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29

十一 · 唐紀

卷229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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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本卷無紀年題)臣光曰:0 則年題:2 條

【唐紀四十五】 起昭陽大淵獻十一月,盡閼逢困敦正月,不滿一年。

白話【唐紀四十五】起自昭陽大淵獻年(癸亥)十一月,止於閼逢困敦年(甲子)正月,前後不足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十一月,丁亥,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

白話十一月丁亥日,朝廷把隴州改置為奉義軍,提拔韋皋為節度使。朱泚又派宦官劉海廣,許諾任命韋皋為鳳翔節度使,韋皋把他殺了。

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瑊曰:「漠谷道險狹,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北過,附柏城而行,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且分賊勢。」盧杞曰:「漠谷路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倘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圍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眾。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休顏,夏州人也。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

白話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合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一萬人入京救援。將要到達奉天時,皇帝召集將相商議進軍路線。關播、渾瑊說:「漠谷的道路險要狹窄,恐怕會被賊軍截擊。不如從乾陵北面經過,沿著柏城行進,在城東北的雞子堆紮營,與城中的守軍形成掎角之勢,同時可以分散賊軍的兵力。」盧杞說:「漠谷的路程近,如果被賊軍截擊,城中出兵接應就可以了。倘若從乾陵經過,恐怕會驚動先帝陵寢。」渾瑊說:「自朱泚圍城以來,砍伐乾陵的松柏,夜以繼日,驚動已經很多了。如今城中危急,各道的救兵還沒有到達,只有杜希全等人前來,關係重大,如果能夠占據險要之地紮營,那麼朱泚就可以擊破了。」盧杞說:「陛下調動軍隊,怎能與逆賊相比!如果讓杜希全等人從乾陵經過,這是自己驚動陵寢。」皇帝於是命令杜希全等人從漠谷進軍。丙子日,杜希全等人的軍隊到達漠谷,果然遭到賊軍截擊,賊軍憑藉高處用大弩、巨石攻擊,死傷很多。城中出兵接應,也被賊軍打敗。當晚,四支軍隊潰敗,退守邠州。朱泚在城下檢閱他們的輜重,隨從的官員相顧失色。戴休顏是夏州人。朱泚攻城更加急迫,挖壕溝環繞奉天城。朱泚把營帳移到乾陵,向下俯瞰城中,城裡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時派使者繞城招誘軍民,譏笑他們不識天命。

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聞上幸奉天,帥眾將奔命。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

白話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病愈,聽說皇帝駕臨奉天,率領部眾將要奔赴救援。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的壓力,依靠李晟作為後援,不想讓李晟離開,多次阻止他。李晟於是留下自己的兒子李憑,讓他娶張孝忠的女兒為妻,又解下玉帶賄賂張孝忠的親信,讓那些人勸說張孝忠。張孝忠於是聽任李晟西歸,派大將楊榮國率領精銳士兵六百人與李晟同行。李晟領兵從飛狐道出發,晝夜兼程,到達代州。丁丑日,加任李晟為神策行營節度使。

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

白話王武俊、馬寔攻打趙州沒有攻下。辛巳日,馬寔回瀛州,王武俊送他五里路,犒勞贈送的禮物非常豐厚。王武俊也回到恆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觀察使姚明易文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以勸為陝虢節度使。

白話皇帝出行前往奉天時,陝虢觀察使姚明易文把軍事事務交給都防禦副使張勸,自己離任前往皇帝行在。張勸招募士兵得到數萬人。甲申日,任命張勸為陝虢節度使。

朱泚攻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褲誇。上為之尋求不獲,竟憫默而遣之。時供御才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白話朱泚圍攻奉天一個多月,城中的物資糧食都耗盡了。皇帝曾派健步的人出城偵察賊軍,那人以天氣酷寒為藉口苦苦推辭,跪著上奏請求給一件短襖和褲子。皇帝替他尋找沒有找到,最終懷著憐憫默默打發他出城。當時供應皇帝的食物只有糙米二斛,常常等賊軍休息時,夜裡縋人出城,採挖蕪菁根進獻。皇帝召集公卿將吏對他們說:「朕因為沒有德行,自己陷入危亡,本來就是應該的。你們沒有罪,應該早點投降,以拯救自己的家室。」群臣都叩頭流淚,表示願意效死力,所以將士雖然困窘危急,但銳氣不衰。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軍士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眾曰:「至河西,悉以分賜。」眾利之,西屯蒲城,有眾五萬。齊運,惲之孫也。

白話皇帝駕臨奉天時,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率兵入京救援,李懷光聽從了他。崔縱收羅了全部軍資,與李懷光一同前來。李懷光晝夜兼程,到達河中,因為兵馬疲憊,休整了三天。河中尹李齊運盡力犒勞設宴,軍士們還想拖延。崔縱先運載財貨渡過黃河,對眾人說:「到了河西,全部拿來分賜給大家。」眾人貪圖這好處,向西進駐蒲城,共有五萬人。李齊運是李惲的孫子。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旬月間至萬餘人。

白話李晟一邊行軍一邊收攏士兵,也從蒲津渡河,駐軍於東渭橋。起初他有士兵四千人,李晟善於安撫統御,與士卒同甘共苦,人們樂於跟從他,十天到一個月之間增加到一萬多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入援,軍於七盤,敗泚將仇敬,遂取藍田。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

白話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伐李希烈,率領三千人駐在襄陽,從武關入京救援,駐軍於七盤,打敗了朱泚的將領仇敬,於是占領藍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旁支。

鎮國軍副使駱元光,其先安息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眾所服。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

白話鎮國軍副使駱元光,他的祖先本是安息人,駱奉先收養他作為義子,他帶兵守潼關將近十年,為眾人所信服。朱泚派他的將領何望之襲擊華州,華州刺史董晉棄州逃往皇帝行在。何望之占據了華州城,打算聚集兵力以斷絕東邊的道路。駱元光率領潼關的軍隊襲擊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長安。駱元光於是駐軍華州,招募士兵,數日之內得到一萬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駱元光,都被駱元光擊退,賊軍由此不能向東出擊。皇帝當即任命駱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於是率兵兩千人向西駐紮昭應。

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匯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

白話馬燧派他的行軍司馬王權和他的兒子馬匯率兵五千人入京救援,駐紮在中渭橋。

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游騎時至望春樓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救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晝伏夜行。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高廣各數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臣請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韓游瑰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北風甚迅,泚推雲梯,上施濕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轀,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並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在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且曰:「今便與卿別。」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時士卒凍餒,又逐甲冑,瑊扶諭,激以忠義,皆鼓噪力戰。瑊中流矢,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火從地中出,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歡呼震地。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入夜,泚復來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

