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07

十一 · 唐紀

卷207

起上章困敦七月,盡旃蒙大荒落正月,凡四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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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上章困敦七月,盡旃蒙大荒落正月,凡四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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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天順聖皇后下久視元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久视元年

庚子,西元七〇〇年

白話庚子年,公元七百年。

秋,七月,獻俘於含樞殿。太后以楷固爲左玉鈐衞大將軍、燕國公,賜姓武氏。召公卿合宴,舉觴屬仁傑曰:「公之功也。」將賞之,對曰:「此乃陛下威靈,將帥盡力,臣何功之有!」固辭不受。

白話秋季,七月,在含枢殿献上俘虏。太后任命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召集公卿一同设宴,举杯对狄仁杰说:「这是您的功劳。」准备赏赐他,他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威灵,将帅们尽力,臣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閏月,戊寅,車駕還宮。

白話闰月,戊寅日,皇帝车驾返回宫中。

己丑,以天官侍郎張錫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李嶠罷爲成均祭酒。錫,嶠之舅也,故罷嶠政事。

白話己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被免职,改任成均祭酒。张锡是李峤的舅舅,所以免去李峤的政务。

丁酉,吐蕃將麴莽布支寇涼州,圍昌松,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戰於洪源谷。麴莽布支兵甲鮮華,休璟謂諸將曰:「諸論既死,麴莽布支新爲將,不習軍事,諸貴臣子弟皆從之,望之雖如精銳,實易與耳,請爲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陳,六戰皆捷,吐蕃大奔,斬首二千五百級,獲二裨將而還。

白話丁酉日,吐蕃将领麴莽布支侵犯凉州,包围昌松,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在洪源谷与他交战。麴莽布支的兵马铠甲鲜亮华丽,唐休璟对众将说:「吐蕃的论(宰相)们已经死了,麴莽布支新任将领,不熟悉军事,那些显贵大臣的子弟都跟随他,看上去虽像精锐,其实很容易对付,请让我为各位击破他们。」于是披甲率先冲入敌阵,六战六胜,吐蕃大败奔逃,斩首二千五百级,俘获两名偏将而回。

司府少卿楊元亨,尚食奉御楊元禧,皆弘武之子也。元禧嘗忤張易之,易之言於太后:「元禧,楊素之族;素父子,隋之逆臣,子孫不應供奉。」太后從之,壬寅,制:「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左遷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貝州刺史。

白話司府少卿杨元亨、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元禧曾经冒犯张易之,张易之对太后说:「杨元禧是杨素的族人;杨素父子是隋朝的叛逆之臣,子孙不应在朝侍奉。」太后听从,壬寅日下制:「杨素及其兄弟子孙都不得担任京官。」将杨元亨降职为睦州刺史,杨元禧为贝州刺史。

庚戌,以魏元忠爲隴右諸軍大使,擊吐蕃。

白話庚戌日,任命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进攻吐蕃。

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狄仁傑上疏諫,其略曰:「今之伽藍,制過宮闕。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又曰:「游僧皆托佛法,詿誤生人;裡陌動有經坊,闤闠亦立精舍。化誘所急,切於官征;法事所須,嚴於制敕。」又曰:「梁武、簡文捨施無限,及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列剎盈衢,無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又曰:「雖斂僧錢,百未支一。尊容既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尚憂未遍,自餘廊宇,不得全無。如來設教,以慈悲爲主。豈欲勞人,以存虛飾?」又曰:「比來水旱不節,當今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教朕爲善,何得相違!」遂罷其役。

白話庚申日,太后想建造大佛像,让天下僧尼每天每人出一文钱来资助这项工程。狄仁杰上疏劝谏,大意说:「如今的佛寺,规制超过了宫阙。工程不靠鬼来干,只靠役使人;物资不会从天而降,终究要从地上产出,若不损耗百姓,又从哪里获取!」又说:「游方僧人皆假托佛法,迷惑百姓;里巷间动辄有经坊,市集上也立起精舍。他们教化诱导的急迫,超过官府征税;法事所需,比制书敕令还严。」又说:「梁武帝、简文帝施舍无限,等到三淮掀起波浪,五岭腾起烽烟,满街都是寺庙,却不能挽救危亡之祸,僧衣遮路,哪有勤王的军队!」又说:「虽然收敛僧人的钱,百中支用不了一。佛像既已巨大,不能露天而居,用百层覆盖,还担忧不能周遍,其余的廊宇,不能全无。如来立教,以慈悲为主,哪能想劳苦百姓,来保存虚饰?」又说:「近来水旱不调,当今边境不宁,如果耗费官财,又用尽人力,一旦一处有难,将如何解救!」太后说:「您教朕为善,怎敢违背!」于是停止了这项工程。

阿悉吉薄露叛,遣左金吾將軍田揚名、殿中侍御史封思業討之。軍至碎葉,薄露夜於城傍剽掠而去,思業將騎追之,反爲所敗。揚名引西突厥斛瑟羅之眾攻其城,旬餘,不克。九月,薄露詐降,思業誘而斬之,遂俘其眾。

白話阿悉吉薄露反叛,派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伐他。军队到达碎叶,薄露夜里在城旁劫掠后离去,封思业率骑兵追击,反被打败。田扬名带领西突厥斛瑟罗的部众攻打他的城池,十多天不能攻克。九月,薄露诈降,封思业诱杀了他,于是俘获了他的部众。

太后信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群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仁傑好面引廷爭,太后每屈意從之。嘗從太后游幸,遇風吹仁傑巾墜,而馬驚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執其鞚而系之。仁傑屢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許。入見,常止其拜,曰:「每見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戒其同僚曰:「自非軍國大事,勿以煩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眾或不能決,太后輒歎曰:「天奪吾國老何太早邪!」

白話太后信任器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都比不上,常称他为国老而不叫他的名字。狄仁杰喜欢当面引经据典在朝堂争辩,太后常委屈己意听从他。曾经跟随太后游幸,遇到风吹落狄仁杰的头巾,而马受惊不能停住,太后命太子追上抓住马笼头系住。狄仁杰屡次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太后不许。入见时,常阻止他下拜,说:「每次见您下拜,朕也身上疼痛。」仍免他值宿,告诫同僚说:「只要不是军国大事,不要拿去烦劳国老。」辛丑日,狄仁杰去世,太后哭着说:「朝堂空了!」从此朝廷有大事,众人有时不能决断,太后就叹息说:「上天夺走我的国老,为何这么早啊!」

太后嘗問仁傑:「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誰可者?」仁傑曰:「未審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爲將相。」仁傑對曰:「文學縕藉,則蘇味道、李嶠固其選矣。必欲取卓犖奇才,則有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爲洛州司馬。數日,又問仁傑,對曰:「前薦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遷矣。」對曰:「臣所薦者可爲宰相,非司馬也。」乃遷秋官侍郎;久之,卒用爲相。仁傑又嘗薦夏官侍郎姚元崇、監察御史曲阿桓彥范、太州刺史敬暉等數十人,率爲名臣。或謂仁傑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仁傑曰:「薦賢爲國,非爲私也。」

