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98

十一 · 唐紀

卷198

起旃蒙大荒落六月,盡著雍涒灘三月,凡二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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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旃蒙大荒落六月,盡著雍涒灘三月,凡二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旃蒙大荒落六月,盡著雍涒灘三月,凡二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4 條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六月,丁酉,李世勣攻白巖城西南,上臨其西北。城主孫代音潛遣腹心請降,臨城,投刀鉞為信,且曰:「奴願降,城中有不從者。」上以唐幟與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幟,城中人以為唐兵已登城,皆從之。

白話六月丁酉日,李世勣攻打白岩城西南面,太宗親臨城西北面。城主孫代音暗中派心腹來請求投降,來到城下,投下刀斧作為憑信,並且說:「奴才願意投降,只是城裡還有不服從的。」太宗把唐軍旗幟交給使者,說:「如果真的投降,就把它插在城頭上。」孫代音插上旗幟,城裡人以為唐軍已經登城,就都跟著投降了。

上之克遼東也,白巖城請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軍中曰:「得城當悉以人、物賞戰士。」李世勣見上將受其降,帥甲士數十人請曰:「士卒所以爭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虜獲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戰士之心!」上下馬謝曰:「將軍言是也。然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朕所不忍。將軍麾下有功者,朕以庫物賞之,庶因將軍贖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萬餘口,上臨水設幄受其降,仍賜之食,八十以上賜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巖者悉慰諭,給糧仗,任其所之。

白話太宗攻克遼東城時,白岩城請求投降,不久又中途反悔。太宗對他們反覆無常很生氣,下令軍中說:「拿下城後,要把城裡的人畜財物全部分賞給將士。」李世勣見太宗將要接受他們投降,就率領幾十名甲士請求說:「士卒之所以爭著冒著箭石、不顧性命,是貪圖擄獲罷了;現在城快攻下了,為什麼反而接受他們投降,讓將士們寒心!」太宗下馬道謝說:「將軍說得對。但是放兵屠城、擄走他們的妻子兒女,朕不忍心。將軍部下有功的人,朕用府庫財物賞賜他們,希望藉將軍之手贖下這一城。」李世勣於是退下。共俘獲城裡男女一萬多人,太宗臨水設帳接受投降,還賜給他們食物,八十歲以上的分別賞賜絹帛。其他城池駐紮在白岩的士兵都被安撫告諭,發給糧食兵器,任憑他們去哪裡。

先是,遼東城長史為部下所殺,其省事奉其妻子奔白巖。上憐其有義,賜帛五匹,為長史造靈輿,歸之平壤。以白巖城為巖州,以孫代音為刺史。契苾何力瘡重,上自為傅藥,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殺之。何力奏稱:「彼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與之初不相識,非有怨仇。」遂捨之。

白話此前,遼東城長史被部下殺死,他的省事(屬官)護送他的妻子兒女逃奔白岩。太宗憐憫他有義氣,賜給絹帛五匹,為長史製作靈車,送回平壤。把白岩城設為岩州,任命孫代音為刺史。契苾何力傷勢沉重,太宗親自為他敷藥,追查到刺傷何力的人叫高突勃,交給何力讓他親手殺掉。何力上奏說:「他為自己的主君冒白刃刺我,是忠勇之士,我跟他素不相識,沒有仇怨。」於是放了他。

初,莫離支遣加屍城七百人戍蓋牟城,李世勣盡虜之,其人請從軍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屍,汝為我戰,莫離支必殺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廩賜遣之。

白話當初,莫離支派加尸城七百人戍守蓋牟城,李世勣把他們全俘虜了,那些人請求從軍效力。太宗說:「你們的家都在加尸,你們為我作戰,莫離支一定會殺死你們的妻子兒女。得到一個人的力量卻滅了他全家,我不忍心。」戊戌日,都發給糧食賞賜後遣送回去。

己亥,以蓋牟城為蓋州。

白話己亥日,把蓋牟城設為蓋州。

丁未,車駕發遼東,丙辰,至安市城,進兵攻之。丁巳,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帥高麗、靺鞨兵十五萬救安市。上謂侍臣曰:「今為延壽策有三:引兵直前,連安市城為壘,據高山之險,食城中之粟,縱靺鞨掠吾牛馬,攻之不可猝下,欲歸則泥潦為阻,坐困吾軍,上策也;拔城中之眾,與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來與吾戰,下策也。卿曹觀之,彼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白話丁未日,太宗車駕從遼東出發,丙辰日,到達安市城,進兵攻打。丁巳日,高麗北部耨薩(官名)延壽、惠真率領高麗、靺鞨兵十五萬人救援安市。太宗對侍臣說:「現在為延壽謀劃有三條計策:率兵直前,連結安市城作為營壘,佔據高山險要,吃城中的糧食,放靺鞨兵搶掠我們的牛馬,我們急攻也攻不下,要退又有泥濘阻擋,坐困我軍,這是上策;帶著城中的人眾,跟他們連夜逃走,這是中策;不衡量自己的才智能力,前來與我交戰,這是下策。你們看著,他必定出下策,被我擒獲已在我眼中了。」

高麗有對盧,年老習事,謂延壽曰:「秦王內芟群雄,外服戎狄,獨立為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眾而來,不可敵也。為吾計者,莫若頓兵不戰,曠日持久,分遣奇兵斷其運道;糧食既盡,求戰不得,欲歸無路,乃可勝也。」延壽不從,引軍直進,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猶恐其低徊不至,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將突厥千騎以誘之,兵始交而偽走。高麗相謂曰:「易與耳!」競進乘之,至安市城東南八里,依山而陳。

白話高麗有一位對盧(官名),年老熟習事務,對延壽說:「秦王在內剷除群雄,在外征服戎狄,獨立為帝,這是命世之才,現在舉全國之力而來,不可對抗。為我們謀劃的話,不如駐兵不戰,曠日持久,分派奇兵切斷他的運糧通道;糧食耗盡,想戰不能,想退無路,才能取勝。」延壽不聽,率軍直進,離安市城四十里。太宗還怕他徘徊不敢前來,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率領突厥騎兵一千人去誘敵,剛交戰就假裝敗走。高麗人互相說:「容易對付罷了!」爭相進軍追擊,到了安市城東南八里,靠山列陣。

上悉召諸將問計,長孫無忌對曰:「臣聞臨敵將戰,必先觀士卒之情。臣適行經諸營,見士卒聞高麗至,皆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陛下未冠,身親行陳,凡出奇制勝,皆上稟聖謀,諸將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蹤。」上笑曰:「諸公以此見讓,朕當為諸公商度。」乃與無忌等從數百騎乘高望之,觀山川形勢,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麗、靺鞨合兵為陳,長四十里。江夏王道宗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願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眾可不戰而降。」上不應,遣使紿延壽曰:「我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入爾境,芻粟不給,故取爾數城,俟爾國修臣禮,則所失必復矣。」延壽信之,不復設備。

