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18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唐紀三十四】 起柔兆涒灘五月,至九月,不滿一年。
白話唐纪三十四,起于丙申年五月,到九月,不满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下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五月,丁巳,炅眾潰,走保南陽,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征吳王祗為太僕卿,以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國珍,本牂柯夷也。戊辰,巨引兵自藍田出,趣南陽。賊聞之,解圍走。
白話五月丁巳日,鲁炅的军队溃败,退走据守南阳,叛贼随即包围了南阳。太常卿张垍举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有谋,皇上征召吴王李祗任太僕卿,任命李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并兼统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本来是牂柯的夷族人。戊辰日,李巨率军从蓝田出发,直趋南阳。叛贼听说后,解围退走。
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白話令狐潮又率军进攻雍丘。令狐潮与张巡有旧交,在城下像往常一样互相慰劳,令狐潮趁机劝张巡说:“天下大势已去,您坚守这座危城,是想为谁效力呢?”张巡说:“您平生以忠义自许,今天的举动,忠义在哪里!”令狐潮惭愧而退。
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三日,至行唐,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壬午,戰於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奔於博陵;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漁陽路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白話郭子仪、李光弼返回常山,史思明收拢散兵数万人尾随在后。郭子仪挑选精锐骑兵轮番挑战,三天后到达行唐,叛贼疲惫,便退兵。郭子仪乘势追击,又在沙河击败他们。蔡希德到了洛阳,安禄山又派他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北上与史思明会合,又派牛廷玠征发范阳等郡兵马一万多人援助史思明,合计五万多人,而同罗、曳落河等精锐占了五分之一。郭子仪到达恒阳,史思明也随即赶到,郭子仪深挖沟、高筑垒来等待他;叛贼来了就坚守,走了就追击,白天则展示兵力,夜里偷袭敌营,使叛贼不得休息。几天后,郭子仪、李光弼商议说:“叛贼疲倦了,可以出战。”壬午日,在嘉山大败叛贼,斩首四万级,俘虏一千多人。史思明从马上摔下,披头赤脚徒步逃走,到傍晚,拄着折断的枪回到营中,逃奔博陵;李光弼进兵包围博陵,军威大振。于是河北十余郡都杀死叛贼守将而投降。通往渔阳的道路再次被切断,叛贼往来的人都轻骑偷偷通过,多被官军擒获,家在渔阳的将士无不军心动摇。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為尚、莊說祿山曰:「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眾,未更行陳,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白話安禄山大为恐惧,召来高尚、严庄斥责他们说:“你们多年来教我反叛,以为万无一失。如今据守潼关,几个月不能前进,北路已经断绝,各路军队从四方合围,我所有的不过汴、郑等数州而已,万全在哪里?你们从今以后不要来见我!”高尚、严庄害怕,几天不敢露面。田乾真从潼关前来,替高尚、严庄劝说安禄山道:“自古帝王经营大业,都有胜有败,岂能一举而成!如今四方军垒虽多,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未曾经历战阵,岂能抵挡我蓟北的精锐之兵,何须深忧!高尚、严庄都是佐命元勋,陛下一旦疏远他们,让众将听说,谁不内心恐惧!若上下离心,臣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安禄山大喜说:“阿浩,你能解开我的心事。”立即召来高尚、严庄,摆酒畅饮,亲自唱歌劝酒,待他们如初。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名。安禄山商议放弃洛阳,逃回范阳,计谋尚未决定。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為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翰不應。思禮又請以三十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上許之,使劍南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令所親杜乾運將之,名為御賊,實備翰也。翰聞之,亦恐為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潼關。六月,癸未,召杜乾運詣關,因事斬之;國忠益懼。
白話当时,天下人都认为杨国忠骄横放纵招致祸乱,无不咬牙切齿。又因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王思礼秘密劝说哥舒翰,让他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哥舒翰不答应。王思礼又请求带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来,到潼关杀掉。哥舒翰说:“如此一来,便是我哥舒翰反了,不是安禄山了。”有人劝说杨国忠:“如今朝廷重兵尽在哥舒翰手中,哥舒翰若举旗西指,对您岂不危险!”杨国忠大惧,于是上奏:“潼关大军虽盛,但后方没有后继,万一失利,京城堪忧。请挑选监牧小儿三千人在禁苑中训练。”皇上答应,派剑南军将李福德等统领。又招募一万人屯驻灞上,命亲信杜乾运率领,名义上是抵御叛贼,实际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听说后,也怕被杨国忠图谋,于是上表请求将灞上军隶属潼关。六月癸未日,召杜乾运到潼关,借故杀了他;杨国忠更加恐惧。
會有告崔乾祐在陝,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陝、洛。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阻,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軍,帷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為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引兵出關。
白話恰逢有人报告崔乾祐在陕郡,兵力不满四千,都羸弱无备,皇上派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兵收复陕、洛。哥舒翰上奏说:“安禄山久习用兵,如今才造反,岂肯无备!这必定是疲弱之师来引诱我。若前往,正落入他的计中。况且叛贼远来,利于速战;官军据险扼守,利于坚守。何况叛贼残暴失众,兵势日蹙,将会有内变;趁势进攻,可不战而擒。关键在于成功,何必求快!如今各道征兵尚多未集,请暂且等待。”郭子仪、李光弼也上言:“请率军北取范阳,捣其巢穴,以叛贼党羽的妻子儿女为人质招降他们,叛贼必内部崩溃。潼关大军,只应固守以困敌,不可轻出。”杨国忠怀疑哥舒翰谋害自己,对皇上进言,说叛贼正无防备,而哥舒翰逗留不进,将失机会。皇上以为然,连续派宦官催促,前后相望。哥舒翰不得已,捶胸痛哭;丙戌日,率军出关。
己丑,遇崔乾祐之軍於靈寶西原。乾祐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軍與乾祐會戰。乾祐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乾祐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餘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乾祐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乾祐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既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為備。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眾。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欲以沖賊。日過中,東風暴急,乾祐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煙焰所被,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日幕,矢盡,乃知無賊。乾祐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瞬息間,兩岸皆空。翰獨與麾下百餘騎走,自首陽山西渡河入關。關外先為三塹,皆廣二丈,深丈,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眾踐之以度,士卒得入關者才八千餘人。辛卯,乾祐進攻潼關,克之。
