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09

十一 · 唐紀

卷209

起著雍涒灘,盡上章閹茂七月,凡二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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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著雍涒灘,盡上章閹茂七月,凡二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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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龍二年

白話唐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景龍二年(下)

戊申,西元七〇八年

白話戊申年(公元七〇八年)

春,二月,庚寅,宮有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雲起,上令圖以示百官。韋巨源請布之天下;從之,乃赦天下。

白話春季,二月庚寅日,宮中有人說皇后的衣箱裡,裙子上浮現出五色雲彩,皇帝命人畫下來給百官看。韋巨源請求向全國公布,皇帝同意,於是大赦天下。

迦葉志忠奏:「昔神堯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陣樂》;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則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嫵媚娘》;應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順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條韋》,蓋天意以爲順天皇后宜爲國母,主蠶桑之事。謹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之樂府,皇后祀先蠶則奏之。」太常卿鄭愔又引而申之。上悅,皆受厚賞。

白話迦葉志忠上奏說:「從前神堯皇帝(唐高祖)還未受天命時,天下唱《桃李子》;文武皇帝(唐太宗)未受天命時,天下唱《秦王破陣樂》;天皇大帝(唐高宗)未受天命時,天下唱《堂堂》;則天皇后未受天命時,天下唱《嫵媚娘》;應天皇帝(唐中宗)未受天命時,天下唱《英王石州》。順天皇后(韋后)未受天命時,天下唱《桑條韋》,這大概是天意認為順天皇后應當作為國母,主持蠶桑之事。臣謹獻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入樂府,皇后祭祀先蠶時演奏。」太常卿鄭愔又引申附和。皇帝高興,都給予重賞。

右補闕趙延禧上言:「周、唐一統,符命同歸,故髙宗封陛下爲周王;則天時,唐同泰獻《洛水圖》。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陛下繼則天,子孫當百代王天下。」上悅,擢延禧爲諫議大夫。

白話右補闕趙延禧上言說:「周、唐本為一統,符命同歸,所以高宗封陛下為周王;則天時,唐同泰獻上《洛水圖》。孔子說:『繼承周朝的,即使百代也可以預知。』陛下繼承則天,子孫當傳百代統治天下。」皇帝高興,提拔趙延禧為諫議大夫。

丁亥,蕭至忠上疎,以爲:「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之梁肉,不可以公器爲私用。今列位已廣,冗員倍之,干求未厭,日月增數。陛下降不貲之澤,近戚有無涯之請,賣官利己,鬻法徇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滿,忽事則不存職務,恃勢則公違憲章,徒忝官曹,無益時政。」上雖嘉其意,竟不能用。

白話丁亥日,蕭至忠上疏,認為:「受寵倖的人只可賜予金帛財富、讓他們吃粱肉,不可把公家的職位作為私人恩惠。如今官位已經很多,冗員更是加倍,鑽營求官者不滿足,數目日增月長。陛下施捨無盡的恩澤,近親外戚有無窮的要求,賣官利己,枉法徇私。台省官署之內,穿著朱紫官服的人擠滿,玩忽職事則不盡職守,仗勢則公然違背法令,白白佔據官位,對時政毫無益處。」皇帝雖然讚賞他的心意,卻終究不能採用。

三月,丙辰,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築三受降城於河上。

白話三月丙辰日,朔方道大總管張仁愿在黃河邊修築三座受降城。

初,朔方軍與突厥以河爲境,河北有拂雲祠,突厥將入寇,必先詣祠祈禱,牧馬料兵而後度河。時默啜悉衆西撃突騎施,仁願請乘虚奪取漠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絶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師唐休璟以爲:「兩漢以來皆北阻大河,今築城寇境,恐勞人費功,終爲虜有。」仁願固請不已,上竟從之。

白話當初,朔方軍與突厥以黃河為界,黃河以北有拂雲祠,突厥將要入侵時,必定先到祠中祈禱,餵馬整兵而後渡河。當時默啜率全軍西擊突騎施,張仁愿請求乘虛奪取漠南之地,在黃河以北修築三座受降城,首尾呼應,以切斷突厥南侵的道路。太子少師唐休璟認為:「兩漢以來都憑藉大河在北面設防,如今在敵境築城,恐怕勞民費功,最終被敵人佔有。」張仁愿堅持請求不止,皇帝終於同意。

仁願表留歳滿鎭兵以助其功,咸陽兵二百餘人逃歸,仁願悉擒之,斬於城下,軍中股慄,六旬而成。以拂雲祠爲中城,距東西兩城各四百餘里,皆據津要,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鈐衞將軍論弓仁爲朔方軍前鋒游弈使,戍諾眞水爲邏衞。自是突厥不敢度山畋牧,朔方無復寇掠,減鎭兵數萬人。

白話張仁愿上表請求留下服役期滿的鎮兵協助築城,咸陽兵二百餘人逃回,張仁愿全部擒獲,斬於城下,軍中震懼,六十天完工。以拂雲祠為中城,距離東西兩城各四百餘里,都扼守要津,開拓土地三百餘里。在牛頭朝那山北面,設置烽火台一千八百處,以左玉鈐衛將軍論弓仁為朔方軍先鋒游弈使,駐守諾真水擔任巡邏防衛。從此突厥不敢越山打獵放牧,朔方不再有劫掠,減少鎮兵數萬人。

仁願建三城,不置壅門及備守之具。或問之,仁願曰:「兵貴進取,不利退守。寇至此,當並力出戰,回首望城者,猶應斬之,安用守備,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後常元楷爲朔方軍總管,始築壅門。人以是重仁願而輕元楷。

白話張仁愿修築三城,不設甕城門及守備的器具。有人問他,張仁愿說:「用兵貴在進取,不利退守。敵寇到這裡,應當合力出戰,回頭望城的人,還應當斬首,哪裡用得著守備,生起他們退縮怯懦之心呢!」後來常元楷為朔方軍總管,才修築甕城門。人們因此敬重張仁愿而輕視常元楷。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公卿以下善爲文者李嶠等爲之。毎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優者賜金帛;同預宴者,惟中書、門下及長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諸司五品以上預焉。於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中讜之士莫得進矣。

白話夏季,四月癸未日,設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拔公卿以下擅長寫文章的李嶠等人充任。每當皇帝游幸禁苑,或宗室外戚宴集聚會,學士無不全部隨從,賦詩唱和,讓上官昭容評定優劣等第,優勝者賜予金帛;一同參與宴會的,只有中書、門下長官及常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到大宴時,才召八座、九列、各司五品以上官員參加。於是天下風氣傾倒,爭相以文章華麗相尚,儒學中正直敢言的人得不到進用。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衞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秋季,七月癸巳日,任命左屯衛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愿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淸源尉呂元泰上疎,以爲:「邊境未寧,鎭戍不息,士卒困苦,轉輸疲弊,而營建佛寺,月廣歳滋,勞人費財,無有窮極。昔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惟以儉約仁義立德垂名,晉、宋以降,塔廟競起,而喪亂相繼,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髙,人不堪命故也。伏願回營造之資,充疆塲之費,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則如來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過於此?」疎奏,不省。

白話甲午日,清源尉呂元泰上疏,認為:「邊境尚未安寧,鎮守不休,士卒困苦,轉運疲弊,卻營建佛寺,月增歲長,勞民傷財,無有窮盡。從前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只以儉約仁義立德垂名,晉、宋以來,塔廟競相興起,而喪亂相繼,是由於愛好失去正當,奢靡互相攀比,百姓不堪其命的緣故。臣希望收回營建的資財,充實邊防的費用,使烽火永息,百姓富足,那麼如來慈悲的施捨、平等的心懷,還有什麼能超過這個呢?」疏奏上,皇帝不予理會。

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后妹成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皆依勢用事,請謁受賕,雖屠沽臧獲,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爲僧尼。其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凡數千人。西京、東都各置兩吏部侍郎,爲四銓,選者歳數萬人。

