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11
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0 條年題,綴「臣光曰」3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二年
白話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本紀中之上,開元二年。
甲寅,西元七一四年
白話甲寅年(開元二年),西元七一四年。
春,正月,壬申,制:「選京官有才識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跡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爲恆式。」
白話春季,正月,壬申日,下制書說:「選拔有才幹見識的京官出任都督、刺史,有政績的都督、刺史調任京官,使內外官員的出入經常保持均衡,永遠作為固定的法度。」
己卯,以盧懷慎檢校黃門監。
白話己卯日,任命盧懷慎為檢校黃門監。
舊制,雅俗之樂,皆隸太常。上精曉音律,以太常禮樂之司,不應典倡優雜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命右驍衞將軍范及爲之使。又選樂工數百人,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皇帝梨園弟子」。又教宮女使習之。又選伎女,置宜春院,給賜其家。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尉袁楚客皆上疏,以爲:「上春秋鼎盛,宜崇經術,邇端士,尚樸素,深以悅鄭聲、好遊獵爲戒。」上雖不能用,欲開言路,鹹嘉賞之。
白話舊制規定,雅樂和俗樂都隸屬於太常寺。皇帝精通音律,認為太常寺是掌管禮樂的機構,不應當掌管優伶雜技,於是另設左右教坊來教習俗樂,任命右驍衛將軍范及為教坊使。又挑選數百名樂工,親自在梨園教習法曲,稱他們為「皇帝梨園弟子」。又教宮女學習。又挑選歌舞女子,設置宜春院,賞賜她們的家屬。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縣尉袁楚客都上疏,認為:「陛下年富力強,應當尊崇經學,親近正直之士,崇尚樸素,深深以喜愛鄭國之音、愛好遊獵為戒。」皇帝雖不能採納,但想開拓進言的門路,都嘉許賞識他們。
中宗以來,貴戚爭營佛寺,奏度人爲僧,兼以偽妄;富戸強丁多削髮以避徭役,所在充滿。姚崇上言:「佛圖澄不能存趙,鳩摩羅什不能存秦,齊襄、梁武,未免禍殃。但使蒼生安樂,即是佛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壞正法!」上從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以偽妄還俗者萬二千餘人。
白話自中宗以來,外戚貴族爭相營建佛寺,奏請剃度百姓為僧,其中還夾雜著弄虛作假的人;富裕人家和強壯男丁多剃髮來逃避徭役,到處都擠滿了僧尼。姚崇上言說:「佛圖澄不能保全趙國,鳩摩羅什不能保全後秦,齊襄帝、梁武帝也未能免於禍殃。只要讓百姓安樂,就是佛身;何必胡亂剃度奸邪之人,使他們敗壞正法!」皇帝聽從了他。丙寅日,命令有關部門淘汰天下的僧尼,因弄虛作假而被勒令還俗的多達一萬二千餘人。
初,營州都督治柳城以鎭撫奚、契丹,則天之世,都督趙文翽失政,奚、契丹攻陷之,是後寄治於幽州東漁陽城。或言:「靺鞨、奚、□大欲降唐,正以唐不建營州,無所依投,爲默啜所侵擾,故且附之;若唐復建營州,則相帥歸化矣。」并州長史、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訥信之,奏請擊契丹,復置營州;上亦以冷陘之役,欲討契丹。群臣姚崇等多諫。甲申,以訥同紫微黃門三品,將兵擊契丹,群臣乃不敢言。
白話當初,營州都督駐紮在柳城,用來鎮撫奚族和契丹。武則天時期,都督趙文翽施政失當,奚、契丹攻陷了柳城,此後營州都督便暫駐在幽州東邊的漁陽城。有人說:「靺鞨、奚族、□大想要投降唐朝,正因為唐朝不重建營州,他們沒有依靠投奔的地方,被默啜侵擾,所以暫時依附他;如果唐朝重建營州,他們就會相率歸順了。」并州長史、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訥相信了這話,上奏請求攻打契丹,重新設置營州;皇帝也因為冷陘之戰的事,想討伐契丹。群臣如姚崇等多加勸諫。甲申日,任命薛訥為同紫微黃門三品,率兵攻打契丹,群臣於是不敢再說話。
薛王業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彈奏;業爲之請,敕紫微、黃門覆按。姚崇、盧懷慎等奏:「仙童罪狀明白,御史所言無所枉,不可縱捨。」上從之。由是貴戚束手。
白話薛王李業的舅父王仙童,侵害暴虐百姓,御史彈劾上奏;李業替他求情,皇帝下敕令紫微省、黃門省複查。姚崇、盧懷慎等上奏說:「王仙童罪狀分明,御史所說沒有冤枉,不可放縱赦免。」皇帝聽從了。從此外戚貴族有所顧忌而不敢放肆。
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陽應虧不虧。姚崇表賀,請書之史冊;從之。
白話二月,庚寅日初一,太史奏報太陽應當有虧蝕卻沒有虧蝕。姚崇上表祝賀,請求記載於史冊;皇帝聽從了。
乙末,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將兵圍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敗之。同俄單騎逼城下,虔瓘伏壯士於道側,突起斬之。突厥請悉軍中資糧以贖同俄,聞其已死,慟哭而去。
白話乙未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他的兒子同俄特勒以及妹夫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率兵包圍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敗了他們。同俄單騎逼近城下,郭虔瓘在道路旁埋伏壯士,突然躍出殺了他。突厥請求用軍中全部的糧食財物來贖回同俄,聽說他已經死了,痛哭而去。
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創建佛寺;舊寺頹壞應葺者,詣有司陳牒檢視,然後聽之。」
白話丁未日,下敕令:「從今以後各地不得創建佛寺;舊寺倒塌損壞應當修繕的,到主管部門陳報文牒檢查審視,然後才准許修繕。」
閏月,以鴻臚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及旁側諸軍皆受晙節度。徙大都護府於中受降城,置兵屯田。
白話閏月,任命鴻臚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任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命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以及旁近的各軍都受王晙節制調度。將大都護府遷到中受降城,駐兵屯田。
丁卯,復置十道按察使,以益州長史陸象先等爲之。
白話丁卯日,重新設置十道按察使,任命益州長史陸象先等人擔任。
上思徐有功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直惀爲恭陵令。竇孝諶之子光祿卿豳公希瑊等,請以己官爵讓惀以報其德,由是惀累遷申王府司馬。
白話皇帝念及徐有功執法公平正直,乙亥日,任命他的兒子大理司直徐惀為恭陵令。竇孝諶的兒子光祿卿豳公竇希瑊等人,請求把自己的官爵讓給徐惀來報答他的恩德,因此徐惀累次升遷為申王府司馬。
丙子,申王成義請以其府錄事閻楚珪爲其府參軍,上許之。姚崇、盧懷慎上言:「先嘗得旨,雲王公、駙馬有所奏請,非墨敕皆勿行。臣竊以量材授官,當歸有司;若緣親故之恩,得以官爵爲惠,踵習近事,實紊紀綱。」事遂寢。由是請謁不行。
白話丙子日,申王李成義請求任命他王府的錄事閻楚珪為王府參軍,皇帝答應了。姚崇、盧懷慎上言說:「先前曾得到聖旨,說王公、駙馬有所奏請,不是皇帝親筆敕書都不要施行。臣等認為衡量才能授給官職,應當歸於有關部門;如果憑藉親戚故舊的恩情,能夠把官爵當作恩惠給人,沿襲近來的弊習,實在是擾亂了綱紀。」這件事於是擱置下來。從此請託之風不再通行。
突厥石阿失畢既失同俄,不敢歸,癸未,與其妻來奔;以爲右衞大將軍,封燕北郡王,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白話突厥的石阿失畢既已丟失了同俄,不敢回去,癸未日,與他的妻子前來投奔;任命他為右衛大將軍,封為燕北郡王,封他的妻子為金山公主。
或告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鐘紹京有怨望語,下紫微省按問,幽求等不服。姚崇、盧懷慎、薛訥言於上曰:「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閒職,微有沮喪,人情或然。功業既大,榮寵亦深,一朝下獄,慮驚遠聽。」戊子,貶幽求爲睦州刺史,紹京爲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行邊軍未還,亦坐幽求黨貶澤州刺史。
白話有人告發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鐘紹京有怨恨不滿的言論,將他們交付紫微省審問,劉幽求等人不服。姚崇、盧懷慎、薛訥對皇帝說:「劉幽求等人都是功臣,突然擔任閒散職務,稍有沮喪,人情或許如此。功業既然很大,榮寵也深,一旦下獄,恐怕會驚動遠近的聽聞。」戊子日,貶劉幽求為睦州刺史,鐘紹京為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出巡邊軍還未回來,也因劉幽求同黨之罪被貶為澤州刺史。
