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34

十一 · 唐紀

卷234

起玄黓涒灘,盡閼逢閹茂五月,凡二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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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涒灘,盡閼逢閹茂五月,凡二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玄黓涒灘,盡閼逢閹茂五月,凡二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八年(壬申,公元七九二年)

春,二月,壬寅,執夢沖,數其罪而斬之。雲南之路始通。

白話春季二月壬寅日,捉拿夢沖,數說他的罪狀後將他斬首。通往雲南的道路從此打通。

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

白話三月丁丑日,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為之備。納憚之。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庚午,玄佐薨。

白話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嚴謀略,每當李納派使者前來,玄佐都優厚地結交他們,因此常能得知李納的隱秘事跡,預先做好防備,李納很畏懼他。玄佐的母親雖然顯貴,每天仍親手織絹一匹,對玄佐說:「你本來出身寒微,天子使你富貴到這個地步,你必須以死報答!」因此玄佐始終不曾失卻做臣子的節操。庚午日,玄佐去世。

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眾作亂。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家。實逾城走免。明旦,都將徐誠縋城而入,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為司農少卿。實,元慶之玄孫也。丙子,以荊南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白話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主持留後事務,性情刻薄,削減軍士的衣食。鼓角將楊清潭率領眾人作亂。夜間放火搶掠城中,唯獨不侵犯曹王李皋的家。李實越過城牆逃走得以免禍。次日天明,都將徐誠縋城而入,發號施令禁止暴亂,亂事才平息。收捕楊清潭等六人斬首。李實回到京師,被任命為司農少卿。李實是李元慶的玄孫。丙子日,任命荊南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竇參為度支轉運使,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為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以宏判度支,以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隸於宏以悅之。

白話當初,竇參任度支轉運使,班宏任副使。竇參許諾班宏,等滿一年就把轉運使的職位讓給他。過了一年多,竇參沒有讓位的意思,班宏怨恨他。司農少卿張滂是班宏所推薦的,竇參想讓張滂分管江、淮的鹽鐵,班宏不同意。張滂得知後,也怨恨班宏。等到竇參被皇上疏遠,就將度支使讓給班宏,又不願財利大權專歸班宏,於是向皇上推薦張滂。朝廷任命班宏判度支,任命張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舊隸屬於班宏以討好他。

竇參陰狡而愎,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再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左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葉,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謗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貶則之昭州司馬,通玄泉州司馬,申道州司馬。尋賜通玄死。

白話竇參陰險狡詐而剛愎自用,依仗權勢而貪婪,每逢升遷除授,多與族侄給事中竇申商議。竇申招攬權勢、收受賄賂,當時人稱他為「喜鵲」。皇上頗有所聞,對竇參說:「竇申必定會連累你,應該將他外放以平息輿論。」竇參再三擔保他沒有別的問題,竇申也不悔改。左金吾大將軍虢王李則之,是李巨的兒子,與竇申交好;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和。竇申恐怕陸贄得到進用,暗中與吳通玄、李則之寫誹謗的書信來傾陷陸贄。皇上都察知了這些情狀。夏季四月丁亥日,貶李則之為昭州司馬,貶吳通玄為泉州司馬,貶竇申為道州司馬。不久賜吳通玄自盡。

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為之隱,遣使即軍中問:「以陝虢觀察使吳湊為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為便,然後除之。水奏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婿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縗絰,登重榻,自為留後。執城將曹金岸、浚儀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咼之。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今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以士寧為宣武節度使。士寧疑宋州刺史崔良佐不附己,託言巡撫,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准代之。逸准,正臣之子也。

白話劉玄佐的喪事,將佐們隱瞞不發,聲稱玄佐有病而請求派人代替,皇上也替他隱瞞,派使者到軍中詢問:「以陝虢觀察使吳湊代替可以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都認為可行,然後才下達任命。吳湊受任的文書送到汜水時,玄佐的靈柩即將出發,軍中請求準備儀仗,盧瑗不許,又下令留下器物用度以等待新任使者。將士們大怒。玄佐的女婿及親兵都穿上鎧甲,簇擁著玄佐的兒子劉士寧脫去喪服,登上高榻,自任留後。他們捉住守城將領曹金岸、浚儀令李邁,說:「你們都是請求吳湊的人!」於是將二人處以肢解之刑。盧瑗逃走得免。士寧用財物賞賜將士,劫持監軍孟介請求朝廷任命。皇上以此詢問宰相,竇參說:「如今汴州人指靠李納以要挾朝廷任命,如果不允許,他們將與李納聯合。」庚寅日,任命劉士寧為宣武節度使。士寧懷疑宋州刺史崔良佐不依附自己,藉口巡撫,到達宋州後,以都知兵馬使劉逸准代替他。逸准是劉正臣的兒子。

乙未,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別駕,貶竇申錦州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

白話乙未日,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別駕,貶竇申為錦州司戶。任命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憬是趙仁本的曾孫。

張滂請鹽鐵舊簿於班宏,宏不與。滂與宏共擇巡院官,莫有合者,闕官甚多。滂言於上曰:「如此,職事必廢,臣罪無所逃。」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大歷故事。

白話張滂向班宏索要鹽鐵舊簿籍,班宏不給。張滂與班宏共同選任巡院官,沒有合得來的人,缺員很多。張滂對皇上說:「如此一來,職事必定廢弛,臣的罪責無處逃避。」丙午日,皇上命班宏、張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同大曆年間的舊例。