白話太后曾经问狄仁杰:「朕想得到一位贤士任用,谁可以?」狄仁杰说:「不知陛下想用他做什么?」太后说:「想用作将相。」狄仁杰回答说:「若论文采蕴藉,那么苏味道、李峤本就是合适的人选。一定要取卓绝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那人虽老,却是宰相之才。」太后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过了几天,又问狄仁杰,回答说:「先前推荐的张柬之,还没有任用。」太后说:「已经升迁了。」回答说:「臣所推荐的可任宰相,不是司马。」于是迁为秋官侍郎;过了很久,终于用为宰相。狄仁杰又曾推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大都成为名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的桃李,都在公的门下了。」狄仁杰说:「推荐贤才是为国家,不是为私情。」

初,仁傑爲魏州刺史,有惠政,百姓爲之立生祠。後其子景暉爲魏州司功參軍,貪暴爲人患,人遂毀其像焉。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爲蕭關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白話当初,狄仁杰任魏州刺史,有善政,百姓为他立了生祠。后来他的儿子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暴虐成为百姓的祸患,人们就毁掉了他的像。冬季,十月,辛亥日,任命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甲寅,制復以正月爲十一月,一月爲正月,赦天下。

白話甲寅日,下制恢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大赦天下。

丁巳,納言韋巨源罷,以文昌右丞韋安石爲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安石,津之孫也。時武三思、張易之兄弟用事,安石數面折之。嘗侍宴禁中,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在座同博。安石跪奏曰:「商賈賤類,不應得預此會。」顧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直,勞勉之,同列皆歎服。

白話丁巳日,纳言韦巨源被免职,任命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安石是韦津的孙子。当时武三思、张易之兄弟掌权,韦安石多次当面折辱他们。曾经在宫中侍宴,张易之引来蜀地商人宋霸子等数人在座一同赌博。韦安石跪奏说:「商人卑贱之辈,不应参与此会。」回头命左右将他们逐出,座中人人失色;太后认为他说话正直,慰劳勉励他,同列都赞叹佩服。

丁卯,太后幸新安;壬申,還宮。

白話丁卯日,太后驾幸新安;壬申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甲寅,突厥掠隴右諸監馬萬餘匹而去。

白話十二月,甲寅日,突厥劫掠陇右各牧监的马一万多匹而去。

時屠禁尚未解,鳳閣舍人全節崔融上言,以爲:「割烹犧牲,弋獵禽獸,聖人著之典禮,不可廢闕。又,江南食魚,河西食肉,一日不可無;富者未革,貧者難堪,況貧賤之人,仰屠爲生,日戮一人,終不能絶,但資恐喝,徒長奸欺。爲政者苟順月令,合禮經,自然物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復開屠禁,祠祭用牲牢如故。

白話当时屠宰的禁令还没有解除,凤阁舍人全节崔融进言,认为:「宰割烹饪牺牲,射猎禽兽,圣人写在典礼中,不可废缺。再说,江南食鱼,河西食肉,一天都不可缺少;富者未能革除,贫者难以忍受,何况贫贱之人,依靠屠宰为生,每天杀一人,终究不能禁绝,只是资助恐吓,徒然助长奸欺。为政的人如果顺从月令,合乎礼经,自然万物各遂其生,人各得其性了。」戊午日,重新开放屠宰禁令,祭祀用牲牢如旧。

則天順聖皇后下長安元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元年

辛丑,西元七〇一年

白話辛丑年,公元七〇一年。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跡見,改元大足。

白話春季,正月,丁丑日,因成州报告发现佛脚印,改年号为大足。

二月,己酉,以鸞臺侍郎柏人李懷遠同平章事。

白話二月,己酉日,任命鸾台侍郎柏人李怀远为同平章事。

三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坐知選漏洩禁中語、贓滿數萬,當斬,臨刑釋之,流循州。時蘇味道亦坐事與錫俱下司刑獄,錫乘馬,氣色自若,捨於三品院,帷屏食飲,無異平居。味道步至系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太后聞之,赦味道,復其位。

白話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因主管选官泄露宫中言语、赃款达数万,判处斩刑,临刑时赦免,流放循州。当时苏味道也因事与张锡一起下司刑狱,张锡骑马,神色自若,安置在三品院,帷帐屏风饮食,与平时没有两样。苏味道步行到囚所,席地而卧,只吃蔬食。太后听说后,赦免苏味道,恢复他的职位。

是月,大雪,蘇味道以爲瑞,帥百官入賀。殿中侍御史王求禮止之曰:「三月雪爲瑞雪,臘月雷爲瑞雷乎?」味道不從。既入,求禮獨不賀,進言曰:「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而寒雪爲災,豈得誣以爲瑞!賀者皆諂諛之士也。」太后爲之罷朝。

白話当月,下大雪,苏味道认为是祥瑞,率领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阻止他说:「三月雪是瑞雪,腊月雷是瑞雷吗?」苏味道不听从。入朝后,王求礼独不庆贺,进言说:「如今阳气和暖布散,草木发芽繁荣,而寒雪是灾害,怎能诬称为瑞!庆贺的都是谄谀之人。」太后为此罢朝。

時又有獻三足牛者,宰相復賀。求禮揚言曰:「凡物反常皆爲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爲之愀然。

白話当时又有献三足牛的,宰相又庆贺。王求礼扬言说:「凡事物反常都是妖。这是鼎足(指三公)不得其人,政教不行的征象。」太后为此神色不悦。

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陽宮。

白話夏季,五月,乙亥日,太后驾幸三阳宫。

以魏元忠爲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白話任命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天官侍郎鹽官顧琮同平章事。

白話天官侍郎盐官顾琮为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以夏官尚書李迥秀同平章事。

白話六月,庚申日,任命夏官尚书李迥秀为同平章事。

迥秀性至孝,其母本微賤,妻崔氏常叱媵婢,母聞之不悅,迥秀即時出之。或曰:「賢室雖不避嫌疑,然過非七出,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養親,今乃違忤顏色,安敢留也!」竟出之。秋,七月,甲戌,太后還宮。

白話李迥秀生性极孝,他的母亲本出身微贱,妻子崔氏常呵斥陪嫁婢女,母亲听说后不高兴,李迥秀立即休了她。有人说:「贤妻虽不避嫌疑,但过错不在七出之列,何必如此急!」李迥秀说:「娶妻本是为了奉养双亲,如今却违逆颜色,怎敢留她!」终于休弃。秋季,七月,甲戌日,太后返回宫中。

甲申,李懷遠罷爲秋官尚書。

白話甲申日,李怀远被免职,改任秋官尚书。

八月,突厥默啜寇邊,命安北大都護相王爲天兵道元帥,統諸軍擊之,未行而虜退。

白話八月,突厥默啜侵犯边境,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统率各军进攻,未出发而敌军退走。

丙寅,武邑人蘇安恆上疏曰:「陛下欽先聖之顧托,受嗣子之推讓,敬天順人,二十年矣。豈不聞帝舜褰裳,周公復辟!舜之於禹,事只族親;旦與成王,不離叔父。族親何如子之愛,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壯,若使統臨宸極,何異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寶位將倦,機務繁重,浩蕩心神,何不禪位東宮,自怡聖體!自昔理天下者,不見二姓而俱王也,當今梁、定、河內、建昌諸王,承陛下之廕覆,並得封王。臣謂千秋萬歳之後,於事非便。臣請黜爲公侯,任以閒簡。臣又聞陛下有二十餘孫,今無尺寸之封,此非長久之計也。臣請分土而王之,擇立師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夾輔周室,屏籓皇家,斯爲美矣。」疏奏,太后召見,賜食,慰諭而遣之。