敕:「涪州刺史周利貞等十三人,皆天後時酷吏,比周興等情狀差輕,宜放歸草澤,終身勿齒。」西突厥十姓酋長都擔叛。三月,己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克碎葉等鎭,擒斬都擔,降其部落二萬餘帳。
白話敕令:「涪州刺史周利貞等十三人,都是天后時期的酷吏,比起周興等人情節稍輕,應當放歸民間,終身不再錄用。」西突厥十姓酋長都擔叛變。三月,己亥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攻克碎葉等鎮,擒獲並斬殺都擔,使他的部族二萬餘帳投降。
御史中丞姜晦以宗楚客等改中宗遺詔,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特進致仕李嶠,於時同爲宰相,不能匡正,令監察御史郭震彈之;且言彥昭拜巫趙氏爲姑,蒙婦人服,與妻乘車詣其家。甲辰,貶安石爲沔州別駕,嗣立爲岳州別駕,彥昭爲袁州別駕,嶠爲滁州別駕。安石至沔州,晦又奏安石嘗檢校定陵,盜隱官物,下州征贓。安石歎曰:「此只應須我死耳。」憤恚而卒。晦,皎之弟也。
白話御史中丞姜晦因為宗楚客等人篡改中宗遺詔,而青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退休特進李嶠,當時同為宰相,不能糾正,便命令監察御史郭震彈劾他們;並且說趙彥昭拜女巫趙氏為姑母,穿上婦人衣服,與妻子乘車到她家。甲辰日,貶韋安石為沔州別駕,韋嗣立為岳州別駕,趙彥昭為袁州別駕,李嶠為滁州別駕。韋安石到了沔州,姜晦又上奏說韋安石曾經檢校定陵,盜竊隱瞞官府財物,交付州里追繳贓物。韋安石嘆息說:「這只是要我的命罷了。」憤怒而死。姜晦,是姜皎的弟弟。
毀天樞,發匠熔其銅鐵,歷月不盡。先是,韋後亦於天街作石台,高數丈,以頌功德,至是並毀之。
白話拆毀天樞,徵發工匠熔化它的銅鐵,經過一個月還沒有熔完。在此之前,韋后也在天街建造石台,高數丈,用來頌揚功德,到這時一併毀掉。
夏,四月,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復遣使求昏,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
白話夏季,四月,辛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又派使者來求婚,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
五月,己丑,以歲饑,悉罷員外、試、檢校官,自今非戰功及別敕,毋得注擬。
白話五月,己丑日,因為年成飢荒,全部罷免員外官、試官、檢校官,從今以後除非有戰功以及特別敕令,不得注擬授官。
己酉,吐蕃相坌達延遺宰相書,請先遣解琬至河源正二國封疆,然後結盟。琬嘗爲朔方大總管,故吐蕃請之。前此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復召拜左散騎常侍而遣之。又命宰相復坌達延書,招懷之。琬上言:「吐蕃必陰懷叛計,請預屯兵十萬於秦、渭等州以備之。」
白話己酉日,吐蕃宰相坌達延送信給唐朝宰相,請求先派遣解琬到河源勘定兩國的疆界,然後結盟。解琬曾經擔任朔方大總管,所以吐蕃指名請他。在此之前解琬以金紫光祿大夫退休,又召他任命為左散騎常侍並派他去。又命令宰相回覆坌達延的信,招撫懷柔他。解琬上言說:「吐蕃必定暗中懷有叛變的計劃,請求預先屯兵十萬於秦州、渭州等州來防備。」
黃門監魏知古,本起小吏,因姚崇引薦,以至同爲相。崇意輕之,請知古攝吏部尚書、知東都選事,遣吏部尚書宋璟於門下過官;知古銜之。崇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托;知古歸,悉以聞。他日,上從容問崇:「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揣知上意,對曰:「臣有三子,兩在東都,爲人多欲而不謹,是必以事幹魏知古,臣未及問之耳。」上始以崇必爲其子隱,及聞崇奏,喜問:「卿安從知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爲知古必德臣,容其爲非,故敢干之耳。」上於是以崇爲無私,而薄知古負崇,欲斥之。崇固請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爲私於臣,累聖政矣。」上久乃許之。辛亥,知古罷爲工部尚書。
白話黃門監魏知古,本來出身小吏,因姚崇引薦,才得以同為宰相。姚崇心裡輕視他,請求讓魏知古代理吏部尚書、主持東都的選官事務,而派吏部尚書宋璟到門下省審核官吏;魏知古懷恨在心。姚崇的兩個兒子分管東都事務,仗著父親對魏知古有恩德,頗為招權納賄、請託徇私;魏知古回朝後,把這些全都報告了皇帝。過了些日子,皇帝從容地問姚崇說:「你的兒子才幹性情如何?現在擔任什麼官?」姚崇揣測到皇帝的心意,回答說:「臣有三個兒子,兩個在東都,為人慾望多而不謹慎,這必定是拿事情去干求魏知古,臣還沒來得及問他們。」皇帝本來以為姚崇一定會替兒子隱瞞,聽到姚崇的奏對,高興地問:「你從哪裡知道的?」回答說:「魏知古微賤時,臣像孵育鳥卵、張開翅膀那樣庇護他。臣的兒子愚笨,以為魏知古必定感念臣的恩德,會容忍他們胡作非為,所以才敢去干求他。」皇帝因此認為姚崇無私,而看輕魏知古辜負姚崇,想斥退他。姚崇堅決請求說:「臣的兒子不成材,擾亂了陛下的法度,陛下赦免他們的罪,已經是幸運了;如果因為臣而驅逐魏知古,天下人必定認為陛下偏私於臣,會損害聖明的朝政。」皇帝過了很久才答應他。辛亥日,魏知古被罷為工部尚書。
宋王成器,申王成義,上之兄也;岐王范,薛王業,上之弟也;豳王守禮,上之從兄也。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爲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諸王每旦朝於側門,退則相從宴飲、鬥雞、擊球,或獵於近郊,游賞別墅,中使存問相望於道。上聽朝罷,多從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禮,飲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謂之五王帳。或講論賦詩,間以飲酒、博弈、遊獵,或自執絲竹;成器善笛,范善琵琶,與上共奏之。諸王或有疾,上爲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業嘗疾,上方臨朝,須臾之間,使者十返。上親爲業煮藥,回飆吹火,誤爇上須,左右驚救之。上曰:「但使王飲此藥而愈,須何足惜!」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交結;上愈信重之,故讒間之言無自而入。然專以衣食聲色畜養娛樂之,不任以職事。群臣以成器等地逼,請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成義兼幽州刺史,幽王守禮兼虢州刺史,令到官但領大綱,自餘州務,皆委上佐主之。是後諸王爲都護、都督、刺史者並准此。
白話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義,是皇帝的兄長;岐王李范、薛王李業,是皇帝的弟弟;豳王李守禮,是皇帝的堂兄。皇帝一向友愛兄弟,近代帝王沒人能比得上。剛即位時,做了一張長枕大被,與兄弟同睡。諸王每天早晨在側門朝見,退朝後就相隨飲宴、鬥雞、擊球,或者到近郊打獵,到別墅遊賞,宦官問候的人在路上絡繹不絕。皇帝聽政退朝後,多與諸王遊玩,在宮中,行禮跪拜如同家人之禮,飲食起居,彼此共同享用。在殿中設置五個帷帳,與諸王輪流住在其中,稱為五王帳。有時講論學問、賦詩,其間飲酒、下棋、遊獵,有時親自執奏絲竹樂器;李成器擅長吹笛,李范擅長彈琵琶,與皇帝共同演奏。諸王中有人生病,皇帝為他整天不吃飯、整夜不睡覺。李業曾經生病,皇帝正在臨朝,片刻之間,使者往來十次。皇帝親自為李業煮藥,迴旋的風吹動火苗,誤燒了皇帝的鬍鬚,左右的人驚慌去救。皇帝說:「只要讓王喝下這藥而痊癒,鬍鬚有什麼值得可惜的!」李成器尤其恭敬謹慎,不曾議論時政、與人交結;皇帝越發信任看重他,所以讒言離間的話無從進入。然而皇帝專門用衣食聲色畜養娛樂他們,不委任他們職事。群臣因為李成器等人地位逼近皇帝,請求依循舊例出京擔任外州刺史。六月,丁巳日,任命宋王李成器兼任岐州刺史,申王李成義兼任幽州刺史,豳王李守禮兼任虢州刺史,命令到任後只掌管大綱,其餘州務,都委託長官佐吏主持。此後諸王擔任都護、都督、刺史的都依照此例。
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欽藏來獻盟書。
白話丙寅日,吐蕃派它的宰相尚欽藏前來獻上盟書。
上以風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戊戌,敕:「百官所服帶及酒器、馬銜、鐙,三品以上,聽飾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銀,自餘皆禁之;婦人服飾從其夫、子。其舊成錦繡,聽染爲皁。自今天下更毋得採珠玉,織錦繡等物,違者杖一百,工人減一等。」罷兩京織錦坊。
白話皇帝因為風俗奢侈靡爛,秋季,七月,乙未日,下制書說:「皇帝乘坐的車駕、服用的器物、金銀器玩,應當命令有關部門銷毀,以供軍國之用;那些珠玉、錦繡,在殿前焚燒;后妃以下,都不得穿著珠玉錦繡。」戊戌日,下敕令:「百官所繫的腰帶以及酒器、馬銜、馬鐙,三品以上,准許用玉裝飾,四品用金,五品用銀,其餘都禁止;婦女的服飾跟從她的丈夫、兒子。舊有的錦繡,准許染成黑色。從今天起天下更不得採集珠玉、織造錦繡等物,違反的人杖打一百,工匠減一等治罪。」撤銷兩京的織錦坊。
明皇之始欲爲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晩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慎哉!
白話譯
明皇(唐玄宗)一開始想要治理好國家,能夠這樣自我克制、厲行節儉,到了晚年卻還是因奢侈而敗壞。奢侈靡費之容易使人沉迷,真是太厲害了!《詩經》說:「沒有人沒有好的開始,卻很少人能有好的結局。」能不謹慎嗎!