壬子,吐蕃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吐蕃乃退。

白話壬子日,吐蕃侵犯靈州,攻陷水口支渠,破壞營田。朝廷下詔河東、振武出兵救援,派神策六軍二千人戍守定遠、懷遠城。吐蕃於是退去。

陸贄請令台省長官各舉其屬,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並以升黜舉者。五月,戊辰,詔行贄議。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其後幸臣專朝,捨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苛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才舉十數,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貸其奸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遍諳多士!若令悉命群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易明揚以暗投,情故必多,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為所賣。其弊非遠,聖鑒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往日台省長官,今之台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豈有為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陛下慎簡之規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白話陸贄請求命令御史台和尚書省各部門的長官各自推薦屬下,把他們的名字寫在詔書上,日後考核他們的政績優劣,並據此升降推薦的人。五月戊辰日,下詔施行陸贄的建議。不久,有人對皇上說:「各部門所推薦的人都有徇私之嫌,有的接受財物賄賂,得不到真正的人才。」皇上暗中告諭陸贄:「從今以後除授改官,卿應該自己選擇,不要委任各部門。」陸贄上奏,大略說:「本朝五品以上官員,由制敕任命,這是宰相商議後奏請皇帝批准的。六品以下則由旨授,由吏部量才銓選、安排職位,詔旨畫可而不加可否。開元年間,起居郎、拾遺、補闕、御史等官,還都並列於吏部選曹。其後寵臣專擅朝政,捨棄眾議而加重自己的權力,廢止公開舉薦而推行私恩,這就使朝廷百官,如果不是出自當權宰相的意旨,就無從得到任用。」又說:「詔令施行以來,才舉薦了十幾人,論其資歷聲望,既不愧於朝列;考其品行才能,也未聽說有敗壞失職之事。而議論的人卻急於傳播流言,上煩聖聽。道之難行,由此可知了!請讓說這些話的人指明具體情況,某人受賄,某人舉薦有私情,交給有關部門,核實虛實。錯舉的人必定加以懲罰,誣陷好人的人也要反坐其罪。何必寬縱奸贓而不加辯詰,把公議隱藏起來而不指明主名,使無辜者受疑,有罪者獲縱,曲直混同,人們還依靠什麼呢!再者,宰相不過幾個人,怎能普遍了解眾多士人!如果命令群官都由宰相任命,按理必須輾轉詢問訪查,這是把公開舉薦變成私下推薦,把公開選拔變成暗地授受,徇私之情必定更多,造成的弊害更為嚴重。所以歷來任命官吏,很少不招致毀謗。雖然執政者各有不同,有的自己徇私,也由於私下訪詢親近之人,反被他們出賣。這種弊害並不遙遠,聖上明鑒自知。」又說:「如今的宰相就是往日的台省長官,如今的台省長官就是將來的宰相,只是職名暫時不同,並非舉薦人才的能力頓然有別。豈有做長官的時候不能舉薦一兩個屬吏,身居宰相之位卻能選拔千百個僚屬的道理。輿論紛紜,這種疑惑實在不淺。大抵尊者總攬要領,卑者負責細節,因此人主選擇輔臣,輔臣選擇眾長官,眾長官選擇佐僚,要想得到人才,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尋求人才貴在廣博,考核功績貴在精審。以往則天皇后想要收攬人心,進用不拘等級,不但人們得以薦舉士人,也可以自舉其才。然而考核責成既嚴,進退都很快,所以當代稱讚她有知人之明,歷朝依賴眾多人才之用。」又說:「則天皇后舉用人才的辦法失之輕率卻能得到人才,陛下慎於選擇的規矩過於精苛反而失去士人。」皇上最終追回先前詔書不再施行。

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白話癸酉日,平盧節度使李納去世。軍中推舉他的兒子李師古主持留後事務。

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

白話六月,吐蕃一千餘騎侵犯涇州,擄掠田軍一千多人後離去。

嶺南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為:「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擾之則去。廣州素為眾舶所湊,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曾不內訟,更蕩上心。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白話嶺南節度使上奏:「近日海舶載來的珍奇異物,多到安南交易,想派判官到安南收購,請求派一名中使一同前往。」皇上想聽從,陸贄上言,認為:「遠方國家的商販,只求利益,對他們寬緩他們就會前來,擾動他們就會離去。廣州一向是眾多海舶匯集之處,如今忽然改往安南,如果不是侵奪盤剝過深,就必然是招徠安撫失當,不先自我檢討,反而再動搖聖心。況且嶺南、安南,無不是王土;中使、外使,全都是王臣,何必一定要相信嶺南而斷絕安南,重視中使而輕視外使呢。所奏請求擱置不實行。」

秋,七月,甲寅朔,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贄上言,以為:「今之度支,准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鑒。」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

白話秋季七月甲寅朔日,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去世。陸贄請求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暫代判度支,皇上同意。隨後又想任用司農少卿裴延齡,陸贄上言,認為:「如今的度支,要平衡萬物的價格,過分刻薄吝嗇就會生出禍患,過分寬縱放任就會包容奸邪。裴延齡是虛誕狂妄的小人,任用他會使眾人都驚駭。尸位素餐的罪責,固然應該落到微臣身上;知人之明,恐怕也會傷害聖上的明鑒。」皇上不聽從。己未日,任命裴延齡判度支事務。

河南、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即議優恤,恐生奸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制備失所,恆病於斯。」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苛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為遣使,而曰:「淮西貢賦既闕,不必遣使。」贄復上奏,以為:「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仇敵,穆公猶救其饑,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我無負人。」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白話河南、河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發生大水災,淹死二萬餘人。陸贄請求派使者賑濟安撫。皇上說:「聽說損失很少,就商議優恤,恐怕生出奸詐欺瞞之事。」陸贄上奏,大略說:「世俗的弊病,多在於阿諛奉承,揣摩對方喜歡聽的就誇大其詞,揣度對方厭惡聽的就縮小其事,事務處理失當,常常病在於此。」又說:「所花費的是財用,所收穫的是人心,只要不失人心,何必擔憂財用不足!」皇上允許派使者,卻說:「淮西貢賦既然欠缺,不必派使者。」陸贄又上奏,認為:「陛下息兵容忍,寬宥了那些罪魁禍首,對這些百姓,正應當憐憫撫恤。從前秦、晉互為仇敵,秦穆公尚且救濟晉國的饑荒,何況帝王懷柔萬邦,只依德行與道義,寧可別人辜負我,我不能辜負別人。」八月,派遣中書舍人、京兆人奚陟等宣撫各道水災。