白話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后妹妹成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都倚勢當權,受人請託收受賄賂,即使是屠夫商販、奴婢,只要花錢三十萬,就另外降下墨敕授官,斜封交付中書,當時人稱為「斜封官」;花錢三萬就剃度為僧尼。那些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總共數千人。西京、東都各設兩名吏部侍郎,稱為四銓,每年候選者數萬人。

上官婕妤及後宮多立外第,出入無節,朝士往往從之遊處,以求進達。安樂公主尤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與長樂公主競起第捨,以侈麗相髙,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數里,累石像華山,引水象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爲一色。上好撃毯,由是風俗相尚,駙馬武崇訓、楊愼交灑油以築毯塲。愼交,恭仁曾孫也。

白話上官婕妤及後宮多在外面建立宅第,出入沒有節制,朝中士人往往跟隨她們交遊,以謀求進升。安樂公主尤其驕橫,宰相以下多出於她門下。她與長樂公主競相興建宅第,以奢侈華麗互相攀比,比照宮廷,而精巧超過宮廷。安樂公主請求昆明池,皇帝以那是百姓採蒲捕魚的生計所資,不許。公主不高興,就改奪民田修築定昆池,綿延數里,堆石像華山,引水像天河,想要勝過昆明,所以取名定昆。安樂有條織成的裙子,價值一億錢,花卉鳥獸都像粟粒大小,正面看、旁邊看、日光中、影子中,各呈一色。皇帝喜好擊毬,因此風俗相尚,駙馬武崇訓、楊慎交灑油修築毬場。楊慎交,是楊恭仁的曾孫。

上及皇后、公主多營佛寺。左拾遺京兆辛替否上疎諫,略曰:「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士有完行,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不充於錫,遂使富商豪賈,居盡纓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愛女,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翻福爲禍。何者?竭人之力,費人之財,奪人之家;愛數子而取三怨,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乎!君以人爲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陛下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爲理體,養人不足經邦,則殷、周已往皆暗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爲不長,漢、魏已降爲不短矣。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疎見在,失眞實而冀虚無,重俗人之爲,輕天子之業,雖以陰陽爲炭,萬物以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荐臻,沙彌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惜之。」疎奏,不省。

白話皇帝及皇后、公主多營建佛寺。左拾遺京兆人辛替否上疏勸諫,大意說:「臣聽說古代設官,員額不必齊備,士人有完美的德行,家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夠用來鑄印,束帛不夠用來賞賜,於是使富商豪賈,都居於冠帶官員之流;賣藝行巫的人,有的涉足肥沃之地。」又說:「公主是陛下的愛女,然而用度不合古義,行為不根於人心,恐怕會變愛成憎,轉福為禍。為什麼呢?竭盡人力,耗費財物,奪人家庭;愛數個子女而招致三種怨恨,使邊疆將士不盡力,朝廷士人不盡忠,人心離散,獨自抱著所愛,還能依靠什麼呢!君主以人為本,本固則國家安寧,國家安寧則陛下的夫婦母子得以長相保全。」又說:「如果認為造寺必定是治道,養民不足以經邦,那麼殷、周以前都昏亂,漢、魏以來都聖明,殷、周以前就不長,漢、魏以來就不短了。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近未來而疏遠現在,失卻真實而希冀虛無,看重俗人的作為,輕視天子的基業,即使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使不食的人、使喚不衣之士,尚且供給不上,何況要依賴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到呢!一旦風塵再起,霜雹接連降臨,沙彌不能拿干戈,寺塔不足以禦饑荒,臣私下為此惋惜。」疏奏上,皇帝不予理會。

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

白話當時斜封官都不經由中書、門下兩省而授任,兩省不敢堅持上奏反對,就宣示有關部門。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駁回一千四百餘人,怨言毀謗紛紛,李朝隱一概不顧。

冬,十月,己酉,修文館直學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抑損外戚權寵;不敢斥言韋氏,但請抑損己家。上優制不許。平一名甄,以字行,載德之子也。

白話冬季,十月己酉日,修文館直學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求抑制外戚的權勢寵榮;不敢明言韋氏,只請求抑制自家。皇帝下優詔不許。武平一名甄,以字行世,是武載德的兒子。

十一月,庚申,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爲可汗,殺唐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遣其弟遮努等帥衆犯塞。

白話十一月庚申日,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為可汗,殺死唐朝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派他弟弟遮努等率衆侵犯邊塞。

初,娑葛既代烏質勒統衆,父時故將闕啜忠節不服,數相攻撃。忠節衆弱不能支,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追忠節入朝宿衞。忠節行至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衞將軍周以悌説之曰:「國家不愛髙官顯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衆故也。今脱身入朝,一老胡耳。豈惟不保寵祿,死生亦制於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紀處訥用事,不若厚賂二公,請留不行,發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撃娑葛,求阿史那獻爲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於入朝,豈可同日語哉!」郭虔瓘者,歴城人,時爲西邊將。忠節然其言,遣間使賂楚客、處訥,請如以悌之策。

白話當初,娑葛代替烏質勒統領部衆後,其父舊將闕啜忠節不服,屢次互相攻擊。忠節部衆弱小不能支撐,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上奏請召忠節入朝宿衛。忠節走到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衛將軍周以悌勸他說:「國家不惜高官顯爵以待君,是因為君有部落部衆的緣故。如今脫身入朝,不過一個老胡人罷了。豈只不能保住寵祿,死生也受制於人手。當今宰相宗楚客、紀處訥當權,不如厚賂二公,請求留下不赴朝,調發安西兵並引吐蕃攻擊娑葛,求立阿史那獻為可汗以招撫十姓,使郭虔瓘調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起入朝,豈可同日而語!」郭虔瓘是歷城人,當時為西部邊將。忠節認同他的話,派密使賄賂宗楚客、紀處訥,請求照周以悌的計策行事。

元振聞其謀,上疎,以爲:「往歳吐蕃所以犯邊,正爲求十姓、四鎭之地不獲故耳。比者息兵請和,非能慕悅中國之禮義也,直以國多内難,人畜疫癘,恐中國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暱。使其國小安,豈能忘取十姓、四鎭之地哉!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直欲爲吐蕃鄕導,恐四鎭危機,將從此始。頃縁默啜憑陵,所應者多,兼四鎭兵疲弊,勢未能爲忠節經略,非憐突騎施也。忠節不體國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則忠節在其掌握,豈得復事唐也!往年吐蕃無恩於中國,猶欲求十姓、四鎭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疎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諸蠻及婆羅門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討之,亦不知以何詞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蓋豫憂其求請無厭、終爲後患故也。又,彼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獻爲可汗子孫,欲依之以招懷十姓乎?按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皆可汗子孫也。往者唐及吐蕃遍曾立之以爲可汗,欲以招撫十姓,皆不能致,尋自破滅。何則?此屬非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動衆,雖復可汗舊種,衆心終不親附,況獻又疎遠於其父兄乎?若使忠節兵力自能誘脅十姓,則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都,發其兵。虔瓘前此已嘗與忠書擅入拔汗那發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勝侵擾,常引此番,奉俀子,還侵四鎭。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爲援,虔瓘等恣爲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猶引俀子爲患。今北有娑葛,急則與之並力,内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邀遮。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内外受敵,自陷危亡,徒與虜結隙,令四鎭不安。以臣愚揣之,實爲非計。」