薛訥與左臨門衞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將兵六萬出檀州擊契丹。賓客以爲「士卒盛夏負戈甲,繼資糧,深入寇境,難以成功。」訥曰:「盛夏草肥,羔犢孳息,因糧於敵,正得天時,一舉滅虜,不可失也。」行至灤水山峽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後,從山上擊之。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中嗤之,謂之「薛婆。」崔宣道將後軍,聞訥敗,亦走。訥歸罪於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制悉斬之於幽州。庚子,敕免訥死,削除其官爵;獨赦杜賓客之罪。
白話薛訥與左臨門衛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率兵六萬從檀州出發攻打契丹。杜賓客認為「士卒在盛夏背負戈甲,接濟糧草,深入敵境,難以成功」。薛訥說:「盛夏草肥,羔羊牛犢繁衍,就敵取糧,正是得天時,一舉消滅虜寇,不可失去機會。」行軍到灤水山峽中,契丹的伏兵截斷了他的前後,從山上攻擊他們。唐兵大敗,死去的人有十分之八九。薛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人中嘲笑他,稱他為「薛婆」。崔宣道率領後軍,聽說薛訥敗了,也逃走。薛訥把罪過歸於崔宣道以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下制書將他們全部在幽州斬首。庚子日,下敕免除薛訥死罪,削除他的官爵;唯獨赦免杜賓客的罪。
壬寅,以北庭都護郭虔瓘爲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白話壬寅日,任命北庭都護郭虔瓘為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
果州刺史鐘紹京心怨望,數上疏妄陳休咎;乙巳,貶溱州刺史。
白話果州刺史鐘紹京心懷怨恨不滿,多次上疏妄說吉凶;乙巳日,貶為溱州刺史。
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輟朝三日,追謚曰殤皇帝。
白話丁未日,房州刺史襄王李重茂去世。停止朝會三天,追諡為殤皇帝。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壬子,禁人間鑄佛、寫經。
白話戊申日,禁止百官的家庭與僧、尼、道士往來。壬子日,禁止民間鑄造佛像、抄寫經文。
宋王成器等請獻興慶坊宅爲離宮;甲寅,制許之,始作興慶宮,仍各賜成器等宅,環於宮側。又於宮西南置樓,題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或登樓,聞王奏樂,則召升樓同宴,或幸其所居盡歡,賞賚優渥。
白話宋王李成器等請求獻出興慶坊的宅第作為離宮;甲寅日,下制書答應,開始修建興慶宮,仍各賞賜李成器等宅第,環繞在宮側。又在宮西南建樓,題西邊的樓為「花萼相輝之樓」,南邊的樓為「勤政務本之樓」。皇帝有時登樓,聽到諸王奏樂,就召他們上樓一同宴飲,有時親臨他們的居處盡情歡樂,賞賜優厚。
乙卯,以岐王范兼絳州刺史,薛王業兼同州刺史。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週而復始。民間訛言上采擇女子以充掖庭。上聞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車牛於崇明門,自選後宮無用者載還其家;敕曰:「燕寢之內,尚令罷遣;閭閻之間,足可知悉。」
白話乙卯日,任命岐王李范兼任絳州刺史,薛王李業兼任同州刺史。又下敕令宋王以下每季有二人入朝,週而復始。民間謠傳皇帝選擇女子充實後宮。皇帝聽說後,八月,乙丑日,命令有關部門在崇明門準備車牛,親自挑選後宮中用不著的人載送還家;下敕說:「寢宮之內,尚且下令遣散;民間之間,足以知悉(這是謠言)。」
乙亥,吐蕃將坌達延、乞力徐帥眾十萬寇臨洮,軍蘭州,至於渭源,掠取牧馬。命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爲隴右防禦使。以右驍衞將軍常樂郭知運爲副使,與太僕少卿王晙帥兵擊之。辛巳,大募勇士,詣河、隴就訥教習。
白話乙亥日,吐蕃將領坌達延、乞力徐率眾十萬侵犯臨洮,駐軍蘭州,直到渭源,掠奪牧馬。命令薛訥以平民服(白衣)代理左羽林將軍,擔任隴右防禦使。任命右驍衛將軍常樂人郭知運為副使,與太僕少卿王晙率兵攻擊他們。辛巳日,大舉招募勇士,前往河、隴一帶接受薛訥的教練。
初,鄯州都督楊矩以九曲之地與吐蕃,其地肥饒。吐蕃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悔懼自殺。
白話當初,鄯州都督楊矩把九曲之地給了吐蕃,那裡土地肥沃。吐蕃到那裡畜牧,藉此入侵,楊矩悔恨恐懼而自殺。
乙酉,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後所制《豫州鼎銘》,其末云:「上玄降鑒,方建隆基。」以爲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且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
白話乙酉日,太子賓客薛謙光獻上武則天所製作的《豫州鼎銘》,它的末尾說:「上天降下鑒察,方才建立隆基(基業)。」認為這是皇帝受命的符瑞。姚崇上表祝賀,並且請求宣示史官,頒告朝廷內外。
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采偶然之文以爲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白話譯
日食沒有應驗,這是太史的過失;而君臣卻互相慶賀,這是欺誣上天。採取偶然的文字當作符命,這是小臣的諂媚;而宰相卻順著去證實它,這是侮慢他的君主。以唐明皇的明察,姚崇的賢能,還不免於這樣,豈不可惜嗎!
九月,戊申,上幸驪山溫湯。
白話九月,戊申日,皇帝前往驪山溫泉。
敕以歲稔傷農,令諸州修常平倉法;江、嶺、淮、浙、劍南地下濕,不堪貯積,不在此例。
白話下敕因為豐收反而損害農民,命令各州修立常平倉法;江南、嶺南、淮南、兩浙、劍南等地地下潮濕,不能貯藏糧食,不在這個範圍之內。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邏祿等部落詣涼州降。
白話突厥可汗默啜年老,昏庸暴虐更加厲害;壬子日,葛邏祿等部落到涼州投降。
冬,十月,吐蕃復寇渭源。丙辰,上下詔欲親征,發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白話冬季,十月,吐蕃又侵犯渭源。丙辰日,皇帝下詔要親自出征,調發士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戊午,上還宮。
白話戊午日,皇帝回到宮中。
甲子,薛訥與吐蕃戰於武街,大破之。時太僕少卿隴右群牧使王晙帥所部二千人與訥會擊吐蕃。坌達延將吐蕃十萬屯大來谷,選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襲之,多置鼓角於其後五里,前軍遇敵大呼,後人鳴鼓角以應之。虜以爲大軍至,驚懼,自相殺傷,死者萬計。訥時在武街,去大來谷二十里,虜軍塞其中間;晙復夜出兵襲之,虜大潰,始得與訥軍合。同追奔至洮水,復戰於長城堡,又敗之,前後殺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乙丑,敕罷親征。
白話甲子日,薛訥與吐蕃在武街交戰,大敗吐蕃。當時太僕少卿隴右群牧使王晙率領所部二千人與薛訥會合攻擊吐蕃。坌達延率領吐蕃十萬人屯駐大來谷,王晙挑選勇士七百人,穿上胡人服裝,夜間襲擊,在後面五里多設鼓角,前軍遇上敵人大聲呼喊,後面的人敲鼓鳴角來響應。虜人以為大軍到了,驚恐,自相殺傷,死去的以萬計。薛訥當時在武街,距離大來谷二十里,虜軍阻塞在中間;王晙又夜間出兵襲擊,虜人大潰敗,才得以與薛訥的軍隊會合。一同追擊奔逃的敵人到洮水,又在長城堡交戰,再次打敗他們,前後殺死俘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乙丑日,下敕停止親征。
戊辰,姚崇、盧懷慎等奏:「頃者吐蕃以河爲境,神龍中尚公主,遂逾河築城,置獨山、九曲兩軍,去積石三百里,又於河上造橋。今吐蕃既叛,宜毀橋拔城。」從之。
白話戊辰日,姚崇、盧懷慎等上奏說:「不久之前吐蕃以黃河為界,神龍年間娶了公主,於是越過黃河築城,設置獨山、九曲兩軍,距離積石三百里,又在建河上造橋。如今吐蕃已經叛變,應當毀掉橋、拔除城。」皇帝聽從了。
以王海賓之子忠嗣爲朝散大夫、尚輦奉御,養之宮中。
白話任命王海賓的兒子王忠嗣為朝散大夫、尚輦奉御,養育在宮中。
己巳,突厥可汗默啜又遣使求昏,上許以來歲迎公主。
白話己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又派使者求婚,皇帝答應明年迎接公主。
突厥十姓胡祿屋等諸部詣北庭請降,命都護郭虔瓘撫存之。
白話突厥十姓的胡祿屋等各部到北庭請求投降,命令都護郭虔瓘撫慰存恤他們。
乙酉,命左驍衞郎將尉遲瑰使於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至洮水請和,用敵國禮;上不許。自是連歲犯邊。
白話乙酉日,命令左驍衛郎將尉遲瑰出使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派它的大臣宗俄因矛到洮水請求講和,用敵國的禮節;皇帝不答應。從此連年侵犯邊境。
十一月,辛卯,葬殤皇帝。
白話十一月,辛卯日,安葬殤皇帝。
丙申,遣左散騎常侍解琬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隨便宜區處。
白話丙申日,派左散騎常侍解琬到北庭宣諭慰撫突厥投降的人,隨宜處置。
十二月,壬戌,沙陀金山入朝。
白話十二月,壬戌日,沙陀金山入朝覲見。
甲子,置隴右節度大使,領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疊、宕十二州,以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爲之。
白話甲子日,設置隴右節度大使,管轄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疊、宕十二州,任命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擔任。
乙丑,立皇子嗣真爲鄫王,嗣初爲鄂王,嗣玄爲鄄王。辛巳,立郢王嗣謙爲皇太子。嗣真,上之長子,母曰劉華妃。嗣謙,次子也,母曰趙麗妃;麗妃以倡進,有寵於上,故立之。
白話乙丑日,立皇子李嗣真為鄫王,李嗣初為鄂王,李嗣玄為鄄王。辛巳日,立郢王李嗣謙為皇太子。李嗣真是皇帝長子,母親是劉華妃。李嗣謙是次子,母親是趙麗妃;趙麗妃以歌伎身分進入,受皇帝寵愛,所以立他為太子。