以前青州刺史李師古為平盧節度使。韋皋攻吐蕃維州,獲其大將論贊熱。

白話任命前青州刺史李師古為平盧節度使。韋皋進攻吐蕃的維州,俘獲其大將論贊熱。

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別詔委任。分鎮亙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征發救援,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眾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彼之兵眾合併,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而有司競為苟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游之士,委賤糴於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絲希絲寧充直。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既無信於下,下亦以偽應之,度支物估轉高,軍城谷價轉貴。度支以苟售滯貨為功利,軍司以所得加價為羨餘。雖高巡院,轉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帳,偽指囷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斗錢運斗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煩,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既易集事,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屢豐,公儲委積,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關輔以谷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谷貴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約二百,米糙且陳,尤為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斗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頃者每年自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斗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斗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入以補渭橋倉之缺數,斗用百錢以利農人。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絁、綿,以輸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白話陸贄上言,認為邊境儲備不足,是由於措置失當,儲蓄徵斂不得其宜,大略說:「所謂措置失當,是指戍卒不隸屬於守臣,守臣不受元帥總轄。甚至一城的將領,一旅的兵卒,各自都有中使監臨,都承受另外頒降的詔書委任。分鎮相隔千里的土地,彼此不相統屬。沿邊布列十萬大軍,卻不設謀主。每有敵寇到來,才從朝廷請示覆命,等到下令征發救援,敵寇已經獲勝罷歸。吐蕃與中國相比,眾寡不敵,巧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這是由於吐蕃的號令出自將帥,而我們的節制在於朝廷;吐蕃的兵力合併集中,而我們的部隊分散離析的緣故。所謂儲蓄徵斂不得其宜,是指陛下近來設立就軍、和糴之法以節省運輸,定下加倍的價錢以勸勉農民,這法令初行時,人人都喜悅嚮往。可是有關部門競相苟且,專事苛刻吝嗇,豐年就不按時收貯,糧食困難時又強迫收糴。於是使得豪富之家、貪婪之吏,反而操持利權,低價向人收購以等待公私匱乏之時。又有權勢要人、皇親近戚、寄居遊宦之士,在軍城低價糴入,在京邑高價賣出,又多支付絲綿絹帛之類充抵價值。窮邊之地寒冷,這些絲帛不能穿用,出賣又無人購買。上面既然對下面不講信用,下面也就以虛假來應付,度支的物價越估越高,軍城的穀價越漲越貴。度支以苟且賣出積滯貨物為功利,軍司以所得的加價為羨餘。雖然設置巡院,反而成了貪污中飽的囊橐。甚至有空報簿帳,虛指倉廩,按帳面計算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在則百十不足。」又說:「舊制因為關中費用之多,每年運來東方租米,甚至有『斗錢運斗米』的說法。習慣於見聞而不通時宜的人就說:『國家的重大事務,不計較費用損失,雖然知道勞苦煩擾,也不可廢止。』習慣於眼前利益而不防備遠患的人就說:『每到秋成之時,只要命令京畿之內和糴,既容易辦事,又足以勸農。』臣認為兩家的議論,互有長短,要治理國家財用,必須權衡輕重。糧食不足而財貨有餘,就應該放鬆積蓄財貨而致力充實倉廩;糧食有餘而財貨不足,就應該緩於積蓄糧食而節用錢幣。近年關輔屢次豐收,公家儲備堆積,足以供給數年;今年夏季江、淮水澇,米價加倍上漲,百姓多流亡傭作。關輔因穀賤傷農,應該加價收糴卻沒有錢;江、淮因穀貴人困,應該減價出售卻沒有米。而又運送彼處所缺乏的,來增加此處所多餘的,這就是所謂習慣於見聞而不通時宜的做法。如今江、淮斗米值一百五十錢,運到東渭橋,僱傭運費又約需二百錢,米又粗糙又陳舊,尤其被京邑所輕賤。依據市司每月估價,斗米賣三十七錢。耗損了九成而只剩一成,使那邊的人挨餓而傷害這邊的農民,辦事如此,可謂嚴重的失誤了!近來每年從江、湖、淮、浙運米一百一十萬斛,到河陰留下四十萬斛貯存於河陰倉,到陝州又留下三十萬斛貯存於太原倉,其餘四十萬斛輸往東渭橋。如今河陰、太原倉現存米還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斗米不過值錢七十,請求下令來年江、淮只運三十萬斛到河陰,河陰、陝州依次運到東渭橋,江、淮停止運送的八十萬斛米,委託轉運使每斗取八十錢在水災州縣出售,以救濟貧乏,總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省僱運費用六十九萬緡。請求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給京兆,令收糴米以補渭橋倉的缺額,每斗用一百錢以利於農民。以一百零二萬六千緡付給邊鎮,使收糴十萬人一年的糧食,其餘十萬四千緡充作來年和糴的價錢。江、淮的米錢、僱運費都委託轉運使折換成綾、絹、絁、綿,輸送上都,償還先前借貸戶部的錢。」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邊備浸充。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白話九月,下詔在西北邊境高價收糴以充實倉儲,邊備逐漸充足。冬季十一月壬子朔日,發生日食。

吐蕃、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蕃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為之備。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襲吐蕃,驅之雲嶺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獨與雲南築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白話吐蕃與雲南日益互相猜疑,每當雲南兵到達邊境,吐蕃也總是發兵,聲稱呼應對方,實際上是防備對方。辛酉日,韋皋又寫信給雲南王,想與他共同襲擊吐蕃,把吐蕃驅逐到雲嶺之外,徹底平定吐蕃的城堡,只與雲南在邊境上築一座大城,設置戍守互相保護,永遠如同一家。

右庶子姜公輔久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聞竇相屢奏擬,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為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洩贄語,以聞參言為對。上怒參歸怨於君。己巳,貶公輔為吉州別駕,又遣中使責參。

白話右庶子姜公輔很久沒有升官,去見陸贄請求升遷。陸贄私下對他說:「聽說竇參宰相屢次上奏擬議,皇上不允許,還有對公發怒的話。」公輔恐懼,請求做道士。皇上問他緣故,公輔不敢洩漏陸贄的話,以聽到竇參的話為對答。皇上惱怒竇參歸怨於君主。己巳日,貶公輔為吉州別駕,又派中使責備竇參。

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奏敗吐蕃於芳州及黑水堡。

白話庚午日,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上奏,在芳州及黑水堡擊敗吐蕃。

初,李納以棣州蛤蟲朵有鹽利,城而據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緒之路。及李師古襲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輕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將取蛤蟲朵及三汊城。師古遣趙鎬將兵拒之。上遣中使諭止之,武俊乃還。

白話當初,李納因為棣州的蛤朵有鹽利,築城佔據它。又戍守德州之南的三汊城,以打通通往田緒的道路。等到李師古繼位,王武俊因為他年輕而輕視他,這個月,率兵駐屯德、棣二州,準備攻取蛤朵及三汊城。師古派趙鎬率兵抵拒。皇上派中使告諭阻止,武俊於是退兵。

初,劉怦薨,劉濟在莫州,其母弟澭在父側,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濟以澭為瀛州刺史,許它日代己。既而濟用其子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濟怒,發兵擊澭,破之。

白話當初,劉怦去世時,劉濟正在莫州,他的同母弟劉澭在父親身邊,以父親的遺命召劉濟回軍,把軍府授給他。劉濟任命劉澭為瀛州刺史,許諾他日後代替自己。後來劉濟用他的兒子為副大使,劉澭怨恨,擅自向朝廷上表,派兵一千人防秋。劉濟大怒,發兵攻打劉澭,擊敗了他。

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會良器妻族飲醉,寓宿宮捨。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遷右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

白話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招募才能勇武之士來替代販賣做生意的人,監軍竇文場厭惡他。恰好柏良器妻子的族人喝醉酒,借宿在宮捨中。十二月丙戌日,柏良器因此獲罪被貶為右領軍。從此宦官開始專擅軍政。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九年(癸酉,公元七九三年)

春,正月,癸卯,初稅茶。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滂又奏:「奸人銷錢為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採,無得私賣。

白話春季正月癸卯日,開始徵收茶稅。凡是州、縣產茶之地以及茶山外的重要道路,都估定茶的價值,十分徵收一分,這是聽從鹽鐵使張滂的請求。張滂上奏:「去年水災減免稅收,用度不足,請求徵收茶稅來補充。從明年以後,茶稅的錢,命令所在地另行貯存,等有水旱災害時,用來代替百姓的田稅。」從此每年徵收茶稅錢四十萬緡,卻不曾用來救濟水旱災害。張滂又上奏:「奸人熔化錢幣製作銅器以牟利,請求全部禁止銅器。銅山任由百姓開採,不得私下販賣。」