白話己丑日,在灵宝西原遭遇崔乾祐的军队。崔乾祐据险等待,南边逼近山,北边阻隔黄河,狭道长七十里。庚寅日,官军与崔乾祐会战。崔乾祐在险处设伏兵,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船在河中立观军势,见崔乾祐兵少,催促各军前进。王思礼等率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率余兵十万继后,哥舒翰率兵三万登上黄河北岸高地瞭望,擂鼓助势。崔乾祐所出兵力不过万人,三三两两,散如星辰,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官军望见而笑他。崔乾祐的精兵,列阵于其后。两军交锋后,叛贼偃旗似要逃遁,官军松懈,不做防备。一会儿,伏兵发动,叛贼乘高投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路狭窄,士卒如被束缚,枪矛不得施展。哥舒翰用毡车驾马为前驱,想冲撞叛贼。过中午,东风骤急,崔乾祐用草车数十辆堵在毡车之前,放火焚烧,烟焰所及,官军不能睁眼,胡乱自相残杀,以为叛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到傍晚,箭射尽,才知道没有叛贼。崔乾祐派同罗精骑从南山绕过,出于官军之后攻击,官军首尾惊骇混乱,不知防备,于是大败;有的弃甲逃窜山谷,有的互相挤入黄河溺死,喧闹声震天动地,叛贼乘胜进逼。后军见前军败,皆自行溃散,河北军望见也溃散,瞬息之间,两岸皆空。哥舒翰只与麾下百余骑逃走,从首阳山西渡黄河入关。关外原先挖了三道壕沟,都宽二丈,深一丈,人马坠入其中,一会儿就填满了;余众踩着过去,能入关的士卒才八千余人。辛卯日,崔乾祐进攻潼关,攻克。
翰至關西驛,揭榜收散卒,欲復守潼關。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眾叩頭曰:「公以二十萬眾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縻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會賊將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為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無效,乃囚諸苑中。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白話哥舒翰到关西驿,张榜收拢散兵,想再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率百余骑包围驿站,进去对哥舒翰说:“叛贼到了,请公上马。”哥舒翰上马出驿,火拔归仁率众叩头说:“公以二十万之众一战而弃,有何面目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吗?请公东行。”哥舒翰不答应,想下马。火拔归仁用毛绳将他的脚缚于马腹,连同不肯服从的诸将,都抓着东去。正好叛将田乾真已到,于是投降,一起送往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你常轻视我,如今到底如何?”哥舒翰伏地回答说:“臣肉眼不识圣人。如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让臣写封短信招降他们,不日都会归降。”安禄山大喜,任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子,不忠不义。”抓起来斩了。哥舒翰写信招降诸将,都回信责备他。安禄山知无效,于是把他囚禁在禁苑中。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都弃郡逃走,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懼。壬辰,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即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以備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下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士民掠擾奔走,不知所之,市裡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白話当天,哥舒翰麾下有人来告急,皇上不及时召见,只派李福德等率监牧兵赴潼关。到傍晚,平安火不至,皇上才开始恐惧。壬辰日,召宰相商议。杨国忠因自己兼任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反,就令副使崔圆暗中准备储备,以备急时投奔,至此首先倡议幸蜀之策。皇上同意。癸巳日,杨国忠召集百官于朝堂,惶恐流泪;问以策略,都唯唯不答。杨国忠说:“有人说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下不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退朝后,士民惊扰奔走,不知所往,市里萧条。杨国忠让韩、虢二夫人入宫,劝皇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托以劍南節度大使穎王□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是日,上移仗北內。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閒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為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門既啟,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捨,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白話甲午日,上朝的百官十无一二。皇上驾临勤政楼,下制,说要亲征,听说的人都无人相信。任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门钥匙。托言剑南节度大使颍王□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备。当天,皇上移驾北内。入夜,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厚赏钱帛,挑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外人都无人知晓。乙未日黎明,皇上只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信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在外面的,都舍弃而去。皇上过左藏库,杨国忠请烧掉,说:“不要替叛贼守着。”皇上凄然说:“叛贼来了得不到,必再向百姓征敛;不如给他们,不要再加困我的百姓。”当天,百官还有入朝的,到宫门,还听到漏声,三卫立仗俨然。门开后,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皇上所往。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小民争入宫禁及王公宅第,盗取金宝,有的骑驴上殿。又焚烧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率人救火,又招募人代理府、县官分守,杀十余人,才稍安定。崔光远派其子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钥匙献上。
上過便橋,楊國忠使人焚橋。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食時,至咸陽望賢宮,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於是民爭獻糲飯,雜以麥豆;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上皆酬其直,慰勞之。眾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以至,上命先賜從官,然後食之。命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夜將半,乃至金城。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分辨。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即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白話皇上过便桥,杨国忠派人烧桥。皇上说:“士庶各自避贼求生,为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让他扑灭才来。皇上派宦官王洛卿先行,告谕郡县设顿。早饭时,到咸阳望贤宫,王洛卿与县令都逃,中使征召,吏民无人应。日到中午,皇上还没吃饭,杨国忠自己买胡饼献上。于是百姓争献糙饭,杂以麦豆;皇孙们争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光,还未能饱。皇上皆付其值,慰劳他们。众人都哭,皇上也为之掩面而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说:“禄山包藏祸心,本来不是一日;也有赴阙告其阴谋的,陛下往往杀之,使得他逞其奸逆,致陛下流亡。是以先王务求延访忠良以广视听,就是为此。臣还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都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深严,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皇上说:“这是朕的不明,悔之无及!”慰谕而遣之。不久尚食奉御膳而至,皇上命先赐从官,然后吃。命军士分散到村落求食,约定未时都集合而行。夜将半,才到金城。县令也逃,县民都脱身走,饮食器皿都在,士卒得以自给。当时随从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也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卧,贵贱无从分辨。王思礼从潼关来,才知道哥舒翰被擒;任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立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