白話於是朱泚一黨所占據的只有長安而已,援軍的游擊騎兵不時到達望春樓下。李忠臣等人多次出兵都失敗,向朱泚求救。朱泚擔心民間趁虛襲擊搶劫,所派出的軍隊都白天隱伏、夜裡行軍。朱泚內心為長安擔憂,於是加緊攻打奉天,讓僧人法堅製造雲梯,高和寬各有數丈,外面裹著犀牛皮,下面安裝巨大的輪子,上面可以容納壯士五百人。城中人望見都恐懼。皇帝就此詢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回答說:「臣觀察雲梯勢頭很重,重就容易下陷。臣請求在雲梯來臨的方向迎頭開鑿地道,積聚柴薪、蓄藏火種等待它。」神武軍使韓澄說:「雲梯不過是小小的伎倆,不值得勞煩聖上憂慮,臣請求抵禦它。」於是測量雲梯所朝向的方向,拓寬城東北角三十步,在上面多多儲存膏油、松脂、柴薪、蘆葦。丁亥日,朱泚大舉出兵,擊鼓吶喊攻打南城,韓游瑰說:「這是想分散我們的兵力。」於是領兵嚴密守備東北角。戊子日,北風非常猛烈,朱泚推動雲梯,上面鋪著濕氈、掛著水囊,載著壯士攻城,兩翼配備轒轀車,把士兵安排在車下,抱著柴薪、背著泥土填壕溝前進,箭矢、石塊、火炬都不能傷害他們。賊軍合併兵力攻打城東北角,箭矢石塊像雨一樣落下,城中死傷的人不可勝數。賊軍已經有登上城牆的人,皇帝與渾瑊相對而泣,群臣只能仰頭祈禱上天。皇帝把沒有填寫姓名的空白告身,從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的一千多通交給渾瑊,讓他招募敢死之士抵禦賊軍,還賜給他御筆,讓他在告身上根據功勞大小,用小字寫上姓名授予,告身不夠就寫在當事人身上,並且說:「今天就與你訣別了。」渾瑊伏地流淚,皇帝拍著他的背,自己哽咽不能自持。當時士兵挨凍受餓,又缺乏鎧甲,渾瑊安撫曉諭他們,用忠義激勵他們,士兵都吶喊竭力作戰。渾瑊被流箭射中,繼續奮戰不停,始終不說疼痛。恰逢雲梯碾過地道,一個輪子偏向陷下去,不能前進後退,火從地中冒出,風勢也回轉過來,城上的人投下蘆葦火把,撒下松脂,澆上膏油,歡呼聲震動大地。片刻之間,雲梯和梯上的人都化為灰燼,臭氣傳出數里,賊軍才退兵。於是城上三座城門都出兵,太子親自督戰,賊軍大敗,死的有數千人。受傷的將士,太子親自為他們包紮傷口。到了夜裡,朱泚又來攻城,箭落到離皇帝御前三步的地方才墜落,皇帝大吃一驚。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並北山而西,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逾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身中數十矢,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癸巳,懷光敗泚兵於澧泉。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

白話李懷光從蒲城領兵前往涇陽,沿著北山向西進軍,先派兵馬使張韶穿著便服抄小路前往皇帝行在,把奏表藏在蠟丸裡。張韶到達奉天,正碰上賊軍攻城,賊軍看見張韶,以為他是平民,驅趕他與百姓一起填壕溝。張韶得到機會,越過壕溝到城下呼喊說:「我是朔方軍的使者。」城上的人放下繩子拉他上去,等到登上城牆,他身上中了數十支箭,從衣服裡取出奏表獻上。皇帝大喜,抬著張韶繞城示眾,城四角歡呼聲如雷。癸巳日,李懷光在澧泉打敗朱泚的軍隊。朱泚聽說後恐懼,領兵逃回長安。眾人都認為李懷光如果再晚三天不到,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泚既退,從臣皆賀。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侍御史万俟著開金、商運路,重圍既解,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白話朱泚退兵以後,隨從的大臣都來祝賀。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說:「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事物,如果這種性情不改,即使朱泚敗亡,憂患還沒有停止!」皇帝不認為他冒犯,非常稱讚他。侍御史万俟著開通了金州、商州的運輸道路,重圍解開以後,各道的貢賦相繼到達,朝廷的用度才開始振作。

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眾。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

白話朱泚回到長安,只作守城打算,不時派人從城外來,繞城奔跑呼喊說:「奉天攻破了!」想以此迷惑眾人。朱泚既然占據了府庫的富藏,不吝惜金帛以取悅將士,公卿家屬留在城內的,都發給每月俸祿。神策軍及六軍中跟隨皇帝車駕,以及跟隨哥舒曜、李晟的人,朱泚都供給他們家裡糧食。加上修繕器械,每天開銷非常大。等到長安平定以後,府庫還有剩餘積蓄,看見的人都要追怨有關部門平時的橫徵暴斂。

或謂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庫不宜復存。」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

白話有人對朱泚說:「陛下既然已經受天命,唐朝的陵寢、府庫不應再留存。」朱泚說:「朕曾經北面事奉唐朝,怎能忍心這樣做!」又有人說:「百官多有缺員,請用兵威脅士人補充。」朱泚說:「強行任命會使人恐懼。只要想做官的就給他做,何必登門拜官呢!」他所用的只有范陽兵和神策團練兵。涇原的士卒驕橫,都不肯為他所用,只是看守自己搶掠的財物,不肯出戰。又暗中謀劃殺掉朱泚,沒有成功而罷休。

李懷光性粗疏,自山東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懷光緣道憤歎,以為宰相謀議乖方,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訪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留二日乃行。

白話李懷光性情粗疏,從山東前來赴難,多次與人談論盧杞、趙贊、白志貞的奸邪諂媚,並且說:「天下的禍亂,都是這幫人造成的!我見到皇上,將請求誅殺他們。」解了奉天之圍以後,他自誇功勞,認為皇帝必定會用特殊的禮節接待他。有人勸說王翃、趙贊說:「李懷光一路上憤慨歎息,認為宰相謀劃失當,度支使徵斂煩重,京兆尹犒賜刻薄。導致皇帝車駕流亡的,是三個人的罪過。如今李懷光剛立大功,皇帝必定會推心置腹,詢問政事得失,如果他的話被採納,豈不是危險嗎!」王翃、趙贊把這些話告訴了盧杞。盧杞恐懼,不慌不忙地對皇帝說:「李懷光的功勳事業,是社稷所依賴的,賊軍嚇破了膽,都沒有守城的心思,如果讓他乘勝攻取長安,那麼一舉就可以消滅賊軍,這是破竹之勢啊。如今聽任他入朝,必定會賜宴,停留好幾天,使賊軍進入京城,得以從容完成防備,恐怕就難以謀取了!」皇帝認為他說得對。下詔讓李懷光直接領軍駐紮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約定期限共同攻取長安。李懷光自以為數千里竭誠赴難,擊破朱泚,解除重圍,而近在咫尺卻不能見到天子,心中非常不快,說:「我如今已經被奸臣排擠,事情可想而知了!」於是領兵離開,到了魯店,停留兩天才出發。