白話丙寅日,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陛下敬受先圣的顾托,接受嗣子的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了。难道没听说帝舜撩衣让位,周公复辟!舜之于禹,事只在族亲;周公旦与成王,不离叔父。族亲哪比得上儿子的爱,叔父哪比得上母亲的恩?如今太子崇尚孝敬,春秋已壮,若让他统临帝位,与陛下自身何异!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繁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养圣体!自古治理天下的人,没见过二姓同时称王的,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承陛下荫庇,都得封王。臣认为千秋万岁以后,于事不便。臣请贬他们为公侯,委以闲简之职。臣又听说陛下有二十余孙,如今没有尺寸封地,这不是长久之计。臣请分土而封他们为王,择立师傅,教以孝敬之道,以夹辅周室,屏藩皇家,这就美了。」疏奏上,太后召见,赐食,抚慰晓谕后遣回。

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殺。延基,承嗣之子也。

白話太后年事已高,政事多委任张易之兄弟;邵王李重润与他的妹妹永泰郡主、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此事。张易之向太后告状,九月,壬申日,太后都逼令他们自杀。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

丙申,以相王知左、右羽林衞大將軍事。

白話丙申日,任命相王兼管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务。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關,辛酉,至京師;赦天下,改元。

白話冬季,十月,壬寅日,太后向西入关,辛酉日,到达京师;大赦天下,改年号。

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宮爲大明宮。

白話十一月,戊寅日,改含元宫为大明宫。

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暐,性介直,未嘗請謁。執政惡之,改文昌左丞。月餘,太后謂玄□曰:「自卿改官以來,聞令史設齋自慶。此欲盛爲奸貪耳,今還卿舊任。」乃復拜天官侍郎,仍賜彩七十段。

白話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暐,性格耿介正直,从不请托拜谒。执政者讨厌他,改任文昌左丞。一个多月后,太后对崔玄暐说:「自从你改官以来,听说令史设斋自庆。这是想大肆奸贪罢了,现在恢复你的旧任。」于是重新任命为天官侍郎,并赐彩帛七十段。

以主客郎中郭元振爲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

白話任命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先是,涼州南北境不過四百餘里,突厥、吐蕃頻歳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於南境硤口置和戎城,北境磧中置白亭軍,控其衝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復至城下。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開置屯田,盡水陸之利。舊涼州粟麥斛至數千,及漢通收率之後,一縑糴數十斛,積軍糧支數十年。元振善於撫御,在涼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遺。

白話此前,凉州南北境不过四百多里,突厥、吐蕃连年突然到城下,百姓苦于其患。郭元振开始在南境峡口设置和戎城,北境沙漠中设置白亭军,控制要冲,拓展州境一千五百里,从此敌寇不再到城下。郭元振又命甘州刺史李汉通开设屯田,尽收水陆之利。旧时凉州粟麦一斛至数千钱,到李汉通收成之后,一匹缣可买数十斛,积蓄军粮可支数十年。郭元振善于安抚统御,在凉州五年,夷、夏敬畏仰慕,令行禁止,牛羊遍野,路不拾遗。

則天順聖皇后下長安二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二年

壬寅,西元七零二年

白話壬寅年,公元七〇二年。

春,正月,乙酉,初設武舉。

白話春季,正月,乙酉日,初次设置武举。

空厥寇鹽、夏二州。三月,庚寅,突厥破石嶺,寇并州。以雍州長史薛季昶攝右台大夫,充山東防禦軍大使,滄、瀛、幽、易、恆、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夏,四月,以幽州刺史張仁願專知幽、平、媯、檀防禦,仍與季昶相知,以拒突厥。

白話突厥侵犯盐、夏二州。三月,庚寅日,突厥攻破石岭,侵犯并州。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充任山东防御军大使,沧、瀛、幽、易、恒、定等州诸军都受薛季昶节制。夏季,四月,任命幽州刺史张仁愿专门负责幽、平、妫、檀的防御,仍与薛季昶相互知会,以抵抗突厥。

五月,壬申,蘇安恆復上疏曰:「臣聞天下者,神堯、文武之天下也。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氏舊基。當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臣愚以爲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萬乘之國哉!」太后亦不之罪。

白話五月,壬申日,苏安恒又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是神尧(唐高祖)、文武(唐太宗)的天下。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当今太子召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以何圣颜见唐家宗庙,将以何诰命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太后也不加罪于他。

乙未,以相王爲并州牧,充安北道行軍元帥,以魏元忠爲之副。

白話乙未日,任命相王为并州牧,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以魏元忠为他的副手。

六月,壬戌,召神都留守韋巨源詣京師,以副留守李嶠代之。

白話六月,壬戌日,召神都留守韦巨源到京师,以副留守李峤代替他。

秋,七月,甲午,突厥寇代州。

白話秋季,七月,甲午日,突厥侵犯代州。

司僕卿張昌宗兄弟貴盛,勢傾朝野。八月,戊午,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請封昌宗爲王,制不許;壬戌,又請,乃賜爵鄴國公。

白話司仆卿张昌宗兄弟显贵兴盛,权势倾动朝野。八月,戊午日,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下制不许;壬戌日,又请求,于是赐爵为邺国公。

敕:「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博餘黨,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爲理。」

白話敕令:「从今以后有人告发扬州及豫、博余党,一概不予追问,内外官司不得受理。」

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神都見其既。

白話九月,乙丑朔日,发生日食,没有全食,形如钩,神都见到全食。

壬申,突厥寇忻州。

白話壬申日,突厥侵犯忻州。

己卯,吐蕃遣其臣論彌薩來求和。

白話己卯日,吐蕃派其大臣论弥萨来求和。

庚辰,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爲大谷道大總管,洛州長史敬暉爲副;辛巳,又以相王旦爲并州道元帥,三思與武攸宜、魏元忠爲之副;姚元崇爲長史,司禮少卿鄭杲爲司馬;然竟不行。

白話庚辰日,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洛州长史敬晖为副;辛巳日,又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道元帅,武三思与武攸宜、魏元忠为他的副手;姚元崇为长史,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但最终没有成行。

癸未,宴論彌薩於麟德殿。時涼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亦預宴。彌薩屢窺之。太后問其故,對曰:「洪源之戰,此將軍猛厲無故,故欲識之。」太后擢休璟爲右武威、金吾二衞大將軍。休璟練習邊事,自碣石以西逾四鎮,綿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能記之。

白話癸未日,在麟德殿宴请论弥萨。当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也参加宴会。论弥萨屡次窥视他。太后问其缘故,回答说:「洪源之战,这位将军勇猛厉害无可名状,所以想认识他。」太后提拔唐休璟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唐休璟熟悉边境事务,自碣石以西越过四镇,绵延万里,山川要害,都能记住。

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顧琮薨。

白話冬季,十月,甲辰日,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去世。

戊申,吐蕃贊普將萬餘人寇茂州,都督陳大慈與之四戰,皆破之,斬首千餘級。

白話戊申日,吐蕃赞普率一万多人侵犯茂州,都督陈大慈与他四次交战,都击破,斩首一千多级。

十一月,辛未,監察御史魏靖上疏,以爲:「陛下既知來俊臣之奸,處以極法,乞詳覆俊臣等所推十獄,伸其枉濫。」太后乃命監察御史蘇頲按覆俊臣等舊獄,由是雪免者甚眾。頲,夔之曾孫也。

白話十一月,辛未日,监察御史魏靖上疏,认为:「陛下既知来俊臣的奸邪,处以极刑,请求详细复核来俊臣等所推究的十桩案狱,伸张其中的冤滥。」太后于是命监察御史苏颋按察复核来俊臣等的旧案,由此雪冤免罪的人很多。苏颋是苏夔的曾孙。