二月,甲寅,以義武留後張升雲為節度使。

白話二月甲寅日,任命義武留後張升雲為節度使。

初,鹽州既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木波堡,由是靈、武銀、夏、河西獲安。

白話當初,鹽州失陷後,塞外不再有屏障。吐蕃常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辛酉日,下詔發兵三萬五千人修築鹽州城,又下詔涇原、山南、劍南各自發兵深入吐蕃以分散其兵力,築城二十天完成。命令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守鹽州,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守木波堡,從此靈州、銀州、夏州、河西等地獲得安寧。

上使人諭陸贄,以「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粲以父晉卿往年攝政,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趙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曲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跡之拘,跡同事殊,鮮克以濟。恐爽無私之德,且傷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眾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受賞安之無怍色,當刑居之無怨言,此聖王所以宣明典章,與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為隱忍;或雲惡跡未露,宜假它事為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意實苑於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為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聽訟辨讒,必求情辨跡,情見跡著,辭服理窮,然後加刑罰焉,是以下無冤人,上無謬聽。」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卻,則遇卻者疑乎見拒而不通矣;若俱辭不受,則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復何嫌阻之有乎!」

白話皇上派人告諭陸贄:「重要的事,不要對趙憬陳述議論,應當密封親手書寫的奏疏上報。」又說:「苗粲因為他的父親苗晉卿往年攝政,曾有過不臣之言,他的幾個兒子都與古代帝王同名,如今不想公開貶斥放逐,兄弟也都授以外地官職,不要使他們靠近駐兵之地。」又說:「卿清廉謹慎過分,各道饋贈,一概拒絕,恐怕事情不通達,像鞭靴之類的東西,接受也無妨。」陸贄上奏,大略說:「昨日臣所上奏的內容,只有趙憬知道,陛下已經勞神,委曲防護。這是在心腹之內,還有形跡的拘束,事情相同而處置有別,很少能成功的。恐怕會損害無私的德行,而且傷害不吝改正的英明。」又說:「爵賞一定在朝廷上頒授,刑罰一定在市朝執行,只怕眾人看不到,事情不彰顯。君王這樣做無愧於心,百姓這樣聽聞無疑議,受賞者安然接受而無愧色,當刑者居處受罰而無怨言,這是聖王宣明典章、與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緣故。凡是讒言誣告之事,多非真實可信之辭,有利於中傷別人,畏懼公開辯論。有的說歲月已久,不可追究;有的說事體有妨礙,必須隱忍;有的說惡跡未露,應藉別的事為名;有的說只要棄置其人,何必明言指責羞辱。這些言辭都近於情理,實質卻在於矯飾誣罔,傷害良善、售其奸計,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如果晉卿父子確實有大罪,就應當公開議定典憲;如果被冤枉,豈能讓他們暗中遭受流放。聽訟辨讒,必須探究實情辨明行跡,實情顯現、行跡昭著,辭窮理屈,然後施加刑罰,這樣天下沒有冤屈之人,皇上沒有謬誤的聽聞。」又說:「監臨官員受賄,滿一尺就要判刑,至於士吏之微賤,尚且應當嚴禁,何況身居風化之首的宰相,反而可以通行!賄賂之門一開,輾轉滋長,鞭靴不止,必定到金玉。眼見可欲之物,怎能自己遏止內心!已與人交結營私,怎能中途斷絕其意!所以涓涓細流不斷,溪壑也會釀成災害。」又說:「如果有所接受,有所拒絕,那麼遇到拒絕的人就會懷疑自己被見拒而阻隔不通了;如果一律辭謝不受,那麼大家都知道不接受是正常的道理,還有什麼嫌隙阻礙呢!」

初,竇參惡左司郎中李巽,出為常州刺史。及參貶郴州,巽為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十匹,巽奏參交結籓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以為參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復遣中使謂贄曰:「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事重,卿速進文書處分。」贄上言:「參朝廷大臣,誅之不可無名。昔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眾議為之憤邑,叛臣得以為辭。參貪縱之罪,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跡曖昧。若不推鞫,遽加重辟,駭動不細。竇參於臣無分,陛下所知,豈欲營救其人,蓋惜典刑不濫。」三月,更貶參驩州司馬,男女皆配流。上又命理其親黨,贄奏:「罪有首從,法有重輕,參既蒙宥,親黨亦應末減。況參得罪之初,私黨並已連坐,人心久定,請更不問。」從之。上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污者止征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陛下已存惠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左右恨參尤深,謗毀不已。參未至驩州,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

白話當初,竇參厭惡左司郎中李巽,把他貶出為常州刺史。等到竇參貶到郴州,李巽任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贈送竇參絹五十匹,李巽上奏說竇參交結藩鎮。皇上大怒,想殺竇參,陸贄認為竇參的罪不至於死,皇上才作罷。隨後又派中使對陸贄說:「竇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之事重大,卿趕快呈進文書處分。」陸贄上言:「竇參是朝廷大臣,誅殺他不能沒有名義。從前劉晏之死,罪名不明白,至今眾人議論為之憤恨不平,叛臣得以作為藉口。竇參貪婪放縱的罪過,天下共知;至於暗中懷有異圖,事跡曖昧不明。如果不加推究審問,倉促處以重刑,驚動不小。竇參與臣沒有交情,這是陛下所知道的,豈是要營救他這個人,只是可惜典刑不被濫用。」三月,更貶竇參為驩州司馬,兒女都發配流放。皇上又命令追究他的親信黨羽,陸贄上奏:「罪有首從,法有輕重,竇參既然蒙受寬宥,親黨也應減等處理。況且竇參得罪之初,私黨都已經連坐,人心早已安定,請求不再追究。」皇上聽從。皇上又想籍沒他的家產,陸贄說:「依照法律,反逆者全部沒收其財產,貪贓污濁者只追征所犯的贓物。都須審結定刑,然後才收沒入籍。如今罪名刑罰尚未詳明,陛下已經施惠寬貸,如果登記籍沒他的家產,恐怕會因為財貨而傷害道義。」當時宦官及皇上左右的人恨竇參尤其深,毀謗不止。竇參還沒到驩州,最終被賜死於路上。竇申被杖殺,貨財、奴婢都移送京師。

海州團練使張升璘,升雲之弟,李納之婿也。以父大祥歸於定州,嘗於公座罵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詔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襲取義豐,掠安喜、無極萬餘口,徙之德、棣。升雲閉城自守,屢遣使謝之,乃止。

白話海州團練使張升璘,是張升雲的弟弟,李納的女婿。因為父親喪滿大祥之期而回到定州,曾在公堂座上辱罵王武俊,武俊上奏彈劾他。夏季四月丁丑日,下詔削除他的官職,派中使杖責並囚禁他。定州富庶,武俊一直想得到它,趁此派兵襲取義豐,掠奪安喜、無極一萬多口人,遷徙到德、棣二州。升雲關閉城門自守,屢次派使者謝罪,武俊才停止。