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鹿頭戍將叱干遂等討之,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白話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率領部下兵馬作亂,攻入成都,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逃往漢州。鹿頭戍的將領叱干遂等人討伐他,斬殺張朏和他的黨羽,張延賞又回到成都。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起建業,抵京峴,樓堞相屬,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游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以應之。

白話淮南節度使陳少游領兵討伐李希烈,駐紮在盱眙,聽說朱泚作亂,回到廣陵,修築壕溝壁壘,整備鎧甲兵器。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關閉關卡橋梁,禁止馬牛出境,修築石頭城,挖井近百口,修繕館舍府第數十處,修築堡壘,從建業到京峴,城樓女牆連綿不斷,以防備皇帝車駕渡江,同時也是鞏固自己。陳少游發兵三千人在江北舉行大閱兵。韓滉也發動水師三千人在京江炫耀武力以回應他。

鹽鐵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陳少游以為賊據長安,未期收復,欲強取之。佶不可,少游欲殺之。佶懼,匿妻子於案牘中,急濟江。少游悉收其錢帛。佶有守財卒三千,少游亦奪之。佶才與數十人俱至上元,復為韓滉所奪。

白話鹽鐵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正要運往京師。陳少游認為賊軍占據長安,收復沒有日期,想強行奪取這些錢帛。包佶不同意,陳少游想殺他。包佶恐懼,把妻子兒女藏在案卷文牘中間,趕快渡江。陳少游全部收走了他的錢帛。包佶有守財的士卒三千人,也被陳少游奪去。包佶才與數十人一起到達上元,又被韓滉奪走了財物。

時南方籓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開道貢獻。李希烈攻逼汴、鄭,江、淮路絕,朝貢皆自宣、饒、荊、襄趣武關。皋治郵驛,平道路,由是往來之使,通行無阻。

白話當時南方的藩鎮各自封閉邊境自守,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使者開通道路進獻貢品。李希烈攻打逼迫汴州、鄭州,江淮的道路斷絕,朝貢都從宣州、饒州、荊州、襄州前往武關。李皋整治郵亭驛站,修平道路,由此往來的使者通行無阻。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以曏日致亂,由上下之情不通,勸上接下從諫,乃上疏,其略曰:「臣謂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乎當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人之所歸則植,人之所在則傾,陛下安可不審察群情,同其欲惡,使億兆歸趣,以靖邦家乎!此誠當今之所急也。」又曰:「頃者竊聞輿議,頗究群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實,上下否隔於其際,真偽雜糅於其間,聚怨囂囂,騰謗籍籍,欲無疑阻,其可得乎!」又曰:「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為亂!」又曰:「慮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疏奏旬日,上無所施行,亦不詰問。贄又上疏,其略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又曰:「陛下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流弊自久,浚恆太深。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亂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故睿誠不佈於群物,物情不達於睿聰。臣於往年曾任御史,獲奉朝謁,僅欲半年,陛下嚴邃高居,未嘗降旨臨問,群臣跼蹐趨退,亦不列事奏陳。軒墀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廣,何由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別延宰輔,既殊師錫,且異公言。未行者則戒以樞密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諫,漸生拘礙,動涉猜嫌,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白話皇帝向陸贄詢問當今最緊要的事情。陸贄認為以往造成禍亂,是由於上下之情不通,勸皇帝接近臣下、聽從勸諫,於是上疏,大意說:「臣認為當今的緊要任務,在於審察群情,如果群情所非常想要的,陛下先施行它;所非常厭惡的,陛下先除去它。欲望與厭惡和天下相同而天下不歸附的,從古到今沒有這樣的事。治理或混亂的根本,繫於人心,況且在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人心所歸向的就能樹立,人心所離棄的就會傾覆,陛下怎麼能不審察群情,與天下同其好惡,使億萬人民歸向,來安定國家呢!這確實是當今的急務。」又說:「近來臣私下聽到輿論,頗能探究群情,四方擔憂的是中外意見不一致,百官又擔憂的是君臣之道阻隔。地方的心意不能到達朝廷,朝廷的誠意不能上達於御前。上面的恩澤不能向下布施,下面的實情被阻塞不能使上面聽到,真實的事情不一定知道,知道的事情不一定真實,上下之間閉塞阻隔,真假在其中混雜,聚集的怨恨囂囂嚷嚷,傳揚的誹謗紛紛藉藉,想要沒有猜疑阻隔,怎麼可能呢!」又說:「總合天下的智慧來幫助自己的聰明,順應天下的心意來施行教化命令,那麼君臣同心,還有什麼不服從的呢!遠近的人都歸心,誰還會作亂呢!」又說:「有的思慮看似愚笨卻接近大道,有的事情看似迂腐卻是關鍵。」奏疏呈上十天,皇帝沒有施行什麼,也不詢問。陸贄又上疏,大意說:「臣聽說立國的根本,在於得到人心;得到人心的關鍵,在於體察民情。所以孔子認為人情是聖王的田地,是說治理之道由此產生。」又說:「《易經》中,乾在下、坤在上叫作泰,坤在下、乾在上叫作否,損上益下叫作益,損下益上叫作損。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是錯亂的,卻反過來叫作泰,是因為上下相交的緣故。君在上而臣在下,從義理上說是順的,卻反過來叫作否,是因為上下不相交的緣故。上約束自己而寬裕對待別人,人一定高興而擁戴在上者了,怎能不叫作益呢!上輕視別人而放縱自己,人一定怨恨而背叛在上者了,怎能不叫作損呢!」又說:「船就是為君之道,水就是人心。船順著水的規律就能浮起來,違背就會沉沒;君主得到人心就能鞏固,失去就危險。因此古代聖王居於眾人之上,一定讓自己的欲望服從天下之心,而不敢讓天下之人服從他的欲望。」又說:「陛下憤恨習俗妨礙治理,把削平禍亂的重任放在自己身上,用明察的威嚴君臨天下,用嚴厲的法令裁決事務,但積弊已久,整治太深。遠處的人驚疑不安,因而抗拒命令、逃死的禍亂興起;近處的人畏懼膽怯,因而苟且迎合、逃避罪責的態度產生。君臣心意相違,上下之情阻隔,君主致力於達到治理,而下面防備被誅殺滅族;臣下要進獻忠心,而上面又顧慮被欺騙,所以睿智的誠意不能布達於萬物,萬物的實情不能上達於聖明。臣往年曾任御史,得以參加朝見,將近半年,陛下深居高遠,不曾下旨當面垂問,群臣小心拘謹地快步退下,也不陳列政事上奏。殿階之間尚且不能溝通,天下的廣大,從哪裡得以自我通達呢!雖然又按例接見使臣,另外延請宰相,既不同於眾人舉薦,也不同於公正的言論。沒有施行的,就告誡是樞密之事不要議論;已經施行的,又說成是既成之事不再勸諫,漸漸生出拘束障礙,一舉一動都涉及猜疑,由此人人隱藏實情,以說話為忌諱,以至於變亂將要興起,億萬人共同憂慮,唯獨陛下安然不知,還以為太平可以達到。陛下用今天所見到的來驗證往日所聽到的,哪個是真的、哪個是虛的,得到什麼、失去什麼,那麼政事的通達阻塞就全都清楚了!人心的真偽也就全都知道了!」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它,其失反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遽即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非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贄以人君臨下,當以誠信為本。諫者雖辭情鄙拙,亦當優容以開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辯,則臣下何敢盡言,乃復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又曰:「唯信與誠,有失無補。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又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又曰:「臣聞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為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又曰:「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又曰:「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它,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但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心耎,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心耎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又曰:「昔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洲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又曰:「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容;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洩,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上頗採用其言。