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白話戊子日,太后祭祀南郊,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爲安東道安撫大使,羽林衞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右羽林衞將軍薛訥、左武衞將軍駱務整爲之副。

白話十二月,甲午日,任命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他的副手。

戊申,置北庭都護府於庭州。侍御史張循憲爲河東採訪使,有疑事不能決,病之,問侍吏曰:「此有佳客,可與議事者乎?」吏言前平鄕尉猗氏張嘉貞有異才,循憲召見,詢以事;嘉貞爲條析理分,莫不洗然。循憲因請爲奏,皆意所未及。循憲還,見太后,太后善其奏,循憲具言嘉貞所爲,且請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寧無一官自進賢邪!」因召嘉貞,入見內殿,與語,大悅,即拜監察御史;擢循憲司勳郎中,賞其得人也。

白話戊申日,在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侍御史张循宪任河东采访使,有疑难事不能决断,为此苦恼,问侍吏说:「此地有佳客,可与议事的人吗?」吏员说前平乡尉猗氏张嘉贞有异才,张循宪召见,以事相询;张嘉贞为他条分缕析,无不清晰。张循宪因此请他代写奏章,都是自己意想所不及。张循宪回朝,见太后,太后赞赏他的奏章,张循宪详细说明是张嘉贞所为,并且请求把自己的官职授给他。太后说:「朕难道没有一官来进用贤才吗!」于是召张嘉贞,入见内殿,与他交谈,大喜,当即任命为监察御史;提拔张循宪为司勋郎中,赏他得人。

則天順聖皇后下長安三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三年

癸卯,西元七〇三年

白話癸卯年,公元七〇三年。

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白話春季,三月,壬戌朔日,发生日食。

夏,四月,吐蕃遣使獻馬千匹、金二千兩以求昏。

白話夏季,四月,吐蕃派使者献马千匹、金二千两,请求和亲。

閏月,丁丑,命韋安石留守神都。

白話闰月,丁丑日,命韦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改文昌台爲中台。以中台左丞李嶠知納言事。

白話己卯日,改文昌台为中台。任命中台左丞李峤知纳言事。

新羅王金理洪卒,遣使立其弟崇基爲王。

白話新罗王金理洪去世,派使者立他的弟弟崇基为王。

六月,辛酉,突厥默啜遣其臣莫賀干來,請以女妻皇太子之子。

白話六月,辛酉日,突厥默啜派其臣莫贺干来,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

寧州大水,溺殺二千餘人。

白話宁州发大水,淹死二千多人。

秋,七月,癸卯,以正諫大夫朱敬則同平章事。

白話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正谏大夫朱敬则为同平章事。

戊申,以并州牧相王旦爲雍州牧。

白話戊申日,任命并州牧相王李旦为雍州牧。

庚戌,以夏官尚書、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同鳳閣鸞臺三品。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諸部相攻,安西道絶。太后命休璟與諸宰相議其事,頃之,奏上,太后即依其議施行。後十餘日,安西諸州請兵應接,程期一如休璟所畫,太后謂休璟曰:「恨用卿晩!」謂諸宰相曰:「休璟練習邊事,卿曹十不當一。」

白話庚戌日,任命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各部相互攻击,安西道不通。太后命唐休璟与诸宰相商议此事,不久,奏章上呈,太后即依其议施行。过后十多天,安西诸州请兵接应,行程期限完全如唐休璟所谋划,太后对唐休璟说:「恨用卿太晚!」对诸宰相说:「休璟熟悉边境事务,你们十人抵不过他一个。」

時西突厥可汗斛瑟羅用刑殘酷,諸部不服。烏質勒本隸斛瑟羅,號莫賀達干,能撫其眾,諸部歸之,斛瑟羅不能制。烏質勒置都督二十員,各將兵七千人,屯碎葉西北;後攻陷碎葉,徙其牙帳居之。斛瑟羅部眾離散,因入朝,不敢復還,烏質勒悉並其地。

白話当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用刑残酷,各部不服。乌质勒本隶属于斛瑟罗,号称莫贺达干,能抚恤部众,各部归附他,斛瑟罗不能控制。乌质勒设都督二十员,各领兵七千人,屯驻碎叶西北;后来攻陷碎叶,迁牙帐居于此。斛瑟罗部众离散,于是入朝,不敢再回,乌质勒全部并吞了他的土地。

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既。

白話九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全食。

初,左台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爲洛州長史,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每牙,直上長史聽事;元忠到官,叱下之。張易之奴暴亂都市,元忠杖殺之。及爲相,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欲以爲雍州長史,對仗,問宰相曰:「誰堪雍州者?」元忠對曰:「今之朝臣無以易薛季昶。」太后曰:「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別除一官;昌期何如?」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獨曰:「昌期不堪!」太后問其故,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閒吏事,向在岐州,戸口逃亡且盡。雍州帝京,事務繁劇,不若季昶強幹習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嘗面奏:「臣自先帝以來,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不能盡忠死節,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太后不悅,由是諸張深怨之。

白話当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任洛州长史,洛阳令张昌仪倚仗诸兄的权势,每次到衙参,径直上长史厅理事;魏元忠到任,呵斥他下去。张易之的奴仆在都市横行暴乱,魏元忠用杖打死他。到任宰相后,太后召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想任命为雍州长史,当廷问宰相说:「谁可任雍州?」魏元忠说:「当今朝臣无人能替代薛季昶。」太后说:「季昶久任京府,朕想另授一官;张昌期如何?」诸相都说:「陛下得人了。」魏元忠独说:「张昌期不堪!」太后问他缘故,魏元忠说:「昌期年轻,不熟悉吏事,先前在岐州,户口逃亡将尽。雍州是帝京,事务繁剧,不如季昶强干熟事。」太后默然作罢。魏元忠又曾当面奏说:「臣自先帝以来,蒙受恩渥,今充数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侧,是臣的罪过!」太后不悦,由此诸张深恨他。

司禮丞高戩,太平公主之所愛也。會太后不豫,張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駕,爲元忠所誅,乃譖元忠與戩私議云「太后老矣,不若挾太子爲久長。」太后怒,下元忠、戩獄,將使與昌宗廷辨之。昌宗密引鳳閣舍人張説,賂以美官,使證元忠,説許之。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諸宰相,使元忠與昌宗參對,往復不決。昌宗曰:「張説聞元忠言,請召問之。」

白話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所宠爱的人。适逢太后身体不适,张昌宗怕太后一旦驾崩,被魏元忠诛杀,于是诬陷魏元忠与高戬私下议论说「太后老了,不如挟持太子以求长久」。太后怒,将魏元忠、高戬下狱,准备让他们与张昌宗当廷对辩。张昌宗秘密拉拢凤阁舍人张说,用美官贿赂,让他作证魏元忠,张说答应了。第二天,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诸宰相,让魏元忠与张昌宗对质,往复不能决断。张昌宗说:「张说听到魏元忠的话,请召来问他。」

太后召説。説將入,鳳閣舍人南和宋璟謂説曰:「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若事有不測,璟當叩閣力爭,與子同死。努力爲之,萬代瞻仰,在此舉也!」殿中侍御史濟源張廷珪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左史劉知幾曰:「無污青史,爲子孫累!」