上命李師古毀三汊城,師古奉詔。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於朝廷者,皆撫而用之。

白話皇上命令李師古毀掉三汊城,師古遵奉詔令。但他常常招集聚集亡命之徒,有得罪朝廷的人,都安撫並任用他們。

五月,甲辰,以中書侍郎趙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為在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並同平章事。邁,翰之族子也。憬疑陸贄恃恩,欲專大政,排己置之門下,多稱疾不豫事,由是與贄有隙。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眾,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

白話五月甲辰日,任命中書侍郎趙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為尚書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都加同平章事。盧邁是盧翰的族子。趙憬懷疑陸贄依仗恩寵,想獨攬大政,排擠自己而將自己安置在門下省,於是多次稱病不參與政事,從此與陸贄有嫌隙。陸贄上奏論述備邊的六種失誤,認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眾,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

「關東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謫徙者,既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可謂措置乖方矣。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眾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體。可謂課責虧度矣。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唯務征發益師,無裨備御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歲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眾矣。

白話「關東的戍卒,不習慣邊地風土,身苦於邊荒,心畏於戎虜。國家資助奉養他們如驕子,姑息容忍如僱請之人。屈指計算歸期,張著嘴等待吃喝;有的貪圖王師失敗,趁著紛亂向東潰逃;有的拋棄城鎮,動搖遠近的人心。豈止無益,實在也有損害。又有犯了刑罰被謫徙的人,既然是無良之輩,又加上懷念故土之情,思亂幸災,比戍卒更甚。可謂措置乖方了。近來權力移於下,政柄失於朝,將帥的號令既很少能在軍中實行,朝廷的典章制度又不能施加於將帥,只務相互姑息遷就,苟且度日。想賞賜一個有功之人,反而顧慮無功者不安;想懲罰一個有罪之人,又顧慮同惡者憂懼。罪過因隱忍而不彰明,功勞因嫌疑而不賞賜,姑息之道,竟到了這種地步。所以使忘身效節的人受到同輩的譏笑,率眾先登的人招致士卒的怨恨,喪師辱國的人不懷慚愧畏懼,遲緩救援貽誤期限的人自以為有才智。這是義士所以痛心、勇士所以寒心的緣故。可謂課責虧度了。虜每次入侵,將帥互相推諉倚靠,無人敢於過問。虛張賊勢上報朝廷,就說兵少敵不過。朝廷不加審察,只務征發更多軍隊,對備御之功毫無補益,反而加重供應的弊害。鄉里日益耗損,徵求日益繁多,以編戶傾家破產的資財,加上有關部門專賣食鹽、徵收酒稅的利益,總計這些收入,每年用來事邊。可謂財匱於兵眾了。」

「吐蕃舉國勝兵之徒,才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眾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丑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齊,疾徐中意,機會靡愆,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為眾,以弱為強者也。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既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夫兵,以氣勢為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

白話「吐蕃舉國能戰之兵,只相當於中國十幾個大郡而已,動則中國畏懼其眾而不敢抗拒,靜則中國忌憚其強而不敢進犯,這是什麼道理呢?實在是因為中國的節制多門,而吐蕃的統帥專一的緣故。統帥專一,就人心不分,號令不二,進退可以整齊,快慢合乎意圖,機會不會錯失,氣勢自然強壯。這就是以少為眾、以弱為強的道理。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只有朔方、河西、隴右三個節度使。中興以來,無暇外討,抗拒兩蕃的也只有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個節度使而已。近來分割朔方之地,建立牙帳、擁有節鉞的共有三使,其餘鎮軍,數目將近四十,都承受特詔委任,各自有中貴監臨,人人得以抗衡,互不稟屬。每等邊書告急,才下令計議用兵,既然沒有軍法臨下,只用客禮相待。用兵是以氣勢為用的,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如今的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了。」

「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為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雖有薄厚之殊而無觖望之釁。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衣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為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衣糧所頒,厚逾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為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唯改虛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苛未忘懷,孰能無慍!可謂怨生於不均矣。

白話「治理軍旅的要領,在於考核優劣的等級來制定衣食等級的制度,使有才能的人企及,不行的人打消念頭,雖有厚薄之差而無怨望之釁。如今窮邊之地,長期鎮守的兵卒,都是百戰傷殘之餘,終年勤苦劇烈,但供給的衣糧,只夠自身,通常被妻子兒女分用,常有凍餓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怠於服勞,頒給的衣糧,豐厚超過數等。又有向來不是禁旅、本是邊軍的,將校巧飾諂媚之辭,請求遙隸神策軍,不離開原駐地,只是改一個虛名,而在糧餉賞賜的豐厚上,就有三倍的收益。事業沒有不同而供養有別,如果不能忘懷,誰能沒有怨氣!可謂怨生於不均了。」

「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於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飆,馹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既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眾,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場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白話「凡是想要選任將帥,必須先考察其品行才能,可用的就派他去,不可用的就罷退他,疑者不用,用者不疑,所以將帥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近來邊軍的去留,裁斷多出於皇上的心意,選置戎臣,先求容易控制,增加他的部屬以分散他的力量,減輕他的責任以削弱他的心志,於是使得違背軍情也聽命,乖離事宜也聽命。戎虜奔馳突入,迅疾如風飆,驛書上聞朝廷,旬月才得回報。守土的人因為兵少不敢抵抗敵人,分鎮的人因為沒有詔令不肯出師,賊兵已經縱掠退歸,這就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掠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既慶幸總制在於朝廷,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了。臣愚昧,認為應該罷除諸道將士防秋的制度,命令本道只供應衣糧,招募願意留下的戍卒以及蕃、漢子弟來充任。又廣開屯田,由官府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務農,與那倏來忽往的兵卒,豈可同等而論呢!又應該選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個元帥,分統沿邊各節度使,有非緊要的,隨其便利就近合併。然後裁減奸濫虛浮的費用以豐足財貨,制定衣糧等級的制度以和睦眾心,弘揚委任之道以施展其才能,懸設賞罰的典章以考核其成效。如此,則戎狄畏威懷德,疆場安寧了。」皇上雖然不能完全聽從,心中卻很重視他。

韋皋遣大將董面力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眾,拔堡柵五十餘。

白話韋皋派大將董勔等率兵出西山,擊破吐蕃軍隊,攻克堡柵五十多座。

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為禮部尚書。

白話丙午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被罷免為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繼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為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並遺皋帛書,自稱唐故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並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