白話太宗召集所有將領問計,長孫無忌對答說:「臣聽說臨敵將戰,必先觀察士卒的情緒。臣剛才經過各營,見士卒聽說高麗來到,都拔刀結旗,喜形於色,這是必勝之軍。陛下年輕時,親身行陣,凡是出奇制勝,都出自聖謀,諸將只是奉行既定計畫罷了。今天的事,請陛下指揮。」太宗笑說:「諸公這樣謙讓,朕就為諸公謀劃。」於是與無忌等率幾百騎兵登高瞭望,觀察山川形勢,可以埋伏和出入的地方。高麗、靺鞨合兵列陣,長四十里。江夏王道宗說:「高麗傾全國之力抵禦王師,平壤的防守必然薄弱,願借臣精兵五千,搗毀他的根本,那麼數十萬眾可以不戰而降。」太宗不答應,派使者欺騙延壽說:「我因為你國強臣弒殺主君,所以來問罪;至於交戰,不是我的本意。進入你國境,草料糧食供應不上,所以取了你幾座城,等你國修臣子之禮,失去的必定會歸還。」延壽相信了,不再設防。

上夜召文武計事,命李世勣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為奇兵,自山北出於狹谷以沖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上,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因命有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戊午,延壽等獨見李世勣布陳,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噪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御之,而其陳已亂。會有雷電,龍門人薛仁貴著奇服,大呼陷陳,所向無敵;高麗兵披靡,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斬首二萬餘級。上望見仁貴,召見,拜游擊將軍。仁貴,安都之六世孫,名禮,以字行。

白話太宗夜裡召來文武官員商議,命李世勣率領步騎一萬五千人在西嶺列陣;長孫無忌率精兵一萬一千人作為奇兵,從山北出發經狹谷衝擊敵後。太宗親率步騎四千人,帶著鼓角,偃旗息鼓,登上北山,敕令各軍聽到鼓角聲一齊出擊奮戰。又命有關部門在朝堂旁邊張設受降的帷帳。戊午日,延壽等只見李世勣布陣,整兵想要交戰。太宗望見無忌軍揚起塵土,下令擂鼓吹角,舉起旗幟,各軍鼓噪並進,延壽等大為恐懼,想分兵抵禦,而陣勢已經大亂。恰逢雷電,龍門人薛仁貴穿著奇異服裝,大呼衝入敵陣,所向無敵;高麗兵潰散,大軍乘勢追擊,高麗兵大敗,斬首兩萬多級。太宗望見仁貴,召見他,任命為游擊將軍。仁貴是薛安都的六世孫,名禮,以字行世。

延壽等將餘眾依山自固,上命諸軍圍之,長孫無忌悉撤橋樑,斷其歸路。己未,延壽、惠真帥其眾三萬六千八百人請降,入軍門,膝行而前,拜伏請命。上語之曰:「東夷少年,跳梁海曲,至於摧堅決勝,故當不及老人,自今復敢與天子戰乎?」皆伏地不能對。上簡耨薩已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遷之內地,餘皆縱之,使還平壤;皆雙舉手以顙頓地,歡呼聞數十里外。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他器械稱是。高麗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

白話延壽等率領殘餘部眾靠山固守,太宗命各軍包圍他們,長孫無忌全部撤去橋樑,切斷他們的歸路。己未日,延壽、惠真率領部眾三萬六千八百人請求投降,進入軍門,膝行上前,拜伏請命。太宗對他們說:「東夷少年,在海邊跳樑張狂,至於摧堅決勝,本來就比不上老人,從今以後還敢與天子交戰嗎?」都伏在地上不能回答。太宗挑選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予武職,遷往內地,其餘都放走,讓他們回平壤;都雙手舉起、額頭觸地,歡呼聲傳出數十里外。收捕靺鞨三千三百人,全部活埋。獲得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一萬領,其他器械數量相當。高麗全國大為驚駭,後黃城、銀城都自行棄城逃走,數百里不再有人煙。

上驛書報太子,仍與高士廉等書曰:「朕為將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駐驆山。

白話太宗用驛站書信報告太子,又給高士廉等人寫信說:「朕做將領做到這樣,怎麼樣?」改名叫「駐驆山」(所到的山)。

秋,七月,辛未,上徙營安市城東嶺。己卯,詔標識戰死者屍,俟軍還與之俱歸。戊子,以高延壽為鴻臚卿,高惠真為司農卿。

白話秋七月辛未日,太宗將營地遷到安市城東嶺。己卯日,下詔標記戰死者的屍體,等軍隊返回時一起帶回。戊子日,任命高延壽為鴻臚卿,高惠真為司農卿。

張亮軍過建安城下,壁壘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麗兵奄至,軍中駭擾。亮素怯,踞胡床,直視不言,將士見之,更以為勇。總管張金樹等鳴鼓勒兵擊高麗,破之。

白話張亮的軍隊經過建安城下,壁壘還沒加固,士卒大多出外砍柴放牧,高麗兵突然來到,軍中驚擾。張亮一向膽怯,坐在胡床上,直視前方不說話,將士看見,反而以為他勇敢。總管張金樹等擂鼓整兵攻擊高麗,打敗了他們。

八月,甲辰,候騎獲莫離支諜者高竹離,反接詣軍門。上召見,解縛問曰:「何瘦之甚?」對曰:「竅道間行,不食數日矣。」命賜之食,謂曰:「爾為諜,宜速反命。為我寄語莫離支:欲知軍中消息,可遣人徑詣吾所,何必間行辛苦也!」竹離徒跣,上賜屩而遣之。

白話八月甲辰日,偵察騎兵抓獲莫離支的間諜高竹離,反綁著押到軍門。太宗召見,解開繩索問說:「為什麼這麼瘦?」回答說:「走小道潛行,好幾天沒吃飯了。」命人賜他食物,對他說:「你作為間諜,應該快點回去覆命。替我帶話給莫離支:想知道軍中消息,可以派人直接到我所來,何必潛行受苦!」竹離赤著腳,太宗賜給他鞋子把他遣回。

丙午,徙營於安市城南。上在遼外,凡置營,但明斥候,不為塹壘,雖逼其城,高麗終不敢出為寇抄,軍士單行野宿如中國焉。

白話丙午日,把營地遷到安市城南。太宗在遼東以外,凡是紮營,只設明確的哨探,不修塹壕壁壘,雖然逼近敵城,高麗終究不敢出來劫掠,軍士單獨行路、在野外住宿像在中原一樣。

上之將伐高麗也,薛延陀遣使入貢,上謂之曰:「語爾可汗:今我父子東征高麗,汝能為寇,宜亟來!」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謝,且請發兵助軍;上不許。及高麗敗於駐驆山,莫離支使靺鞨說真珠,啖以厚利,真珠懾服不敢動。九月,壬申,真珠卒,上為之發哀。

白話太宗將要征伐高麗時,薛延陀派使者入貢,太宗對他說:「告訴你們可汗:現在我父子東征高麗,你們要是能來侵犯,就趕快來!」真珠可汗惶恐,派使者致歉,並請求發兵助戰;太宗不許。等到高麗在駐驆山被打敗,莫離支派靺鞨去遊說真珠,用厚利引誘,真珠畏懼不敢動。九月壬申日,真珠去世,太宗為他舉哀。

初,真珠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雜種;嫡子拔灼為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薛延陀;詔許之,皆以禮冊命。曳莽性躁擾,輕用兵,與拔灼不協。真珠卒,來會喪。既葬,曳莽恐拔灼圖己,先還所部,拔灼追襲殺之,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

白話當初,真珠請求讓他的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領雜部;嫡子拔灼為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領薛延陀;詔書答應,都用禮儀冊命。曳莽性情急躁好擾,輕易用兵,與拔灼不和。真珠去世,前來會葬。葬畢,曳莽怕拔灼圖謀自己,先回本部,拔灼追襲殺死他,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