是歲,置幽州節度、經略、鎭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媯、燕六州。
白話這一年,設置幽州節度、經略、鎮守大使,管轄幽、易、平、檀、媯、燕六州。
突騎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於其兄,遂叛入突厥,請爲鄕導,以伐守忠。默啜遣兵二萬擊守忠,虜之而還。謂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於我!」遂並殺之。
白話突騎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恨分給自己的部落比哥哥少,於是叛逃入突厥,請求做嚮導,來討伐守忠。默啜派兵二萬攻打守忠,俘虜了他而回。對遮弩說:「你背叛自己的哥哥,對我又會有什麼忠心!」於是一併殺了他。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三年
白話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本紀中之上,開元三年。
乙卯,西元七一五年
白話乙卯年(開元三年),西元七一五年。
春,正月,癸卯,以盧懷慎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爲卿相,所得俸賜,隨散親舊。妻子不免饑寒,所居不蔽風雨。
白話春季,正月,癸卯日,任命盧懷慎為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盧懷慎清廉謹慎、儉樸,不經營家產,雖然貴為卿相,所得的俸祿賞賜,隨即散給親戚故舊。妻子兒女不免饑寒,所住的房屋不能遮蔽風雨。
姚崇嘗有子喪,謁告十餘日,政事委積。懷慎不能決,惶恐入謝於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鎭雅俗耳。」崇既出,須臾,裁決俱盡,頗有得色,顧謂紫微舍人齊澣曰:「余爲相,可比何人?」澣未對,崇曰:「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爲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崇曰:「然則竟如何?」澣曰:「公可謂救時之相耳。」崇喜,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
白話姚崇曾經遇到兒子喪事,請假十餘天,政事堆積。盧懷慎不能決斷,惶恐地入朝向皇帝謝罪。皇帝說:「朕把天下事委託給姚崇,用你只是鎮守風俗、安定人心罷了。」姚崇出來後,片刻之間,裁決都辦完了,頗有得意的神色,回頭對紫微舍人齊澣說:「我為宰相,可比得上什麼人?」齊澣還沒回答,姚崇說:「比得上管仲、晏嬰嗎?」齊澣說:「管仲、晏嬰的法度雖然不能施行於後世,還能終身保持。您所定的法度,隨即又改變,似乎比不上他們。」姚崇說:「那麼究竟如何?」齊澣說:「您可以說是救時之相罷了。」姚崇高興,擲下筆說:「救時之相,豈是容易得到的!」
懷慎與崇同爲相,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時人謂之「伴食宰相。」
白話盧懷慎與姚崇同為宰相,自認為才能不如姚崇,每件事都推讓給他,當時人稱他為「伴食宰相」。
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之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夫不肖用事,爲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爲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愎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懷慎之謂矣。御史大夫宋璟坐監朝堂杖人杖輕,貶睦州刺史。
白話譯
從前鮑叔對管仲,子皮對子產,地位都在他們之上,卻能知道他們賢能而居於其下,把國家政事交付給他們;孔子稱讚他們。曹參自認比不上蕭何,一切遵循他的法令,沒有什麼變更;漢朝的事業因此成就。小人當權,做他屬下的,愛惜自身、保住俸祿而順從他,不顧國家的安危,這實在是罪人。賢明睿智的人當權,做他屬下的,卻愚昧迷惑來擾亂他的治理,專斷固執來分散他的權力,嫉妒來毀謗他的功勞,剛愎乖戾來竊取他的名聲,這也是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賢相,盧懷慎和他同心協力,來成就明皇太平的政治,有什麼罪呢!《秦誓》說:「如果有這樣一個臣子,誠實專一,沒有別的技能;他的心地平坦寬廣,能夠包容;別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的一樣,別人俊美聖明,他心裡喜愛,不止像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那樣,這是能夠包容的人,用來保護我的子孫和百姓,也是有利益的啊。」說的就是盧懷慎。御史大夫宋璟因為監督朝堂杖刑時用刑太輕,被貶為睦州刺史。
突厥十勝降者前後萬餘帳。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婿也,二月,與□夾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帥眾來降;制皆以河南地處之。
白話突厥十姓投降的人前後有一萬餘帳。高麗莫離支(官名)文簡,是十姓的女婿,二月,與□夾跌都督思泰等也從突厥率眾前來投降;下制書都把他們安置在河南地區。
三月,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爲涼州鎭大總管,赤水等軍並受節度,居涼州;左衞大將軍郭虔瓘爲朔州鎭大總管,和戎等軍並受節度,居并州,勒兵以備默啜。
白話三月,胡祿屋酋長支匐忌等入朝。皇帝因為十姓投降的人逐漸增多,夏季,四月,庚申日,任命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為涼州鎮大總管,赤水等軍都受節制,駐紮涼州;左衛大將軍郭虔瓘為朔州鎮大總管,和戎等軍都受節制,駐紮并州,整飭軍隊以防備默啜。
默啜發兵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破之;敕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發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及定邊道十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應援。
白話默啜發兵攻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次打敗他們;下敕令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侍解琬等發兵救援。五月,壬辰日,下敕令湯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以及定邊道十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接應支援。
山東大蝗,民或於田旁焚香膜拜設祭而不敢殺,姚崇奏遣御史督州縣捕而瘞之。議者以爲蝗眾多,除不可盡;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滿山東,河南、北之人,流亡殆盡,豈可坐視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盡,猶勝養以成災。」以乃從之。盧懷慎以爲殺蝗太多,恐傷和氣。崇曰:「昔楚莊吞蛭而愈疾,孫叔殺蛇而致福,奈何不忍於蝗,而忍人之饑死乎?若使殺蝗有禍,崇請當之!」
白話山東地區發生大蝗災,百姓有的在田旁焚香跪拜設祭卻不敢殺蝗,姚崇上奏派御史督催州縣捕捉並埋掉牠們。議論的人認為蝗蟲眾多,除不盡;皇帝也懷疑。姚崇說:「如今蝗蟲滿布山東,黃河以南、以北的人,幾乎流亡殆盡,豈可坐視牠們吃苗,竟不去救!即使除不盡,也勝過養著牠們釀成災害。」於是皇帝聽從了。盧懷慎認為殺蝗太多,恐怕傷害和氣。姚崇說:「從前楚莊王吞下螞蟥而病癒,孫叔敖殺蛇而招致福分,為什麼不忍心對蝗蟲,卻忍心看人餓死呢?如果殺蝗會有禍,姚崇請求由我承當!」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七月,庚辰日初一,發生日食。
上謂宰相曰:「朕每讀書有所疑滯,無從質問;可選儒學之士,日使入內侍讀。」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以懷素爲左散騎常侍,使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更日侍讀。每至閣門,令乘肩輿以進;或在別館道遠,聽於宮中乘馬。親送迎之,待以師傅之禮。以無量羸老,特爲之造腰輿,在內殿令內侍舁之。
白話皇帝對宰相說:「朕每次讀書有疑問不通的地方,無從質問;可以挑選儒學之士,每天讓他入宮侍讀。」盧懷慎推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日,任命馬懷素為左散騎常侍,讓他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輪流每日侍讀。每次到閣門,命令坐肩輿進入;有的在別館路遠,准許在宮中乘馬。皇帝親自迎送,以師傅的禮節對待。因為褚無量瘦弱年老,特地為他製造腰輿,在內殿讓內侍抬著他。
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來降;己未,悉除官遣還。
白話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前來投降;己未日,全部授官後遣送回去。
西南蠻寇邊,遣右驍衞將軍李玄道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三萬人並舊屯兵討之。
白話西南蠻族侵犯邊境,派右驍衛將軍李玄道調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士兵三萬人連同舊有屯兵討伐他們。
壬戌,以涼州大總管薛訥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副之,以討突厥。
白話壬戌日,任命涼州大總管薛訥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為副,用來討伐突厥。
甲子,上幸鳳泉湯;十一月,己卯,還京師。
白話甲子日,皇帝前往鳳泉湯;十一月,己卯日,回到京師。