白話郭元振聽說他的計謀,上疏,認為:「往年吐蕃之所以犯邊,正是為求取十姓、四鎮之地不得的緣故。近來息兵求和,並非能羨慕喜愛中國的禮義,只因國內多難,人畜瘟疫,怕中國乘其疲弊,所以暫且屈志求親近。假使其國稍安,豈能忘記奪取十姓、四鎮之地呢!如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只想要做吐蕃的嚮導,恐怕四鎮的危機將從此開始。近因默啜欺凌,應付的事多,加上四鎮兵疲弊,形勢上不能為忠節經略,並非憐惜突騎施。忠節不體會國家對內對外的用意而再去求吐蕃;吐蕃得志,則忠節在它掌握之中,豈能再事奉唐朝!往年吐蕃對中國無恩,還想求十姓、四鎮之地;如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疏勒,不知用什麼道理抑制它!又,它所統諸蠻及婆羅門等正不服,若借唐朝兵力助討,也不知用什麼話拒絕它!所以古代的智者都不願受夷狄的恩惠,是因為預先擔憂它求請無厭、終成後患的緣故。又,他們請立阿史那獻,豈不是因為獻是可汗子孫,想依靠他招撫十姓嗎?查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都是可汗子孫。從前唐及吐蕃都曾立他們為可汗,想以此招撫十姓,都不能招致,不久自行破滅。為什麼呢?這些人沒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感動部衆,雖是可汗舊種,人心終不親附,何況獻又疏遠於他的父兄呢?如果忠節兵力自己能誘脅十姓,就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了。又,想令郭虔瓘進入拔汗那,調發它的兵力。郭虔瓘此前曾與忠節擅自進入拔汗那調兵,不能得到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堪侵擾,常引吐蕃,奉俀子,回侵四鎮。當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為援,郭虔瓘等恣意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還引俀子為患。如今北面有娑葛,急時與之合力,內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攔截。臣料想郭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像往年那樣得志;內外受敵,自陷危亡,白白與虜結怨,使四鎮不安。以臣愚見揣度,實在不是好計策。」

楚客等不從,建議:「遣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鎭,以將軍牛師獎爲安西副都護,發甘、涼以西兵,兼征吐蕃,以討娑葛。」娑葛遣使娑臘獻馬在京師,聞其謀,馳還報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疎勒,入寇。元振在疎勒,柵於河口,不敢出。忠節逆嘉賓於計舒河口,娑葛遣兵襲入,生擒忠節,殺嘉賓,擒呂守素於僻城,縛於驛柱,C061而殺之。

白話宗楚客等不聽,建議:「派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鎮,以將軍牛師獎為安西副都護,調發甘、涼以西兵,兼徵吐蕃,以討伐娑葛。」娑葛派往京師獻馬的使者娑臘,聽說這個計謀,馳回報告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疏勒,入侵。郭元振在疏勒,在河口紮柵,不敢出戰。忠節在計舒河口迎接馮嘉賓,娑葛派兵襲入,生擒忠節,殺死馮嘉賓,在僻城擒獲呂守素,縛在驛站的柱子上,加以(原字缺)打而殺之。

上以安樂公主將適左衞中郎將武延秀,遣使召太子賓客武攸緒於嵩山。攸緒將至,上敕禮官於兩儀殿設別位,欲行問道之禮,聽以山服葛巾入見,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緒就位;攸緒趨立辭見班中,再拜如常儀。上愕然,竟不成所擬之禮。上屢延之内殿,頻煩寵錫,皆謝不受;親貴謁侯,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白話皇帝因安樂公主將嫁給左衛中郎將武延秀,派使者到嵩山召太子賓客武攸緒。武攸緒將到,皇帝敕令禮官在兩儀殿設別位,想要行問道之禮,聽任他穿山野之服、戴葛巾入見,不稱名、不拜。儀仗進入,通事舍人引武攸緒就位;武攸緒快步走入,站在辭見班中,像平常儀式一樣再拜。皇帝愕然,終於不能成所擬定的禮。皇帝屢次延請他入內殿,頻繁地賜予恩寵,他都推謝不接受;親貴拜訪,除了寒暄,不交談一句話。

初,武崇訓之尚公主也,延秀數得侍宴。延秀美姿儀,善歌舞,公主悅之。及崇訓死,遂以延秀尚焉。

白話當初,武崇訓娶公主時,武延秀多次得以侍宴。武延秀姿容儀表俊美,擅長歌舞,公主喜歡他。等到武崇訓死,就以武延秀娶公主。

己卯,成禮,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儀衞,命安國相王障車。庚辰,赦天下。以延秀爲太常卿,兼右衞將軍。辛巳,宴群臣於兩儀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白話己卯日,成婚,借皇后儀仗,分禁兵以壯其儀衛,命安國相王為障車。庚辰日,大赦天下。以武延秀為太常卿,兼右衛將軍。辛巳日,在兩儀殿宴群臣,命公主出來拜公卿,公卿都伏地叩頭。

癸未,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於火燒城,師獎兵敗沒。娑葛遂陷安西,斷四鎭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頭。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統衆,征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獻爲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討娑葛。

白話癸未日,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於火燒城,牛師獎兵敗陣亡。娑葛於是攻陷安西,切斷四鎮道路,派使者上表,求取宗楚客的頭。宗楚客又上奏以周以悌代替郭元振統領部衆,徵郭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獻為十姓可汗,在焉耆駐軍以討伐娑葛。

娑葛遺元振書,稱:「我與唐初無惡,但仇闕啜。宗尚書受闕啜金,欲枉破奴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來,奴豈得坐而待死!又聞史獻欲來,徒擾軍師,恐未有寧日。乞大使商量處置。」元振奏娑葛書。楚客怒,奏言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其子鴻間道具奏其狀,乞留定西土,不敢歸。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復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冊爲十四姓可汗。

白話娑葛送信給郭元振,說:「我與唐起初無惡,只是與闕啜有仇。宗尚書受闕啜金,想枉曲破壞我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來,我豈能坐而待死!又聽說阿史那獻要來,白費擾亂軍旅,恐怕沒有安寧之日。乞求大使商量處置。」郭元振上奏娑葛的信。宗楚客怒,上奏說郭元振有二心,召他,將治罪。郭元振派他兒子郭鴻走小道(間道)上奏情狀,乞求留在西方安定疆土,不敢歸朝。周以悌終於獲罪流放白州,又以郭元振代替周以悌,赦免娑葛的罪,冊封為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爲昭容。

白話以上官婕妤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稱:「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臣聞爲君者任臣,爲臣者奉法。萬機叢委,不可遍覽,豈有修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自今若軍國大事及條式無文者,聽奏取進止,自餘各准法處分。其有故生疑滯,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糾彈。」從之。

白話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上奏說:「近見各部司不遵守律令格式,事無大小都奏聞。臣聽說為君者委任臣下,為臣者奉行法令。萬機叢集,不可遍覽,豈有修一個水竇、伐一棵枯木,都要由皇帝決斷!自今以後若是軍國大事及條例中無規定的,聽奏取旨,其餘各依法律處分。若有故意生疑拖延,以致稽留失誤的,希望令御史糾彈。」皇帝聽從。

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閣守歳,設庭燎,置酒,奏樂。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無伉儷,朕毎憂之。今夕歳除,爲卿成禮。」從一但唯唯拜謝。俄而内侍引燭籠、歩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扇後有人衣禮衣,花釵,令與從一對坐。上命從一誦《卻扇詩》數首。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徐視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爲從一妻。俗謂乳母之婿曰:「阿沖」,從一毎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沖」,時人謂之:「國沖」,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白話丁巳晦日,敕令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閣守歲,設庭中火炬,置酒,奏樂。酒酣,皇帝對御史大夫竇從一說:「聽說卿久無配偶,朕常為此擔憂。今夕除夕,為卿成禮。」竇從一只是連聲答應拜謝。不久內侍引著燭籠、步障、金縷羅扇從西廊而上,扇後有人穿著禮衣、戴花釵,令與竇從一對坐。皇帝命竇從一誦《卻扇詩》數首。扇撤去,卸去花飾換了常服出來,慢慢看她,竟是皇后的老乳母王氏,本是蠻族婢女。皇帝與侍臣大笑。下詔封莒國夫人,嫁為竇從一妻。俗稱乳母的丈夫為「阿沖」,竇從一每次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沖」,時人稱之為「國沖」,竇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龍三年

白話唐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景龍三年(下)

己酉,西元七〇九年

白話己酉年(公元七〇九年)

