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46

十一 · 唐紀

卷246

起著雍敦牂,盡玄默閹茂,凡五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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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著雍敦牂,盡玄默閹茂,凡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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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開成三年

白話唐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本紀下,開成三年。

戊午,西元八三八年

白話戊午年,即公元八三八年。

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塗有盜射之,微傷。左右奔散,石馬驚,馳歸第。又有盜邀擊於坊門,斷其馬尾,僅而得免。上聞之,大驚,命神策六軍遣兵防衞,敕中外捕盜甚急,竟無所獲。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數日方安。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李石入朝,半路上有盜賊向他射箭,受了輕傷。左右隨從驚慌奔散,李石的馬受驚,奔馳回府。又有盜賊在坊門攔截襲擊,砍斷了他的馬尾,李石僅僅因此得以免禍。皇上聽說後大為震驚,命令神策六軍派兵防衛,敕令朝廷內外緊急搜捕盜賊,竟然一無所獲。乙丑日,百官入朝的只有九人而已。京城過了數日才安定下來。

丁卯,追贈故齊王湊爲懷懿太子。

白話丁卯日,追贈已故齊王李湊為懷懿太子。

戊申,以鹽鐵轉運使、戸部尚書楊嗣復,戸部侍郎、判戸部李玨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嗣復,於陵之子也。

白話戊申日,任命鹽鐵轉運使、戶部尚書楊嗣復和戶部侍郎、判戶部李玨同時為同平章事,判戶部、鹽鐵轉運使等職務照舊。楊嗣復是楊於陵的兒子。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忘身徇國,故紀綱粗立。仇士良深惡之,潛遣盜殺之,不果。石懼,累表稱疾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白話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亂後主持朝政。當時人心危懼,宦官恣意橫行,李石捨身徇國,因此朝廷綱紀粗略地建立起來。仇士良非常憎惡他,暗中派盜賊刺殺他,沒有得手。李石恐懼,屢次上表稱病請求辭職。皇上深知其中緣故卻無可奈何。丙子日,命李石帶同平章事銜,充任荊南節度使。

陳夷行性介直,惡楊嗣復爲人,毎議政事,多相抵斥。壬辰,夷行以足疾辭位,不許。上命起居舍人魏謨獻其祖文貞公笏,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

白話陳夷行性格耿介正直,厭惡楊嗣復的為人,每當商議政事,多與他互相抵牾斥責。壬辰日,陳夷行因腳病請求辭職,皇上不許。皇上命起居舍人魏謨獻上他祖父文貞公魏徵的笏板,鄭覃說:「可貴在人,不在笏板。」皇上說:「這也算是甘棠一類的遺愛啊。」

楊嗣復欲援進李宗閔,恐爲鄭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諷上。上臨朝,謂宰相曰:「宗閔積年在外,宜與一官。」鄭覃曰:「陛下若憐宗閔之遠,止可移近北數百里,不宜再用。用之,臣請先避位。」陳夷行曰:「宗閔向以朋黨亂政,陛下何愛此纖人!」楊嗣復曰:「事貴得中,不可但徇愛憎。」上曰:「可與一州。」覃曰:「與州太優,止可洪州司馬耳。」因與嗣復互相抵訐以爲黨。上曰:「與一州無傷。」覃等退,上謂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謨曰:「宰相喧爭如此,可乎?」對曰:「誠爲不可。然覃等盡忠憤激,不自覺耳。」丁酉,以衡州司馬李宗閔爲杭州刺史。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玨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毎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不能決也。

白話楊嗣復想援引提拔李宗閔,又怕被鄭覃阻撓,就先讓宦官暗示皇上。皇上臨朝時,對宰相說:「李宗閔多年在外,應該給他一個官職。」鄭覃說:「陛下如果憐憫宗閔遠謫,只可把他調到靠近京城數百里之內,不宜再重用。如果重用他,臣請求先辭官退位。」陳夷行說:「宗閔先前用朋黨擾亂朝政,陛下何必愛惜這種小人!」楊嗣復說:「處事貴在得當,不可以只憑個人的愛憎。」皇上說:「可以給他一個州。」鄭覃說:「給一州太優厚了,只可讓他做洪州司馬罷了。」於是與楊嗣復互相攻訐,都說對方結黨。皇上說:「給一州沒有妨礙。」鄭覃等人退下後,皇上對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謨說:「宰相爭吵到這種地步,可以嗎?」二人回答說:「確實不可以。不過鄭覃等人是盡忠憤激,自己沒有覺察罷了。」丁酉日,任命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玨交好,所以引薦他們居於執政之位以排擠鄭覃、陳夷行,每當商議政事之際,是非紛起,皇上不能決斷。