白話皇帝於是派宦官告訴陸贄說:「朕本性很喜歡推誠相待,也能接受勸諫。本以為君臣一體,完全不設防備,因為推誠信任而不懷疑,多被奸人利用。如今造成的禍害,朕想也沒有別的原因,過失反而在於推誠。另外,諫官議論政事,很少能謹慎周密,照例自我炫耀,把過錯歸於朕以博取自己的名聲。朕從即位以來,見到上奏應對議論政事的人很多,大抵都是雷同的,道聽塗說,試加追問,立即就辭窮了。如果有奇才異能,朕豈會吝惜提拔?朕看到從前以來,事情只是這樣,所以近來不多選用輪流應對的人,也不是厭倦接納意見。愛卿應該深深理解這個意思。」陸贄認為君主駕臨臣下,應當以誠信為根本。勸諫的人即使辭語鄙陋笨拙,也應當優容以打開進言之路,如果以威嚴震懾他們,以口辯折服他們,那麼臣下怎麼敢盡情進言,於是又上疏,大意說:「天子的道,與上天相同,上天不因為地上有惡木而廢止生長萬物,天子不因為世上有小人而廢止聽取採納。」又說:「只有信與誠,一旦失去就無法彌補。一旦不誠,心就沒有可保持的;一旦不信,言就沒有可行之處。陛下所說的失於誠信以致造成禍害,臣私下認為這句話說得不對。」又說:「用智謀駕馭人,人就變得奸詐;以疑心對待人,人就苟且偷安。上面這樣做,下面就跟從;上面這樣施為,下面就這樣回報。如果自己不竭盡誠意而期望別人竭盡誠意,眾人必定懈怠而不順從了。先前不真誠卻說以後真誠,眾人心存疑惑而不相信了。由此可知誠信之道,一刻也不能離開自身。希望陛下謹慎持守而且做得更好,恐怕這不是值得後悔的事情!」又說:「臣聽說仲虺讚揚成湯,不稱讚他沒有過錯而稱讚他改正過錯;尹吉甫歌頌周宣王,不讚美他沒有缺失而讚美他彌補缺失。這樣看來聖賢的意思明白顯著,只以改正過錯為賢能,不以沒有過錯為可貴。因為人行事,一定有過失,上智下愚,都不可避免,智者改正過錯而走向善良,愚者以過錯為恥而順從錯誤;走向善良則德行日益更新,順從錯誤則罪惡更加積累。」又說:「諫官不謹慎而自我炫耀,確實不是忠厚,但對於聖德本來也沒有虧損。陛下如果接受勸諫而不違背,那麼傳出去正好增加美譽;陛下如果違背勸諫而不接受,又怎麼能禁止他們不傳呢!」又說:「誇大其辭而沒有驗證的不必採用,樸實的話而合理的不必違背。言辭笨拙而見效快的,不一定愚笨;言語甜美而利益重大的,不一定明智。這些都要用事實來考察,從最終結果來考慮,所用的方法沒有別的,只看正確的在哪裡。」又說:「陛下所說的『近來見到上奏應對議論政事都是雷同的道聽塗說』。臣私下認為眾多的議論,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以實行的,也有值得畏懼的,恐怕不宜一概輕視侮辱而不加以省察採納。陛下又說『試加追問,立即辭窮』,臣認為陛下雖然使他們辭窮,卻沒有使他們的道理窮盡,能使他們口上服從,卻不能使他們心中服從。」又說:「作為臣下的沒有不願意忠心的,作為君主的沒有不追求治理的。然而臣下常常苦於君主不治理,君主常常苦於臣下不忠心。為什麼這樣呢?是兩方之情不能溝通的緣故。臣下的情沒有不願意上達於君主的,君主的情沒有不求了解臣下的,然而臣下常常苦於難以被君主了解,君主常常苦於難以了解臣下。為什麼這樣呢?是九種弊端沒有除去的緣故。所謂九弊,君上有六種而臣下有三種:喜歡勝過別人,恥於聽到過錯,賣弄口辯,炫耀聰明,厲行威嚴,任性倔強,這六種是君上的弊端;諂媚阿諛,猶豫觀望,畏縮懦弱,這三種是臣下的弊端。君上喜歡勝過別人,必定喜歡諂媚的言辭;君上恥於聽到過錯,必定忌諱直言勸諫,這樣的話臣下中諂媚的人順從旨意,忠實的話就聽不到了。君上賣弄口辯,必定竊取別人的話來折服人;君上炫耀聰明,必定憑空猜測而防備別人的欺詐,這樣的話臣下中觀望的人就各自方便,切磋琢磨的話就不能盡情說了。君上厲行威嚴,必定不能放下姿態來待人接物;君上任性倔強,必定不能承擔過錯來接受規勸,這樣的話臣下中畏縮懦弱的人就躲避罪責,情理的話就不能申述了。以疆域的廣大,生靈的眾多,宮闕的層深,高低貴賤的隔絕,從庶民百姓往上,得以看到至尊風采的,超過億兆人而沒有一個;在得以見到的人中,得以交談議論的,又千千萬萬中沒有一個;僥倖得以交談的,還有九弊夾在其中,那麼上下之情得以溝通的就很少了。上面的情況不能通達下面,人民就迷惑;下面的情況不能通達上面,君主就猜疑。猜疑就不接納別人的誠意,迷惑就不服從上面的命令。誠意不被接納,下面就用悖逆來回應;命令不被服從,上面就加以刑罰。下面悖逆、上面用刑,不失敗還等什麼!這就使禍亂多而治理少,從古以來就是這樣。」又說:「從前趙武說話木訥卻成為晉國的賢臣,絳侯周勃木訥不善言辭卻成為漢朝的首輔大臣。既然如此,那麼口才伶俐的人辦事有時未必可信,辭窮理屈的人道理未必窮盡。人難以了解,是堯、舜都感到困難的,怎麼可以憑一次質問、一次詰問就說完全了解了他們的才能呢!用這種方法來審察天下的人情,本來就多失實;用這種方法來輕視天下的士人,必定會遺漏人才。」又說:「進諫的人多,表明我能夠喜愛諫言;進諫的人正直,表明我能夠容納;進諫的人狂妄荒誕,表明我能夠寬恕;進諫的人洩漏秘密,表明我能夠聽從。有其中一樣,都是盛大的德行。這就是人君與進諫的人互相受益之道。進諫的人有爵祿賞賜的利益,君主也有治理安定的利益;進諫的人得到獻可替否的名聲,君主也得到採納諫言的名聲。這樣的話,即使進諫的人有失當之處,而君主沒有不美好的,只恐怕正直的話不夠懇切,天下不能聽到,這樣的話接受諫言的德行就光大了。」皇帝頗為採用了他的話。