春,正月,丁卯,制廣東都聖善寺,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白話春季,正月丁卯日,下制擴建東都聖善寺,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長寧、安樂諸公主多縱僮奴掠百姓子女爲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繫獄,治之。公主訴於上,上手制釋之。從之奏稱:「陛下縱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釋之。

白話長寧、安樂諸公主多放縱僮奴掠奪百姓子女為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捕繫獄,治罪。公主向皇帝訴冤,皇帝下手敕釋放。袁從之上奏說:「陛下放縱奴僕掠奪良民,憑什麼治理天下!」皇帝終究釋放了他們。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又命宮女爲市肆,公卿爲商旅,與之交易,因爲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後臨觀爲樂。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紀處訥潛通戎狄,受其貨賂,致生邊患。故事,大臣被彈,俯僂趨出,立於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憤怒作色,自陳忠鯁,爲琬所誣。上竟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爲兄弟以和解之,時人謂之「和事天子」。

白話二月己丑日,皇帝到玄武門,與近臣觀看宮女拔河。又命宮女設市肆,公卿為商旅,與之交易,因而爭吵,言辭輕慢,皇帝與皇后臨觀為樂。丙申日,監察御史崔琬在殿廷上彈劾宗楚客、紀處訥暗通戎狄,受他們的賄賂,導致邊患。舊例,大臣被彈劾,低身快步退出,立於朝堂待罪。到這時,宗楚客反而憤怒變色,自陳忠直,被崔琬誣陷。皇帝終於不追究,命崔琬與宗楚客結為兄弟以和解,時人稱之為「和事天子」。

壬寅,以韋巨源爲左僕射,楊再思爲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壬寅日,以韋巨源為左僕射,楊再思為右僕射,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爲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脱》,左衞將軍張洽舞《黃獐》,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一襲。

白話皇帝多次與近臣學士宴集聚會,命各人表演技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衛將軍張洽舞《黃獐》,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仿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人郭山惲獨說:「臣無所解,請歌古詩。」皇帝許可。郭山惲就唱《鹿鳴》、《蟋蟀》。次日,皇帝賜郭山惲敕書,嘉美他的心意,賜時服一套。

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爲《回波辭》。衆皆爲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回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眞諫官也。」

白話皇帝又曾宴請侍臣,讓各作《回波辭》。衆人都作諂媚之語,有的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說:「回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皇帝不悅。蕭至忠說:「這是真正的諫官。」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爲中書令,蕭至忠爲侍中,大府卿韋嗣立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崔湜、趙彦昭並同平章事。崔湜通於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爲相。彦昭,張掖人也。

白話三月戊午日,以宗楚客為中書令,蕭至忠為侍中,大府卿韋嗣立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崔湜、趙彦昭都為同平章事。崔湜與上官昭容私通,所以昭容引薦他為相。趙彦昭是張掖人。

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以爲三無坐處,謂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也。韋嗣立上疎,以爲:「比者造寺極多,務取崇麗,大則用錢百數十萬,小則三五萬,無慮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嗟盈路。佛之爲數,要在降伏身心,豈雕畫土木,相誇壯麗!萬一水旱爲災,戎狄構患,雖龍象如雲,將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數甚衆,昨問戸部,雲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兩匹,凡百二十餘萬匹。臣頃在太府,毎歳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勳,始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者不過三二十家,今以恩澤食封者乃逾百數;國家租賦,太半私門,私門有餘,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制國之方,豈謂爲得!封戸之物,諸家自征,僮僕依勢,陵轢州縣,多索裹頭,轉行貿易,煩擾驅迫,不勝其苦。不若悉計丁輸之太府,使封家於左藏受之,於事爲愈。又,員外置官,數倍正闕,曹署典吏,困於祗承,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存簡擇,京官有犯及聲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選人,衰耄無手筆者方補縣令。以此理人,何由率化!望自今應除三省、兩台及五品以上淸望官,皆先於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下理矣。」上弗聽。

白話當時政令出自多門,冗官充溢,人認為「三無坐處」,指宰相、御史及員外官。韋嗣立上疏,認為:「近來造寺極多,務求崇麗,大的用錢百數十萬,小的三五萬,不計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嘆滿路。佛之為教,要旨是降伏身心,豈是雕畫土木,互相誇耀壯麗!萬一水旱成災,戎狄構患,即使龍象如雲,將有何救!又,食封之家,數目甚衆,昨日問戶部,說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兩匹,共百二十餘萬匹。臣先前在太府,每年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比起封家,收入少得多。有佐命之功,才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的不過二三十家,如今以恩澤食封的竟過百數;國家租賦,大半入於私門,私門有餘,徒然助長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治國之法,豈能說得當!封戶的賦物,各家自徵,僮僕仗勢,欺凌州縣,多索裹頭(額外之錢),轉手貿易,煩擾驅迫,不堪其苦。不如全計丁輸入太府,使封家於左藏領取,這樣處理更好。又,員外置官,數倍於正額缺員,官署胥吏,困於承應,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加簡擇,京官有過犯及聲望低下的才派去當刺史,吏部選人,衰老無文筆的才補縣令。以此治理百姓,怎能使他們順化!希望自今以後凡除授三省、兩台及五品以上清望官,都先從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下大治了。」皇帝不聽。

戊寅,以禮部尚書韋温爲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爲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温,皇后之兄也。

白話戊寅日,以禮部尚書韋温為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韋温是皇后的哥哥。

太常博士唐紹以武氏昊陵、順陵置守戸五百,與昭陵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戸多於親王五倍,韋氏褒德廟衞兵多於太廟,上疎請量裁減;不聽。紹,臨之孫也。

白話太常博士唐紹因武氏昊陵、順陵設守戶五百,與昭陵數目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戶多於親王五倍,韋氏褒德廟衛兵多於太廟,上疏請求酌量裁減;皇帝不聽。唐紹是唐臨的孫子。

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倶掌銓衡,傾附勢要,贓賄狼藉,數外留人,授擬不中,逆用三年闕,選法大壞。湜父挹爲司業,受選人錢,湜不之知,長名放之。其人訴曰:「公所親受某賂,奈何不與官?」湜怒曰:「所親爲誰,當擒取杖殺之!」其人曰:「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湜大慚。侍御史勒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對仗彈之,上下湜等獄,命監察御史裴漼按之。安樂公主諷漼寬其獄,漼復對仗彈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貶江州司馬。上官昭容密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爲申理,明日,以湜爲襄州刺史,愔爲江州司馬。

白話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共同掌銓衡,傾附權勢要人,贓賄狼藉,定額外留人,授官擬議不當,預用三年缺額,選法大壞。崔湜父親崔挹為司業,受選人錢,崔湜不知,長名放榜時罷黜他。那人訴說:「公之所親受我賄,為何不給官?」崔湜怒說:「所親是誰,當擒來杖殺!」那人说:「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丁憂)。」崔湜大慚。侍御史勒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在殿廷上彈劾他們,皇帝將崔湜等下獄,命監察御史裴漼審問。安樂公主暗示裴漼寬其獄,裴漼再在殿廷上彈劾。夏季,五月丙寅日,鄭愔免死,流放吉州,崔湜貶江州司馬。上官昭容暗地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為申辯,次日,以崔湜為襄州刺史,鄭愔為江州司馬。

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薨。

白話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去世。

秋,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請降;庚辰,拜欽化可汗,賜名守忠。

白話秋季,七月,突騎施娑葛派使者請降;庚辰日,拜為欽化可汗,賜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爲侍中,蕭至忠爲中書令。

白話八月己酉日,以李嶠為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為侍中,蕭至忠為中書令。

至忠女適皇后舅子崔無諳,成昏日,上主蕭氏,後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白話蕭至忠女嫁皇后舅子崔無諳,成婚日,皇帝主婚蕭氏,皇后主婚崔氏,時人稱為「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上將祀南郊,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言:「古者大祭祀,後裸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駁之,以爲:「鄭玄注《周禮‧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當助祭南郊。」國子司業鹽官褚無量議。以爲:「祭天惟以始祖爲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應預祭。」韋巨源定儀注,請依欽明議。上從之,以皇后爲亞獻,仍以宰相女爲齋娘,助執豆籩。欽明又欲以安樂公主爲終獻,紹、欽緒固爭,乃止;以巨源攝太尉爲終獻。欽緒,膠水人也。