三月,牂柯寇涪州清溪鎮,鎮兵擊卻之。

白話三月,牂柯部落進犯涪州清溪鎮,鎮兵擊退了他們。

初,太和之末,杜悰爲鳳翔節度使,有詔沙汰僧尼。時有五色雲見於岐山,近法門寺,民間訛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監軍欲奏之,悰曰:「雲物變色,何常之有!佛若果愛僧尼,當見於京師。」未幾,獲白兔,監軍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曰:「野獸未馴,且宜畜之。」旬日而斃。監軍不悅,以爲掩蔽聖德,獨畫圖獻之。及鄭注代心宗鎮鳳翔,奏紫雲見,又獻白雉。是歳,八月,有甘露降於紫宸殿前櫻桃之上,上親采而嘗之,百官稱賀。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變。及悰爲工部尚書、判度支,河中奏騶虞見,百官稱賀。上謂悰曰:「李訓、鄭注皆因瑞以售其亂,乃知瑞物非國之慶。卿前在鳳翔,不奏白兔,真先覺也。」對曰:「昔河出圖,伏羲以畫八卦;洛出書,大禹以敘九疇,皆有益於人,故足尚也。至於禽獸草木之瑞,何時無之!劉聰桀逆,黃龍三見;石季龍暴虐,得蒼麟十六、白鹿七,以駕芝蓋。以是觀之,瑞豈在德!玄宗嘗爲潞州別駕,及即位,潞州奏十九瑞,玄宗曰:『朕在潞州,惟知勤職業,此等瑞物,皆不知也。』願陛下專門以百姓富安爲國慶,自餘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謂宰相曰:「時和年豐,是爲上瑞;嘉禾靈芝,誠何益於事!」宰相因言:「《春秋》紀災異以儆人君,而不書祥瑞,用此故也!」夏,五月,乙亥,詔:「諸道有瑞,皆無得以聞,亦勿申牒所司。其臘饗太廟及饗太清宮,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

白話起初,太和末年,杜悰任鳳翔節度使,朝廷有詔令淘汰僧尼。當時岐山出現五色雲,靠近法門寺,民間謠傳佛骨降下祥瑞,是因為僧尼不安的緣故。監軍想上奏此事,杜悰說:「雲氣變色,哪有什麼常態!佛如果真的愛護僧尼,祥瑞就應該出現在京師。」不久,捕獲白兔,監軍又想上奏,說:「這是西方的祥瑞。」杜悰說:「野獸尚未馴服,暫且應該飼養著它。」十天後白兔死去。監軍不高興,認為杜悰掩蓋聖德,就單獨畫了圖進獻。等到鄭注代替李宗閔鎮守鳳翔,上奏說見到紫雲,又進獻白雉。這一年八月,有甘露降落在紫宸殿前的櫻桃上,皇上親自採摘品嘗,百官稱賀。這年十一月,就發生了金吾衛甘露之變。等到杜悰任工部尚書、判度支時,河中上奏說見到騶虞,百官稱賀。皇上對杜悰說:「李訓、鄭注都是借祥瑞來推行他們的禍亂,這才知道祥瑞之物並非國家的吉慶。愛卿從前在鳳翔,不奏報白兔,真是有先見之明啊。」杜悰回答說:「從前黃河出河圖,伏羲用來畫八卦;洛水出洛書,大禹用來敘述九疇,都有益於人,所以值得崇尚。至於禽獸草木的祥瑞,什麼時代沒有!劉聰凶逆,黃龍三次出現;石虎暴虐,卻得到蒼麟十六頭、白鹿七頭,用來駕芝蓋。由此看來,祥瑞哪裡在於德行!玄宗曾做潞州別駕,等到即位,潞州奏上十九種祥瑞,玄宗說:『朕在潞州,只知道勤於本職,這些祥瑞之物,一概不知。』」希望陛下專門以百姓富裕安定作為國家的吉慶,其餘的不足以採取。」皇上認為他說得好。後來有一天,皇上對宰相說:「時和年豐,才是上等祥瑞;嘉禾靈芝,對政事究竟有什麼益處!」宰相於是說:「《春秋》記載災異以警戒君主,而不記載祥瑞,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夏季五月乙亥日,下詔:「諸道如有祥瑞,都不得奏聞,也不要申報文牒給有關部門。臘月祭饗太廟及祭饗太清宮、元旦受朝賀時奏報祥瑞,一律停止。」