上之克白巖也,謂李世勣曰:「吾聞安市城險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離支之亂,城守不服,莫離支擊之不能下,因而與之。建安兵弱而糧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則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攻』者也。」對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今逾安市而攻建安,若賊斷吾運道,將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則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為將,安得不用公策。勿誤吾事!」世勣遂攻安市。

白話太宗攻克白岩時,對李世勣說:「我聽說安市城險要而兵精,其城主有才勇,莫離支作亂時,城守不服從,莫離支攻打也攻不下,因而與他講和。建安兵弱而糧少,如果出其不意,進攻必克。您可以先攻建安,建安拿下,安市就在我腹中,這就是兵法所說的『城有所不攻』。」回答說:「建安在南,安市在北,我軍糧草都在遼東;現在越過安市去攻建安,如果賊人切斷我運糧通道,將怎麼辦?不如先攻安市,安市拿下,就鳴鼓而取建安罷了。」太宗說:「以您為將,哪能不用您的計策。不要壞了我的事!」李世勣於是攻打安市。

安市人望見上旗蓋,輒乘城鼓噪,上怒,世勣請克城之日,男子皆坑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攻久不下。高延壽、高惠真請於上曰:「奴既委身大國,不敢不獻其誠,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其家,人自為戰,未易猝拔。今奴以高麗十餘萬眾,望旗沮潰,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老耄,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朝至夕克。其餘當道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其資糧,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群臣亦言:「張亮兵在沙城,召之信宿可至,乘高麗兇懼,並力拔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在此舉矣。」上將從之,獨長孫無忌以為:「天子親征,異於諸將,不可乘危徼幸。今建安、新城之虜,眾猶十萬,若向烏骨,皆躡吾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此萬全之策也。」上乃止。

白話安市人望見太宗的旗蓋,就登上城牆鼓噪,太宗發怒,李世勣請求攻克城池那天,把男子全部活埋。安市人聽說,更加堅守,久攻不下。高延壽、高惠真向太宗請求說:「奴才既已委身大國,不敢不獻上誠心,想讓天子早成大功,奴才能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家室,人人各自為戰,不容易立刻攻下。現在奴才以高麗十餘萬眾,望見旗幟就沮喪潰散,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年老,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早上到晚上就攻克。其餘沿途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取他們的資糧,鳴鼓前進,平壤一定守不住了。」群臣也說:「張亮兵在沙城,召來兩夜可到,趁高麗兇懼,合力攻克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就在這一舉了。」太宗將要聽從,唯獨長孫無忌認為:「天子親征,不同於諸將,不可冒險僥倖。現在建安、新城的敵人,還有十萬眾,如果指向烏骨,都會躡我們背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這是萬全之策。」太宗於是作罷。

諸軍急攻安市,上聞城中雞彘聲,謂李世勣曰:「圍城積久,城中煙火日微,今雞彘甚喧,此必饗士,欲夜出襲我,宜嚴兵備之。」是夜,高麗數百人縋城而下。上聞之,自至城下,召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白話各軍急攻安市,太宗聽到城中雞豬叫聲,對李世勣說:「圍城久了,城中煙火一天天稀少,現在雞豬叫得厲害,這一定是犒勞士卒,想夜裡出來襲擊我們,應該嚴兵防備。」這天夜裡,高麗幾百人用繩子縋下城。太宗聽說,親自到城下,召集士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江夏王道宗督眾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戰,日六、七合,沖車砲石,壞其樓堞,城中隨立木柵以塞其缺。道宗傷足,上親為之針。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頂去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愛將兵屯山頂以備敵。山頹,壓城,城崩,會伏愛私離所部,高麗數百人從城缺出戰,遂奪據土山,塹而守之。上怒,斬伏愛以徇,命諸將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詣旗下請罪,上曰:「汝罪當死,但朕以漢武殺王恢,不如秦穆用孟明,且有破蓋牟、遼東之功,故特赦汝耳。」

白話江夏王道宗督率眾人築土山在城東南角,逐漸逼近城,城中也增高城牆來抵禦。士卒輪番交戰,一天六、七回合,衝車砲石,毀壞他們的樓堞,城中隨即立起木柵堵塞缺口。道宗傷了腳,太宗親自為他針灸。築山晝夜不停,共六十天,用工五十萬,山頂離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派果毅(武官)傅伏愛率兵屯駐山頂防備敵人。山崩塌,壓向城,城崩,恰逢伏愛私自離開所部,高麗幾百人從城缺口出戰,於是奪據土山,挖塹壕守禦。太宗發怒,斬伏愛示眾,命諸將進攻,三天不能攻克。道宗赤腳到旗下請罪,太宗說:「你的罪該死,但朕以為漢武帝殺王恢,不如秦穆公用孟明,況且有攻破蓋牟、遼東的功勞,所以特赦你罷了。」

上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癸未,敕班師。先拔遼、蓋二州戶口渡遼,乃耀兵於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城主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以勵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將步騎四萬為殿。

白話太宗因為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以久留,而且糧食將盡,癸未日,下令班師。先遷出遼、蓋二州戶口渡過遼水,於是在安市城下耀武而回,城中人都隱跡不出。城主登城拜辭,太宗讚許他固守,賜絹百匹,以勉勵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率步騎四萬人殿後。

乙酉,至遼東。丙戌,渡遼水。遼澤泥潦,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將萬人,剪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為梁,上自系薪於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溝駐馬,督填道諸軍渡渤錯水,暴風雪,士卒沾濕多死者,敕然火於道以待之。

白話乙酉日,到遼東。丙戌日,渡遼水。遼澤泥濘,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率萬人,割草填道,水深處用車作橋,太宗親自把柴捆在馬鞍上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太宗到蒲溝駐馬,督催填道各軍渡渤錯水,暴風雪,士卒沾濕多死,敕令在路上生火等待他們。

凡征高麗,拔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城,徙遼、蓋、巖三州戶口入中國者七萬人。新城、建安、駐蹕三大戰,斬首四萬餘級,戰士死者幾二千人,戰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歎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馳驛祀征以少牢,復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詣行在,勞賜之。

白話總計征高麗,攻拔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岩、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座城,遷徙遼、蓋、岩三州戶口入中原的七萬人。新城、建安、駐蹕三大戰,斬首四萬多級,戰士死亡將近二千人,戰馬死了十分之七、八。太宗因為不能成功,深為後悔,嘆息說:「魏徵若在,不會讓我有一這次出征!」命人馳驛用少牢祭祀魏徵,重新立起他所撰的碑,召他的妻子兒女到行在,慰勞賞賜。

丙午,至營州。詔遼東戰亡士卒骸骨並集柳城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臨哭盡哀。其父母聞之,曰:「吾兒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謂薛仁貴曰:「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白話丙午日,到營州。詔令遼東戰亡士卒骸骨都聚集在柳城東南,命有關部門設太牢,太宗親自寫文章祭奠,臨奠痛哭盡哀。他們的父母聽說,說:「我兒死了而天子為他哭,死有什麼遺憾!」太宗對薛仁貴說:「朕的諸將都老了,想得到新進的驍勇者來統領,沒有比得上你的;朕不喜歡得到遼東,喜歡得到你。」