白話太后召张说。张说将入,凤阁舍人南和宋璟对张说说:「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附邪恶陷害正直以苟且免祸。如果获罪流放,那荣耀多了。如果事情有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殿中侍御史济源张廷珪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说:「不要玷污青史,成为子孙的累赘!」

及入,太后問之,説未對。元忠懼,謂説曰:「張説欲與昌宗共羅織魏元忠邪!」説叱之曰:「元忠爲宰相,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昌宗從旁迫趣説,使速言。説曰:「陛下視之,在陛下前,猶逼臣如是,況在外乎!臣今對廣朝,不敢不以實對。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誣證之耳!」易之、昌宗遽呼曰:「張説與魏元忠同反!」太后問其狀。對曰:「説嘗謂元忠爲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位,非欲反而何?」説曰:「易之兄弟小人,徒聞伊、周之語,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賀,元忠語客曰:『無功受龐,不勝慚懼。』臣實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爲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學伊、周,當使學誰邪?且臣豈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立致族滅!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誣之耳。」太后曰:「張説反覆小人,宜並系治之。」他日,更引問,説對如前。太后怒,命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共鞫之,説所執如初。

白話等入内,太后问他,张说未答。魏元忠害怕,对张说说:「张说要与昌宗共同罗织魏元忠吗!」张说呵斥他说:「元忠身为宰相,为何效法里巷小人的话!」张昌宗从旁逼迫催促张说,让他快说。张说说:「陛下看,在陛下面前,还这样逼臣,何况在外面呢!臣今对广大朝堂,不敢不以实对。臣实未听到元忠有此言,只是昌宗逼臣让他诬证罢了!」张易之、张昌宗急忙喊道:「张说与魏元忠同反!」太后问其情状。回答说:「张说曾称元忠为伊、周;伊尹放逐太甲,周公摄王位,不是想反是什么?」张说说:「易之兄弟是小人,只听到伊、周的话,哪知道伊、周之道!前些日子元忠刚穿紫衣(任宰相),臣以郎官前往祝贺,元忠对客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言说:『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于三品!』那伊尹、周公都是为臣至忠,古今仰慕。陛下用宰相,不让他学伊、周,当让他学谁呢?而且臣难道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即取得台衡,附元忠立即导致灭族!只是臣怕元忠的冤魂,不敢诬陷他罢了。」太后说:「张说是反复小人,应一并系狱治罪。」另一天,再引问,张说对答如前。太后怒,命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同审讯他,张说说坚持的如初。

朱敬則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稱忠正,張説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蘇安恆亦上疏,以爲:「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爲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爲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皆以爲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賢良。忠臣烈士,皆撫髀於私室而鉗口於公朝,畏迕易之等意,徒取死而無益。方今賦役煩重,百姓凋弊,重以讒慝專恣,刑賞失中,竊恐人心不安,別生它變,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陛下將何以謝之,何以御之?」易之等見其疏,大怒,欲殺之,賴朱敬則及鳳閣舍人桓彥范、著作郎陸澤魏知古保救得免。

白話朱敬则抗疏为他申理说:「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如果让他抵罪,失天下所望。」苏安恒也上疏,认为:「陛下革命之初,人以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人以为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狱,里巷汹汹,都以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贤良。忠臣烈士,都在私室抚髀而于公朝钳口,怕触犯易之等意,徒取死而无益。当今赋役烦重,百姓凋弊,重以谗慝专恣,刑赏失中,窃恐人心不安,别生它变,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何以谢之,何以御之?」张易之等见其疏,大怒,想杀他,靠朱敬则及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陆泽魏知古保救得免。

丁酉,貶元忠爲高要尉,戩、説皆流嶺表。元忠辭日,言於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嶺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時。」太后問其故,時易之、昌宗皆侍側,元忠指之曰:「此二小兒,終爲亂階。」易之等下殿,叩膺自擲稱冤。太后曰:「元忠去矣!」

白話丁酉日,贬魏元忠为高要尉,高戬、张说都流放岭表。魏元忠辞别之日,对太后说:「臣老了,今向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太后问他缘故,当时张易之、张昌宗都侍立在侧,魏元忠指着他们说:「这两个小儿,终成祸乱之阶。」张易之等下殿,捶胸自扑称冤。太后说:「元忠去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復奏申理元忠,宋璟謂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復冒威怒,得無狼狽乎!」晙曰:「魏公以忠獲罪,晙爲義所激,顛沛無恨。」璟歎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負朝廷矣!」

白話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又奏请申理魏元忠,宋璟对他说:「魏公幸已得全,今子又冒犯威怒,能不狼狈吗!」王晙说:「魏公以忠获罪,晙为义所激,颠沛无恨。」宋璟叹息说:「璟不能伸魏公之枉,深负朝廷了!」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易之詐爲告密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太后使監察御史丹徒馬懷素鞫之,謂懷素曰:「茲事皆實,略問,速以聞。」頃之,中使督趣者數四,曰:「反狀皎然,何稽留如此?」懷素請柴明對質,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處,但據狀鞫之,安用告者?」懷素據實以聞,太后怒曰:「卿欲縱反者邪?」對曰:「臣不敢縱反者。元忠以宰相謫官,貞慎等以親故追送,若誣以爲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爲罪,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敢不以實聞!」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對曰:「臣智識愚淺,實不見其罪!」太后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

白話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在郊外为魏元忠饯行,张易之诈称告密人柴明的状辞,称崔贞慎等与魏元忠谋反。太后派监察御史丹徒马怀素审问他,对马怀素说:「此事实皆真,略问,速以闻。」不久,中使督催者数次,说:「反状分明,何稽留如此?」马怀素请柴明对质,太后说:「我自不知柴明所在,只据状审问,哪用告者?」马怀素据实以闻,太后怒说:「卿欲放纵反者吗?」回答说:「臣不敢放纵反者。元忠以宰相谪官,贞慎等以亲故追送,若诬以为反,臣实不敢。从前栾布在彭越头下奏事,汉祖不以为罪,何况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诛其送者乎!而且陛下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于圣衷可了;若命臣推审,臣敢不以实闻!」太后说:「汝欲全不罪吗?」回答说:「臣智识愚浅,实不见其罪!」太后意解。崔贞慎等由此获免。

太后嘗命朝貴宴集,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憚璟,欲悅其意,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張卿以爲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中丞奈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當爲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舉坐悚惕。時自武三思以下,皆謹事易之兄弟,璟獨不爲之禮。諸張積怒,常欲中傷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白話太后曾经命朝贵宴集,张易之兄弟的位次都在宋璟之上。张易之向来怕宋璟,想悦其意,虚位揖他说:「公当今第一人,为何在下坐?」宋璟说:「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为何?」天官侍郎郑杲对宋璟说:「中丞奈何称五郎为卿?」宋璟说:「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不是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座悚惕。当时自武三思以下,都谨慎事奉张易之兄弟,宋璟独不为之礼。诸张积怒,常想中伤他;太后知道,故得免。