李懷光頓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貶杞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懷光又言其罪,上亦為殺之。

白話李懷光按兵不動,多次上表張揚盧杞等人的罪惡。眾人的議論喧騰,也都責怪盧杞等人。皇帝不得已,十二月壬戌日,貶盧杞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宦官翟文秀是皇帝所信任的人,李懷光又說他的罪過,皇帝也為此殺了他。

乙丑,以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贄上奏,辭以「初到奉天,扈從將吏例加兩階,今翰林獨遷官。夫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望先錄大勞,次遍群品,則臣亦不敢獨辭。」上不許。

白話乙丑日,任命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陸贄上奏推辭說:「剛到奉天時,扈從的將吏按例都加兩階,如今只有翰林單獨升官。行罰先罰顯貴親近的,後罰卑賤疏遠的,那麼命令就無人敢犯;行賞先賞卑賤疏遠的,後賞顯貴親近的,那麼功勞就不會被遺漏。希望先錄取大功,再遍及各等之人,這樣臣也不敢獨自推辭。」皇帝不允許。

上在奉天,使人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其罪,厚賂以官爵。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各稱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將軍王郅說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不敢愛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圍。今太尉三兄受命關中,滔欲與回紇共往助之,願八郎治兵,與滔渡河共取大梁。」悅心不欲行而未忍絕滔,乃許之。滔復遣其內史舍人李琯見悅,審其可否,悅猶豫不決,密召扈崿等議之。司武侍郎許士則曰:「朱滔昔事李懷仙為牙將,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寵信其兄弟至矣,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殺希彩而立泚。泚既為帥,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為留後,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也。平生與之同謀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今又與泚東西相應,使滔得志,泚亦不為所容,況同盟乎!滔為人如此。大王何從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紇十萬之兵屯於郊坰,大王出迎,則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國之兵,南向渡河,與關中相應,天下其孰能當之!大王於時悔之無及。為大王計,不若陽許偕行而陰為之備,厚加迎勞,至則托以它故,遣將分兵而隨之,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扈崿等皆以為然。王武俊聞李琯適魏,遣其司刑員外郎田秀馳見悅曰:「武俊曏以宰相處事失宜,恐禍及身,又八郎困於重圍,故與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邪!捨九葉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且泚未稱帝之時,滔與我曹比肩為王,固已輕我曹矣。況使之南平汴、洛,與泚連衡,吾屬皆為虜矣!八郎慎勿與之俱南,但閉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擊而滅之,與八郎再清河朔,復為節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悅意遂決,紿滔云:「從行,必如前約。」丁卯,滔將范陽步騎五萬人,私從者復萬餘人,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輜重首尾四十里。

白話皇帝在奉天,派人勸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免他們的罪過,用官爵厚賂他們。田悅等都暗中歸附,但還不敢與朱滔斷絕關係,各自仍稱王如故。朱滔派他的虎牙將軍王郅勸說田悅說:「先前八郎有急難,朱滔和趙王不敢愛惜性命,竭力奔赴救援,幸而解了圍。如今太尉三哥在關中受命稱帝,朱滔想與回紇一同前往助他,希望八郎整頓軍隊,與朱滔渡過黃河共同攻取大梁。」田悅心裡不想去,但不忍斷絕與朱滔的關係,於是答應了他。朱滔又派他的內史舍人李琯去見田悅,審察是否可行,田悅猶豫不決,暗中召來扈崿等人商議。司武侍郎許士則說:「朱滔從前事奉李懷仙擔任牙將,與兄長朱泚及朱希彩共同殺掉李懷仙而立朱希彩。朱希彩寵信他們兄弟到了極點,朱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劃殺掉朱希彩而立朱泚。朱泚成為主帥後,朱滔就勸朱泚入朝而自己擔任留後,雖然是以忠義勸說,實際上是奪他的權。平生與他同謀共功像李子瑗這樣的人,被他背叛殺掉的有二十多人。如今他又與朱泚東西呼應,假如朱滔得志,朱泚也不能被他容納,何況是同盟呢!朱滔為人是這樣。大王從哪裡得到他的真心而相信他呢!他帶領幽陵、回紇十萬軍隊駐紮在郊野,大王出迎,就會被擒了。他囚禁大王,吞併魏國的軍隊,向南渡河,與關中呼應,天下誰能抵擋他!大王那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為大王考慮,不如表面答應與他同行而暗中防備,隆厚地迎接犒勞,他到了就藉口其他緣故,派將領分兵跟隨他,這樣,大王對外不失報答恩德的名聲,對內沒有倉促的憂患了。」扈崿等人都認為說得對。王武俊聽說李琯到魏州,派他的司刑員外郎田秀飛馬去見田悅說:「武俊先前因為宰相處事失當,恐怕禍患殃及自身,又因為八郎被困於重圍,所以與朱滔合兵救援。如今天子正處於深憂之中,用恩德安撫我們,我們怎麼能不悔過而歸附他呢!捨棄九世天子不去事奉,而去事奉朱泚和朱滔嗎!況且朱泚還沒有稱帝的時候,朱滔與我們並肩為王,就已經輕視我們了。何況讓他南下平定汴州、洛陽,與朱泚連橫,我們都將成為俘虜了!八郎千萬不要與他一起南下,只要關閉城門拒守。武俊請求找機會,聯合昭義的軍隊,攻打消滅他,與八郎再次平定河朔,重新做節度使,共同事奉天子,不是很好嗎!」田悅的主意於是決定,欺騙朱滔說:「跟從你同行,一定按先前的約定。」丁卯日,朱滔率領范陽步騎兵五萬人,私自跟從的又有一萬多人,回紇三千人,從河間出發向南,輜重首尾長達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於汴州,驅民運土木,築壘道,以攻城。忿其未就,並人填之,謂之濕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眾萬餘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勉上表請罪,上謂其使者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白話李希烈在汴州攻打李勉,驅趕百姓運送土木,修築壘道,用來攻城。因為嫌它沒有修成,連人一起填進去,叫作濕薪。李勉守城幾個月,外面的救兵不到,率領部眾一萬多人逃往宋州。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獻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李勉上表請罪,皇帝對他的使者說:「朕尚且失守宗廟,李勉應該自己安心。」像從前一樣對待他。