丙辰,上聞太子奉迎將至,從飛騎三千人馳入臨渝關,道逢太子。上之發定州也,指所御褐袍謂太子曰:「俟見汝,乃易此袍耳。」在遼左,雖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敗,左右請易之,上曰:「軍士衣多弊,吾獨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進新衣,乃易之。

白話丙辰日,太宗聽說太子迎駕將到,帶領飛騎三千人馳入臨渝關,路上遇到太子。太宗從定州出發時,指著所穿的褐袍對太子說:「等見到你,才換這件袍子。」在遼左,雖然盛暑流汗,也沒有換。到秋天,穿破了,左右請求換,太宗說:「軍士衣服多破舊,我獨穿新衣,行嗎?」到這時,太子獻上新衣,才換下。

諸軍所虜高麗民萬四千口,先集幽州,將以賞軍士,上愍其父子夫婦離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錢布贖為民,歡呼之聲,三日不息。十一月,辛未,車駕至幽州,高麗民迎於城東,拜舞號呼,宛轉於地,塵埃彌望。

白話各軍所俘高麗百姓一萬四千口,先聚集在幽州,準備賞給軍士,太宗憐憫他們父子夫婦離散,命有關部門估定價值,全用錢布贖為平民,歡呼聲三天不絕。十一月辛未日,車駕到幽州,高麗百姓在城東迎接,拜舞號呼,輾轉在地,塵埃彌望。

庚辰,過易州境,司馬陳元□使民於地室蓄火種蔬而進之;上惡其諂,免元□官。

白話庚辰日,經過易州境內,司馬陳元□(原字缺)讓百姓在地下室生火種菜進獻;太宗厭惡他諂媚,免去陳元□的官職。

丙戌,車駕至定州。

白話丙戌日,車駕到定州。

丁亥,吏部尚書楊師道坐所署用多非其才,左遷工部尚書。

白話丁亥日,吏部尚書楊師道因所任用的人多不是其才,被貶為工部尚書。

壬辰,車駕發定州。十二月,辛丑,上病癰,御步輦而行。戊申,至并州,太子為上吮癰,扶輦步從者數日。辛亥,上疾瘳,百官皆賀。

白話壬辰日,車駕從定州出發。十二月辛丑日,太宗長癰瘡,乘步輦而行。戊申日,到并州,太子為太宗吸癰瘡的膿,扶輦步行跟隨好幾天。辛亥日,太宗病癒,百官都賀。

上之征高麗也,使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屯夏州之北,以備薛延陀。薛延陀多彌可汗既立,以上出征未還,引兵寇河南,上遣左武候中郎將長安田仁會與思力合兵擊之。思力羸形偽退,誘之深入,及夏州之境,整陳以待之。薛延陀大敗,追奔六百餘里,耀威磧北而還。多彌復發兵寇夏州,己未,敕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發朔、並、汾、箕、嵐、代、忻、蔚、雲九州兵鎮朔州;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發勝、夏、銀、綏、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鎮勝州;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發靈、原、寧、鹽、慶五州兵鎮靈州;又令執失思力發靈、勝二州突厥兵,與道宗等相應。薛延陀至塞下,知有備,不敢進。

白話太宗征高麗時,派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率突厥兵屯駐夏州以北,以防薛延陀。薛延陀多彌可汗即位後,趁太宗出征未還,引兵侵略河南,太宗派左武候中郎將長安人田仁會與思力合兵擊之。思力裝出疲弱假裝退卻,誘敵深入,到夏州境內,整陣等待。薛延陀大敗,追奔六百多里,在磧北耀威而還。多彌又發兵侵夏州,己未日,敕令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發朔、并、汾、箕、嵐、代、忻、蔚、雲九州兵鎮守朔州;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發勝、夏、銀、綏、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鎮守勝州;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發靈、原、寧、鹽、慶五州兵鎮守靈州;又令執失思力發靈、勝二州突厥兵,與道宗等相呼應。薛延陀到塞下,知道有防備,不敢進。

初,上留侍中劉洎輔皇太子於定州,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吏、禮、戶部三尚書事。上將行,謂洎曰:「我今遠征,爾輔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識我意。」對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上以其言妄發,頗怪之,戒曰:「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敗,深宜慎之!」及上不豫,洎從內出,色甚悲懼,謂同列曰:「疾勢如此,聖躬可憂!」或譖於上曰:「洎言國家事不足憂,但當輔幼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定矣。」上以為然,庚申,下詔稱:「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賜自盡,免其妻孥。」

白話當初,太宗留侍中劉洎輔佐皇太子在定州,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管吏、禮、戶三部尚書事。太宗將要出發,對劉洎說:「我現在遠征,你輔佐太子,安危所寄,應該深明我的意思。」回答說:「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的,臣謹即行誅。」太宗因他說話輕率,很怪異,告誡說:「你性格疏放而太剛健,必定因此敗事,深宜慎之!」等到太宗生病,劉洎從宮內出來,臉色很悲懼,對同僚說:「病勢這樣,聖體可憂!」有人在太宗面前讒言說:「劉洎說國家事不足憂,只要輔幼主行伊尹、霍光故事,大臣有異志的誅殺,自然安定了。」太宗以為然,庚申日,下詔說:「劉洎與人私議,窺伺萬一,圖謀執掌朝政,自比伊尹、霍光,猜忌大臣,都要殺戮。宜賜自盡,免連妻孥。」

中書令馬周攝吏部尚書,以四時選為勞,請復以十一月選,至三月畢;從之。

白話中書令馬周代理吏部尚書,因為四季選官很勞累,請求恢復在十一月選官,到三月結束;聽從了。

是歲,右親衛中郎將裴行方討茂州叛羌黃郎弄,大破之,窮其餘黨,西至乞習山,臨弱水而歸。

白話這一年,右親衛中郎將裴行方討伐茂州叛羌黃郎弄,大破之,窮追其餘黨,向西到乞習山,臨弱水而歸。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貞觀二十年(丙午,公元六四六年)

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擊薛延陀,大破之,虜獲二千餘人。多彌可汗輕騎遁走,部內騷然矣。

白話春正月辛未日,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攻擊薛延陀,大破之,俘獲二千多人。多彌可汗輕騎逃走,部內騷動了。

丁丑,遣大理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刺史、縣令以下多所貶黜,其人詣闕稱冤者,前後相屬。上令褚遂良類狀以聞,上親臨決,以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數百千人。

白話丁丑日,派大理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刺史、縣令以下多被貶黜,那些人到闕下稱冤的,前後相繼。太宗令褚遂良分類上奏,太宗親自裁決,因才能提拔的二十人,因罪處死的七人,流放以下免職的數百千人。

二月,乙未,上發并州。三月,己巳,車駕還京師。上謂李靖曰:「吾以天下之眾困於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上顧問江夏王道宗,具陳在駐驊時乘虛取平壤之言。上悵然曰:「當時匆匆,吾不憶也。」

白話二月乙未日,太宗從并州出發。三月己巳日,車駕回京師。太宗對李靖說:「我以天下之力困於小夷,為什麼呢?」李靖說:「這道宗能解釋。」太宗回顧問江夏王道宗,詳細陳述在駐驆時乘虛取平壤的話。太宗悵然說:「當時匆匆,我不記得了。」

上疾未全平,欲專保養,庚午,詔軍國機務並委皇太子處決。於是太子間日聽政於東宮,既罷,則入侍藥膳,不離左右。上命太子暫出遊觀,太子辭不願出;上乃置別院於寢殿側,使太子居之。褚遂良請遣太子旬日一還東宮,與師傅講道義;從之。