丁未,以左武衞大將軍武攸宜充西京留守。

白話丁未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任西京留守。

冬,十月,丙寅,車駕發西京;乙酉,至神都。

白話冬季,十月,丙寅日,车驾从西京出发;乙酉日,到达神都。

十一月,己丑,突厥遣使謝許昏。丙申,宴於宿羽台,太子預焉。宮尹崔神慶上疏,以爲:「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龜者,爲別敕徵召,恐有詐妄,內出龜合,然後應命。況太子國本,古來徵召皆用玉契。此誠重慎之極也。昨緣突厥使見,太子應預朝參,直有文符下宮,曾不降敕處分,臣愚謂太子非朔望朝參、應別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白話十一月,己丑日,突厥派使者感谢许婚。丙申日,在宿羽台设宴,太子参与。宫尹崔神庆上疏,认为:「如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龟,是为了别敕征召,恐有诈妄,内出龟合,然后应命。何况太子是国本,古来征召皆用玉契。这实在是重慎之极。昨日因突厥使者在,太子应预朝参,直有文符下宫,竟不降敕处分,臣愚以为太子非朔望朝参、应别召的,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很以为然。

始安獠歐陽倩擁眾數萬,攻陷州縣,朝廷思得良吏以鎮之。朱敬則稱司封郎中裴懷古有文武才;制以懷古爲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討擊使。懷古才及嶺上,飛書示以禍福,倩等迎降,且言「爲吏所侵逼,故舉兵自救耳。」懷古輕騎赴之。左右曰:「夷獠無信,不可忽也。」懷古曰:「吾仗忠信,可通神明,而況人乎!」遂詣其營,賊眾大喜,歸所掠貨財;諸洞酋長素持兩端者,皆來款附,嶺外悉定。

白話始安獠欧阳倩拥众数万,攻陷州县,朝廷想得良吏来镇抚。朱敬则称司封郎中裴怀古有文武才;下制以裴怀古为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讨击使。裴怀古才到岭上,飞书示以祸福,欧阳倩等迎降,并且说「被官吏侵逼,所以举兵自救罢了」。裴怀古轻骑前往。左右说:「夷獠无信,不可疏忽。」裴怀古说:「吾仗忠信,可通神明,何况是人!」于是到其营,贼众大喜,归还所掠财物;诸洞酋长向来持两端的,都来款附,岭外全部平定。

是歳,分命使者以六條察州縣。

白話这年,分命使者以六条察访州县。

吐蕃南境諸部皆叛,贊普器弩悉弄自將擊之,卒於軍中。諸子爭立,久之,國人立其子棄隸蹜贊爲贊普,生七年矣。

白話吐蕃南境各部都叛,赞普器弩悉弄亲自率军攻击,死于军中。诸子争立,过了很久,国人立他的儿子弃隶蹜赞为赞普,出生才七年。

則天順聖皇后下長安四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长安四年

甲辰,西元七〇四年

白話甲辰年,公元七〇四年。

春,正月,丙申,冊拜右武衞將軍阿史那懷道爲西突厥十姓可汗。懷道,斛瑟羅之子也。

白話春季,正月,丙申日,册拜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怀道是斛瑟罗的儿子。

丁未,毀三陽宮,以其材作興泰宮於萬安山。二宮皆武三思建議爲之,請太后每歳臨幸,功費甚廣,百姓苦之。左拾遺盧藏用上疏,以爲:「左右近臣多以順意爲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爲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業,傷陛下之仁。陛下誠能以勞人爲辭,發制罷之,則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愛人也。」不從。藏用,承慶之弟孫也。

白話丁未日,毁掉三阳宫,用其材料在万安山建造兴泰宫。二宫都是武三思建议建造的,请太后每年临幸,工程耗费甚广,百姓苦于其役。左拾遗卢藏用上疏,认为:「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众僚都以犯忤为戒,致使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伤陛下之仁。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发制罢之,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爱人。」不听从。卢藏用是卢承庆的弟孙。

壬子,以天官侍郎韋嗣立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壬子日,任命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監察御史馬懷素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貶廬州刺史。

白話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颇受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劾奏他。二月,癸亥日,李迥秀贬为庐州刺史。

壬申,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則以老疾致仕。敬則爲相,以用人爲先,自餘細務不之視。

白話壬申日,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以年老多病退休。敬则任相,以用人为先,其余细务不看。

太后嘗與宰相議及刺史、縣令。三月,己丑,李嶠、唐休璟等奏:「竊見朝廷物議,遠近人情,莫不重內官,輕外職,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訴。比來所遣外任,多是貶累之人;風俗不澄,實由於此。望於台、閣、寺、監妙簡賢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績。臣等請輟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書名探之,得韋嗣立及御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癸巳,制各以本官檢校刺史,嗣立爲汴州刺史。其後政跡可稱者,唯常州刺史薛謙光、徐州刺史司馬金皇而已。

白話太后曾经与宰相议论到刺史、县令。三月,己丑日,李峤、唐休璟等奏:「窃见朝廷物议,远近人情,无不重内官,轻外职,每除授牧伯,都再三披诉。近来所遣外任,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清,实由于此。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书名探之,得韦嗣立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日,下制各以本官检校刺史,韦嗣立为汴州刺史。其后政迹可称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谦光、徐州刺史司马金皇而已。

丁亥,徙平恩王重福爲譙王。

白話丁亥日,徙封平恩王李重福为谯王。

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白話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謁歸葬其父,制州縣供葬事。味道因之侵毀鄕人墓田,役使過度。監察御史蕭至忠劾奏之,左遷坊州刺史。至忠,引之玄孫也。

白話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请假回乡葬父,下制州县供给葬事。苏味道借此侵毁乡人墓田,役使过度。监察御史萧至忠劾奏他,降职为坊州刺史。萧至忠是萧引的玄孙。

夏,四月,壬戌,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知納言,李嶠知內史事。

白話夏季,四月,壬戌日,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知纳言,李峤知内史事。

太后幸興泰宮。

白話太后驾幸兴泰宫。

太后復稅天下僧尼,作大像於白司馬阪,令春官尚書武攸寧檢校,糜費巨億。李嶠上疏,以爲:「天下編戸,貧弱者眾。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若將散施,人與一千,濟得一十七萬餘戸。拯饑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沾聖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悅,功德無窮。方作過後因緣,豈如見在果報!」監察御史張廷珪上疏諫曰:「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爲。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爲上,不以人廢言。」太后爲之罷役,仍召見廷珪,深賞慰之。

白話太后又税天下僧尼,在白司马阪建造大佛像,命春官尚书武攸宁检校,糜费巨亿。李峤上疏,认为:「天下编户,贫弱者众。造像钱现有一十七万余缗,若将散施,人给一千,可济一十七万余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德无穷。方作过后因缘,岂如见在果报!」监察御史张廷珪上疏劝谏说:「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上,不以人废言。」太后为此停止工程,仍召见张廷珪,深加赏慰。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請歸侍;六月,辛酉,以元崇行相王府長史,秩位並同三品。

白話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因母亲年老坚决请求回去侍养;六月,辛酉日,任命姚元崇行相王府长史,秩位同三品。

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同平章事。

白話乙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崔玄暐为同平章事。

召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檢校汴州刺史韋嗣立赴興泰宮。

白話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刺史韦嗣立赴兴泰宫。

丁丑,以李嶠同鳳閣鸞臺三品。嶠自請解內史。

白話丁丑日,任命李峤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自己请求解除内史。

壬午,以相王府長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

白話壬午日,任命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秋,七月,丙戌,以神都副留守楊再思爲內史。

白話秋季,七月,丙戌日,任命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

再思爲相,專以諂媚取容。司禮少卿張同休,易之兄也,嘗召公卿宴集,酒酣,戲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即剪紙帖巾,反披紫袍,爲高麗舞,舉坐大笑。時人或譽張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蓮花。」再思獨曰:「不然。」昌宗問其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