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饑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為亂兵所撾,腦血流地。眾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喧嘩,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屍置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令曉諭軍士。玄禮等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為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
白話丙申日,到马嵬驿,将士饥饿疲敝,都愤怒。陈玄礼认为祸由杨国忠,想杀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报告太子,太子未决。正好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拦杨国忠马,诉以无食,杨国忠未及回答,军士呼道:“国忠与胡虏谋反!”有人射他,中马鞍。杨国忠逃到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分割肢体,用枪挑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杨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被乱兵所打,脑血流地。众说:“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皇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皇上拄杖穿履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答应。皇上使高力士问之,陈玄礼对说:“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皇上说:“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低头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说:“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皇上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说:“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皇上于是命高力士引贵妃到佛堂,缢杀之。用车载尸置于驿庭,召陈玄礼等入视。陈玄礼等才免胄释甲,顿首请罪,皇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陈玄礼等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开始整部伍作行进打算。韦谔,是韦见素之子。杨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杨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都逃走,到陈仓,县令薛景仙率吏士追捕,诛杀。
丁酉,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或言還京師。上意在入蜀,慮違眾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御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不如且至扶風,徐圖去就。」上詢於眾,眾以為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捨此,欲何之?」上為之按轡久之,乃命太子於後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須臾,眾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涕泣,跋馬欲西。建寧王倓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既離,不可復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並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情,為兒女之戀乎!」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命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白話丁酉日,皇上将发马嵬,朝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任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都说:“国忠谋反,其将吏都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或请之灵武,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皇上意欲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说:“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到扶风,徐图去就。”皇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都拦道请留,说:“宫阙,是陛下家居,陵寝,是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往?”皇上为之按辔久之,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而说:“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一会儿,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说:“至尊远冒危险,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拨马欲西。建宁王李倓与李辅国执辔劝谏说:“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依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李俶驰白皇上。皇上总辔等太子,久不至,使人侦察,回来报告情况,皇上说:“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说:“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说:“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之子。
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會成都貢春彩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長,郡縣褊小,人馬眾多,或不能供,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因泣下沾襟。眾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自是流言始息。
白話己亥日,皇上到岐山。有人说叛贼前锋将至,皇上急忙经过,宿于扶风郡。士卒暗怀去就,往往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制,皇上患之。正好成都贡春彩十余万匹,到扶风,皇上命全部陈列于庭,召将士入,临轩谕之说:“朕近来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仓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长,郡县褊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卿等各还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达。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因泣下沾襟。众皆哭,说:“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贰。”皇上良久说:“去留听卿。”自此流言始息。