劉幽求自杭州剌史徙郴州剌史,憤恚,甲申,卒於道。
白話劉幽求從杭州刺史調任郴州刺史,憤恨,甲申日,死在途中。
丁酉,以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安西大都護、四鎭經略大使。虔瓘請募關中兵萬人詣安西討擊,皆給遞馱及熟食;敕許之。將作大匠韋湊上疏,以爲:「今西域服從,雖或時有小盜竊,舊鎭兵足以制之。關中常宜充實,以強幹弱枝。自頃西北二虜寇邊,凡在丁壯,征行略盡,豈宜更募驍勇,遠資荒服!又,一萬徵人行六千餘里,鹹給遞馱熟食,道次州縣,將何以供!秦、隴之西,戸口漸少,涼州已往,沙磧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濟?縱令必克,其獲幾何?儻稽天誅,無乃甚損!請計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則知利害。昔唐堯之代,兼愛夷、夏,中外乂安;漢武窮兵遠征,雖多克獲,而中國疲耗。今論帝王之盛德者,皆歸唐堯,不歸漢武;況邀功不成者,復何足比議乎!」時姚崇亦以虔瓘之策爲不然。既而虔瓘卒無功。
白話丁酉日,任命左羽林大將軍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護、四鎮經略大使。郭虔瓘請求招募關中士兵一萬人前往安西討伐,都給予驛遞的馱獸和熟食;下敕答應了。將作大匠韋湊上疏,認為:「如今西域順服,雖然有時有些小盜竊,舊有的鎮兵足以制服。關中應當常常充實,用來強幹弱枝。自從近來西北二虜侵犯邊境,凡是壯丁,出征幾乎殆盡,豈宜再招募驍勇,遠遠資助邊遠之地!又,一萬徵人行走六千餘里,都供給驛遞馱獸和熟食,沿途州縣,將如何供應!秦、隴以西,戶口漸少,涼州以外,沙磧遼闊,派遣那些居民,如何得以接濟?即使必定攻克,收穫又有多少?倘若拖延天誅,豈不損失很大!請計算所用、所得,比較其多少,就知道利害。從前唐堯之世,兼愛夷、夏,中外安定;漢武窮兵遠征,雖然多所攻克獲取,而中原疲弊耗損。如今論帝王盛德的,都歸於唐堯,不歸於漢武;何況邀功不成的人,又哪裡值得相提並論呢!」當時姚崇也認為郭虔瓘的計策不對。不久郭虔瓘終究沒有功勞。
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使廓州還,陳磧西利害,請往察其形勢;上許之,聽以便宜從事。
白話當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命出使廓州回來,陳述磧西的利害,請求前往勘察那裡的形勢;皇帝答應了他,聽任他因宜行事。
枝汗那者,古烏孫也,內附歲久。吐蕃與大食共立阿了達爲王,發兵攻之,枝汗那王兵敗,奔安西求救。孝嵩謂都護呂休璟曰:「不救則無以號令西域。」遂帥旁側戎落兵萬餘人,出龜茲西數千里,下數百城,長驅而進。是月,攻阿了達於連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斬千餘級,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谷。孝嵩傳檄諸國,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皆遣使請降。勒石紀功而還。會有言其贓污者,坐系涼州獄,貶靈州兵曹參軍。
白話枝汗那,是古時的烏孫,歸附已久。吐蕃與大食共同立阿了達為王,發兵攻打它,枝汗那王兵敗,投奔安西求救。張孝嵩對都護呂休璟說:「不救就無法號令西域。」於是率領旁近部族的軍隊一萬餘人,出龜茲向西數千里,攻下數百城,長驅直入。這一月,在連城攻打阿了達。張孝嵩親自披甲督率士卒急攻,從巳時到酉時,屠其三城,俘虜斬殺一千餘人,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谷。張孝嵩傳檄文給各國,威震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賓等八國都派使者請求投降。刻石記功而回。恰逢有人說他貪污,因罪被關在涼州監獄,貶為靈州兵曹參軍。
京兆尹崔日知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傑將糾之,日知反構傑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廷奏曰:「若糾彈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則御史台可廢矣。」上遽命傑視事如故,貶日知爲歙縣丞。
白話京兆尹崔日知貪婪暴虐、不守法度,御史大夫李傑要糾劾他,崔日知反而誣陷李傑的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在朝廷上奏說:「如果糾劾彈劾的機構,讓奸人得以恐嚇,那麼御史台可以廢除了。」皇帝立刻命令李傑照舊辦事,貶崔日知為歙縣丞。
或上言:「按察使徒煩擾公私,請精簡刺史、縣令,停按察使。」上命召尚書省官議之。姚崇以爲:「今止擇十使,猶患未盡得人,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刺史、縣令皆稱其職乎!」乃止。
白話有人上言說:「按察使只是煩擾公家與私人,請求精簡刺史、縣令,停止設置按察使。」皇帝命令召尚書省官員商議。姚崇認為:「如今只挑選十個使者,還擔心不能都得人,何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哪能讓刺史、縣令都稱職呢!」於是作罷。
尚書左丞韋玢奏:「郎官多不舉職,請沙汰,改授他官。」玢尋出爲刺史,宰相奏擬冀州,敕改小州。姚崇奏言:「台郎寬怠及不稱職,玢請沙汰,乃是奉公。台郎甫爾改官,玢即貶黜於外,議者皆謂郎官謗傷。臣恐後來左右丞指以爲戒,則省事何從而舉矣!伏望聖慈祥察,使當官者無所疑懼。」乃除冀州刺史。
白話尚書左丞韋玢上奏說:「郎官多不盡職,請求淘汰,改授其他官職。」韋玢不久出任刺史,宰相奏請擬任冀州,敕令改為小州。姚崇上奏說:「台郎寬鬆怠惰以及不稱職,韋玢請求淘汰,這是奉公守法。台郎剛剛改官,韋玢就被貶黜於外,議論的人都說是郎官誣陷中傷。臣恐怕以後左右丞拿這作為戒鑑,那麼省中的事務從何而振舉呢!伏望聖慈明察,使當官的人無所疑懼。」於是任命為冀州刺史。
突騎施守忠既死,默啜兵還,守忠部將蘇祿鳩集餘眾,爲之酋長。蘇祿頗善綏撫,十姓部落稍稍歸之,有眾二十萬,遂據有西方,尋遣使入見。是歲,以蘇祿爲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
白話突騎施守忠死後,默啜的軍隊退回,守忠的部將蘇祿聚集餘眾,成為他們的酋長。蘇祿頗善於安撫,十姓部落漸漸歸附他,擁有部眾二十萬,於是佔據西方,不久派使者入朝覲見。這一年,任命蘇祿為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
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以細故與御史大夫李傑不協。
白話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因小事與御史大夫李傑不和。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四年
白話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本紀中之上,開元四年。
丙辰,西元七一六年
白話丙辰年(開元四年),西元七一六年。
春,正月,昕與其妹夫楊仙玉於里巷伺傑而毆之。傑上表自訴曰:「髮膚見毀,雖則育心,冠冕被陵,誠爲辱國。」上大怒,命於朝堂杖殺,以謝百僚,仍以敕書慰傑曰:「昕等朕之密戚,不能訓導,使陵犯衣冠,雖置以極刑,未足謝罪。卿宜以剛腸疾惡,勿以凶人介意。」
白話春季,正月,長孫昕與他的妹夫楊仙玉在里巷等候李傑並毆打他。李傑上表自我申訴說:「頭髮皮膚被毀傷,雖然痛心,衣冠被侵犯,實在是辱國。」皇帝大怒,命令在朝堂杖殺長孫昕,來向百官謝罪,仍用敕書安慰李傑說:「長孫昕等是朕的親戚,不能訓導,使他們侵犯衣冠之士,即使處以極刑,還不足以謝罪。你應當以剛直之心痛恨惡人,不要因凶人而介意。」
丁亥,宋王成器更名憲,申王成義更爲名摠。
白話丁亥日,宋王李成器改名為憲,申王李成義改名為摠。
乙酉,隴右節度使郭虔瓘奏,奴石良才等八人皆有戰功,請除游擊將軍。敕下,盧懷慎等奏曰:「郭虔瓘恃其微效,輒侮彝章,爲奴請五品,實亂綱紀,不可許。」上從之。
白話乙酉日,隴右節度使郭虔瓘上奏,奴僕石良才等八人都有戰功,請求授為遊擊將軍。敕令下達,盧懷慎等上奏說:「郭虔瓘仗著他微小的功勞,就侮慢常典,為奴僕請求五品官,實在是擾亂綱紀,不可答應。」皇帝聽從了。
丙午,以鄫王嗣真爲安北大都護、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以安北大都護張知運爲之副。陝王嗣升爲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鎭諸蕃大使,以安西都護郭虔瓘爲之副。二王皆不出閣。諸王遙領節度自此始。
白話丙午日,任命鄫王李嗣真為安北大都護、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以安北大都護張知運為他的副手。陝王李嗣升為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鎮諸蕃大使,以安西都護郭虔瓘為他的副手。兩位王都不出閣(不到任所)。諸王遙領節度從此開始。
二月,丙辰,上幸驪山溫湯。
白話二月,丙辰日,皇帝前往驪山溫泉。
吐蕃圍松州。
白話吐蕃包圍松州。
丁卯,上還宮。
白話丁卯日,皇帝回宮。
辛未,以尚書右丞倪若水爲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
白話辛未日,任命尚書右丞倪若水為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
上雖欲重都督、刺史,選京官才望者爲之,然當時士大夫猶輕外任。揚州採訪使班景倩入爲大理少卿,過大梁,若水餞之行,立望其行塵,久之乃返,謂官屬曰:「班生此行,何異登仙!」
白話皇帝雖然想看重都督、刺史,挑選有才望的京官擔任,但當時士大夫仍輕視外任。揚州採訪使班景倩入朝任大理少卿,經過大梁,倪若水為他餞行,站著望他的車塵,很久才回來,對官屬說:「班生這次入朝,與登仙有何不同!」
癸酉,松州都督孫仁獻襲擊吐蕃於城下,大破之。
白話癸酉日,松州都督孫仁獻在城下襲擊吐蕃,大敗他們。
上嘗遣宦官詣江南取□鶄、鸂鶒等,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煩擾。道過汴州,倪若水上言:「今農桑方急,而羅捕禽鳥以供園池之玩,遠自江、嶺,水陸傳送,食爲粱肉。道路觀者,豈不以陛下爲賤人而貴鳥乎?陛下方當以鳳凰爲凡鳥,麒麟爲凡獸,況□鶄、鸂鶒,曷足貴也!」上手敕謝若水,賜帛四十段,縱散其鳥。