白話杨再思任相,专以谄媚取容。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曾经召公卿宴集,酒酣,戏弄杨再思说:「杨内史脸像高丽人。」杨再思欣然,立即剪纸贴巾,反披紫袍,跳高丽舞,举座大笑。当时有人赞誉张昌宗之美说:「六郎面似莲花。」杨再思独说:「不对。」张昌宗问他缘故,杨再思说:「是莲花似六郎罢了。」

甲午,太后還宮。

白話甲午日,太后返回宫中。

乙未,司禮少卿張同休、汴州刺史張昌期、尚方少監張昌儀皆坐贓下獄,命左右台共鞫之;丙申,敕,張易之、張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賈敬言奏:「張昌宗強市人田,應徵銅二十斤。」制「可」。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彥范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緡,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所犯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罪,復其官。左補闕戴令言作《兩腳狐賦》,以譏再思,再思出令言爲長社令。

白話乙未日,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赃下狱,命左右台共同审问;丙申日,敕令,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也命一同审问。辛丑日,司刑正贾敬言奏:「张昌宗强买民田,应罚铜二十斤。」下制「可」。乙巳日,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缗,张昌宗依法应免官。」张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所犯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吗?」杨再思说:「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喜,赦昌宗罪,恢复他的官。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狐赋》,以讥刺杨再思,杨再思贬戴令言为长社令。

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左遷原州都督,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

白話丙午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降职为原州都督,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癸丑,張同休貶岐山丞,張昌儀貶博望丞。

白話癸丑日,张同休贬为岐山丞,张昌仪贬为博望丞。

鸞臺侍郎、知納言事、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舉奏張易之等罪,敕付安石及右庶子、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鞫之,未竟而事變。八月,甲寅,以安石兼檢校揚州長史,庚申,以休璟兼幽營都督、安東都護。休璟將行,密言於太子曰:「二張恃寵不臣,必將之亂。殿下宜備之。」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馬。臣不敢愛死,恐不益於王。」辛酉,改春官尚書,餘如故。元崇字元之,時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元崇以字行。

白話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举奏张易之等罪,敕付韦安石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审问,未竟而事变。八月,甲寅日,任命韦安石兼检校扬州长史,庚申日,任命唐休璟兼幽营都督、安东都护。唐休璟将行,密言于太子说:「二张恃宠不臣,必将作乱。殿下宜防备之。」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马。臣不敢爱死,恐无益于王。」辛酉日,改任春官尚书,其余如故。姚元崇字元之,当时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姚元崇以字行(称元之)。

突厥默啜既和親,戊寅,始遣淮陽王武延秀還。

白話突厥默啜既已和亲,戊寅日,才遣送淮阳王武延秀回来。

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辛酉,以元之爲靈武道安撫大使。

白話九月,壬子日,任命姚元之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日,任命姚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元之將行,太后令舉外司堪爲宰相者。對曰:「張柬之沉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時年且八十矣。

白話姚元之将行,太后命他举荐外司可任宰相的人。回答说:「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而且那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季,十月,甲戌日,任命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当时年纪将近八十了。

乙亥,以韋嗣立檢校魏州刺史,餘如故。

白話乙亥日,任命韦嗣立检校魏州刺史,其余如故。

壬午,以懷州長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

白話壬午日,任命怀州长史河南房融为同平章事。

太后命宰相各舉堪爲員外郎者,韋嗣立薦廣武令岑羲曰:「但恨其伯父長倩爲累。」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員外郎。由是諸緣坐者始得進用。

白話太后命宰相各举荐可任员外郎的人,韦嗣立推荐广武令岑羲说:「只恨他伯父岑长倩受连累。」太后说:「若真有才,这何所连累!」于是任命为天官员外郎。由此诸受连坐的人开始得以进用。

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韋承慶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十一月,丁亥日,任命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成均祭酒、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罷爲地官尚書。

白話癸卯日,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免职,改任地官尚书。

十二月,甲寅,敕大足已來新置官並停。

白話十二月,甲寅日,敕令大足年以来新置的官职一并停废。

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嗣立罷爲成均祭酒,檢校魏州刺史如故;以兄承慶入相故也。

白話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免职,改任成均祭酒,检校魏州刺史如故;是因为其兄韦承庆入相的缘故。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側。疾少間,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陰爲之備。屢有人爲飛書及榜其事於通衢,云「易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

白話太后卧病,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数月,只有张易之、张昌宗侍侧。病稍好,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以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说:「感卿厚意。」张易之、张昌宗见太后病重,怕祸及己,引用党援,暗自防备。屡有人写匿名信及在通衢张贴其事,说「易之兄弟谋反」,太后都不问。

辛未,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太后命韋承麇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璟鞫之。神慶,神基之弟也。承慶、神慶奏言:「昌宗款稱『弘泰之語,尋已奏聞」,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請收行法。」璟與大理丞封全禎奏:「昌宗龐榮如是,復召術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純《乾》,天子之卦。昌宗倘以弘泰爲妖妄,何不即執送有司!雖雲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久之不應,璟又曰:「儻不即收系,恐其搖動眾心。」太后曰:「卿且停推,俟更檢詳文狀。」璟退,左拾遺江都李邕進曰:「向觀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爲身謀,願陛下可其奏。」太后不聽。尋敕璟揚州推按,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贓污,又敕璟副李嶠安撫隴、蜀;璟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縣官有罪,品高則侍御史、卑則監察御史按之,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使。今隴、蜀無變,不識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白話辛未日,许州人杨元嗣,告发「张昌宗曾召术士李弘泰占卜相面,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劝在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太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审问。崔神庆是崔神基的弟弟。韦承庆、崔神庆奏言:「昌宗供称『弘泰之语,早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收捕行法。」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奏:「昌宗宠荣如此,又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纯《乾》,天子之卦。昌宗若以弘泰为妖妄,何不即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究其罪!」太后久不应,宋璟又说:「倘不即收系,恐其摇动众心。」太后说:「卿且停推,俟更检详文状。」宋璟退,左拾遗江都李邕进曰:「向观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可其奏。」太后不听。不久敕宋璟往扬州推按,又敕宋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赃污,又敕宋璟副李峤安抚陇、蜀;宋璟都不肯行,奏说:「故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侍御史、卑则监察御史按之,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司刑少卿桓彥范上疏,以爲:「昌宗無功荷寵,而包藏禍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誅,則違天不祥。且昌宗既雲奏訖,則不當更與弘泰往還,使之求福禳災,是則初無悔心;所以奏者,擬事發則雲先已奏陳,不發則俟時爲逆。此乃奸臣詭計,若雲可捨,誰爲可刑!況事已再發,陛下皆釋不問,使昌宗益自負得計,天下亦以爲天命不死,此乃陛下養成其亂也。苟逆臣不誅,社稷亡矣。請付鸞臺鳳閣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不報。

白話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认为:「昌宗无功荷宠,而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拟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若云可舍,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矣。请付鸾台凤阁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上,不答。

崔玄暐亦屢以爲言,太后令法司議其罪。玄□弟司刑少卿忭,處以大辟。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獄。太后曰:「昌宗已自奏聞。」對曰:「昌宗爲飛書所逼,窮而自陳,勢非得已。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國法!」太后溫言解之。璟聲色逾厲曰:「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禍從,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太后不悅,楊再思恐其忤旨,遽宣敕令出,璟曰:「聖主在此,不煩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詣台,璟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守特敕赦之。璟歎曰:「不先擊小子腦裂,負此恨矣!」太后乃使昌宗詣璟謝,璟拒不見。