白話太宗病未全好,想專心保養,庚午日,詔令軍國機務都委付皇太子處決。於是太子隔日於東宮聽政,罷朝後就入侍藥膳,不離左右。太宗命太子暫時出去遊觀,太子辭不願出;太宗於是在寢殿旁設別院,讓太子住。褚遂良請求讓太子每十天回東宮一次,與師傅講論道義;聽從了。

上嘗幸未央宮,辟仗已過,忽於草中見一人帶橫刀,詰之,曰:「聞辟仗至,懼不敢出,辟仗者不見,遂伏不敢動。」上遽引還,顧謂太子:「茲事行之,則數人當死,汝於後速縱遣之。」又嘗乘腰輿,有三衛誤拂御衣,其人懼,色變。上曰:「此間無御史,吾不汝罪也。」

白話太宗曾到未央宮,辟仗(儀仗)已過,忽然在草中見一人帶橫刀,詰問他,說:「聽說辟仗到,害怕不敢出,辟仗的人沒看見,就伏著不敢動。」太宗立刻回來,回顧對太子說:「這事如果追究,則數人當死,你在後面快把他們放走。」又曾乘腰輿,有三衛(武官)誤拂御衣,那人恐懼,變了臉色。太宗說:「這裡沒有御史,我不治你的罪。」

陝人常德玄告刑部尚書張亮養假子五百人,與術士公孫常語,云「名應圖讖」,又問術士程公穎云:「吾臂有龍鱗起,欲舉大事,可乎?」上命馬周等按其事,亮辭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養此輩何為?正欲反耳!」命百官議其獄,皆言亮反,當誅。獨將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罪不當死。」上遣長孫無忌、房玄齡就獄與亮訣曰:「法者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不謹,與凶人往還,陷入於法,今將奈何!公好去。」己丑,亮與公穎俱斬西市,籍沒其家。

白話陝人常德玄告發刑部尚書張亮收養假子五百人,與術士公孫常說話,說「名字應驗圖讖」,又問術士程公穎說:「我手臂有龍鱗突起,想舉大事,可以嗎?」太宗命馬周等查辦此事,張亮推辭不服。太宗說:「亮有假子五百人,養這些人幹什麼?正是要反罷了!」命百官議其罪,都說亮反,當誅。唯獨將作少匠李道裕說:「亮反叛的跡象未具備,罪不當死。」太宗派長孫無忌、房玄齡到獄中與亮訣別說:「法是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己不謹慎,與凶人往來,陷入法網,現在將怎麼辦!公好去。」己丑日,亮與公穎都在西市被斬,沒收其家。

歲餘,刑部侍郎缺,上命執政妙擇其人,擬數人,皆不稱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獄云『反形未具』,此言當矣,朕雖不從,至今悔之。」遂以道裕為刑部侍郎。

白話一年多後,刑部侍郎缺,太宗命執政精心選人,擬定幾人,都不稱旨,不久說:「朕得到人了。從前李道裕議張亮獄說『反形未具』,這話對了,朕雖不聽,至今悔之。」於是以道裕為刑部侍郎。

閏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白話閏月癸巳朔,日食。

戊戌,罷遼州都督府及巖州。

白話戊戌日,撤銷遼州都督府及岩州。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蕭瑀解太保,乃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夏四月甲子日,太子太保蕭瑀解去太保,改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甲寅,高麗王藏及莫離支蓋金遣使謝罪,並獻二美女,上還之。金,即蘇文也。

白話五月甲寅日,高麗王高藏及莫離支蓋金派使者謝罪,並獻二美女,太宗退回。金就是蓋蘇文。

六月,丁卯,西突闕乙毘射匱可汗遣使入貢,且請婚;上許之,且使割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蔥嶺五國以為聘禮。

白話六月丁卯日,西突厥乙毗射匱可汗派使者入貢,並且請婚;太宗許之,並且讓他割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蔥嶺五國作為聘禮。

薛延陀多彌可汗,性褊急,猜忌無恩,廢棄父時貴臣,專用己所親暱,國人不附。多彌多所誅殺,人不自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共擊之,多彌大敗。乙亥,詔以江夏王道宗、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為瀚海安撫大使;又遣右領衛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兵,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將涼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將所部兵,分道並進,以擊薛延陀。

白話薛延陀多彌可汗,性情褊急,猜忌無恩,廢棄父時貴臣,專用自己所親信的人,國人不歸附。多彌多所誅殺,人不自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共擊之,多彌大敗。乙亥日,詔令以江夏王道宗、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為瀚海安撫大使;又派右領衛大將軍執失思力率突厥兵,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率涼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率所部兵,分道並進,攻擊薛延陀。

上遣校尉宇文法詣烏羅護、靺鞨,遇薛延陀阿波設之兵於東境,法帥靺鞨擊破之。薛延陀國中驚擾,曰:「唐兵至矣!」諸部大亂。多彌引數千騎奔阿史德時健部落,回紇攻而殺之,並其宗族殆盡,遂據其地。諸俟斤互相攻擊,爭遣使來歸命。

白話太宗派校尉宇文法到烏羅護、靺鞨,在東境遇到薛延陀阿波設的兵,宇文法率靺鞨擊破之。薛延陀國中驚擾,說:「唐兵到了!」諸部大亂。多彌率數千騎投奔阿史德時健部落,回紇攻殺之,並其宗族幾乎盡滅,於是佔據其地。諸俟斤互相攻擊,爭相派使者來歸命。

薛延陀餘眾西走,猶七萬餘口,共立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為伊特勿失可汗,歸其故地。尋去可汗之號,遣使奉表,請居郁督軍山之北;使兵部尚書崔敦禮就安集之。

白話薛延陀餘眾西走,還有七萬多口,共立真珠可汗兄長之子咄摩支為伊特勿失可汗,回到故地。不久去掉可汗名號,派使者奉表,請求居於郁督軍山以北;派兵部尚書崔敦禮去安撫聚集他們。

敕勒九姓酋長,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種,聞咄摩支來,皆恐懼,朝議恐其為磧北之患,乃更遣李世勣與九姓敕勒共圖之。上戒世勣曰:「降則撫之,叛則討之。」己丑,上手詔,以「薛延陀破滅,其敕勒諸部,或來降附,或未歸服,今不乘機,恐貽後悔,朕當自詣靈州招撫。其去歲征遼東兵,皆不調發。」

白話敕勒九姓酋長,因為他們部落素來服屬薛延陀種,聽說咄摩支來,都恐懼,朝議怕他成為磧北之患,於是又派李世勣與九姓敕勒共圖他。太宗告誡世勣說:「降則撫之,叛則討之。」己丑日,太宗下手詔,以「薛延陀破滅,其敕勒諸部,或來降附,或未歸服,現在若不乘機,恐留後悔,朕當親赴靈州招撫。那去年征遼東的兵,都不調發。」