白話皇帝曾經派宦官到江南索取□鶄、鸂鶒等,想放在苑囿中,使者所到之處煩擾。路過汴州,倪若水上言說:「如今農桑正急,卻搜捕禽鳥來供園池玩賞,遠從江、嶺,水陸傳送,吃的像粱肉。路上觀看的人,難道不認為陛下賤視人而貴視鳥嗎?陛下正應當把鳳凰當作凡鳥,麒麟當作凡獸,何況□鶄、鸂鶒,哪裡值得珍貴!」皇帝下手敕向倪若水道謝,賜帛四十段,放散那些鳥。
山東蝗復大起,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謂:「蝗乃天災,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劉聰時,常捕埋之,爲害益甚。」拒御史,不從其命。崇牒若水曰:「劉聰偽主,德不勝妖;今日聖朝,妖不勝德。古之良守,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豈無德致然?」若水乃不敢違。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詳察州縣捕蝗勤惰者,各以名聞。由是連歲蝗災,不至大饑。
白話山東地區蝗災又大起,姚崇又命令捕捉。倪若水說:「蝗是天災,不是人力所能處理,應當修德來禳除。劉聰時,曾經捕捉埋葬,為害更甚。」拒絕御史,不聽從命令。姚崇用牒文給倪若水說:「劉聰是偽主,德不勝妖;今日是聖朝,妖不勝德。古代的良太守,蝗蟲不入境。如果修德可以免除,他們難道沒有德才導致這樣嗎?」倪若水於是不敢違抗。夏季,五月,甲辰日,下敕委託使者詳細察看清點州縣捕捉蝗蟲勤惰的人,分別將名字上報。因此連年蝗災,沒有釀成大飢荒。
或言於上曰:「今歲選敘大濫,縣令非才。」及入謝,上悉召縣令於宣政殿庭,試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韋濟詞理第一,擢爲醴泉令。餘二百餘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盧從願左遷豫州剌史,李朝隱左遷滑州刺史。從願典選六年,與朝隱皆名稱職。初,高宗之世,馬載、裴行檢在吏部,最有名,時人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濟,嗣立之子也。
白話有人對皇帝說:「今年選官敘職太濫,縣令沒有才能。」等到入朝謝恩,皇帝把縣令全部召到宣政殿庭,用治民策問考試他們。只有鄄城令韋濟的文詞義理第一,提拔為醴泉令。其餘二百餘人沒有入等,暫且讓他們赴任;四十五人放歸學習。吏部侍郎盧從願降職為豫州刺史,李朝隱降職為滑州刺史。盧從願掌管選官六年,與李朝隱都號稱稱職。當初,高宗時代,馬載、裴行檢在吏部,最有名,當時人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韋濟,是韋嗣立的兒子。
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寶,可往營致,因言市舶之利;又欲往師子國求靈藥及善醫之嫗,置之宮掖。上命監察御史楊范臣與胡人偕往求之,范臣從容奏曰:「陛下前年焚珠玉、錦繡,示不復用。今所求者何以異於所焚者乎!彼市舶與商賈爭利,殆非王者之體。胡藥之性,中國多不能知;況於胡嫗,豈宜置之宮掖!夫御史,天子耳目之官,必有軍國大事,臣雖觸冒炎瘴,死不敢辭。此特胡人眩惑求媚,無益聖德,竊恐非陛下之意,願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諭而罷之。
白話有胡人上言說海南多珠翠奇寶,可以前往經營獲取,並說到市舶的利潤;又想前往師子國求取靈藥以及善於醫術的老婦,安置在後宮。皇帝命令監察御史楊范臣與胡人一同前往求取,楊范臣從容上奏說:「陛下前年焚燒珠玉、錦繡,表示不再使用。如今所求的與所焚的有什麼不同呢!那市舶與商賈爭利,恐怕不是帝王的體統。胡藥的性質,中原多不能知道;何況胡人老婦,豈宜安置在後宮!御史,是天子耳目之官,一定有軍國大事,臣雖然觸犯炎瘴,死也不敢推辭。這只是胡人迷惑求媚,無益於聖德,私下恐怕不是陛下的意思,希望深思。」皇帝立刻自認過錯,安慰曉諭而停止了這件事。
六月,癸亥,上皇崩於百福殿。己巳,以上女萬安公主爲女官,欲以追福。
白話六月,癸亥日,上皇(睿宗)崩於百福殿。己巳日,任命皇帝的女兒萬安公主為女官,想以此追福。
癸酉,拔曳固斬突厥可汗默啜首來獻。時默啜北擊拔曳固,大破之於獨樂水,恃勝輕歸,不復設備,遇拔曳固迸卒頡質略,自柳林突出,斬之。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奉使在突厥,頡質略以其首歸之,與偕詣闕,懸其首於廣街。拔曳固、回紇、同羅、□、僕固五部皆來降,置於大武軍北。
白話癸酉日,拔曳固斬下突厥可汗默啜的首級前來獻上。當時默啜向北攻打拔曳固,在獨樂水大敗他們,仗著勝利輕率回軍,不再設防,遇到拔曳固的散兵頡質略,從柳林突然衝出,斬了他。當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奉命出使在突厥,頡質略把默啜的首級交給他,與他一同到京城,把首級懸掛在寬廣的街道。拔曳固、回紇、同羅、□、僕固五部都前來投降,安置在大武軍以北。
默啜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祿之子闕特勒擊殺之,及默啜諸子、親信略盡;立其兄左賢王默棘連,是爲毘伽可汗,國人謂之「小殺」。毘伽以國固讓闕特勒,闕特勒不受;乃以爲左賢王,專典兵馬。
白話默啜的兒子小可汗繼立,骨咄祿的兒子闕特勒攻殺了他,以及默啜的諸子和親信幾乎全部;立他的兄長左賢王默棘連,這就是毘伽可汗,國人稱他為「小殺」。毘伽把國家堅決讓給闕特勒,闕特勒不接受;於是任命他為左賢王,專門掌管兵馬。
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以太廟七室已滿,請遷中宗神主於別廟,奉睿宗神主祔太廟;從之。又奏遷昭成皇后祔睿宗室,肅明皇后留祀於儀坤廟。八月,乙巳,立中宗廟於太廟之西。
白話秋季,七月,壬辰日,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因為太廟七室已經滿了,請求把中宗的神主遷到別廟,奉睿宗的神主祔祭太廟;皇帝聽從了。又上奏遷昭成皇后祔祭睿宗室,肅明皇后留祀於儀坤廟。八月,乙巳日,在太廟西邊建立中宗廟。
辛未,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帥所部來降。制以失活爲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因其八部落酋長,拜爲刺史;又以將軍薛泰督軍鎭撫之。大酺爲饒樂郡王、行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失活,盡忠之從父弟也。
白話辛未日,契丹李失活、奚族李大酺率領所部前來投降。下制書任命李失活為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依他的八個部落酋長,任命為刺史;又派將軍薛泰督軍鎮撫他們。李大酺為饒樂郡王、行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李失活,是李盡忠的堂弟。
吐蕃復請和,上許之。
白話吐蕃又請求講和,皇帝答應了。
突厥默啜既死,奚、契丹、拔曳固等諸部皆內附,突騎施蘇祿復自立爲可汗。突厥部落多離散,毘伽可汗患之,乃召默啜時牙官暾欲谷,以爲謀主。暾欲谷年七十餘,多智略,國人信服之,突厥降戸處河曲者,聞毘伽立,多復叛歸之。
白話突厥默啜死後,奚、契丹、拔曳固等各部都歸附內地,突騎施蘇祿又自立為可汗。突厥部落多離散,毘伽可汗憂慮這件事,於是召來默啜時的牙官暾欲谷,作為謀主。暾欲谷年七十餘,多智謀,國人信服他,突厥投降的部戶處在河曲的,聽說毘伽繼立,多又叛歸他。
并州長史王晙上言:「此屬徒以其國喪亂,故相帥來降;若彼安寧,必復叛去。今置之河曲,此屬桀黠,實難制御,往往不受軍州約束,興兵剽掠;聞其逃者已多與虜聲問往來,通傳委曲。乃是畜養此屬使爲間諜,日月滋久,奸詐愈深,窺伺邊隙,將成大患。虜騎南牧,必爲內應,來逼軍州,表裡受敵,雖有韓、彭,不能取勝矣。願以秋、冬之交,大集兵眾,諭以利害,給其資糧,徙之內地。二十年外,漸變舊俗,皆成勁兵;雖一時暫勞,然永久安靖。比者守邊將吏及出境使人,多爲諛辭,皆非事實,或雲北虜破滅,或雲降戸妥貼,皆欲自衒其功,非能盡忠徇國。願察斯利口,忽忘遠慮。議者必曰:『國家向時已嘗置降戸於河曲,皆獲安寧,今何所疑!』此則事同時異,不可不察。向者頡利既亡,降者無復異心,故得久安無變。今北虜尚存,此屬或畏其威,或懷其惠,或其親屬,豈樂南來!較之彼時,固不侔矣。以臣愚慮,徙之內地,上也;多屯士馬,大爲之備,華、夷相參,人勞費廣,次也;正如今日,下也。願審茲三策,擇利而行,縱使因徙逃亡,得者皆爲唐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變。」
白話并州長史王晙上言說:「這些人只是因為他們的國家喪亂,所以相率來降;如果那邊安寧,必定又叛逃回去。如今安置在河曲,這些人凶悍狡黠,實在難以制御,往往不受軍州的約束,興兵搶掠;聽說逃跑的人已經多與虜人互通音問,傳遞隱情。這是畜養這些人使他們成為間諜,日子久了,奸詐越深,窺伺邊境的空隙,將成為大患。虜騎南下放牧,必定做內應,來逼迫軍州,表裡受敵,即使有韓信、彭越,也不能取勝。希望趁秋、冬之交,大集兵眾,曉諭利害,供給他們糧食,遷徙到內地。二十年以後,漸漸改變舊俗,都成為勁旅;雖然一時暫時勞苦,然而永久安寧。近來守邊的將吏以及出使境外的人,多說諛媚的話,都不是事實,有的說北虜破滅,有的說降戶安帖,都是想自炫其功,不能盡忠為國。希望明察這些利口,不要忘記遠慮。議論的人必定說:『國家從前向來曾經安置降戶於河曲,都獲得安寧,如今有什麼可懷疑的!』這是事同而時異,不可不考察。從前頡利既已滅亡,投降的人沒有異心,所以能久安無變。如今北虜還在,這些人或畏懼他的威勢,或懷念他的恩惠,或是有親屬在那裡,豈是樂意南來!與那時相比,本來就不一樣。以臣愚見,遷徙到內地,是上策;多屯駐士馬,大為防備,華、夷相雜,人力勞苦費用廣大,是中策;正如今天這樣,是下策。希望審察這三策,擇利而行,即使因遷徙而逃亡,得到的都為唐所有;如果留到河冰,恐怕必定有變。」
疏奏,未報;降戸□夾跌思泰、阿悉爛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之。王晙引并州兵西濟河,晝夜兼行,追擊叛者,破之,斬獲三千級。
白話疏奏上,沒有答覆;降戶□夾跌思泰、阿悉爛等果然叛變。冬季,十月,甲辰日,命令朔方大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他們。王晙率領并州兵向西渡過黃河,晝夜兼程,追擊叛者,打敗他們,斬獲三千人。