太子既留,未知所適。廣平王俶曰:「日漸晏,此不可駐,眾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眾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衆。已,乃收餘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馳三百餘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眾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瑴亦走,又斬之。
白話太子既留,未知所往。广平王李俶说:“日渐晚,此不可驻,众欲何往?”皆莫对。建宁王李倓说:“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朔方道近,士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无贰心。贼入长安方虏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图大举,此上策也。”众皆说:“善!”到渭滨,遇潼关败卒,误与之战,死伤甚众。过后,乃收余卒,择渭水浅处,乘马涉渡;无马的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驰三百余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弃郡走,太子斩之,当天,到安定,太守徐瑴也走,又斩之。
庚子,以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等副大使。辛丑,上發扶風,宿陳倉。
白話庚子日,以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等副大使。辛丑日,皇上发扶风,宿陈仓。
太子至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衣及糗糧。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
白話太子到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衣及干粮。到彭原,招募士兵,得数百人。当天,到平凉,检阅监牧马,得数万匹,又招募士兵,得五百余人,军势稍振。
壬寅,上至散關,分扈從將士為六軍,使穎王□先行詣劍南。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上大悅,即日,以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以隴西公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瑀,璡之弟也。
白話壬寅日,皇上到散关,分扈从将士为六军,使颍王□先行赴剑南。寿王李瑁等分将六军以次之。丙午日,皇上到河池郡。崔圆奉表迎车驾,详陈蜀地丰收,甲兵全盛。皇上大悦,即日,任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长史如故。以陇西公李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李瑀,是李璡之弟。
王思禮至平涼,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招其部落。以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白話王思礼到平凉,听说河西诸胡作乱,返回,赴行在。当初,河西诸胡部落听说其都护都随哥舒翰没于潼关,故争自立,相攻击;而都护实随哥舒翰在北岸,不死,又不与火拔归仁俱降贼。皇上乃以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俱之镇,招其部落。以王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戊申,扶風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庚戌,陳倉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
白話戊申日,扶风百姓康景龙等自相率领攻击贼所署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余级。庚戌日,陈仓令薛景仙杀贼守将,克扶风而守之。
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忠順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孝哲為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教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陳希烈以晚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祿山以希烈、垍為相,自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東之半。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既克長安,自以為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無復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白話安禄山不料皇上骤然西幸,派使者制止崔乾祐兵留潼关,共十天,才派孙孝哲率兵入长安,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使安忠顺率兵屯于禁苑中,以镇关中。孙孝哲为安禄山所宠任,尤用事,常与严庄争权;安禄山使监关中诸将,张通儒等都受制于孙孝哲。孙孝哲豪侈,果于杀戮,贼党畏之。安禄山命搜捕百官、宦官、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辄以兵卫送洛阳。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的,诛及婴孩。陈希烈以晚节失恩,怨皇上,与张均、张垍等皆降于贼。安禄山以陈希烈、张垍为相,其余朝士皆授以官。于是贼势大炽,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割河东之半。然贼将皆粗猛无远略,既克长安,自以为得志,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皇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
李光弼圍博陵未下,聞潼關不守,解圍而南。史思明踵其後,光弼擊卻之,與郭子儀皆引兵入井陘,留常山太守王輔將景城、河間團練兵守常山。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將襲范陽,未至,史思明引兵逆擊之,正臣大敗,棄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餘人。初,顏真卿聞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井陘,即斂軍還平原,以待光弼之命。聞郭、李西入井陘,真卿始復區處河北軍事。
白話李光弼围博陵未下,听说潼关失守,解围而南。史思明尾随其后,李光弼击退他,与郭子仪皆引兵入井陉,留常山太守王辅将景城、河间团练兵守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袭范阳,未至,史思明引兵迎击之,刘正臣大败,弃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余人。当初,颜真卿闻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即敛军还平原,以待李光弼之命。闻郭、李西入井陉,颜真卿始复处置河北军事。
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乃使涵奉箋於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谷帛、軍須之數以獻之。涵至平涼,太子大悅。會河西司馬裴冕入為御史中丞,至平涼見太子,亦勸太子之朔方,太子從之。鴻漸,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孫也。鴻漸、漪使少游居後,葺次捨,庀資儲,自迎太子於平涼北境,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勁兵處也。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今理兵靈武,按轡長驅,移檄四方,收攬忠義,則逆賊不足屠也。」少游盛治宮室,帷帳皆仿禁中,飲膳備水陸。秋,七月,辛酉,太子至靈武,悉命撤之。
白話太子到平凉数日,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相互商议说:“平凉是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乃使李涵奉笺于太子,且登记朔方士马、甲兵、谷帛、军需之数献之。李涵到平凉,太子大悦。会河西司马裴冕入为御史中丞,到平凉见太子,亦劝太子之朔方,太子从之。杜鸿渐、崔漪使魏少游居后,修治次舍,备资储,自迎太子于平凉北境,说太子说:“朔方,是天下劲兵之处。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屠也。”魏少游盛治宫室,帷帐皆仿禁中,饮膳备水陆。秋,七月辛酉日,太子到灵武,悉命撤之。