白話雲南王異牟尋派三批使者,一批從戎州出發,一批從黔州出發,一批從安南出發,各自攜帶生金、丹砂前往韋皋處。獻金表示堅定,獻丹砂表示赤誠之心,把韋皋所寄書信分成三份作為信驗,都到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求放棄吐蕃歸附唐朝,並贈送帛書給韋皋,自稱唐故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韋皋派使者送他們到長安,並上表祝賀。皇上賜給異牟尋詔書,命令韋皋派使者前往安撫他。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為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白話賈耽、陸贄、趙憬、盧邁任宰相,百官稟報政事時,四人互相推讓都不先發言。秋季七月,上奏請求依照至德年間的舊例,宰相輪流秉筆處理政事,十天更換一次;下詔聽從。其後改為一天更換一次。

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忽、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眾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立志、陀忽、辟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白話劍南、西山的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忽、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以及逋租王,先前都臣屬於吐蕃,到這時各自率領部眾歸附唐朝。韋皋把他們安置在維州、保州、霸州,供給耕牛、種糧。湯立志、羅陀忽、董辟和入朝,都被授予官職,厚加賞賜後遣送回去。

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剩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京城西污濕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為:「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群情眾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為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白話癸卯日,戶部侍郎裴延齡上奏:「自判度支以來,檢核各州虧欠的錢八百餘萬緡,收取各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求另外設置欠負耗剩季庫來掌管,染練物則另外設置月庫來掌管。」下詔聽從。虧欠的都是貧人無力償還的,只是徒然存在帳面上的數目;抽貫錢隨給隨用;呈樣、染練都是左藏庫的正當物品。延齡把它們移置別庫,虛張名目數額來迷惑皇上。皇上相信他,認為他能富國而寵愛他,實際上對國庫沒有增加什麼,只是白白耗費吏人的簿書而已。京城西面低濕之地生有蘆葦數畝,延齡上奏說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以牧養廄馬。皇上讓有關部門查閱檢視,沒有這回事,也不加罪。左補闕權德輿上奏,認為:「延齡把常賦支用未盡的部分充作羨餘來作為自己的功勞。縣官先前所購買的物資,再付給一次價錢,用來充作別貯。邊軍自今年春季以來都沒有支給糧食。陛下如果一定認為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化正直之人而散布流言,何不派親信之臣覆核檢視,追究其本末,明白施行賞罰。如今群情眾口喧騰於朝市,難道京城的士人百姓都是朋黨嗎!陛下也應該稍稍收回聖慮而審察這件事。」皇上不聽從。

八月,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白話八月庚戌日,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世。

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繼詔書詣雲南,並自為皋書答之。

白話冬季十月甲子日,韋皋派他的節度巡官崔佐時帶著詔書前往雲南,並自作韋皋的書信答覆異牟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圓丘,赦天下。

白話十一月乙酉日,皇上在圓丘祭祀,大赦天下。

劉士寧既為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淫亂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眾心,士寧疑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眾二萬畋於外野。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征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眾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征大夫,宜速就路,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眾不為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比至東都,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遣使問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少誠慚而退。上聞萬榮逐士寧,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今軍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眾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復使謂贄:「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知留後,其制即從內出。」贄復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則踣。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偏厚當州將士,與之相得,才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僨軍。」又曰:「苟邀則不順,苟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為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教事君,先令順長。」又曰:「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諸郡守將固非連謀,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回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群臣一人命為節度,仍降優詔,慰勞本軍。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別加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欲跋扈,勢何能為!」又曰:「倘後事有愆素,臣請受敗橈之罪。」上不從。壬戌,以通王諶為宣武節度大使,以萬榮為留後。

白話劉士寧任宣武節度使後,諸將大多不服。士寧荒淫殘忍,出外打獵動輒數日不歸,軍中深受其苦。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眾心,士寧懷疑他,奪去他的兵權,令他代理汴州事務。十二月乙卯日,士寧率領二萬人在野外打獵。萬榮清晨進入使府,召集留下的親兵一千餘人,欺騙他們說:「敕書徵召大夫入朝,以我掌管留後事務,你們每人賜錢三十緡。」眾人都下拜。又曉諭外營士兵,都聽從命令。於是分兵關閉城門,派人騎馬奔告士寧說:「敕書徵召大夫,應該趕快上路,稍有遲延,將斬下首級獻上。」士寧知道眾人已不為自己所用,帶五百騎逃回京師,到達東都時,剩下的只有僕妾而已。到京師後,敕令回府第居喪,禁止他出入。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聽聞變亂,發兵駐屯郾城,派使者詢問緣故,並且請求出戰。萬榮以言辭戲弄他,少誠慚愧而退。皇上聽說萬榮驅逐士寧,派人詢問陸贄,贄上奏,認為如今軍州已經安定,應該暫且派朝臣宣慰犒勞,慢慢考察事情實情,希望避免差錯失誤,大略說:「如今士寧被驅逐,雖然是眾人之情,但萬榮掌管軍務,並非朝廷旨意。這是安危強弱的關鍵,希望陛下審慎對待。」皇上又派人對陸贄說:「如果再拖延,恐怕對事情不便。如今商議授任一親王充任節度使,並且令萬榮主持留後事務,這個制命就從宮內發出。」陸贄又上奏,大略說:「臣雖然披甲角力恐怕確實不能勝任,但經營武事、謀劃攻伐或許有所見解。安置的安危在於形勢,付授的成敗在於才能。形勢如同器具,只在於如何安置,放在平坦之地就平穩。才能如同背負之物,只在於如何付授,授予超過其力量就會傾覆。萬榮如今所陳述奏報,頗涉張揚,只顯露邀求之情,全無退讓之禮,據此鄙陋急躁,實不同於循良。又聽說他本是滑州人,特別厚待本州將士,與他們相得,才三千人,各營之兵已經非常懷怨。據此偏頗邪僻,也不是將帥之才,如果得志驕盈,不悖逆就失敗,悖逆則犯上,失敗則喪軍。」又說:「苟且邀求則不順,苟且允許則不誠,君臣之間,形勢必定嫌阻。與其圖謀於滋蔓之後,不如斷絕於萌芽之時。」又說:「治國之道,以道義訓導人,要教導人侍奉君主,先要命令他順從長上。」又說:「方鎮之臣,事務多專制,想要加罪於他,誰會沒有說辭!如果使傾奪之徒得以取代其任,利益所在,人人各有私心,這種根源暗自滋長,禍患必定難以挽救。不只是滋長禍亂之道,也關乎謀逆之端。」又說:「昨日驅逐士寧,起於倉卒,各郡守將本來並非聯謀,一城軍士也未曾同心協力。各自考量成敗之勢,遲疑於逆順之名,怎肯捨身與他同惡!」又說:「陛下只要選擇文武群臣中的一人任命為節度使,並頒降優詔,慰勞本軍。獎勵萬榮安撫平定的功勞,另外加以寵任,褒揚將士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揣度其大體情理,必定安定平息。萬榮縱然想要跋扈,形勢上怎能有所作為!」又說:「倘若日後事有差錯失誤,臣請求承受敗事撓亂之罪。」皇上不聽從。壬戌日,任命通王李諶為宣武節度大使,以萬榮為留後。