白話崔玄暐也屡次为此进言,太后令法司议其罪。崔玄暐的弟弟司刑少卿崔忭,处以为大辟(死刑)。宋璟又奏收张昌宗下狱。太后说:「昌宗已自奏闻。」回答说:「昌宗为匿名信所逼,穷而自陈,势非得已。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若昌宗不服大刑,何用国法!」太后温言解之。宋璟声色逾厉说:「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太后不悦,杨再思怕他忤旨,急忙宣敕令出,宋璟说:「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于是可其奏,遣张昌宗诣台,宋璟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太后遣中使召张昌宗特敕赦之。宋璟叹息说:「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矣!」太后于是使张昌宗诣宋璟谢,宋璟拒不肯见。

左台中丞桓彥范、右台中丞東光袁恕己共薦詹事司直陽嶠爲御史。楊再思曰:「嶠不樂搏擊之任如何?」彥范曰:「爲官擇人,豈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須與之,所以長難進之風,抑躁求之路。」乃擢爲右台侍御史。嶠,休之之玄孫也。

白話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袁恕己共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杨再思说:「阳峤不喜搏击之任如何?」桓彦范说:「为官择人,岂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须与之,所以长难进之风,抑躁求之路。」于是擢为右台侍御史。阳峤是阳休之的玄孙。

先是李嶠、崔玄暐奏:「往屬革命之時,人多逆節,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興等所劾破家者,並請雪免。」司刑少卿桓彥范又奏陳之,表疏前後十上,太后乃從之。

白話此前李峤、崔玄暐奏:「往属革命之时,人多逆节,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兴等所劾破家者,并请雪免。」司刑少卿桓彦范又奏陈之,表疏前后十上,太后乃从之。

則天順聖皇后下神龍元年

白話(武则天顺圣皇后下)神龙元年

乙巳,西元七〇五年

白話乙巳年,公元七〇五年。

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來得罪者,非揚、豫、博三州及諸反逆魁首,鹹赦除之。

白話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自文明以来得罪的人,除扬州、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外,都赦免。

太后疾甚,麟台監張易之、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張柬之、崔玄暐與中台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范、相王府司馬袁恕己謀誅之。柬之謂右羽林衞大將軍李多祚曰:「將軍今日富貴,誰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爲二豎所危,將軍不思報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國家,惟相公處分,不敢顧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與定謀。

白話太后病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张柬之、崔玄暐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他们。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今日富贵,是谁所致的?」李多祚泣说:「大帝(高宗)也。」张柬之说:「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吗?」李多祚说:「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于是指天地以自誓。遂与定谋。

初,柬之與荊府長史閺鄕楊元琰相代,同泛江,至中流,語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復之志。及柬之爲相,引元琰爲右羽林將軍,謂曰:「君頗記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輕授也。」柬之又用彥范、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皆爲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懼,乃更以其黨武攸宜爲右羽林大將軍,易之等乃安。

白話当初,张柬之与荆府长史阌乡杨元琰相继代任,同泛江,到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杨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到张柬之为相,引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对他说:「君颇记江中之言吗?今日非轻授也。」张柬之又用桓彦范、敬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都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张易之等疑惧,于是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才安。

俄而姚元之自靈武至都,柬之、彥范相謂曰:「事濟矣!」遂以其謀告之。彥范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兩全,先國後家可也。」時太子於北門起居,彥范、暉謁見,密陳其策,太子許之。

白話不久姚元之自灵武到都,张柬之、桓彦范相谓说:「事成了!」于是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他。桓彦范把事告诉其母,母亲说:「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当时太子于北门起居,桓彦范、敬晖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

癸卯,柬之、玄□、彥范與左威衞將軍薛思行等,帥左右羽林兵五百餘人至玄武門,遣多祚、湛及內直郎、駙馬都尉安陽王同皎詣東宮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橫遭幽廢,人神同憤,二十三年矣!今天誘其衷,北門、南牙,同心協力,以今日誅凶豎,復李氏社稷,願殿下暫至玄武門,以副眾望。」太子曰:「凶豎誠當夷滅,然上體不安,得無驚怛!諸公更爲後圖。」李湛曰:「諸將相不顧家族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納之鼎鑊乎!請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白話癸卯日,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太子疑,不出,王同皎说:「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了!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同心协力,以今日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说:「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诸公更为后图。」李湛说:「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请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同皎扶抱太子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而入。太后在迎仙宮,柬之等斬易之、昌宗於廡下,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環繞侍衞。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邪?」對曰:「張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之,恐有漏洩,故不敢以聞。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誅,可還東宮!」彥范進曰:「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托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李湛,義府之子也。太后見之,謂曰:「汝亦爲誅易之將軍邪?我於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慚不能對。又謂崔玄暐曰:「他人皆因人以進,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對曰:「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白話王同皎扶抱太子上马,跟到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在廊下斩张易之、张昌宗,进到太后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说:「作乱的是谁?」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太子说:「是你吗?小子既诛,可还东宫!」桓彦范进说:「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太后见他,对他说:「你也为诛易之的将军吗?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李湛惭不能对。又对崔玄暐说:「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也在此吗?」回答说:「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於是收張昌期、同休、昌儀等,皆斬之,與易之、昌宗梟首天津南。是日,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收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繫獄,皆易之之黨也。初,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滅去,復書之,如是六七。昌儀取筆注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白話于是收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都斩之,与张易之、张昌宗在天津桥南枭首。当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收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系狱,都是张易之的党羽。当初,张昌仪新作宅第,很美,超过王主。有人夜书其门说:「一日丝能作几日络?」抹去,又书之,如此六七次。张昌仪取笔注其下说:「一日亦足。」才止。

甲辰,制太子監國,赦天下。以袁恕己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繼璽書宣慰諸州。乙巳,太后傳位於太子。

白話甲辰日,下制太子监国,赦天下。任命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相继以玺书宣慰诸州。乙巳日,太后传位于太子。

丙午,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張易之黨不原;其爲周興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沒者皆免之。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沒者,子孫皆復屬籍,仍量敘官爵。

白話丙午日,中宗即位。赦天下,只有张易之的党羽不宽恕;那些被周兴等所冤枉的,都令清洗雪冤,子女被配没的都免之。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前被配没的,子孙都恢复属籍,仍量才叙用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陽宮,李湛留宿衞。戊申,帝帥百官詣上陽宮,上太后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

白話丁未日,太后迁居上阳宫,李湛留宿卫。戊申日,帝率百官诣上阳宫,上太后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庚戌,以張柬之爲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爲內史,袁恕己同鳳閣鸞臺三品,敬暉、桓彥范皆爲納言;並賜爵郡公。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王同皎爲右千牛將軍、琅邪郡公,李湛爲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自餘官賞有差。

白話庚戌日,任命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袁恕己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都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其余官赏各有等差。

張柬之等之討張易之也,殿中監田歸道將千騎宿玄武門,敬暉遣使就索千騎,歸道先不預謀,拒而不與。事寧,暉欲誅之,歸道以理自陳,乃免歸私第;帝嘉其忠壯,召拜太僕少卿。

白話张柬之等讨伐张易之时,殿中监田归道率千骑宿卫玄武门,敬晖遣使就索千骑,田归道先不预谋,拒而不与。事宁,敬晖欲诛之,田归道以理自陈,乃免归私第;帝嘉其忠壮,召拜太仆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