時太子當從行,少詹事張行成上疏,以為:「皇太子從幸靈州,不若使之監國,接對百寮,明習庶政,既為京師重鎮,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愛,俯從公道。」上以為忠,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白話當時太子應當從行,少詹事張行成上疏,認為:「皇太子隨從到靈州,不如讓他監國,接對百官,明習庶政,既為京師重鎮,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愛,俯從公道。」太宗以為忠,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李世勣至郁督軍山,其酋長梯真達官帥眾來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勣遣通事舍人蕭嗣業往招慰,咄摩支詣嗣業降。其部落猶持兩端,世勣縱兵追擊,前後斬五千餘級,虜男女三萬餘人。秋,七月,咄摩支至京師,拜右武衛大將軍。

白話李世勣到郁督軍山,其酋長梯真達官率眾來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勣派通事舍人蕭嗣業去招慰,咄摩支到嗣業處投降。其部落仍持兩端,世勣縱兵追擊,前後斬五千多級,俘男女三萬多人。秋七月,咄摩支到京師,拜右武衛大將軍。

八月,甲子,立皇孫忠為陳王。

白話八月甲子日,立皇孫李忠為陳王。

己巳,上行幸靈州。江夏王道宗兵既渡磧,遇薛延陀阿波達官眾數萬拒戰,道宗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追奔二百里。道宗與薛萬徹各遣使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庚午,車駕至浮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貢,稱:「薛延陀不事大國,暴虐無道,不能與奴等為主,自取敗死,部落鳥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從薛延陀去,歸命天子。願賜哀憐,乞置官司,養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詔回紇等使者宴樂,頒賚拜官,賜其酋長璽書;遣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報使。

白話己巳日,太宗巡幸靈州。江夏王道宗兵既渡磧,遇到薛延陀阿波達官數萬眾拒戰,道宗擊破之,斬首千多級,追奔二百里。道宗與薛萬徹各派使者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庚午日,車駕到浮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各派使者入貢,說:「薛延陀不事大國,暴虐無道,不能做我們的主,自取敗死,部落鳥散,不知所往。奴等各有分地,不跟隨薛延陀去,歸命天子。願賜哀憐,乞置官司,養育奴等。」太宗大喜。辛未日,詔回紇等使者宴樂,頒賞拜官,賜其酋長璽書;派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報聘。

壬申,上幸漢故甘泉宮,詔以「戎、狄與天地俱生,上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餘萬戶,散處北溟,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並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白話壬申日,太宗到漢故甘泉宮,下詔說:「戎、狄與天地俱生,與三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開國之初)。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餘萬戶,散處北溟,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並為州郡;開天闢地以來,前所未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庚辰,至涇州;丙戌,逾隴山,至西瓦亭,觀馬牧。九月,上至靈州,敕勒諸部俟斤遣使相繼詣靈州者數千人,鹹云:「願得天至尊為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為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甲辰,上為詩序其事曰:「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公卿請勒石於靈州;從之。

白話庚辰日,到涇州;丙戌日,越隴山,到西瓦亭,觀馬牧。九月,太宗到靈州,敕勒諸部俟斤派使者相繼到靈州的有數千人,都說:「願得天至尊為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為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甲辰日,太宗為詩序其事說:「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公卿請求在靈州刻石;聽從。

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狷介,與同寮多不合,嘗言於上曰:「房玄齡與中書門下眾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無太甚!人君選賢才以為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備,必捨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頓迷臧否,乃至於是!」瑀內不自得,既數忤旨,上亦銜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廢也。

白話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情狷介,與同僚多不合,曾對太宗說:「房玄齡與中書門下眾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只是沒反罷了。」太宗說:「你說得未免太過分!人君選賢才以為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全,必捨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一下子迷失善惡,到這種地步!」瑀內心不自得,既數次忤旨,太宗也銜恨他,但因其忠直居多,未忍廢。

上嘗謂張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請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門,今不違公意。」瑀須臾復進曰:「臣適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對群臣發言反覆,尤不能平;會稱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見。上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曰:「朕於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銳意於法門,傾帑藏以給僧示氐,殫人力以供塔廟。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頃而為墟,報施之征,何其謬也!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帷扆之所。乖棟樑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上自高麗還,蓋蘇文益驕恣,雖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詭誕;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窺伺邊隙。屢敕令勿攻新羅,而侵陵不止。壬申,詔勿受其朝貢,更議討之。

白話太宗曾對張亮說:「你既事佛,何不出家?」蕭瑀因而自請出家。太宗說:「也知公雅好沙門,今不違公意。」瑀一會兒又進說:「臣剛才思之,不能出家。」太宗因瑀對群臣發言反覆,尤其不平;遇稱足疾不朝,或到朝堂而不入見。太宗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說:「朕於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銳意於法門,傾帑藏以給僧,殫人力以供塔廟。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頃而為墟,報施之征,何其謬也!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帷扆之所。乖棟樑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太宗自高麗還,蓋蘇文益驕恣,雖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詭誕;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窺伺邊隙。屢敕令勿攻新羅,而侵陵不止。壬申日,詔勿受其朝貢,更議討之。

丙戌,車駕還京師。

白話丙戌日,車駕回京師。

冬,十月,己丑,上以幸靈州往還,冒寒疲頓,欲於歲前專事保攝。十一月,己丑,詔祭祀、表疏、胡客、兵馬、宿衛,行魚契給驛、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決死罪皆以聞,餘並取皇太子處分。

白話冬十月己丑日,太宗因巡幸靈州往返,冒寒疲頓,想在歲前專事保養。十一月己丑日,詔令祭祀、表疏、胡客、兵馬、宿衛,行魚契給驛、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決死罪都上報,其餘都取皇太子處分。

十二月,己丑,群臣累請封禪;從之。詔造羽衛送洛陽宮。

白話十二月己丑日,群臣累請封禪;聽從。詔造羽衛送洛陽宮。

戊寅,回紇俟利發吐迷度、僕骨俟利發歌濫拔延、多濫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發屈利失、同羅俟利發時健啜、思結酋長烏碎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酋長皆來朝。庚辰,上賜宴於芳蘭殿,命有司厚加給待,每五日一會。

白話戊寅日,回紇俟利發吐迷度、僕骨俟利發歌濫拔延、多濫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發屈利失、同羅俟利發時健啜、思結酋長烏碎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原字缺)酋長都來朝。庚辰日,太宗賜宴於芳蘭殿,命有關部門厚加給待,每五日一會。

癸未,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為樂,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為宴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

白話癸未日,太宗對長孫無忌等說:「今日是我的生日,世俗都為樂,在我反而成傷感。現在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這就是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怎麼能在劬勞之日更為宴樂呢!」因而泣下數行,左右皆悲。

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褚遂良上疏,以為:「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遐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勳舊。」上遽召出之。頃之,玄齡復避位還家。久之,上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有頃,上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白話房玄齡曾因小過歸第,褚遂良上疏,認為:「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除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遠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也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勳舊。」太宗立刻召他出來。不久,玄齡又避位還家。久之,太宗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灑掃門庭,說:「乘輿且至!」有頃,太宗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貞觀二十一年(丁未,公元六四七年)

春,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疾篤;辛卯,上幸其第,流涕與訣;壬辰,薨。上將往哭之,房玄齡以上疾新愈,固諫,上曰:「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舊姻戚,豈得聞其喪不往哭乎?公勿復言!」帥左右自興安門出。長孫無忌在士廉喪所,聞上將至,輟哭,迎諫於馬首曰:「陛下餌金石,於方不得臨喪,奈何不為宗廟蒼生自重!且臣舅臨終遺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輒屈鑾駕。」上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上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橫橋,上登長安故城西北樓,望之慟哭。