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為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妃母,即昇平公主也。

白話丁卯日,迎娶已故駙馬都尉郭曖的女兒為廣陵王李淳的妃子。李淳是太子的長子。妃子的母親,就是昇平公主。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貞元十年(甲戌,公元七九四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白話春季正月,劍南、西山的羌、蠻二萬餘戶前來歸降。下詔加韋皋為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鄭回密見佐時教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

白話崔佐時到達雲南的都城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且不想讓吐蕃知道,命令佐時穿牂柯人的服裝入城。佐時不同意,說:「我是大唐使者,豈能穿小夷人的服裝!」異牟尋不得已,趁夜迎接他。佐時大聲宣讀詔書,異牟尋恐懼,環顧左右失色。既然已經決定歸唐,就歔欷流涕,伏地接受詔書。鄭回私下會見佐時教導他,所以佐時完全了解其內情,於是勸異牟尋把吐蕃使者全部斬殺,去除吐蕃所立的封號,獻出其金印,恢復南詔的舊名。異牟尋都聽從了。並刻金契獻上。異牟尋率領他的兒子尋夢湊等與佐時在點蒼山神祠會盟。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頗眾,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於神川,大破之,取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眾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

白話先前,吐蕃與回鶻爭奪北庭,大戰,死傷很多,向雲南徵兵一萬人。異牟尋以國小為辭,請求只發三千人,吐蕃嫌少。增加到五千,才允許。異牟尋派五千人先行,自己率領數萬人跟在後面,晝夜兼行,襲擊吐蕃,在神川交戰,大破吐蕃軍,奪取鐵橋等十六城,俘虜其五王,招降其部眾十餘萬。戊戌日,派使者前來獻捷。

瀛州刺史劉澭為兄濟所逼,請西扞隴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為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白話瀛州刺史劉澭被兄長劉濟所逼迫,請求西去扞衛隴坻,於是率領部兵一千五百人、男女一萬餘口前往京師,號令嚴整,在路上沒有一個人敢於拿取別人的雞犬。皇上嘉許他。二月丙午日,任命他為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駐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兵有病的,劉澭親自探望,死亡的,親自哭吊。

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白話乙丑日,義成節度使李融去世。丁卯日,任命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節度使。李復是李齊物的兒子。李復徵辟河南尉洛陽人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多次侵奪軍政,盧坦常據理拒絕。盈珍常常說:「盧侍御所說的話公正,我固然不會違背。」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白話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朝廷厚加賞賜後遣送回去。

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萬榮惡之,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准厚撫之。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為。庚子,徙士寧於郴州。

白話夏季四月庚午日,宣武軍發生叛亂,留後李萬榮討伐平定。先前,宣武軍親兵三百人一向驕橫,萬榮厭惡他們,派他們到京西防秋,親兵們怨恨。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使親兵作亂,攻打萬榮,萬榮擊敗他們。親兵劫掠後潰散,多逃往宋州,宋州刺史劉逸准厚加安撫他們。惟清逃往鄭州,彥琳逃往東都。萬榮把作亂者的妻子兒女數千人全部誅殺。有幾個軍士在市場上呼喊:「今晚大軍將至,城要被攻破了!」萬榮收捕斬殺他們,上奏聲稱是劉士寧所為。庚子日,把士寧遷徙到郴州。

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白話欽州蠻族酋長黃少卿反叛,圍攻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上奏請求發嶺南兵救援。皇上不允許,派中使告諭勸解。

陸贄上言:「鄭禮赦下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沾恩。」乃為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不過三五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事恐非便。」贄復上言,以為:「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迂,念材而漸加進敘,又知復用,誰不增修!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奸凶,恆處防閒之中,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淒貪亂,或起於茲。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徒有徙家之勞,是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及群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群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修則復進,既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由捨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鑒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

白話陸贄上言:「郊祀大赦的詔書頒下已經將近半年,而流放貶謫的人還沒有蒙受恩典。」於是寫了三道奏狀擬進。皇上派人對他說:「依照舊例,貶降官員依赦令量移調近,不過三五百里,如今所擬議的稍微顯得超越,又多靠近兵馬及當路的州縣,恐怕事情不便。」陸贄又上言,認為:「王者以誠待人,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貶斥遠放以警戒其不恭敬,甄別寬恕以勉勵其自新;不警戒就會漸及威刑,不自勉就又加以黜降,雖然屢次進退,都不是出於愛憎。行法只是暫時使他左遷,念其才能而漸加進敘,又知道會被重新任用,誰不增修德行!何必憂慮擾亂常規,何必擔心積蓄怨恨!如果因為他被貶黜,就認為是奸凶,常常處於防備監視之中,永遠屬於擯棄之列,那就是悔過的人無從自新補救,懷才的人終究得不到伸張。大凡人之常情,窮困則思變,含恨貪亂,或許起於此。如今如果所移不過三五百里,那麼疆域不離本道,風土反而惡於舊州,徒然有搬家的勞苦,反而增添遷移配流之擾。再者,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處封疆,少有館驛,向人顯示疑慮,體制又非弘大。請求再賜裁度審議。」皇上生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職無論大小,必定自己選定任用,宰相進呈擬議,很少稱旨認可;等到群臣一旦受到譴責,往往終身不再錄用;喜好以辯給取人,得不到敦厚樸實之士;艱於進用,眾多人才滯留埋沒。陸贄上奏勸諫,大略說:「進用以勉勵功績,黜退以懲戒過失,二者迭用,道理如同循環。進用而後有過就表示懲戒,懲戒而後改過修善就重新進用,既不廢棄法度,也不棄置人才,雖纖介之過必定懲戒而用才不致匱乏。所以能使被黜退者努力自勵以求恢復,被進用者警惕整飭而恭敬任職,上無滯疑,下無積怨。」又說:「明主不以言辭斷定人,不以意念選士,如果喜好善行而不擇所用之人,喜悅言辭而不檢驗其實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這就是捨棄繩墨而憑意念裁定曲直,丟棄權衡而用手揣度輕重,雖然極其精微,也不能沒有謬誤。」又說:「中等以上的人,迭有所長,如果區別得宜,付授相當,各適其性,各展其能,等到合以成功,與全才也無差異。只在於明鑑大度,駕御得道而已。」又說:「以一句話稱心就認為有才能而不核實虛實,以一件事違逆就認為有罪過而不考究忠邪,其稱心就付任超過其才能,不思其所不及,其違逆就罪責超過其當,不寬恕其所不能,因此職司之內沒有成功,君臣之間沒有定分。」皇上不聽從。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白話陸贄又請求均衡調節財賦,共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准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制。及羯胡亂華,兆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為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歷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兩稅定額。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眾以為富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為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製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歷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白話第一條,論述兩稅法的弊病,大略說:「舊制賦役之法,叫做租、調、庸。成年男丁一人受田百畝,每年交納粟二石,稱之為租。每戶各隨當地土產交納絹或綾或絁共二丈,綿三兩,不養蠶的地方交納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稱之為調。每個丁男每年有勞役,則收取其庸,每天折合絹三尺,稱之為庸。天下為一家,法制均一,雖然想轉移遷徙,也不容其作奸,所以人民沒有動搖之心而事情有定制。等到羯胡亂華,萬民雲擾,版圖毀壞於避地,賦法敗壞於奉軍。建中初年,重新制定各種制度,執政的人知道弊病應該革除,而所作的措施同時失去了根本;知道簡便可從行,而所操持的不得要領。凡要拯救弊病,必須窮究致弊之由,是時弊就只治理當時,是法弊就完全革除其法,所為必定得當,其後悔才會消除。兵興以來,供應無度,這是時弊,不是法弊。卻倉促更改租、庸、調之法,分派使者,搜檢郡邑,校核簿書,每州取大曆年間一年徵課最多者作為兩稅定額。財富的產生,必定依靠人力,所以先王制定賦稅之法,必定以丁夫為本。不因務農而增加其稅,不因停耕而減少其租,那麼播種就多;不因增殖產業而加重其征,不因流寓他鄉而免除其調,那麼定居就鞏固;不因努力而加重其役,不因怠惰而免除其庸,那麼勞力就勤勉。如此,所以人民安居其業,盡其全力了。兩稅的設立,只以資產為本,不以丁身為本。不曾醒悟資產之中,有藏在懷中囊篋裡的,物品雖然貴重而人不能窺見;有積在場圃囷倉中的,價值雖然輕而眾人都認為富;有流通繁殖的貨物,數目雖然少而按日計息收贏;有廬舍器用的資產,價格雖然高而終年無利。如此之類,其流變實多,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而長偽。因此追求輕資而樂於轉徙的人,永遠脫離徭役賦稅;敦本業而營置居產的人,每每困於徵求。這是誘人作奸,驅人避役,人力不得不鬆弛,賦入不得不虧缺。又因為創制之初,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差,牧守有能否之異,各地徭賦,輕重懸殊,所派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只增不減。又大曆年間供應軍費、進奉之類,既然收入兩稅,如今在兩稅之外,又都並存,希望稍微實行均衡減省,以解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谷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准,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征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征非所業,所業非所征,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為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理化既衰,則乃反是,量出為入,不恤所無。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