白話皇帝將祭祀南郊,丁酉日,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議:「古時大祭祀,皇后以瑤爵行裸獻之禮。皇后應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駁斥,認為:「鄭玄注《周禮·內司服》,只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的文字。皇后不應助祭南郊。」國子司業鹽官人褚無量議論,認為:「祭天只以始祖為主,不以祖妣配享,所以皇后不應參預祭祀。」韋巨源定儀注,請依祝欽明之議。皇帝聽從,以皇后為亞獻,仍以宰相女為齋娘,助執豆籩。祝欽明又想以安樂公主為終獻,唐紹、蔣欽緒堅決爭辯,才作罷;以韋巨源攝太尉為終獻。蔣欽緒是膠水人。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

白話己巳日,皇帝到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說:「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到睿宗即位,對李日知說:「當時那時候,朕也不敢說這話。」

九月,戊辰,以蘇瑰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九月戊辰日,以蘇瑰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謂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曰:「比聞内外親貴多不輯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爲:「此由讒諂之人陰爲離間,宜深加誨諭,斥逐奸險。若猶未已,伏願捨近圖遠,抑慈存嚴,示以知禁,無令積惡。」上賜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白話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互相誣陷毀謗,皇帝憂患。冬季,十一月癸亥日,皇帝對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說:「近來聽說內外親貴多不和睦,用什麼法調和?」武平一認為:「這是由於讒諂之人暗中離間,應當深切教誨曉諭,斥逐奸險。如果仍不止,臣希望捨近圖遠,抑制慈愛存嚴厲,示以知禁,不使積惡。」皇帝賜武平一帛,卻不能採用他的話。

上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並十惡鹹赦除之;流人並放還;齋娘有婿者,皆改官。

白話皇帝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日,皇帝祭祀南郊,大赦天下,連十惡也都赦除;流放的人都放還;齋娘有丈夫的,都改官。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薨。

白話甲戌日,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去世。

乙亥,吐蕃贊普遣其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逆金城公主。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以「於時食實封者凡一百四十餘家,應出封戸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髙資多丁者,刻剝過苦,應充封戸者甚於征役;滑州地出綾縑,人多趨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請稍分封戸散配餘州。又,征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租庸,毎年送納。」上弗聽。

白話乙亥日,吐蕃贊普派他的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迎娶金城公主。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因為「當時食實封的共一百四十餘家,應出封戶的共五十四州,都割上等肥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高資多丁的,剝削過苦,應充封戶的苦於徵役;滑州地出綾縑,人多趨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請稍將封戶分散配給其餘州。又,徵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入租庸,每年送納。」皇帝不聽。

時流人皆放還,均州刺史譙王重福獨不得歸,乃上表自陳曰:「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玄,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聞者爲臣流涕。況陛下慈念,豈不愍臣棲遑!」表奏,不報。

白話當時流放的人都放還,均州刺史譙王李重福獨不能歸,就上表自陳說:「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蒼,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皇天平分之道,本來如此嗎!天下之人聽說的為臣流淚。何況陛下慈念,豈不憐憫臣的流離!」表奏上,不回覆。

前右僕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餘,進取彌鋭,娶賀婁尚宮養女爲其子婦。十二月,壬辰,以休璟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前右僕射退休的唐休璟,年八十餘,進取之心更銳,娶賀婁尚宮養女為他兒媳。十二月壬辰日,以唐休璟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甲午,上幸驪山温湯;庚子,幸韋嗣立莊捨。以嗣立與周髙士韋□同族,賜爵逍遙公。嗣立,皇后之疎屬也。由是顧賞尤重。乙巳,還宮。

白話甲午日,皇帝到驪山溫湯;庚子日,到韋嗣立莊舍。因韋嗣立與周代高士韋□(名缺)同族,賜爵逍遙公。韋嗣立是皇后的疏屬。因此顧賞尤重。乙巳日,還宮。

是歳,關中饑,米斗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請車駕復幸東都,韋後家本杜陵,不樂東遷,乃使巫覡彭君卿等説上云:「今歳不利東行。」後復有言者,上怒曰:「豈有逐糧天子邪!」乃止。

白話這年,關中饑荒,米一斗百錢。運山東、江、淮穀物輸往京師,牛死十之八九。群臣多請皇帝再幸東都,韋后家本在杜陵,不樂東遷,就使巫覡彭君卿等說皇帝:「今年不利東行。」後來又有言者,皇帝怒說:「豈有追逐糧食的天子呢!」才作罷。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景雲元年

白話唐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景雲元年(下)

庚戌,西元七一〇年

白話庚戌年(公元七一〇年)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後微行觀燈於市裡,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不歸者。

白話春季,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后微服出行在市里觀燈,又放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有不歸者。

上命紀處訥送金城公主適吐蕃,處訥辭;又命趙彦昭,彦昭亦辭。丁丑,命左驍衞大將軍楊矩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還宮。公主至吐蕃,贊普爲之別築城以居之。

白話皇帝命紀處訥送金城公主嫁吐蕃,紀處訥推辭;又命趙彦昭,趙彦昭也推辭。丁丑日,命左驍衛大將軍楊矩送她。己卯日,皇帝親自送公主到始平;二月癸未日,還宮。公主到吐蕃,贊普為她另築城居住。

庚戌,上御梨園毯塲,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毯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絲亙踣地,久之不能興;上及皇后、妃、主臨觀,大笑。

白話庚戌日,皇帝到梨園毬場,命文武三品以上拋毬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繩索跌倒在地,很久不能起;皇帝及皇后、妃、主臨觀,大笑。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園,命公卿馬上摘櫻桃。

白話夏季,四月丙戌日,皇帝游芳林園,命公卿在馬上摘櫻桃。

初,則天之世,長安城東隅民王純家井溢,浸成大池數十頃,號隆慶池。相王子五王列第於其北,望氣者言:「常鬱鬱有帝王氣,比日尤甚。」乙未,上幸隆慶池,結綵爲樓,宴侍臣,泛舟戲象以厭之。

白話當初,則天時,長安城東隅百姓王純家井水溢出,浸成大池數十頃,號隆慶池。相王兒子五王在池北排列宅第,望氣者說:「常有鬱鬱帝王之氣,近日尤甚。」乙未日,皇帝到隆慶池,結綵為樓,宴侍臣,泛舟戲象以壓制它。

定州人郎岌上言:「韋後、宗楚客將爲逆亂。」韋後白上,杖殺之。

白話定州人郎岌上言說:「韋后、宗楚客將要作逆亂。」韋后稟告皇帝,杖殺他。

五月,丁卯,許州司兵參軍偃師燕欽融復上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上召欽融面詰之。欽融頓首抗言,神色不撓;上默然。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撲殺之,投於殿庭石上,折頸而死,楚客大呼稱快。上雖不窮問,意頗怏怏不悅;由是韋後及其黨始憂懼。

白話五月丁卯日,許州司兵參軍偃師人燕欽融又上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謀危害宗社。」皇帝召燕欽融當面詰問。燕欽融頓首直言,神色不屈;皇帝默然。宗楚客假傳制令命飛騎撲殺他,投在殿庭石上,折頸而死,宗楚客大呼稱快。皇帝雖不追究,心中頗怏怏不悅;由此韋后及其黨開始憂懼。

己卯,上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白話己卯日,皇帝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盡醜態;皇帝笑。祝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下對諸學士說:「祝公的《五經》,掃地盡矣!」

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後,恐事洩被誅;安樂公主欲韋後臨朝,自爲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餤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

白話散騎常侍馬秦客因醫術,光祿少卿楊均因擅長烹調,都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后,怕事洩被誅;安樂公主想讓韋后臨朝,自為皇太女;於是共同合謀,在餅餤中下毒。六月壬午日,中宗崩於神龍殿。