劉洽遣其將高翼將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勝攻寧陵,江、淮大震。陳少游遣參謀溫述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已令馳備,韜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趙詵結李納於鄆州。

白話劉洽派他的將領高翼率領精兵五千人守衛襄邑,李希烈攻占了它,高翼投水而死。李希烈乘勝攻打寧陵,江淮地區大為震動。陳少游派參謀溫述向李希烈輸誠說:「濠、壽、舒、廬四州,已經下令趕快戒備,收起戈矛、卷起鎧甲,趴伏等待您的指揮。」又派巡官趙詵到鄆州勾結李納。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罷為刑部尚書。

白話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被免去宰相職務,出任刑部尚書。

以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白話任命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陸贄言於上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射天下,使書詔開所避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聖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

白話陸贄對皇帝說:「如今盜賊遍布天下,車駕流亡在外,陛下應該痛切地自我承擔過失來感動人心。從前成湯因為歸罪自己而勃然興起,楚昭王因為善言而恢復國家。陛下果真能不吝惜改正過錯,用言語感動天下,使詔書不避諱所忌,臣雖然愚笨淺陋,也可以仰承聖意,或許能讓不安分的人改過自新、歸向教化。」皇帝同意他,所以奉天發布的詔書,即使是驕橫的將領、兇悍的士兵聽到,沒有不感激流淚的。

術者上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以應時數。」群臣請更加尊號一二字。上以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不可,其略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襲乎喪亂之時,尤傷事體。」又曰:「贏秦德衰,兼皇與帝,始總稱之。流及後代,昏僻之君,乃有聖劉、天元之號。是知人主輕重,不在名稱。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又曰:「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上納其言,但改年號而已。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上言,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鬱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應須改革事條,謹具別狀同進。捨此之外,尚有所虞。竊以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上然之。

白話術士上言說:「國家有厄運,應該有所變更以順應時數。」群臣請求在尊號上再加一二個字。皇帝就此詢問陸贄,陸贄上奏,認為不可以,大意說:「尊號的興起,本不是古代的制度。在安泰的日子裡實行,已經損害謙沖的美德;在喪亂的時候沿用,尤其傷害事體。」又說:「嬴秦德衰,兼用皇與帝,開始總稱它們。流傳到後代,昏庸邪僻的君主,才有聖劉、天元一類的稱號。由此可知君主的輕重,不在於名稱。減損它,有謙遜光大、稽古的善處;尊崇它,招來自誇賢能、接受諂媚的譏諷。」又說:「如果一定要仰察術數,必須有所變更,與其增加美好的稱號而失去人心,不如廢除舊的稱號以敬奉上天的告誡。」皇帝採納了他的話,只改了年號而已。皇帝又把中書省所撰寫的赦文給陸贄看,陸贄上言,認為:「用言語打動人,所感動的已經很淺了,言語又不懇切,誰肯心懷感動呢!如今這個德音,悔過的意思不得不深切,引咎的言辭不得不充分,洗刷缺點污垢,宣發鬱結壅塞,使人人各自得到想要的,那麼還有什麼不服從的呢!應該改革的事條,謹慎地另外列出狀子一同呈上。除此以外,還有憂慮。臣私下認為知道過錯不難,改正過錯才難;說好話不難,做好事才難。假使赦文非常精妙,只限於知道過錯、說好話,還是希望聖上思考更難的地方。」皇帝認為他說得對。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興元元年(甲子,公元七八四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征其義,以示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年號。詔書說:「達到治平、振興教化,一定在於推誠;忘記自己、拯救別人,不吝惜改正過錯。朕繼承大業,君臨萬邦,卻失守宗廟,流亡在草莽之中。不再思念遵循德行,確實無法追回既往;長久地思考過失,希望在將來有所恢復。明確闡明這些道理,用來昭示天下。」

「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擁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征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繼居送,眾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暴令峻於誅求,疲□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裡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蒸庶,痛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鹹以勳舊,各守籓維,聯撫馭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白話「朕這個小子懼怕德行不能繼承,不敢懈怠荒廢,然而因為生長在深宮之中,對治理國家的政務不明了,積久的習性容易沉溺,居於安樂而忘記危險,不知道耕種收穫的艱難,不體恤征戰戍守的勞苦,恩澤不能向下布施,實情不能向上通達,政事既然阻隔,人心就懷有疑慮。仍然不明白自我反省,於是發動戰爭,四方徵調軍隊,千里轉運糧餉,徵用車馬,遠近騷動,出征的相繼離去,居家的送別,百姓勞苦,有時一天多次交鋒作戰,有時連年不能卸下鎧甲。祭祀無人主持,家庭無所依靠,死生流離失所,怨氣凝結,勞役不停,田地大多荒蕪。暴虐的命令比苛斂更嚴峻,疲憊的百姓織機空空,輾轉死於溝壑,離開鄉裡,鄉邑變成廢墟,人煙斷絕。上天的譴責降下而朕不醒悟,人民的怨恨在下面而朕不知道,逐漸導致禍亂的根源,變故在都邑興起,萬物失去秩序,九廟震驚,上辜負祖宗,下對不起百姓,痛心慚愧,罪過實在在於朕,長久地愧疚哀傷,好像墜入深淵。從今以後,中外上呈的書奏,不得再稱『聖神文武』的稱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人,都因為是有功勳的舊臣,各自鎮守藩鎮,朕安撫駕馭不當,導致他們疑慮恐懼;這都是由於上面失道而使下面遭殃,朕實在不像君主,人民有什麼罪過!應該連同他們所管轄的將吏等,一切像從前一樣對待他們。」

「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勳,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