甲子,上至普安,憲部侍郎房琯來謁見。上之發長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陽,謂高力士曰:「朝臣誰當來,誰不來?」對曰:「張均、張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連戚裡,是必先來。時論皆謂房琯宜為相,而陛下不用,又祿山嘗薦之,恐或不來。」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問均兄弟,對曰:「臣帥與偕來,逗留不進:觀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顧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甲子日,皇上到普安,宪部侍郎房琯来谒见。皇上之发长安也,群臣多不知,到咸阳,对高力士说:“朝臣谁当来,谁不来?”对说:“张均、张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连戚里,是必先来。时论皆谓房琯宜为相,而陛下不用,又禄山尝荐之,恐或不来。”皇上说:“事未可知。”及房琯至,皇上问张均兄弟,对说:“臣帅与偕来,逗留不进:观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皇上顾力士说:“朕固知之矣。”即日,以□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張垍尚寧親公主,聽於禁中置宅,寵渥無比。陳希烈求解政務,上幸垍宅,問可為相者。垍未對。上曰:「無若愛婿。」垍降階拜舞。既而不用,故垍懷怏怏,上亦覺之。是時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書右丞奕、蕭蒿之子兵部侍郎華、韋安石之子禮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嘗曰:「或命相,當遍舉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白話当初,张垍娶宁亲公主,听其在禁中置宅,宠渥无比。陈希烈求解政务,皇上幸张垍宅,问可以为相者。张垍未对。皇上说:“无若爱婿。”张垍降阶拜舞。既而不用,故张垍怀怏怏,皇上亦觉之。当时张均、张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之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之子礼部侍郎韦陟、太常少卿韦斌,皆以才望至大官,皇上曾说:“若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裴冕、杜鴻漸等上太子箋,請遵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許。冕等言曰:「將士皆關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眾心,為社稷計!」箋五上,太子乃許之。是日,肅宗即位於靈武城南樓,群臣舞蹈,上流涕歔欷。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徒治安化,以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之。以陳倉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繫於有司。上特原之,歎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孫也。旬日間,歸附者漸眾。
白話裴冕、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裴冕等说:“将士皆关中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为社稷计!”笺五上,太子乃许之。当天,肃宗即位于灵武城南楼,群臣舞蹈,皇上流涕歔欷。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之。以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余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奏弹之,系于有司。皇上特原之,叹说:“吾有李勉,朝廷始尊!”李勉,是李元懿之曾孙。旬日间,归附者渐众。
張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從上來朔方。時從兵單寡,良娣每寢,常居上前。上曰:「禦寇非婦人所能。」良娣曰:「蒼猝之際,妾以身當之,殿下可從後逸去。」至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上止之,對曰:「此非妾自養之時。」上以是益憐之。
白話张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从皇上来自朔方。当时从兵单寡,张良娣每寝,常居皇上之前。皇上说:“御寇非妇人所能力。”张良娣说:“仓猝之际,妾以身当之,殿下可从后逸去。”到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皇上止之,对说:“此非妾自养之时。”皇上以此益怜之。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匯為之傅,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豐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為之傅,充都副大使。應須士馬、甲仗、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任自簡擇,署訖聞奏。」時琦、珙皆不出閣,惟璘赴鎮。置山南東道節度,領襄陽等九郡。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領黔中等諸郡。分江南為東、西二道,東道領餘杭,西道領豫章等諸郡。先是四方聞潼關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輿所在。匯,秩之弟也。
白話丁卯日,上皇下制:“以太子李亨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李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长沙太守李峴为都副大使;盛王李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李珙充武威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太守济阴邓景山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李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当时李琦、李珙皆不出阁,惟李璘赴镇。置山南东道节度,领襄阳等九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领黔中等诸郡。分江南为东、西二道,东道领余杭,西道领豫章等诸郡。先前四方闻潼关失守,莫知皇上所往,及此制下,始知乘舆所在。刘汇,是刘秩之弟。
安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附馬等於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慶宗。凡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素所惡者皆殺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流血滿街。己巳,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
白話安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等于崇仁坊,挖其心,以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禄山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或用铁棒揭其脑盖,流血满街。己巳日,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渙迎謁。上皇與語,悅之,房琯復薦之,即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韋見素為左相。渙,玄□之孫也。
白話庚午日,上皇到巴西;太守崔涣迎谒。上皇与之语,悦之,房琯复荐之,即日,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韦见素为左相。崔涣,是崔玄□之孙。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使與忠王游。忠王為太子,泌已長,上書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為布衣交,太子常謂之先生。楊國忠惡之,奏徒蘄春,後得歸隱,居穎陽。上自馬嵬北行,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上大喜,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如為太子時,事無大小皆咨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上欲以泌為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同羅、突厥從安祿山反者屯長安苑中,甲戌,其酋長阿史那從禮帥五千騎,竊廄馬二千匹逃歸朔方,謀邀結諸胡,盜據邊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眾。