先是,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悉收降戸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戸怨怒。御史中丞姜晦爲巡邊使,降戸訴無弓矢,不得射獵,晦悉還之;降戸得之,遂叛。張知運不設備,與之戰於青剛嶺,爲虜所擒,欲送突厥;至綏州境,將軍郭知運以朔方兵邀擊之,大破其眾於黑山呼延谷,虜釋張知運而去。上以張知運喪師,斬之以徇。毘伽可汗既得思泰等,欲南入爲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豐,未有間隙,不可動也。我眾新集,力尚疲羸,且當息養數年,始可觀變而舉。」毘伽又欲築城,並立寺觀,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與爲敵者,正以逐水草,居處無常,射獵爲業,人皆習武,強則進兵抄掠,弱則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若築城而居,變更舊俗,一朝失利,必爲所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爭勝之術,不可崇也。」毘伽乃止。
白話在此之前,單于副都護張知運全部收繳降戶的兵器,命令他們渡河南下,降戶怨恨憤怒。御史中丞姜晦作為巡邊使,降戶訴說沒有弓箭,不能射獵,姜晦全部還給他們;降戶得到兵器,於是叛變。張知運不設防備,與他們在青剛嶺交戰,被虜人擒獲,想送往突厥;到了綏州境內,將軍郭知運率朔方兵半路攻擊,在黑山呼延谷大敗他們的部眾,虜人釋放張知運而離去。皇帝因張知運喪失軍隊,斬首示眾。毘伽可汗既已得到思泰等人,想南入侵犯。暾欲谷說:「唐主英明勇武,百姓和睦年成豐收,沒有間隙,不可動。我眾新近聚集,力量還疲弱,且當休養幾年,才可以觀變而舉兵。」毘伽又想築城,並建立寺觀,暾欲谷說:「不可。突厥人口稀少,不到唐朝的百分之一,之所以能與之為敵,正是因為逐水草,居處無常,以射獵為業,人人都練武,強就進兵抄掠,弱就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如果築城而居,改變舊俗,一朝失利,必被消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不是用武爭勝的術,不可崇奉。」毘伽於是停止。
庚午,葬大聖皇帝於橋陵,廟號睿宗。御史大夫李傑護橋陵作,判官王旭犯贓,傑按之,反爲所構,左遷衢州刺史。
白話庚午日,安葬大聖皇帝(睿宗)於橋陵,廟號睿宗。御史大夫李傑監護橋陵的營建,判官王旭犯贓罪,李傑查辦他,反而被他誣陷,降職為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黃門監盧懷慎疾亟,上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並明時重器,所坐者小,所棄者大,望垂矜錄;上深納之。乙未,薨。家無餘蓄,惟一老蒼頭,請自鬻以辦喪事。
白話十一月,己卯日,黃門監盧懷慎病重,上表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都是當世的棟樑,所犯的小,所棄的大,希望垂憐錄用;皇帝深深採納。乙未日,去世。家中沒有餘蓄,只有一個老僕人,請求賣身來辦理喪事。
丙申,以尚書左丞源乾曜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丙申日,任命尚書左丞源乾曜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無居第,寓居罔極寺,以病痁謁告。上遣使問飲食起居狀,日數十輩。源乾曜奏事或稱旨,上輒曰:「此必姚宗之謀也。」或不稱旨,輒曰:「何不與姚崇議之!」乾曜常謝實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問崇。癸卯,乾曜請遷崇於四方館,仍聽家人入侍疾;上許之。崇以四方館有簿書,非病者所宜外,固辭。上曰:「設四方館,爲官吏也;使卿居之,爲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辭!」崇子光祿少卿彝、宗正少卿異,廣通賓客,頗受饋遺,爲時所譏。主書趙誨爲崇所親信,受胡人賂,事覺,上親鞫問,下獄當死。崇復營救,上由是不悅。會曲赦京城,敕特標誨名,杖之一百,流嶺南。崇由是憂懼,數請避相位,薦廣州都督宋璟自代。
白話姚崇沒有宅第,寄居在罔極寺,因患瘧疾請假。皇帝派使者問飲食起居的情況,每天數十批。源乾曜奏事有的合旨,皇帝就說:「這必定是姚崇的謀略。」有的不合旨,就說:「為什麼不與姚崇商議!」源乾曜常謝罪說確實如此。每有大事,皇帝常令源乾曜到寺中問姚崇。癸卯日,源乾曜請求把姚崇遷到四方館,仍准許家人進去侍疾;皇帝答應了。姚崇因為四方館有文書,不是病人所宜處的地方,堅決推辭。皇帝說:「設四方館,是為官吏;讓你居住,是為社稷。遺憾不能讓你住進宮中,這有什麼可推辭的!」姚崇的兒子光祿少卿姚彝、宗正少卿姚異,廣交賓客,頗受饋贈,被當時人所譏諷。主書趙誨被姚崇親信,接受胡人賄賂,事情敗露,皇帝親自審問,下獄判死。姚崇又營救,皇帝因此不高興。恰逢特赦京城,敕令特別標出趙誨的名字,杖打一百,流放嶺南。姚崇因此憂懼,多次請求避開相位,推薦廣州都督宋璟代替自己。
十二月,上將幸東都,以璟爲刑部尚書、西京留守,令馳驛詣闕,遣內侍、將軍楊思勖迎之。璟風度凝遠,人莫測其際,在塗竟不與思勖交言。思勖素貴幸,歸,訴於上,上嗟歎良久,益重璟。
白話十二月,皇帝將前往東都,任命宋璟為刑部尚書、西京留守,命令他馳驛到京城,派內侍、將軍楊思勖迎接他。宋璟風度凝重深遠,人不能測其邊際,在途中竟不與楊思勖交談。楊思勖一向顯貴得寵,回來後,向皇帝訴說,皇帝嗟嘆很久,更加看重宋璟。
丙辰,上幸驪山溫湯;乙丑,還宮。
白話丙辰日,皇帝前往驪山溫泉;乙丑日,回宮。
閏月,己亥,姚崇罷爲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罷爲京兆尹、西京留守,以刑部尚書宋璟守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紫微侍郎蘇頲同平章事。
白話閏月,己亥日,姚崇罷相為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罷為京兆尹、西京留守,任命刑部尚書宋璟守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紫微侍郎蘇頲同平章事。
璟爲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積;刑賞無私,敢犯顏正諫。上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
白話宋璟為宰相,致力於選擇人才,隨才能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敢於犯顏正諫。皇帝很敬重畏懼他,雖然不合心意,也委曲順從他。
突厥默啜自則天世爲中國患,朝廷旰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徼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慟哭而死。
白話突厥默啜自武則天時代成為中國的禍患,朝廷為此廢寢忘食,傾盡天下之力也不能攻克;郝靈荃得到他的首級,自認為是不世出的功勞。宋璟因為天子喜好武功,恐怕好事的人競相生心僥倖,嚴厲壓抑給他的賞賜,過了一年才授為郎將;郝靈荃痛哭而死。
璟與蘇頲相得甚厚,頲遇事多讓於璟,頲每論事則頲爲之助。璟嘗謂人曰:「吾與蘇氏父子皆同居相府,僕射寬厚,誠爲國器,然獻可替否,吏事精敏,則黃門過其父矣。」
白話宋璟與蘇頲相處得很深厚,蘇頲遇事多讓給宋璟,蘇頲每次論事則為他幫助。宋璟曾經對人說:「我與蘇氏父子都同處相府,僕射(蘇瓌)寬厚,誠然是國之棟樑,然而獻可替否,吏事精敏,則黃門(蘇頲)超過他的父親了。」
姚、宋相繼爲相,崇善應變成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遮。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進見,上輒爲之起,去則臨軒送之。及李林甫爲相,雖寵任過於姚、宋,然禮遇殊卑薄矣。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澣練習時務,姚、宋每坐二人以質所疑,既而歎曰:「欲知古,問高群,欲知今,問齊君,可以無缺政矣。」
白話姚、宋相繼為相,姚崇善於應變成事,宋璟善於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而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裕。唐代的賢相,前有房、杜,後有姚、宋,其他人不能相比。二人每次進見,皇帝就為他們起立,離去則到軒前送他們。到李林甫為相,雖寵任超過姚、宋,然而禮遇大為卑薄了。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澣熟習時務,姚、宋每次讓二人坐著來質疑所疑,不久嘆息說:「想知道古,問高君,想知道今,問齊君,可以沒有缺政了。」
辛丑,罷十道按察使。
白話辛丑日,撤銷十道按察使。
舊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書省奏擬。是歲,始制員外郎、御史、起居、遺、補不擬。
白話舊制,六品以下官都委託尚書省奏擬。這一年,開始規定員外郎、御史、起居、拾遺、補闕不由尚書省擬任。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開元五年
白話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本紀中之上,開元五年。
丁巳,西元七一七年
白話丁巳年(開元五年),西元七一七年。
春,正月,癸卯,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上將幸東都,以問宋璟、蘇頲,對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終,遽爾行幸,恐未契天心,災異爲戒;願且停車駕。」又問姚崇,對曰:「太廟屋材,皆苻堅時物,歲久朽腐而壞,適與行期相會,何足異也!且王者以四海爲家,陛下以關中不稔幸東都,百司供擬已備,不可失信;但應遷神主於太極殿,更修太廟,如期自行耳。」上大喜,從之,賜崇絹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禮於太極殿,命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閣供奉,恩禮更厚,有大政輒訪焉。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苻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訥忠諫,遠諂諛。」上弗聽。