韋後秘不發喪,自總庶政。癸未,召諸宰相入禁中,征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使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衞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璿、長安令韋播、郎將髙嵩等分領之。璿,温之族弟;播,從子;嵩;其甥也。中書舍人韋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監門大將軍兼内侍薛思簡等,將兵五百人馳驛戍均州,以備譙王重福。以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仍充東都留守。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並同平章事。羲,長倩之子也。

白話韋后秘不發喪,自己總攬庶政。癸未日,召諸宰相入禁中,徵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使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衛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璿、長安令韋播、郎將高嵩等分領。韋璿是韋温的族弟;韋播是從子;高嵩是他的外甥。中書舍人韋元巡行六街。又命左監門大將軍兼內侍薛思簡等,率兵五百人馳驛戍守均州,以防備譙王重福。以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仍充東都留守。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都為同平章事。岑羲是岑長倩的兒子。

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謀草遺制,立温王重茂爲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參謀政事。宗楚客密謂韋温曰:「相王輔政,於理非宜;且於皇后,嫂叔不通問,聽朝之際,何以爲禮?」遂帥諸宰相表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蘇瑰曰:「遺詔豈可改邪!」温、楚客怒,瑰懼而從之,乃以相王爲太子太師。

白話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謀劃草擬遺制,立温王重茂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參謀政事。宗楚客私下對韋温說:「相王輔政,於理不宜;況且對皇后而言,嫂叔不通問,聽朝之際,以何為禮?」於是率諸宰相上表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蘇瑰說:「遺詔豈可改!」韋温、宗楚客怒,蘇瑰懼而從之,就以相王為太子太師。

甲申,梓宮遷御太極殿,集百官,發喪,皇后臨朝攝政,赦天下,改元唐隆。進相王旦爲太尉,雍王守禮爲幽王,壽春王成器爲宋王,以從人望。命韋温總知内外守捉兵馬事。

白話甲申日,靈柩遷至太極殿,集合百官,發喪,皇后臨朝攝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進相王李旦為太尉,雍王守禮為幽王,壽春王成器為宋王,以順從人望。命韋温總管內外守捉兵馬事。

丁亥,殤帝即位,時年十六。尊皇后爲皇太后;立妃陸氏爲皇后。

白話丁亥日,殤帝即位,時年十六。尊皇后為皇太后;立妃陸氏為皇后。

壬辰,命紀處訥持節巡撫關内道,岑羲河南道,張嘉福河北道。

白話壬辰日,命紀處訥持節巡撫關內道,岑羲河南道,張嘉福河北道。

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温、國子祭酒葉靜能及諸韋共勸韋後遵武後故事,南北衞軍、台閣要司皆以韋氏子弟領之,廣聚黨衆,中外連結。楚客又密上書稱引圖讖,謂韋氏宜革唐命。謀害殤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與韋温、安樂公主謀去之。

白話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温、國子祭酒葉靜能及諸韋共同勸韋后遵循武后舊例,南北衛軍、台閣要司都以韋氏子弟領之,廣聚黨衆,內外連結。宗楚客又密上書稱引圖讖,說韋氏宜革唐命。謀害殤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與韋温、安樂公主謀除去他們。

相王子臨淄王隆基,先罷潞州別駕,在京師,陰聚才勇之士,謀匡復社稷。初,太宗選官戸及蕃口驍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韉,從遊獵,於馬前射禽獸,謂之百騎;則天時稍增爲千騎,隸左右羽林;中宗謂之萬騎,置使以領之。隆基皆厚結其豪傑。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韋、武,與宗楚客善,知楚客謀,恐禍及己,遣寶昌寺僧普潤密詣隆基告之,勸其速發。隆基乃與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衞尉卿薛崇暕、苑總監贛人鐘紹京、尚衣奏御王崇曄、前朝邑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謀先事誅之。韋播、髙嵩數榜捶萬騎,欲以立威,萬騎皆怨。果毅葛福順、陳玄禮見隆基訴之,隆基諷以誅諸韋,皆踴躍請以死自效。萬騎果毅李仙鳧亦預其謀。或謂隆基當啓相王,隆基曰:「我曹爲此以徇社稷,事成福歸於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啓而見從,則王預危事;不從,將敗大計。」遂不啓。

白話相王兒子臨淄王李隆基,先前罷潞州別駕,在京師,暗中聚合才勇之士,圖謀匡復社稷。當初,太宗選官戶及蕃口驍勇的,穿虎紋衣,跨豹紋鞍,隨從遊獵,在馬前射禽獸,稱為百騎;則天時稍增為千騎,隸屬左右羽林;中宗稱為萬騎,置使以領之。李隆基都厚結其豪傑。兵部侍郎崔日用素來依附韋、武,與宗楚客友好,知道宗楚客之謀,怕禍及己,派寶昌寺僧普潤密詣李隆基告之,勸他速發。李隆基於是與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衛尉卿薛崇暕、苑總監贛人鐘紹京、尚衣奏御王崇曄、前朝邑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謀劃先行誅殺他們。韋播、高嵩多次鞭打萬騎,想以此立威,萬騎都怨恨。果毅葛福順、陳玄禮見李隆基訴說,李隆基暗示誅諸韋,都踴躍請以死自效。萬騎果毅李仙鳧也參與其謀。有人說李隆基應當稟告相王,李隆基說:「我輩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歸於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連累王。今稟告而見從,則王預危事;不從,將敗大計。」於是不稟告。

庚子,晡時,隆基微服與幽求等入苑中,會鐘紹京廨捨;紹京悔,欲拒之,其妻許氏曰:「忘身徇國,神必助之。且同謀素定,今雖不行,庸得免乎!」紹京乃趨出拜謁,隆基執其手與坐。時羽林將士皆屯玄武門,逮夜,葛福順、李仙鳧皆至隆基所,請號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曰:「天意如此,時不可失!」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璿、韋播、髙嵩以徇,曰:「韋後鴆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馬鞭以上皆斬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聽命。乃送璿等首於隆基,隆基取火視之,遂與幽求等出苑南門,紹京帥丁匠二百餘人,執斧鋸以從。使福順將左萬騎攻玄德門,仙鳧將右萬騎攻白獸門,約會於凌煙閣前,即大噪,福順等殺守門將,斬關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門外,三鼓,聞聲,帥總監及羽林兵而入,諸衞兵在太極殿宿衞梓宮者,聞噪聲,皆被甲應之。韋後惶惑走入飛騎營,有飛騎斬首獻於隆基。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斬武延秀於肅章門外,斬内將軍賀婁氏於太極殿西。

白話庚子日,晡時,李隆基微服與劉幽求等入苑中,會於鐘紹京官舍;鐘紹京後悔,想拒絕,他妻許氏說:「忘身徇國,神必助之。況且同謀素定,如今雖不行,豈能免!」鐘紹京才趨出拜謁,李隆基執其手與坐。當時羽林將士都屯玄武門,到夜,葛福順、李仙鳧都到李隆基處,請號令而行。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說:「天意如此,時不可失!」葛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璿、韋播、高嵩以徇,說:「韋后鴆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馬鞭以上皆斬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的,罪及三族!」羽林之士都欣然聽命。於是送韋璿等首級給李隆基,李隆基取火視之,遂與劉幽求等出苑南門,鐘紹京率丁匠二百餘人,執斧鋸跟從。使葛福順將左萬騎攻玄德門,李仙鳧將右萬騎攻白獸門,約會於凌煙閣前,即大噪,葛福順等殺守門將,斬關而入。李隆基勒兵玄武門外,三鼓,聽到聲音,率總監及羽林兵而入,諸衛兵在太極殿宿衛靈柩的,聽到噪聲,都披甲響應。韋后惶惑走入飛騎營,有飛騎斬首獻於李隆基。安樂公主正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斬武延秀於肅章門外,斬內將軍賀婁氏於太極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從母之子王昱爲左拾遺,昱説昭容母鄭氏曰:「武氏,天之所廢,不可興也。今婕妤附於三思,此滅族之道也,願姨思之!」鄭氏以戒昭容,昭容弗聽。及太子重俊起兵誅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懼,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及中宗崩,昭容草遺制立温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及隆基入宮,昭容執燭帥宮入迎之,以制草示劉幽求。幽求爲之言,隆基不許,斬於旗下。

