫毒藥於衣帶,說:「若有不測,義不獨生!」皇后素有氣疾,前年隨太宗到九成宮,柴紹等半夜告變,太宗披甲出閣問狀,皇后扶病跟從,左右制止她,皇后說:「皇上既已震驚,我何心自安!」由此病就加重。太子對皇后說:「醫藥備盡而疾不愈,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或許獲冥福。」皇后說:「死生有命,非智力所能移。若為善有福,則我不曾為惡;如不然,妄求何益!赦是國之大事,不可屢下。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都是皇上素來不為的,奈何因我一個婦人使皇上去做他所不為的呢?必行你言,我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下告訴房玄齡,房玄齡稟告太宗,太宗哀之,想為她赦,皇后堅決制止。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後言於上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秘計,未嘗宣洩,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游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後之地耳。」己卯,崩於立政殿。
白話等到病重,與太宗訣別。時房玄齡因譴歸第,皇后對太宗說:「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祕計,不曾宣洩,若無大故,願勿棄之。妾的本宗,因緣親戚,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願勿以墳丘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而取衣中毒藥給太宗看,說:「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處呂后之位罷了。」己卯日,崩於立政殿。
後嘗采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駁漢明德馬後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並《女則》奏之,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白話皇后曾採集自古婦人得失事,作《女則》三十卷,又曾著論駁漢明德馬后因為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然警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這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等到崩,宮司並《女則》奏上,太宗覽之悲慟,給近臣看說:「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只是入宮不再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所以不能忘懷!」於是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謂群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白話秋季八月丙子日,太宗對群臣說:「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而近來上封事的人多揭發別人細事,自今再有這樣做的,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眾出肅章門。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歎曰:「真將軍也!」
白話冬季十一月庚午日,葬文德皇后於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眾出肅章門。太宗夜使宮人到二人處,宇文士及開營納入;段志玄閉門不納,說:「軍門不可夜開。」使者說:「這裡有手敕。」段志玄說:「夜中不能辨真偽。」竟留使者到天明。太宗聽說而嘆說:「真將軍也!」
帝復為文刻之石,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白話太宗又作文刻石,說「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只求珍貨,既無珍貨,又求什麼。』朕的本志,也是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上念後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征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上指示之,征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
白話太宗思念皇后不已,在苑中建層觀以望昭陵,曾引魏徵同登,讓他看。魏徵熟視說:「臣昏花,不能見。」太宗指示他,魏徵說:「臣以為陛下望獻陵如昭陵,則臣固見了。」太宗泣,為此毀觀。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貢。朱俱波在蔥嶺之北,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白話十二月戊寅日,朱俱波、甘棠派使者入貢。朱俱波在蔥嶺之北,離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太宗說:「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而朕不能無懼,從前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
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頓躓,彼豈非天子兒邪!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群臣,心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向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征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
白話魏王李泰受太宗寵愛,有人說三品以上多輕視魏王。太宗發怒,召集三品以上,變色責備說:「隋文帝時,一品以下都為諸王所困辱,他們難道不是天子兒嗎!朕只是不聽諸子縱橫罷了,聞三品以上都輕視他,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等!」房玄齡等都惶懼流汗拜謝。唯魏徵正色說:「臣竊計當今群臣,心無敢輕魏王的。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困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終皆夷滅,又足為法嗎?」太宗喜,說:「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向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魏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
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奸。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白話太宗說:「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奸。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白話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採之,歲可得數百萬緡。」太宗說:「朕貴為天子,所乏的不是財,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從前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待我嗎!」是日,黜退權萬紀,使還家。
是歲,更命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征行則給之。年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白話這一年,改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都隸於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的兵甲糧裝各有定數,都自備,輸之庫,有征行則給之。二十歲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的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年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當給馬的官給其價買之。凡當宿衛的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為鄧王,譙王元名為舒王。
白話春季正月,改封酆王李元裕為鄧王,譙王李元名為舒王。
辛卯,以吳王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治為并州都督,紀王慎為秦州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白話辛卯日,任命吳王李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李治為并州都督,紀王李慎為秦州都督。將赴任,太宗賜書戒敕說:「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
上作飛山宮。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以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白話太宗作飛山宮。庚子日,特進魏徵上疏,認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反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以為:「舊法,兄弟異居,廕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廕,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焉。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徙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鎖、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
白話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認為:「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太宗聽從。自此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房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記。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享;房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享。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鎖、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
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倘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
白話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的,又不加罪。太宗曾問大理卿劉德威說:「近日刑網稍密,為什麼?」回答說:「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罪,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倘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太宗喜,從之。由此斷獄平允。
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欲奢靡;二月,丁巳,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白話太宗因漢世預作山陵,免子孫倉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欲奢靡;二月丁巳日,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甲子,上行幸洛陽宮。
白話甲子日,太宗出行到洛陽宮。
上至顯仁宮,官吏以缺儲偫,有被譴者。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奈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猶嫌不足乎!」
白話太宗到顯仁宮,官吏因缺儲備,有被譴責的。魏徵諫說:「陛下以儲備譴責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的本意。從前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奈何欲效之!」太宗驚說:「非公不聞此言。」因而對長孫無忌等說:「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猶嫌不足!」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庚子,上宴洛陽宮西宛,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
白話三月丙戌初一,發生日食。庚子日,太宗宴於洛陽宮西苑,泛舟積翠池,顧謂侍臣說:「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因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可不戒哉!」
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詔行之。以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泰師,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弁},行盥饋之禮。是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珪始。群臣復請封禪,上使秘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白話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丙午日,詔行之。以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李泰之師,太宗對李泰說:「你事王珪當如事我。」李泰見王珪,輒先拜,王珪也以師道自居。其子敬直娶南平公主。先前,公主下嫁,都不以婦禮事舅姑,王珪說:「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笲,行盥饋之禮。此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王珪始。群臣復請封禪,太宗使秘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
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白話夏季四月己卯日,魏徵上疏,認為:「人主善始的多,克終的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