白話春季,正月,癸卯日,太廟四室損壞,皇帝穿素服避開正殿。當時皇帝將前往東都,以此問宋璟、蘇頲,回答說:「陛下三年之喪的喪制未完,驟然出行,恐怕不合天心,災異是為了警戒;希望暫且停止車駕。」又問姚崇,回答說:「太廟的屋材,都是苻堅時代的東西,年久朽腐而壞,恰好與行期相會,有什麼值得奇怪的!而且王者以四海為家,陛下因關中歉收而幸東都,百官供擬已經備好,不可失信;只應把神主遷到太極殿,另修太廟,如期自行罷了。」皇帝大喜,聽從了,賜姚崇絹二百匹。己酉日,皇帝在太極殿行享禮,命令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閣供奉,恩禮更厚,有大政就詢問他。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說:「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是取苻氏舊材來立太廟嗎?這只是諛臣的話罷了。希望陛下謹守天戒,納忠諫,遠諂諛。」皇帝不聽。
辛亥,行幸東都。達崤谷,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頓使官,宋璟諫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將來民受其弊。」上遽命釋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請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之。」上從之。
白話辛亥日,出行前往東都。到達崤谷,道路狹隘沒有修治;皇帝想免河南尹以及知頓使的官,宋璟勸諫說:「陛下正從事巡幸,如今以此罪罰二臣,臣恐怕將來百姓受其弊害。」皇帝立刻命令釋放他們。宋璟說:「陛下罪罰他們,因臣的話而免他們,這是臣代替陛下受德;請命令他們在朝堂待罪然後赦免他們。」皇帝聽從了。
二月,甲戌,至東都,赦天下。
白話二月,甲戌日,到達東都,赦免天下。
奚、契丹既內附,貝州刺史宋慶禮建議,請復營州。三月,庚戌,制復置營州都督於柳城,兼平盧軍使,管內州縣鎭戍皆如其舊;以太子詹事姜師度爲營田、支度使,與慶禮等築之,三旬而畢。慶禮清勤嚴肅,開屯田八十餘所,招安流散,數年之間,倉廩充實,市邑浸繁。
白話奚、契丹既已歸附,貝州刺史宋慶禮建議,請求恢復營州。三月,庚戌日,下制書恢復設置營州都督於柳城,兼平盧軍使,管內的州縣鎮戍都如舊制;任命太子詹事姜師度為營田、支度使,與宋慶禮等修築,三旬就完成。宋慶禮清廉勤奮嚴肅,開屯田八十餘所,招安流散人口,數年之間,倉廩充實,市邑漸漸繁盛。
夏,四月,甲戌,賜奚王李大酺妃辛氏號固安公主。
白話夏季,四月,甲戌日,賜奚王李大酺的妃子辛氏封號為固安公主。
己丑,皇子嗣一卒,追立爲夏王,謚曰悼。嗣一母武惠妃,攸止之女也。
白話己丑日,皇子李嗣一去世,追立為夏王,諡號為悼。李嗣一的母親是武惠妃,是武攸止的女兒。
突騎施酋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部眾浸強,雖職貢不乏,陰有窺邊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欲發葛邏祿兵擊之,上不許。
白話突騎施酋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部眾逐漸強盛,雖然職貢不缺,暗中卻有窺伺邊境的野心。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想調發葛邏祿兵攻擊他,皇帝不答應。
初,上微時,與太常卿姜皎親善。及誅竇懷貞等,皎預有功。由是寵遇群臣莫及,常出入臥內,與后妃連榻宴飲,賞賜不可勝紀。弟晦,亦以皎故累遷吏部侍郎。宋璟言皎兄弟權寵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爲然。秋,七月,庚子,以晦爲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漢諸將,以權貴不全;南陽故人,以優閒自保。皎宜放歸田園,散官、勳、封皆如故。」
白話當初,皇帝微賤時,與太常卿姜皎親善。到誅殺竇懷貞等人,姜皎參與有功。由此寵遇群臣沒人能比,常出入臥室,與后妃連榻宴飲,賞賜不可勝數。弟弟姜晦,也因姜皎的緣故累次升遷為吏部侍郎。宋璟說姜皎兄弟權寵太盛,不是使他們安穩的辦法,皇帝也認為如此。秋季,七月,庚子日,任命姜晦為宗正卿,趁機下制書說:「西漢的諸將,因權貴而不能保全;南陽的故人,以優閒自保。姜皎應當放歸田園,散官、勳官、封爵都如舊。」
壬寅,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大破吐蕃於九曲。
白話壬寅日,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在九曲大敗吐蕃。
安西副大都護湯嘉惠奏突騎施引大食、吐蕃,謀取四鎭,圍缽換及大石城,已發三姓葛邏祿兵與阿史那獻擊之。
白話安西副大都護湯嘉惠上奏說突騎施引大食、吐蕃,謀取四鎮,包圍缽換以及大石城,已經發三姓葛邏祿兵與阿史那獻攻擊他們。
并州長史張嘉貞上言:「突厥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以北,請宿重兵以鎭之。」辛酉,置天兵軍於并州,集兵八萬,以嘉貞爲天兵軍大使。
白話并州長史張嘉貞上言說:「突厥九姓新近投降的人,散居在太原以北,請求駐紮重兵來鎮守。」辛酉日,在并州設置天兵軍,集兵八萬,任命張嘉貞為天兵軍大使。
太常少卿王仁惠等奏則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質,而窮極奢侈,密邇宮掖,人神雜擾。甲子,制復以明堂爲乾元殿,冬至、元日受朝賀,季秋大享,復就圜丘。
白話太常少卿王仁惠等上奏說武則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崇尚質樸,而極盡奢侈,靠近宮掖,人神雜擾。甲子日,下制書再把明堂改為乾元殿,冬至、元旦接受朝賀,季秋大享,再回到圜丘舉行。
九月,中書、門下省及侍中皆復舊名。貞觀之制,中書、門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諫官、史官隨之,有失則匡正,美惡必記之;諸司皆於正牙奏事,御史彈百官,服豸冠,對仗讀彈文;故大臣不得專君而小臣不得爲讒慝。及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於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監奏御史及待制官遠立以俟其退;諫官、史官皆隨仗出,仗下後事,不復預聞。武後以法制群下,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監察得互相彈奏,率以險詖相傾覆。及宋璟爲相,欲復貞觀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須秘密者,皆令對仗奏聞,史官自依故事。」
白話九月,中書省、門下省以及侍中都恢復舊名。貞觀的舊制,中書、門下以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諫官、史官跟隨,有過失就糾正,好壞必定記錄;各司都在正衙奏事,御史彈劾百官,戴豸冠,對仗讀彈文;所以大臣不能專制君主而小臣不能為讒惡。到許敬宗、李義府掌權,政事多私僻,奏事官多等候仗下,在皇帝座位前屏退左右密奏,監奏御史以及待制官遠遠站立等待他們退下;諫官、史官都隨仗退出,仗下以後的事,不再預聞。武后用法制約群臣,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從御史大夫到監察得以互相彈奏,大抵以險詖互相傾軋。到宋璟為相,想恢復貞觀之政,戊申日,下制書:「從今以後事情不是確實必須秘密的,都命令對仗奏聞,史官自然依循舊制。」
冬,十月,癸酉,伊闕人孫平子上言:「《春秋》譏魯躋僖公;今遷中宗於別廟而祀睿宗,正與魯同。兄臣於弟,猶不可躋,況弟臣于兄,可躋之于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則不應出兄置於別廟。願下群臣博議,遷中宗入廟。」事下禮官,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議,以爲:「七代之廟,不數兄弟。殷代或兄弟四人相繼爲君,若數以爲代,則無祖檷之祭矣。今睿宗之室當亞高宗,故爲中宗特立別廟。中宗既升新廟,睿宗乃祔高宗,何嘗躋居中宗之上?而平子引躋僖公爲證,誣罔聖朝,漸不可長。」時論多是平子,上亦以爲然,故議久不決。蘇獻,頲之從祖兄也,故頲右之。卒從禮官議。平子論之不巳,謫爲康州都城尉。
白話冬季,十月,癸酉日,伊闕人孫平子上言說:「《春秋》譏諷魯國躋升僖公;如今遷中宗到別廟而祭祀睿宗,正與魯國相同。兄長為臣於弟,還不可躋升,何況弟為臣於兄,可躋升他在兄之上嗎!如果以為兄弟同昭,就不應該把兄長移出安置在別廟。希望下交群臣廣議,遷中宗入廟。」事情交付禮官,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議論,認為:「七代廟,不數兄弟。殷代有時兄弟四人相繼為君,如果數以為代,就沒有祖禰之祭了。如今睿宗之室應當次於高宗,所以為中宗特立別廟。中宗既已升入新廟,睿宗才祔祭高宗,何嘗躋升在中宗之上?而平子引躋升僖公為證,誣罔聖朝,逐漸不可長。」當時輿論多贊同平子,皇帝也以為然,所以議論久不決。蘇獻,是蘇頲的堂兄,所以蘇頲袒護他。最終聽從禮官的議論。平子論之不休,被貶為康州都城尉。
新廟成。戊寅,神主祔廟。
白話新廟建成。戊寅日,神主祔祭入廟。
上命宋璟、蘇頲爲諸皇子制名及國邑之號,又令別制一佳名及佳號進之。璟等上言:「七子均養,著於《國風》。今臣等所制名號各三十餘,輒混同以進,以彰陛下覆燾無偏之德。」上甚善之。
白話皇帝命令宋璟、蘇頲為各位皇子制定名字以及國邑的封號,又命令另外制定一個佳名以及佳號進上。宋璟等上言說:「七子均養,記載於《國風》。如今臣等所制定的名號各三十餘個,就混同進上,以彰明陛下覆育無偏的德行。」皇帝很稱善。
十一月,丙申,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以東平王外孫楊氏爲永樂公主,妻之。
白話十一月,丙申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日,以東平王的外孫女楊氏為永樂公主,嫁給他。
秘書監馬懷素奏:「省中書散亂訛缺,請選學術之士二十人整經校補。」從之。於是搜訪逸書,選吏繕寫,命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同刊正,以左散騎常侍褚無量爲之使,於乾元殿前編校群書。
白話秘書監馬懷素上奏說:「省中的圖書散亂訛誤缺失,請挑選學術之士二十人整理經籍校補。」皇帝聽從了。於是搜訪散佚的書籍,挑選官吏繕寫,命令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一同刊正,以左散騎常侍褚無量為使,在乾元殿前編校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