白話當初,上官昭容引薦她姨母之子王昱為左拾遺,王昱對昭容母鄭氏說:「武氏,是天所廢,不可興。如今婕妤依附三思,這是滅族之道,願姨思之!」鄭氏以此告誡昭容,昭容不聽。到太子重俊起兵誅三思,搜捕昭容,昭容才懼,想起王昱的話;自此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到中宗崩,昭容草擬遺制立温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到李隆基入宮,昭容執燭率宮人迎之,以制草示劉幽求。劉幽求為她說情,李隆基不許,斬於旗下。

時少帝在太極殿,劉幽求曰:「衆約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諸韋在宮中及守諸門,並素爲韋後所親信者皆斬之。比曉,内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見相王,叩頭謝不先啓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輔少帝。

白話當時少帝在太極殿,劉幽求說:「衆約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李隆基急忙阻止他,搜捕諸韋在宮中及守各門的,並一向為韋后所親信的都斬之。到天亮,內外皆定。辛巳日,李隆基出見相王,叩頭謝不先稟告之罪。相王抱他哭說:「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是你的功勞!」於是迎相王入輔少帝。

閉宮門及京城門,分遣萬騎收捕諸韋親黨。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温於東市之北。中書令宗楚客衣斬衰、乘靑驢逃出,至通化門,門者曰:「公,宗尚書也。」去布帽,執而斬之,並斬其弟晉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門,慰諭百姓。初,趙履温傾國資以奉安樂公主,爲之起第捨,築台穿池無休已,擫紫衫,以項挽公主犢車。公主死,履温馳詣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歳;聲未絶,相王命萬騎斬之。百姓怨其勞役,爭割其肉,立盡。秘書監汴王邕娶韋後妹崇國夫人,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各手斬其妻首以獻。邕,鳳之孫也。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聞亂,家人勸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豈可聞難不赴!」出至都街,爲亂兵所殺,時年八十。於是梟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首,屍韋後於市。崔日用將兵誅諸韋於杜曲,襁褓兒無免者,諸杜濫死非一。

白話關閉宮門及京城門,分遣萬騎收捕諸韋親黨。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温於東市之北。中書令宗楚客穿斬衰、乘青驢逃出,到通化門,守門者說:「公,是宗尚書呢。」去掉布帽,擒而斬之,並斬其弟晉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門,慰諭百姓。當初,趙履温傾國資以奉安樂公主,為她起宅第,築台穿池無休,拉著紫衫,用脖頸挽公主牛車。公主死,趙履温馳到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歲;聲未絕,相王命萬騎斬之。百姓怨其勞役,爭割其肉,立刻盡。秘書監汴王李邕娶韋后妹崇國夫人,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各手斬其妻首以獻。李邕是李鳳的孫子。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聞亂,家人勸他逃匿,韋巨源說:「吾位大臣,豈可聞難不赴!」出到都街,為亂兵所殺,時年八十。於是梟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首,曝韋后屍於市。崔日用將兵誅諸韋於杜曲,襁褓兒無得免者,諸杜枉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云:「逆賊魁首已誅,自餘支黨一無所問。」以臨淄王隆基爲平王,兼知内外閒廄,押左右廂萬騎。薛崇暕賜爵立節王。以鐘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並參知機務。麻嗣宗行左金吾衞中郎將。武氏宗屬,誅死流竄殆盡。侍中紀處訥行至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行至懷州,皆收斬之。

白話這天,赦天下,說:「逆賊魁首已誅,其餘支黨一無所問。」以臨淄王李隆基為平王,兼知內外閒廄,押左右廂萬騎。薛崇暕賜爵立節王。以鐘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都參知機務。麻嗣宗行左金吾衛中郎將。武氏宗屬,誅死流竄殆盡。侍中紀處訥走到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走到懷州,都收斬。

壬寅,劉幽求在太極殿,有宮人與宦官令幽求作制書立太后,幽求曰:「國有大難,人情不安,山陵未畢,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輕言。」

白話壬寅日,劉幽求在太極殿,有宮人與宦官令劉幽求作制書立太后,劉幽求說:「國有大難,人情不安,山陵未畢,驟然立太后,不可。」平王李隆基說:「此勿輕言。」

遣十道使繼璽書宣撫,及詣均州宣慰譙王重福。貶竇從一爲濠州司馬。罷諸公主府官。

白話派十道使相繼以璽書宣撫,並到均州宣慰譙王重福。貶竇從一為濠州司馬。罷諸公主府官。

癸卯,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於相王,相王固辭。以平王隆基爲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宋王成器爲左衞大將軍,衡陽王成義爲右衞大將軍,巴陵王隆范爲左羽林大將軍,彭城王隆業爲右羽林大將軍,光祿少卿嗣道王微檢校右金吾衞大將軍。微,元慶之孫也。以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鐘紹京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爲右千牛衞將軍。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騎射,常侍衞左右。隆基之入苑中也,毛仲避匿不從,事定數日方歸,隆基不之責,仍超拜將軍。毛仲,本髙麗也。汴王邕貶沁州刺史,左散騎常侍、駙馬都尉楊愼交貶巴州刺史,中書令蕭至忠貶許州刺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宋州刺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彦昭貶絳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華州刺史。

白話癸卯日,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於相王,相王堅決推辭。以平王李隆基為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宋王成器為左衛大將軍,衡陽王成義為右衛大將軍,巴陵王隆範為左羽林大將軍,彭城王隆業為右羽林大將軍,光祿少卿嗣道王李微檢校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微是李元慶的孫子。以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鐘紹京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為右千牛衛將軍。李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都矯健勇猛善騎射,常侍衛左右。李隆基入苑中時,王毛仲避匿不從,事定數日才歸,李隆基不責備他,仍超拜將軍。王毛仲本是高麗人。汴王李邕貶沁州刺史,左散騎常侍、駙馬都尉楊慎交貶巴州刺史,中書令蕭至忠貶許州刺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宋州刺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彦昭貶絳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華州刺史。

劉幽求言於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疇昔已居宸極,群望所屬。今人心未安,家國事重,相王豈得尚守小節,不早即位以鎭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雖有天下,猶讓於人,況親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衆心不可違,王雖欲髙居獨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相王乃許之。甲辰,少帝在太極殿東隅西向,相王立於梓宮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乃以少帝制傳位相王。時少帝猶在御座,太平公主進曰:「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遂提下之。睿宗即位,御承天門,赦天下。復以少帝爲温王。

白話劉幽求對宋王成器、平王李隆基說:「相王從前已居帝位,群望所屬。今人心未安,家國事重,相王豈能仍守小節,不早即位以鎮天下!」李隆基說:「王性恬淡,不以代位之事縈懷。雖有天下,猶讓於人,何況親兄之子,豈肯代之!」劉幽求說:「衆心不可違,王雖欲高居獨善,其如社稷何!」成器、李隆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相王才許之。甲辰日,少帝在太極殿東隅西向,相王立於靈柩旁,太平公主說:「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嗎?」劉幽求跪說:「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於是以少帝制傳位相王。當時少帝還在御座,太平公主上前說:「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遂提下他。睿宗即位,御承天門,赦天下。又以少帝為温王。

以鐘紹京爲中書令。鐘紹京少爲司農録事,既典朝政,縱情賞罰,衆皆惡之。太常少卿薛稷勸其上表禮讓,紹京從之。稷入言於上曰:「紹京雖有勳勞,素無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聖朝具瞻之美。」上以爲然。丙午,改除戸部尚書,尋出爲蜀州刺史。