白話「朱滔雖然因為朱泚的關係受到連坐,但路途遙遠,一定不是同謀,念在他過去的功勳,務必寬大赦免,如果能效順朝廷,也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

「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

白話「朱泚顛覆天理綱常,竊取名分器用,暴虐侵犯陵寢,這是朕不忍心說出口的,得罪了祖宗,朕不敢赦免他。那些被脅迫跟從的將吏百姓,只要在官軍到達京城以前,離開叛逆、效順朝廷,以及各自散去回歸本道、本軍的,都按照赦免的條例處理。」

「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

白話「諸軍、諸道中奔赴奉天以及進軍收復京城的將士,都賜名為奉天定難功臣。所加徵的墊陌錢、間架稅、竹、木、茶、漆、榷鐵之類的賦稅,全部應予停止廢除。」

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及上還長安明年,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佈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白話赦書頒下,四方人心大為喜悅。等到皇帝回到長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對皇帝說:「山東宣布赦書時,士卒都感動流淚,臣看到人心如此,知道賊軍是不難平定的!」

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白話任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朱泚更國號曰漢,自稱漢元天皇,改元天皇。

白話朱泚改國號為漢,自稱漢元天皇,改年號為天皇。

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令,皆去王號,上表謝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國號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黨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為在梁府,分其境內為四節度。希烈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

白話王武俊、田悅、李納見到赦令,都去掉王號,上表謝罪。只有李希烈仗恃兵強財富,於是謀劃稱帝,派人向顏真卿詢問禮儀,顏真卿說:「老夫曾經擔任禮官,所記得的只有諸侯朝見天子的禮節罷了!」李希烈於是即皇帝位,國號大楚,改年號武成。設置百官,任命他的黨羽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把汴州作為在梁府,分他的境內為四個節度。李希烈派他的將領辛景臻對顏真卿說:「不肯屈節,就該自焚!」在庭院中堆積柴薪、澆上油。顏真卿快步奔向火中,辛景臻趕快制止了他。

希烈又遣其將楊峰繼赦賜陳少游及壽州刺史張建封。建封執峰徇於軍,腰斬於市,少游聞之駭懼。建封具以少游與希烈交通之狀聞,上悅,以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希烈乃以其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使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後之江都,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柵。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欲斷江路,時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財賦,溯江詣行在。至蘄口,遇少誠入寇。曹王皋遣蘄州刺史伊慎將兵七千拒之,戰於永安戍,大破之,少誠脫身走,斬首萬級,包佶乃得前。後佶入朝,具奏陳少游奪財賦事。少游懼,厚斂所部以償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驍將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襲鄂州,刺史李兼偃旗臥鼓閉門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門,兼帥士卒出戰,大破之。上以兼為鄂、岳、沔都團練使。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

白話李希烈又派他的將領楊峰,帶著赦令去賜給陳少游和壽州刺史張建封。張建封抓住楊峰在軍中示眾,在街市腰斬,陳少游聽說後驚駭恐懼。張建封詳細地把陳少游與李希烈勾結的情況上奏,皇帝很高興,任命張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李希烈於是任命他的將領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派他率領步騎兵一萬多人先攻取壽州,然後去江都。張建封派他的將領賀蘭元均、邵怡守衛霍丘的秋柵。杜少誠最終不能過去,於是向南侵犯蘄州、黃州,想斷絕江上的道路。當時皇帝命令包佶親自督運江淮的財賦,逆江而上前往皇帝行在。到達蘄口時,遇到杜少誠入寇。曹王李皋派蘄州刺史伊慎率兵七千人抵擋,在永安戍交戰,大敗敵軍,杜少誠脫身逃跑,斬首萬級,包佶才得以前行。後來包佶入朝,詳細奏報陳少游奪取財賦的事。陳少游恐懼,向所部加重徵斂來償還。李希烈認為夏口是上游要害之地,派他的驍將董侍招募敢死士七千人襲擊鄂州,鄂州刺史李兼收起旗幟、停止戰鼓,關閉城門等待他們。董侍拆下房屋的木料來燒城門,李兼率領士卒出戰,大破敵軍。皇帝任命李兼為鄂、岳、沔都團練使。於是李希烈東面畏懼曹王李皋,西面畏懼李兼,不敢再有窺伺江淮的意圖了。

朱滔引兵入趙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迎候,相望於道。丁丑,滔至永濟,遣王郅見悅,約會館陶,偕行渡河。悅見郅曰:「悅固願從五兄南行,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悅出,曰:國兵新破,戰守逾年,資儲竭矣。今將士不免凍餒,何以全軍遠征!大王日自撫循,猶不能安,若捨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悅之志非敢有貳也,如將士何!已令孟祐備步騎五千,從五兄供芻牧之役。」因遣其司禮侍郎裴抗等往謝滔。滔聞之,大怒曰:「田悅逆賊,曏在重圍,命如絲發,使我叛君棄兄,發兵晝夜赴之,幸而得存。許我貝州,我辭不取;尊我為天子,我辭不受,今乃負恩,誤我遠來,飾辭不出!」即日,遣馬寔攻宗城、經城,楊榮國攻冠氏,皆拔之。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悅閉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還,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濟。

白話朱滔領兵進入趙州境內,王武俊大規模準備犒勞宴享。進入魏州境內,田悅供奉加倍豐厚,迎接等候的使者絡繹不絕於道。丁丑日,朱滔到達永濟,派王郅去見田悅,約定在館陶會面,一起渡河。田悅見到王郅說:「田悅本來願意跟從五哥南行,昨天將要出兵,將士們勒住軍隊不讓田悅出發,說:『國家的軍隊剛剛戰敗,攻戰防守超過一年,物資儲備已經耗盡了。如今將士還不免挨凍受餓,憑什麼保全全軍遠征!大王每天親自安撫,尚且不能安穩,如果捨棄城邑離去,早晨出發,晚上必定發生變亂!』田悅的心意不敢有二心,但對將士們怎麼辦呢!已經命令孟祐準備步騎兵五千人,跟從五哥供給割草放牧的勞役。」於是派他的司禮侍郎裴抗等人前去向朱滔道歉。朱滔聽說後,大怒說:「田悅這個逆賊,先前身處重圍,性命像一縷細絲,使我背叛君主、拋棄兄長,發兵晝夜奔赴救援,僥倖得以存活。他許諾給我貝州,我推辭不接受;尊奉我為天子,我推辭不受,如今竟忘恩負義,耽誤我遠道而來,用漂亮話推託不出兵!」當天,派馬寔攻打宗城、經城,楊榮國攻打冠氏,都攻下來了。又放縱回紇兵搶掠館陶屯駐地的帳幕、器物、車、牛而去。田悅關閉城門自守。壬午日,朱滔把裴抗等人放回,分兵設置官吏守衛平恩、永濟。