白話当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闻,玄宗使与忠王游。忠王为太子,李泌已长,上书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常谓之先生。杨国忠恶之,奏徙蘄春,后得归隐,居颍阳。皇上自马嵬北行,遣使召之,谒见于灵武,皇上大喜,出则联辔,寝则对榻,如为太子时,事无大小皆咨之,言无不从,至于进退将相亦与之议。皇上欲以李泌为右相,李泌固辞说:“陛下待以宾友,则贵于宰相矣,何必屈其志!”皇上乃止。同罗、突厥从安禄山反者屯长安苑中,甲戌日,其酋长阿史那从礼帅五千骑,窃厩马二千匹逃归朔方,谋邀结诸胡,盗据边地。皇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众。
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
白話贼遣兵寇扶风,薛景仙击却之。
安祿山遣其將高嵩以敕書、繒彩誘河、隴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擒斬之。
白話安禄山遣其将高嵩以敕书、缯彩诱河、陇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擒斩之。
同羅、突厥之逃歸也,長安大擾,官吏竄匿,獄囚自出。京兆尹崔光遠以為賊且遁矣,遣吏卒守孫孝哲宅。孝哲以狀白祿山,光遠乃與長安令蘇震帥府、縣官十餘人來奔。己卯,至靈武,上以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為中丞。震,瑰之孫也。祿山以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諲、右拾遺楊綰、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繼詣靈武;以諲、器為御史中丞,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
白話同罗、突厥之逃归也,长安大扰,官吏窜匿,狱囚自出。京兆尹崔光远以为贼且遁矣,遣吏卒守孙孝哲宅。孙孝哲以状白禄山,崔光远乃与长安令苏震帅府、县官十余人来奔。己卯日,到灵武,皇上以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苏震为中丞。苏震,是苏瑰之孙。禄山以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继诣灵武;以吕諲、崔器为御史中丞,杨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上命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將兵五千赴行在,嗣業與節度使梁宰謀,且緩師以觀變。綏德府折衝段秀實讓嗣業曰:「豈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進常自謂大丈夫,今日視之,乃兒女子耳!」嗣業大慚,即白宰如數發兵,以秀實自副,將之詣行在。上又徵兵於安西;行軍司馬李棲筠發精兵七千人,勵以忠義而遣之。
白話皇上命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将兵五千赴行在,李嗣业与节度使梁宰谋,且缓师以观变。绥德府折冲段秀实让李嗣业说:“岂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进常自谓大丈夫,今日视之,乃儿女子耳!”李嗣业大惭,即白梁宰如数发兵,以段秀实自副,将之诣行在。皇上又征兵于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精兵七千人,励以忠义而遣之。
敕改扶風為鳳翔郡。
白話敕改扶风为凤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白話庚辰日,上皇到成都,从官及六军到的才一千三百人而已。
令狐潮圍張巡於雍丘,相守四十餘日,朝廷聲問不通。潮聞玄宗已幸蜀,復以書招巡。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勸。
白話令狐潮围张巡于雍丘,相守四十余日,朝廷声问不通。令狐潮闻玄宗已幸蜀,复以书招张巡。有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向张巡说以兵势不敌,且皇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张巡佯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张巡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
中城矢盡,巡縛蒿為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久乃知其蒿人;得矢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軍大亂,焚壘而遁,追奔十餘里。潮慚,益兵圍之。
白話城中箭尽,张巡缚蒿为人千余,披以黑衣,夜缒城下,令狐潮兵争射之,久乃知其是蒿人;得箭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令狐潮营;潮军大乱,焚垒而遁,追奔十余里。令狐潮惭,益兵围之。
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語未絕,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疑其木人,使諜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未幾,出戰,擒賊將十四人,斬道百餘級。賊乃夜遁,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
白話张巡使郎将雷万春于城上与令狐潮相闻,语未绝,贼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动。令狐潮疑其是木人,使谍问之,乃大惊,遥谓张巡说:“向见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张巡对说:“君未识人伦,焉知天道!”未几,出战,擒贼将十四人,斩首百余级。贼乃夜遁,收兵入陈留,不敢复出。
頃之,賊步騎七千餘眾屯白沙渦,巡夜襲擊,大破之。還,至桃陵,遇賊救兵四百餘人,悉擒之。分別其眾,媯、檀及胡兵,悉斬之;滎陽、陳留脅從兵,皆散令歸業。旬日間,民去賊來歸者萬餘戶。
白話不久,贼步骑七千余众屯白沙涡,张巡夜袭击,大破之。还,到桃陵,遇贼救兵四百余,悉擒之。分别其众,妫、檀及胡兵,悉斩之;荥阳、陈留胁从兵,皆散令归业。旬日间,民去贼来归者万余户。
河北諸郡猶為唐守,常山太守王輔欲降賊,諸將怒,因擊球,縱馬踐殺之。時信都太守烏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諸將遣使者宗仙運帥父老詣信都,迎承恩鎮常山。承恩辭以無詔命,仙運說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薊,路通河、洛,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其咽喉。頃屬車駕南遷,李大夫收軍退守晉陽,王太守權統後軍,欲舉城降賊,眾心不從,身首異處。大將軍兵精氣肅,遠近莫敵,若以家國為念,移據常山,與大夫首尾相應,則洪勳盛烈,孰與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設備,常山既陷,信都豈能獨全!」承恩不從。仙運又曰:「將軍不納鄙夫之言,必懼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鹹思報國,競相結聚,屯據鄉村,若懸賞招之,不旬日十萬可致;與朔方甲士三千餘人相參用之,足成王事。若捨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劍戟,取敗之道也。」承恩竟疑不決。承恩,承玼族兄也。
白話河北诸郡犹为唐守,常山太守王辅欲降贼,诸将怒,因击球,纵马践杀之。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诸将遣使者宗仙运帅父老诣信都,迎乌承恩镇常山。乌承恩辞以无诏命,宗仙运说乌承恩说:“常山地控燕、蓟,路通河、洛,有井陉之险,足以扼其咽喉。顷属车驾南迁,李大夫收军退守晋阳,王太守权统后军,欲举城降贼,众心不从,身首异处。大将军兵精气肃,远近莫敌,若以家国为念,移据常山,与大夫首尾相应,则洪勋盛烈,孰与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设备,常山既陷,信都岂能独全!”乌承恩不从。宗仙运又说:“将军不纳鄙夫之言,必惧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咸思报国,竞相结聚,屯据乡村,若悬赏招之,不旬日十万可致;与朔方甲士三千余人相参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剑戟,取败之道也。”乌承恩竟疑不决。乌承恩,是乌承玼族兄。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將兵萬人南攻九門。旬日,九門偽降,伏甲於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墜城,鹿角傷其左脅,夜,奔博陵。
白話当月,史思明、蔡希德将兵万人南攻九门。旬日,九门伪降,伏甲于城上。史思明登城,伏兵攻之;史思明坠城,鹿角伤其左胁,夜,奔博陵。
顏真卿以蠟丸達表於靈武。以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河北諸郡,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矣。
白話颜真卿以蜡丸达表于灵武。以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颜真卿颁下河北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皇上即位于灵武,徇国之心益坚矣。