白話以鐘紹京為中書令。鐘紹京少年為司農錄事,既掌朝政,縱情賞罰,衆都惡之。太常少卿薛稷勸他上表禮讓,鐘紹京從之。薛稷入言於皇帝說:「鐘紹京雖有勳勞,素無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聖朝具瞻之美。」皇帝以為然。丙午日,改除戶部尚書,不久出為蜀州刺史。

上將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請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曰:「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求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上從之。丁未,立平王隆基爲太子。隆基復表讓成器,不許。

白話皇帝將立太子,因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李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說:「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若違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堅請者連日。大臣也多說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說:「臣聽說除天下之禍的,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赴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皇帝從之。丁未日,立平王李隆基為太子。李隆基又上表讓成器,不許。

則天大聖皇后復舊號爲天後。追謚雍王賢曰章懷太子。

白話則天大聖皇后復舊號為天后。追諡雍王李賢為章懷太子。

戊申,以宋王成器爲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白話戊申日,以宋王成器為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置温王重茂於内宅。

白話安置温王李重茂於內宅。

以太常少卿薛稷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稷以工書,事上於籓邸,其子伯陽尚仙源公主,故爲相。

白話以太常少卿薛稷為黃門侍郎,參知機務。薛稷因工於書法,事奉皇帝於藩邸,其子伯陽娶仙源公主,所以為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謚,斫棺暴屍,平其墳墓。

白話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謚,斫棺暴屍,平其墳墓。

以許州刺史姚元之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州刺史韋嗣立、許州刺史蕭至忠爲中書令,絳州刺史趙彦昭爲中書侍郎,華州刺史崔湜爲吏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白話以許州刺史姚元之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州刺史韋嗣立、許州刺史蕭至忠為中書令,絳州刺史趙彦昭為中書侍郎,華州刺史崔湜為吏部侍郎,都同平章事。

越州長史宋之問,饒州刺史冉祖雍,坐諂附韋、武,皆流嶺表。

白話越州長史宋之問,饒州刺史冉祖雍,因諂附韋、武,都流放嶺表。

己酉,立衡陽王成義爲申王,巴陵王隆范爲岐王,彭城王隆業爲薛王;加太平公主實封滿萬戸。

白話己酉日,立衡陽王成義為申王,巴陵王隆範為岐王,彭城王隆業為薛王;加太平公主實封滿萬戶。

太平公主沈敏多權略,武後以爲類己,故於諸子中獨愛幸,頗得預密謀,然尚畏武後之嚴,未敢招權勢;及誅張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韋後、安樂公主皆畏之,又與太子共誅韋氏。既屢立大功,益尊重,上常與之圖議大政,毎入奏事,坐語移時;或時不朝謁,則宰相就第咨之。毎宰相奏事,上輒問:「嘗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後可之。三郎,謂太子也。公主所欲,上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其餘薦士驟歴淸顯者不可勝數,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簡皆封王,田園遍於近甸,收市營遠諸器玩,遠至嶺、蜀,輸送者相屬於路,居處奉養,擬於宮掖。

白話太平公主沈靜敏慧多權略,武后認為像自己,所以在諸子中獨愛幸,頗得參預密謀,然而還畏武后之嚴,不敢招權勢;到誅張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韋后、安樂公主都畏之,又與太子共誅韋氏。既屢立大功,更受尊重,皇帝常與她圖議大政,每次入奏事,坐語移時;有時不朝謁,則宰相到宅第諮詢她。每次宰相奏事,皇帝總問:「曾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後可之。三郎,是說太子。公主所想要的,皇帝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繫其一言,其餘薦士驟歷清顯的不可勝數,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簡都封王,田園遍於近郊,收市營遠諸器玩,遠至嶺、蜀,輸送者相屬於路,居處奉養,比照宮掖。

追贈郎岌、燕欽融諫議大夫。

白話追贈郎岌、燕欽融為諫議大夫。

秋,七月,庚戌朔,贈韋月將宣州刺史。

白話秋季,七月庚戌朔日,贈韋月將為宣州刺史。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

白話癸丑日,以兵部侍郎崔日用為黃門侍郎,參知機務。

追復故太子重俊位號;雪敬暉、桓彦范、崔玄□、張柬之、袁恕己、成王行裡、李多祚等罪,復其官爵。

白話追復已故太子李重俊位號;洗雪敬暉、桓彦范、崔玄□(名缺)、張柬之、袁恕己、成王李行裡、李多祚等罪,恢復其官爵。

丁巳,以洛州長史宋璟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罷爲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璟與姚元之協心革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盡公,請托不行,納紀修舉,當時翕然以爲復有貞觀、永徽之風。

白話丁巳日,以洛州長史宋璟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罷為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宋璟與姚元之協心革除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盡公,請託不行,綱紀修舉,當時翕然以為又有貞觀、永徽之風。

壬戌,崔湜罷爲尚書左丞,張錫爲絳州刺史,蕭至忠爲晉州刺史,韋嗣立爲許州刺史,趙彦昭爲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貶懷州刺史。

白話壬戌日,崔湜罷為尚書左丞,張錫為絳州刺史,蕭至忠為晉州刺史,韋嗣立為許州刺史,趙彦昭為宋州刺史。丙寅日,姚元之兼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貶懷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衞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願罷爲左衞大將軍。

白話丁卯日,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退休,右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愿罷為左衛大將軍。

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爭於上前,稷曰:「日用傾側,向附武三思,非忠臣;賣友邀功,非義士。」日用曰:「臣往雖有過,今立大功。稷外托國姻,内附張易之、宗楚客,非傾側而何!」上由是兩罷之,戊辰,以日用爲雍州長史,稷爲左散騎常侍。

白話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爭於皇帝前,薛稷說:「崔日用傾側,從前依附武三思,非忠臣;賣友邀功,非義士。」崔日用說:「臣往雖有過,今立大功。薛稷外托國姻,內附張易之、宗楚客,非傾側是什麼!」皇帝由是兩罷之,戊辰日,以崔日用為雍州長史,薛稷為左散騎常侍。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韋氏餘黨未施行者,鹹赦之。

白話己巳日,赦天下,改元;凡韋氏餘黨未施行的,都赦之。

乙亥,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追廢韋後爲庶人,安樂公主爲悖逆庶人。

白話乙亥日,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追廢韋后为庶人,安樂公主為悖逆庶人。

韋後之臨朝也,吏部侍郎鄭愔貶江州司馬,潛過均州,與刺史譙王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謀舉兵誅韋氏,未發而韋氏敗。重福遷集州刺史,未行,靈均説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長,當爲天子。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都士庶,皆願王來。王若潛入洛陽,發左右屯營兵,襲殺留守。據東都,如從天而下也。然後西取陝州,東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從之。

白話韋后臨朝時,吏部侍郎鄭愔貶江州司馬,潛過均州,與刺史譙王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謀舉兵誅韋氏,未發而韋氏敗。重福遷集州刺史,未行,張靈均說重福說:「大王地居嫡長,當為天子。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都士庶,皆願王來。王若潛入洛陽,發左右屯營兵,襲殺留守。據東都,如從天而下。然後西取陝州,東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從之。

靈均乃密與愔結謀,聚徒數十人。時愔自秘書少監左遷沅州刺史,遲留洛陽以俟重福,爲重福草制,立重福爲帝,改元爲中元克復。尊上爲皇季叔,以温王爲皇太弟,愔爲左丞相知内外文部尚書知吏部事。重福與靈均詐乘驛詣東都,愔先供張駙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洛陽縣官微聞其謀。

白話張靈均於是密與鄭愔結謀,聚徒數十人。當時鄭愔自秘書少監左遷沅州刺史,遲留洛陽以俟重福,為重福草制,立重福為帝,改元為中元克復。尊皇帝為皇季叔,以温王為皇太弟,鄭愔為左丞相知內外文部尚書知吏部事。重福與張靈均詐乘驛詣東都,鄭愔先供張駙馬都尉裴巽宅第以待重福。洛陽縣官微聞其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