白話春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病重;辛卯日,太宗幸其第,流涕訣別;壬辰日,薨。太宗將往哭之,房玄齡以太宗病新愈,固諫,太宗說:「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舊姻戚,豈得聞其喪不往哭乎?公勿復言!」帥左右自興安門出。長孫無忌在士廉喪所,聽說太宗將至,停止哭,迎諫於馬首說:「陛下服金石藥,於醫方不得臨喪,奈何不為宗廟蒼生自重!且臣舅臨終遺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輒屈鑾駕。」太宗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太宗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等到靈柩出橫橋,太宗登長安故城西北樓,望之慟哭。

丙申,詔以回紇部為瀚海府,僕骨為金微府,多濫葛為燕然府,拔野古為幽陵府,同羅為龜林府,思結為盧山府,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奚結為雞鹿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為榆溪州,思結別部為蹛林州,白□為置顏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各賜金銀繒帛及錦袍。敕勒大喜,捧戴歡呼拜舞,宛轉塵中。及還,上御天成殿宴,設十部樂而遣之。諸酋長奏稱:「臣等既為唐民,往來天至尊所,如詣父母,請於回紇以南、突厥以北開一道,謂之參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驛,各有馬及酒肉以供過使,歲貢貂皮以充租賦,仍請能屬文人,使為表疏。」上皆許之。於是北荒悉平,然回紇吐迷度已私自稱可汗,官號皆如突厥故事。

白話丙申日,詔以回紇部為瀚海府,僕骨為金微府,多濫葛為燕然府,拔野古為幽陵府,同羅為龜林府,思結為盧山府,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奚結為雞鹿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為榆溪州,思結別部為蹛林州,白□(原字缺)為置顏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各賜金銀繒帛及錦袍。敕勒大喜,捧戴歡呼拜舞,輾轉塵中。等到回還,太宗御天成殿宴,設十部樂而遣之。諸酋長奏稱:「臣等既為唐民,往來天至尊所,如詣父母,請於回紇以南、突厥以北開一道,謂之參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驛,各有馬及酒肉以供過使,歲貢貂皮以充租賦,仍請能屬文的人,使為表疏。」太宗都許之。於是北荒悉平,然回紇吐迷度已私自稱可汗,官號皆如突厥故事。

丁酉,詔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禪社首;餘並依十五年議。

白話丁酉日,詔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禪社首;其餘都依十五年之議。

二月,丁丑,太子釋奠於國學。

白話二月丁丑日,太子釋奠於國學。

上將復伐高麗,朝議以為:「高麗依山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駕親征,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繼以旱災,民太半乏食。今若數遣偏師,更迭擾其疆場,使彼疲於奔命,釋耒入堡,數年之間,千里蕭條,則人心自離,鴨綠之北,可不戰而取矣。」上從之。三月,以左武衛大將軍牛進達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武候將軍李海岸副之,發兵萬餘人,乘樓船自萊州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衛將軍孫貳朗等副之,將兵三千人,因營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兩軍皆選習水善戰者配之。

白話太宗將再伐高麗,朝議認為:「高麗依山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駕親征,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繼以旱災,民太半乏食。現在若數遣偏師,更迭擾其疆場,使彼疲於奔命,釋耒入堡,數年之間,千里蕭條,則人心自離,鴨綠之北,可不戰而取。」太宗從之。三月,以左武衛大將軍牛進達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武候將軍李海岸副之,發兵萬餘人,乘樓船自萊州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衛將軍孫貳朗等副之,將兵三千人,因營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兩軍皆選習水善戰者配之。

辛卯,上曰:「朕於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順眾人之所欲故也。昔禹帥九州之民,鑿山槎木,疏百川注之海,其勞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順地之勢,與民同利故也。」

白話辛卯日,太宗說:「朕於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服古人所不能臣服的,都是順眾人之所欲的緣故。從前禹率九州之民,鑿山伐木,疏百川注之海,其勞甚矣,而民不怨的,是因人之心,順地之勢,與民同利的緣故。」

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白話這月,太宗得風疾,苦於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日,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丙寅,置燕然都護府,統瀚海等六都督、皋蘭等七州,以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為之。素立撫以恩信,夷落懷之,共率馬牛為獻;素立唯受其酒一杯,餘悉還之。

白話丙寅日,置燕然都護府,統瀚海等六都督、皋蘭等七州,以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為之。素立撫以恩信,夷落懷之,共率馬牛為獻;素立唯受其酒一杯,其餘都還之。

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上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裡供奉。

白話五月戊子日,太宗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太宗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裡供奉。

初,昌齡與進士王公治皆善屬文,名振京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黜之,舉朝莫曉其故。及奏第,上怪無二人名,詰之。師旦對曰:「二人雖有辭華,然其體輕薄,終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白話當初,昌齡與進士王公治都善寫文章,名振京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黜落他們,舉朝莫曉其故。等到奏上及第名單,太宗怪無二人名,詰問他。師旦對答說:「二人雖有辭華,但其體輕薄,終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太宗善其言。

壬辰,詔百司依舊啟事皇太子。

白話壬辰日,詔百司依舊啟事皇太子。

庚辰,上御翠微殿,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群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置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祚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顧謂褚遂良曰:「公嘗為史官,如朕言,得其實乎?」對曰:「陛下盛德不可勝載,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白話庚辰日,太宗御翠微殿,問侍臣說:「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群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太宗說:「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置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祚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回顧對褚遂良說:「公嘗為史官,如朕言,得其實乎?」對答說:「陛下盛德不可勝載,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李世勣軍既渡遼,歷南蘇等數城,高麗多背城拒戰,世勣擊破其兵,焚其羅郭而還。

白話李世勣軍既渡遼,經歷南蘇等數城,高麗多背城拒戰,世勣擊破其兵,焚其外城而還。

六月,癸亥,以司徒長孫無忌領揚州都督,實不之任。

白話六月癸亥日,以司徒長孫無忌領揚州都督,實不之任。

丁丑,詔以「隋末喪亂,邊民多為戎、狄所掠,今鐵勒歸化,宜遣使詣燕然等州,與都督相知,訪求沒落之人,贖以貨財,給糧遞還本貫;其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人為薛延陀所掠者,亦令贖還。」

白話丁丑日,詔以「隋末喪亂,邊民多為戎、狄所掠,今鐵勒歸化,宜遣使詣燕然等州,與都督相知,訪求沒落的人,贖以貨財,給糧遞還本貫;其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人為薛延陀所掠的,亦令贖還。」

癸未,以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時房玄齡留守京師,有自京師來者,上問:「玄齡何言?」對曰:「玄齡聞李緯拜尚書,但雲李緯美髭鬢。」帝遽改除緯洛州刺史。

白話癸未日,以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時房玄齡留守京師,有自京師來的,太宗問:「玄齡說什麼?」對答說:「玄齡聽說李緯拜尚書,只說李緯美髭鬢。」太宗立刻改任緯為洛州刺史。

秋,七月,牛進達、李海岸入高麗境,凡百餘戰,無不捷。攻石城,拔之。進至積利城下,高麗兵萬餘人出戰,海岸擊破之,斬首二千級。

白話秋七月,牛進達、李海岸入高麗境,凡百餘戰,無不捷。攻石城,拔之。進至積利城下,高麗兵萬餘人出戰,海岸擊破之,斬首二千級。

上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詔更營玉華宮於宜春之鳳皇谷。庚戌,車駕還宮。

白話太宗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庚子日,詔更營玉華宮於宜春之鳳皇谷。庚戌日,車駕還宮。