郭子儀等將兵五萬自河北至靈武,靈武軍威始盛,人有興復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餘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赴太原。
白話郭子仪等将兵五万自河北至灵武,灵武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以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余如故。李光弼以景城、河间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朝廷遣待御史崔眾交其兵,尋遣中使誅之;眾侮易承業,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於光弼,眾見光弼,不為禮,又不時交兵,光弼怒,收斬之,軍中股慄。
白話先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不修,朝廷遣待御史崔众交其兵,寻遣中使诛之;崔众侮易王承业,李光弼素不平。至此,敕交兵于李光弼,崔众见李光弼,不礼,又不时交兵,李光弼怒,收斩之,军中股栗。
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國討賊,宴賜而遣之。
白話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遣使请助国讨贼,宴赐而遣之。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白話癸未日,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遣錄事參軍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於上皇,以為:「今方用兵,財賦為急,財賦所產,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職,可使軍無乏用。」上皇悅,即以琦為監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白話北海太守贺兰进明遣录事参军第五琦入蜀奏事,第五琦言于上皇,以为:“今方用兵,财赋为急,财赋所产,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职,可使军无乏用。”上皇悦,即以第五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門,辛卯,克之,所殺數千人;引兵東圍蒿城。
白話史思明再攻九门,辛卯日,克之,所杀数千人;引兵东围藁城。
李庭望將蕃、漢二萬餘人東襲寧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營。張巡帥短兵三千掩擊,大破之,殺獲太半。庭望收軍夜遁。
白話李庭望将蕃、汉二万余众东袭宁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营。张巡帅短兵三千掩击,大破之,杀获太半。李庭望收军夜遁。
癸巳,靈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丁酉,制:「自今改制敕為誥,表疏稱太上皇。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己亥,上皇臨軒,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
白話癸巳日,灵武使者至蜀,上皇喜说:“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丁酉日,下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朕不复预事。”己亥日,上皇临轩,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宝玉册诣灵武传位。
辛丑,史思明陷蒿城。
白話辛丑日,史思明陷藁城。
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安祿山見而悅之,既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白話当初,上皇每当设宴,先设太常雅乐坐部、立部,继以鼓吹、胡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又以山车、陆船载乐往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马百匹,衔杯上寿;又引犀、象入场,或拜,或舞。安禄山见而悦之,既克长安,命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
聖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誇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
白話譯
聖人以道德為美,以仁義為樂;所以雖然茅草屋頂、泥土台階,惡衣粗食,也不以簡陋為恥,只怕奉養過度而勞民傷財。明皇倚仗著他的太平,不想後患,竭盡耳目的玩好,窮究聲技的巧妙,自以為帝王的富貴誰都比不上我,想要使前人莫能及、後人無以超,不只是娛樂自己,也用來向人誇耀。哪裡知道大盜就在旁邊,已經起了窺伺篡奪之心,終於導致鑾駕流亡、生民塗炭。由此才知道,人君崇尚華麗奢靡來向人炫耀,正好足以招來大盜啊。
祿山宴其群臣於凝碧池,盛奏眾樂;梨園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賊皆露刃睨之。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祿山怒,縛於試馬殿前,支解之。
白話安禄山宴其群臣于凝碧池,盛奏众乐;梨园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贼皆露刃睨之。乐工雷海清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安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支解之。
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既得長安,命大索三日,並其私財盡掠之。又令府縣推按,銖兩之物無不窮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益思唐室。
白話安禄山闻从前百姓乘乱多盗库物,既得长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益思唐室。
自上離馬嵬北行,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裡為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相繼不絕,賊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為敵壘,賊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白話自上离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说:“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至是西门之外率为敌垒,贼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过武功。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九月,壬子,史思明圍趙郡,丙辰,拔之;又圍常山,旬日,城陷,殺數千人。
白話九月壬子日,史思明围赵郡,丙辰日,拔之;又围常山,旬日,城陷,杀数千人。
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眾寡弱,屢逢寇盜。人炎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上。上或過時求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上欲以倓為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為吳太伯乎!」上曰:「廣平,塚嗣也,何必以元帥為重!」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眾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白話建宁王李倓,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李倓自选骁勇,居皇上前后,血战以卫上。皇上或过时求食,李倓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皇上欲以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征,李泌说:“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乎!”皇上说:“广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李泌说:“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之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皇上乃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李倓闻之,谢李泌说:“此固倓之心也!”