白話第二條,請求兩稅以布帛為定額,不計算錢數。大略說:「凡是國家的賦稅,必定衡量人力,依土地所宜,所以所收的只有布、麻、繒、纊與百谷而已。先王畏懼物價貴賤失去平衡,而人的交易難以標準化,又制定錢幣之法以調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定由此。這是駕御財物的大柄,治國的利益樞紐,守之在官,不委任於下。然而谷帛,是人民所生產的;錢貨,是官府所鑄造的。因此本朝著令,租出自穀,庸出自絹,調出自繒、纊、布,何曾有禁止人鑄錢而以錢作為賦稅的呢!如今的兩稅,獨異於舊章,只估資產為等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征雜物,每年品類很不相同,只計算求取之利便,不講究供辦之難易。所徵收的不是所生產的,所生產的不是所徵收的,於是或者加價購買其所無,減價出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經很多。希望勘會各州最初交納兩稅年份的絹布,估定價格比照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應納稅的錢,折為布帛的數額。」又說:「地力所生之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就常常充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就常常不足。生物的豐敗由天,用物的多少由人。因此聖王立定規程,量入為出,雖然遭遇災難,下面沒有困窮。教化治理衰敗以後,就反過來,量出為入,不顧所無。夏桀用天下尚且不足,商湯用七十里卻有餘,這是用度的盈虛,在於節與不節罷了。」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辟田為課績,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萃逋逃為理化,捨彼適此者既為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恆代惰游賦役,則何異驅之轉徙,教之澆訛。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偽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為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為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亦如之。」

白話第三條,論述長吏以增加戶口、增加稅收、開墾田地為考課成績,大略說:「為民的長官很少能推廣忠恕、易地而處的情理,體察至公殉國之意,迭行小惠,競相誘納奸邪之徒,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聚逃亡為教化治理,捨彼適此的人既然是新收而有復除優待,倏往忽來的人又因復業而見優待。只有懷土安居、始終不遷的人,則使他們賦役日益加重,徵斂日益增多。這是令定居之人永遠代替惰遊之人服賦役,這與驅使他們轉徙、教導他們澆詐有什麼不同。這是由於牧宰不能弘通,各自偏私自己部屬的過失。」又說:「立法以齊人,久了沒有不弊的,治理的人如果不知道維持駕御損益之宜,那麼巧偽萌生,常因沮勸而滋生。請求申命有關部門,詳細制定考績之法。如果管轄之內,人口更加富庶繁盛,所定稅額有餘,任由其據戶口平均減免,以減免數量的多少作為考課的等差。其管轄之內稅物總體比較,每戶減免十分之三的為上等考課,減免十分之二的次之,減免十分之一的又次之。如果人多流亡,而向現有戶口加稅,比較考覈的懲罰也照此。」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又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白話第四條,論述徵稅期限的迫促,大略說:「建官立國,是用來養民的;徵斂民財,是用來資助國家的。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所以必定先成就人事而借用其餘暇之力,先使家給而後徵斂其餘財。」又說:「蠶事正興,已經要交納縑稅;農功未了,馬上徵斂谷租。上司的繩責已經嚴厲,下吏的威暴更加急迫,有東西的人急於出賣而耗損其半價,沒有東西的人去借貸而花費加倍報酬。希望重新詳細制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為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庚,不及編□也。近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凶饑。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白話第五條,請求以茶稅的錢設置義倉以防備水旱災害,大略說:「古人所稱的九年、六年之蓄,是全國臣民共同的計算,本來並非只使公家倉庫豐盈,而不及於編戶百姓。近來有關部門奏請徵收茶稅,每年約得五十萬貫,原先敕令貯存於戶部,用來救濟百姓的凶年饑饉。如今用來儲蓄糧食,恰好符合先前聖旨。」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為,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佔田,約為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失不損富,優可賑窮,此乃古者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捨也。」

白話第六條,論述兼併之家,私收租斂重於公稅,大略說:「如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幾乎有一畝收一石的,是官稅的二十倍。降到中等之家,租仍為一半。土地是王者所有,耕稼是農夫所為,而兼併之徒,安然坐享其利。」又說:「希望對所占田地,約定條限,裁減租價,務求利於貧人。法貴在必定施行,慎重於深刻,寬裕其制以順應習俗,嚴厲其令以懲戒違背,略微損抑有餘,稍稍優惠不足,損不傷富,優可賑窮,這是古代安富恤窮的好辦法,不可捨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