丙戌,以吏部侍郎盧翰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義僖之七世孫也。

白話丙戌日,任命吏部侍郎盧翰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盧翰是盧義僖的七世孫。

朱滔引兵北圍貝州,引水環之,刺史刑曹俊嬰城拒守。縱范陽及回紇兵大掠諸縣,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給軍食。遣馬寔將步騎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白話朱滔領兵向北包圍貝州,引水環繞貝州城,貝州刺史刑曹俊據城拒守。放縱范陽兵和回紇兵大肆搶掠各縣,又攻下武城,打通德州、棣州,讓它們供應軍糧。派馬寔率領步騎兵五千人駐紮冠氏以逼近魏州。

以給事中杜黃裳為江淮宣慰副使。

白話任命給事中杜黃裳為江淮宣慰副使。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陸贄以為戰守之功,賞賚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鬥志,上疏諫,其略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橈廢公方,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怨,以斯制事,豈不過哉!」又曰:「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扞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啖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讟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利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咨!」又曰:「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上即命去其榜。

白話皇帝在行宮的廊廡下貯存各道進獻的財物,匾額寫著瓊林大盈庫。陸贄認為戰守的功勞還沒有賞賜,卻急著私設別的庫,士卒就會心生怨恨,不再有鬥志,上疏勸諫,大意說:「天子與上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破壞公法,聚斂私財!降低至尊的身份去代替有司看守財物,辱沒萬乘之尊去效仿普通人的儲藏,虧損法令、失去人心,引誘奸邪、聚集怨恨,用這種方式治理政事,豈不是過分嗎!」又說:「近來六軍剛到奉天時,各種物資沒有儲備,對外抵禦兇徒,對內防守危城,晝夜不停,將近五十天,寒冷饑餓交相侵襲,死傷的人相互枕藉,大家盡力同心,最終平定大難。這確實是因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放縱私慾,捨棄甘美與士卒同甘苦,停食給功臣享用。沒有嚴酷的法令而人心不離散,是因為心懷感激;沒有豐厚的賞賜而人不怨恨,是因為知道什麼都沒有。如今攻圍已經解除,衣食已經豐足,而怨言正要興起,軍心稍有阻隔,豈不是因為勇士的天性,貪圖利益、誇耀功勞,患難時與他們同憂,而安樂時不與他們同利,如果與恬靜沉默的人不同,能不怨恨歎息嗎!」又說:「陛下果真能近想重圍時的深憂,追戒平時的專欲,凡在兩個庫中的貨物,都命令拿出來賞賜有功的人,每次獲得珍寶,先給軍士作賞賜,這樣,那麼禍亂必定平定,賊軍必定掃平,從容駕馭車駕,不久恢復都城,天子的尊貴,哪裡需要憂慮貧窮!這是散發小儲蓄而成就大儲蓄,損耗小寶物而鞏固大寶物啊。」皇帝當即命令去掉匾額。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自艱難以來,多為監軍,恃恩縱橫。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祚之初,聖德光被,自用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戊子,命復棄山南東、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東、西、福建、嶺南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既而劉從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思遷幸以來,江、淮遠方,或傳聞過實,欲遣重臣宣慰,謀於宰相及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為之悵恨累日。意復悔行,使之論奏邪?卿知蕭復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贄上奏,以為:「復痛自修勵,慕為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為。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今所言矛楯,願陛下明加辯詰。若蕭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為隱!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陛下何憚而不辯明,乃直為此悵恨也!夫明則罔惑,辨則罔冤。惑莫甚於逆詐而不與明,冤莫痛於見疑而不與辯。是使情偽相糅,忠邪靡分。茲實居上御下之要樞,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復辯也。

白話蕭復曾經對皇帝說:「宦官自國家艱難以來,多擔任監軍,仗恃恩寵橫行霸道。這類人只應掌管宮廷內的事情,不宜把兵權國政委託給他們。」皇帝不高興。蕭復又曾經說:「陛下即位之初,聖德照耀四方,從任用楊炎、盧杞以後,污亂朝政,以致有今天。陛下果真能改變睿智的心志,臣怎敢不竭力?倘若讓臣阿諛附和、苟且免禍,臣實在做不到。」又曾經與盧杞一同奏事,盧杞順著皇帝的意旨,蕭復嚴肅地說:「盧杞的話不正!」皇帝愕然,退朝後,對左右說:「蕭復輕視朕!」戊子日,命令蕭復兼任山南東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東西、福建、嶺南等道的宣慰、安撫使,實際上是疏遠他。不久劉從一和朝士往往上奏挽留蕭復,皇帝對陸贄說:「朕想自流亡以來,江淮遠方,或許傳聞過實,想派重臣宣慰,與宰相和朝士商議,都說應該這樣。如今竟然這樣反覆,朕為此悵恨了好幾天。莫非是蕭復後悔出行,讓那些人議論上奏嗎?你知道蕭復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想走,用意何在?」陸贄上奏,認為:「蕭復痛切地自我修養勉勵,仰慕清廉貞潔,才能雖然不周全,品行卻可以保證。至於像這樣輕率欺詐,蕭復一定不會做。假使蕭復想逗留,劉從一怎麼肯附和!如今所說的話矛盾,希望陛下明白地加以追究。如果蕭復有所請求,那麼劉從一哪裡容得隱瞞!如果劉從一自己有迴護,那麼蕭復不應該受到懷疑。陛下有什麼顧忌而不辨明,卻只是這樣悵恨呢!明白就不會迷惑,辯明就不會冤枉。迷惑沒有比預先猜測別人欺詐而不加以明白更大的,冤枉沒有比被懷疑而不加以辯解更痛苦的。這就使真假混雜,忠奸不分。這確實是居上位駕馭臣下的關鍵,希望陛下留意。」皇帝也最終不再辯明。

辛卯,以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張孝忠並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悅檢校右僕射。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節度使,前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白話辛卯日,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日,加李抱真、張孝忠同平章事。丙申日,加田悅檢校右僕射。任命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節度使,前深州、趙州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戊戌,加劉洽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李勉悉以其眾授之。

白話戊戌日,加任劉洽為汴、滑、宋、亳都統副使,主持都統事務,李勉把他的全部兵眾交給他。

辛丑,六軍各置統軍,秩從三品,以寵勳臣。

白話辛丑日,六軍各自設置統軍,品秩為從三品,用來尊寵功臣。

吐蕃尚結贊請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書監崔漢衡使吐蕃,發其兵。

白話吐蕃的尚結贊請求出兵幫助唐朝收復京城。庚子日,派遣秘書監崔漢衡出使吐蕃,發動吐蕃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