上與泌出行軍,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絕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笑曰:「既服此,豈可無名稱!」出懷中敕,以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泌固辭,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帥府於禁中,俶入則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於上曰:「諸將畏憚天威,在陛下前敷陳軍事,或不能盡所懷;萬一小差,為害甚大。乞先令與臣及廣平熟議,臣與廣平從容奏聞,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許之。時軍旅務繁,四方奏報,自昏至曉無虛刻,上悉使送府,泌先開視,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門通進,餘則待明。禁門鑰契,悉委俶與泌掌之。
白話皇上与李泌出行军,军士指之,窃言说:“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皇上闻之,以告李泌,说:“艰难之际,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绝群疑。”李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谢。皇上笑说:“既服此,岂可无名号!”出怀中敕,以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固辞,皇上说:“朕非敢相臣,以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李泌乃受之。置元帅府于禁中,李俶入则李泌在府,李泌入李俶亦如之。李泌又言于皇上曰:“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前敷陈军事,或不能尽所怀;万一小差,为害甚大。乞先令与臣及广平熟议,臣与广平从容奏闻,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皇上许之。时军旅务繁,四方奏报,自昏至晓无虚刻,皇上悉使送府,李泌先开视,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门通进,余则待明。禁门钥契,悉委李俶与李泌掌之。
阿史那從禮說誘九姓府、六胡州諸胡數萬眾,聚於經略軍北,將寇朔方,上命郭子儀詣天德軍發兵討之。左武鋒使僕固懷恩之子玢別將兵與虜戰,兵敗,降之;既而復逃歸,懷恩叱而斬之。將士股慄,無不一當百,遂破同羅。上雖用朔方之眾,欲借兵於外夷以張軍勢,以豳王守禮之子承寀為敦煌王,與僕固懷恩使於回紇以請兵。又發拔汗那兵,且使轉諭城郭諸國,許以厚賞,使從安西兵入援。李泌勸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將至,進幸扶風以應之;於時庸調亦集,可以贍軍。」上從之。戊辰,發靈武。
白話阿史那从礼说诱九姓府、六胡州诸胡数万众,聚于经略军北,将寇朔方,皇上命郭子仪诣天德军发兵讨之。左武锋使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玢别将兵与虏战,兵败,降之;既而复逃归,仆固怀恩叱而斩之。将士股栗,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皇上虽用朔方之众,欲借兵于外夷以张军势,以豳王李守礼之子李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使于回纥以请兵。又发拔汗那兵,且使转谕城郭诸国,许以厚赏,使从安西兵入援。李泌劝皇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将至,进幸扶风以应之;于时庸调亦集,可以赡军。”皇上从之。戊辰日,发灵武。
內侍邊令誠復自賊中逃歸,上斬之。
白話内侍边令诚复自贼中逃归,皇上斩之。
丙子,上至順化。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為傳襲!」群臣固請,上不許,置寶冊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上以韋見素本附楊國忠,意薄之;素聞房琯名,虛心待之,琯見上言時事,辭情慷慨,上為之改容,由是軍國事多謀於琯。琯亦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專決於胸臆;諸相拱手避之。
白話丙子日,皇上到顺化。韦见素等自成都至,奉上宝册,皇上不肯受,说:“比以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皇上不许,置宝册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礼。皇上以韦见素本附杨国忠,意薄之;素闻房琯名,虚心待之,房琯见皇上言时事,辞情慷慨,皇上为之改容,由是军国事多谋于房琯。房琯亦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专决于胸臆;诸相拱手避之。
上皇賜張良娣七寶鞍,李泌言於上曰:「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請撤其珠玉付庫吏,以俟有戰功者賞之。」良娣自閣中言曰:「鄰里之舊,何至如是!」上曰:「先生為社稷計也。」遽命撤之。建寧王倓泣於廊下,聲聞於上;上驚,召問之,對曰:「臣比憂禍亂未已,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良娣由是惡李泌及倓。
白話上皇赐张良娣七宝鞍,李泌言于皇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张良娣自阁中言说:“邻里之旧,何至如是!”皇上说:“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建宁王李倓泣于廊下,声闻于上;皇上惊,召问之,对说:“臣比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不日当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是以喜极而悲耳。”张良娣由是恶李泌及李倓。
上嘗從容與泌語及李林甫,欲敕諸將克長安,發其塚,焚骨揚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弘耳。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仇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日百方危朕,當是時,朕不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對曰:「臣豈不知!所以言者,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敕,意必以為用韋妃之故,內慚不懌。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白話皇上尝从容与李泌语及李林甫,欲敕诸将克长安,发其冢,焚骨扬灰。李泌说:“陛下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圣德之不弘耳。且方今从贼者皆陛下之仇也,若闻此举,恐阻其自新之心。”皇上不悦,说:“此贼昔日百方危朕,当是时,朕不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恶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对说:“臣岂不知!所以言者,上皇有天下近五十年,太平娱乐,一朝失意,远处巴蜀。南方地恶,上皇春秋高,闻陛下此敕,意必以为因韦妃之故,内惭不怿。万一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言未毕,皇上流涕被面,降阶,仰天拜说:“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李泌颈泣不已。
他夕,上又謂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宮,以慰上皇心,何如?」對曰:「陛下在靈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踐大位,非私己也。至於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過晚歲月之間耳。」上從之。
白話他夕,皇上又谓李泌说:“良娣祖母,是昭成太后之妹,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宫,以慰上皇心,何如?”对说:“陛下在灵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践大位,非私己也。至于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过晚岁月之间耳。”皇上从之。
南詔乘亂陷越巂會同軍,據清溪關;尋傳、驃國皆降之。
白話南诏乘乱陷越巂会同军,据清溪关;寻传、骠国皆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