八月,壬戌,詔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加以河北水災,停明年封禪。

白話八月壬戌日,詔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加以河北水災,停明年封禪。

辛未,骨利幹遣使入貢;丙戌,以骨利幹為玄闕州,拜其俟斤為刺史。骨利幹於鐵勒諸部為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脾適熟,日已復出矣。

白話辛未日,骨利幹遣使入貢;丙戌日,以骨利幹為玄闕州,拜其俟斤為刺史。骨利幹於鐵勒諸部為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脾適熟,日已復出矣。

己丑,齊州人段志衝上封事,請上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聞之,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沖。上手詔曰:「五嶽陵霄,四海亙地,納污藏疾,無損高深。志沖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白話己丑日,齊州人段志衝上封事,請太宗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聽說,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沖。太宗手詔說:「五嶽陵霄,四海亙地,納污藏疾,無損高深。志沖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丁酉,立皇子明為曹王。明母楊氏,巢剌王之妃也,有寵於上;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為皇后。魏徵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乃止。尋以明繼元吉後。

白話丁酉日,立皇子李明為曹王。明母楊氏,是巢剌王(李元吉)之妃,有寵於太宗;文德皇后之崩,想立為皇后。魏徵諫說:「陛下方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乃止。不久以明繼元吉後。

戊戌,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征高麗。

白話戊戌日,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征高麗。

冬,十月,庚辰,奴剌啜匐俟友帥其所部萬餘人內附。

白話冬十月庚辰日,奴剌啜匐俟友率其部萬餘人內附。

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為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眾欲奉以為大可汗,時薛延陀方強,車鼻不敢當,帥其眾歸之。或說薛延陀:「車鼻貴種,有勇略,為眾所附,恐為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數千騎追之,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眾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時出抄掠薛延陀。及薛延陀敗,車鼻勢益張,遣其子沙缽羅特勒入見,又請身自入朝。詔遣將軍郭廣敬征之。車鼻特為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

白話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為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眾欲奉以為大可汗,時薛延陀方強,車鼻不敢當,率其眾歸之。或說薛延陀:「車鼻貴種,有勇略,為眾所附,恐為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數千騎追之,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眾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時出抄掠薛延陀。等到薛延陀敗,車鼻勢益張,遣其子沙缽羅特勒入見,又請身自入朝。詔遣將軍郭廣敬征之。車鼻特為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

癸卯,徙順陽王泰為濮王。

白話癸卯日,徙順陽王李泰為濮王。

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視朝。

白話壬子日,太宗病癒,三日一視朝。

十二月,壬申,西趙酋長趙磨帥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為明州。

白話十二月壬申日,西趙酋長趙磨率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為明州。

龜茲王伐疊卒,弟訶黎布失畢立,浸失臣禮,侵漁鄰國。上怒,戍寅,詔使持節、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將兵擊之,仍命鐵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連兵進討。

白話龜茲王伐疊卒,弟訶黎布失畢立,漸失臣禮,侵漁鄰國。太宗怒,戊寅日(原作「戍寅」,疑為「戊寅」之誤),詔使持節、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將兵擊之,仍命鐵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連兵進討。

高麗王使其子莫離支任武入謝罪,上許之。

白話高麗王使其子莫離支任武入謝罪,太宗許之。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六四八年)

春,正月,己丑,上作《帝范》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國,備在其中。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曰:「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為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或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白話春正月己丑日,太宗作《帝范》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且說:「修身治國,備在其中。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說:「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為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或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病,上親為調藥,使太子臨問;庚寅,薨。

白話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病,太宗親為調藥,使太子臨問;庚寅日,薨。

戊戌,上幸驪山溫湯。

白話戊戌日,太宗幸驪山溫湯。

己亥,以中書舍人崔仁師為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白話己亥日,以中書舍人崔仁師為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新羅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為柱國,封樂浪郡王,遣使冊命。

白話新羅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為柱國,封樂浪郡王,遣使冊命。

丙午,詔以右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將軍裴行方副之,將兵三萬餘人及樓船戰艦自萊州泛海以擊高麗。

白話丙午日,詔以右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將軍裴行方副之,將兵三萬餘人及樓船戰艦自萊州泛海以擊高麗。

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省事。

白話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省事。

戊申,上還宮。結骨自古未通中國,聞鐵勒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發失缽屈阿棧入朝。其國人皆長大,赤髮綠睛,有黑髮者以為不祥。上宴之於天成殿,謂侍臣曰:「昔渭橋斬三突厥首,自謂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為怪邪!」失缽屈阿棧請除一官,「執笏而歸,誠百世之幸。」戊午,以結骨為堅昆都督府,以失缽屈阿棧為右屯衛大將軍、堅昆都督,隸燕然都護。又以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置祁連州,隸靈州都督。

白話戊申日,太宗還宮。結骨自古未通中國,聽說鐵勒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發失缽屈阿棧入朝。其國人皆長大,赤髮綠睛,有黑髮者以為不祥。太宗宴之於天成殿,對侍臣說:「昔渭橋斬三突厥首,自謂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為怪邪!」失缽屈阿棧請除一官,「執笏而歸,誠百世之幸。」戊午日,以結骨為堅昆都督府,以失缽屈阿棧為右屯衛大將軍、堅昆都督,隸燕然都護。又以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置祁連州,隸靈州都督。

是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辛酉,上引見諸胡使者,謂侍臣曰:「漢武帝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發之地盡為編戶乎!」

白話這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辛酉日,太宗引見諸胡使者,對侍臣說:「漢武帝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髮之地盡為編戶乎!」

上營玉華宮,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餘皆茅茨;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乙亥,上行幸玉華宮;己卯,畋於華原。

白話太宗營玉華宮,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其餘都茅茨;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乙亥日,太宗行幸玉華宮;己卯日,畋於華原。

中書侍郎崔仁師坐有伏閣自訴者,仁師不奏,除名,流連州。

白話中書侍郎崔仁師因有伏閣自訴的人,仁師不奏,除名,流連州。

三月,己丑,分瀚海都督俱羅勃部置燭龍州。

白話三月己丑日,分瀚海都督俱羅勃部置燭龍州。

甲午,上謂侍臣曰:「朕少長兵間,頗能料敵;今昆丘行師,處月、處密二部及龜茲用事者羯獵顛、那利每懷首鼠,必先授首,弩失畢其次也。」

白話甲午日,太宗對侍臣說:「朕少長兵間,頗能料敵;今昆丘行師,處月、處密二部及龜茲用事者羯獵顛、那利每懷首鼠,必先授首,弩失畢其次也。」

庚子,隋蕭後卒。詔復其位號,謚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簿儀衛,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

白話庚子日,隋蕭後卒。詔復其位號,謚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簿儀衛,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

充容長城徐惠以上東征高麗,西討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諫,其略曰:「以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輕邦,圖利忘危,肆情縱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也。」又曰:「雖復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鴆毒。」又曰:「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上善其言,甚禮重之。

白話充容長城徐惠因太宗東征高麗,西討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諫,其大略說:「以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輕邦,圖利忘危,肆情縱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也。」又說:「雖復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又說:「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鴆毒。」又說:「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太宗善其言,甚禮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