初,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盜贓七千餘緡,上以其父智興有功,免死,長流康州。晏平密請於魏、鎮、幽三節度使,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司戸。

白話起初,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己貪污贓款七千餘緡,皇上因為他父親王智興有功,免除他的死罪,長期流放康州。王晏平秘密請求魏博、鎮冀、幽州三鎮節度使,讓他們上表為自己洗雪。皇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日,改貶為永州司戶。

八月,己亥,嘉王運薨。

白話八月己亥日,嘉王李運去世。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爲楊賢妃所譖而死。太子頗好游宴,暱近小人,賢妃日夜毀之。九月,壬戌,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爲天子乎?」群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過。國本至重,豈可輕動!」御史中丞狄兼謨論之尤切,至於涕切。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復上表論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十人。

白話太子李永的母親王德妃失寵,被楊賢妃進讒言誣陷而死。太子頗喜好遊宴,親近小人,楊賢妃日夜詆毀他。九月壬戌日,皇上到延英殿,召集宰相以及兩省、御史台、郎官,陳述太子的過失罪惡,商議廢黜他,說:「這種人適合作天子嗎?」群臣都說:「太子年紀尚輕,容許他改正過錯。國本至為重要,豈可輕易動搖!」御史中丞狄兼謨議論尤其懇切,以至於流淚。給事中韋溫說:「陛下只有一個兒子,不加教導,使他墮落到這種地步,豈只是太子一人的過錯!」癸亥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又上表論說此事,皇上的怒意稍解。當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人以及宦官、宮人因連坐而被流放處死的有數十人。

義武節度使張璠在鎮十五年,爲幽、鎮所憚。及有疾,請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舉族歸朝,毋得效河北故事。及薨,軍中欲立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可,眾殺之,又殺大將十餘人。壬申,以易州刺史李仲遷爲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自拔歸朝,癸酉,以爲儀州刺史。

白話義武節度使張璠在鎮十五年,被幽州、鎮州所畏懼。等到他患病,請求入朝,朝廷還來不及安排,病情已重,他告誡兒子張元益要帶領全族歸附朝廷,不得仿效河北藩鎮的舊例。等他去世後,軍中想擁立張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同意,眾人殺了他,又殺了大將十餘人。壬申日,任命易州刺史李仲遷為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自行脫離歸附朝廷,癸酉日,任命他為儀州刺史。

朝廷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久,甲戌,以德州刺史劉約爲節度副使,欲以代之。

白話朝廷因為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時間太久,甲戌日,任命德州刺史劉約為義昌節度副使,想以此取代他。

開成以來,神策將吏遷官,多不聞奏,直牒中書令覆奏施行,遷改殆元虛日。癸未,始詔神策將吏改官皆先奏聞,狀至中書,然後檢勘施行。

白話開成年間以來,神策軍將吏升遷官職,大多不奏聞朝廷,直接下牒文到中書省令覆奏施行,遷官改任幾乎沒有一天空閒。癸未日,才下詔神策將吏改任官職都先奏聞,文狀送到中書省,然後檢勘施行。

冬,十月,易定監軍奏軍中不納李仲遷,請以張元益爲留後。

白話冬季,十月,易定監軍上奏說軍中不接受李仲遷,請求任命張元益為留後。

太子永猶不悛,庚子,暴薨,謚曰莊恪。

白話太子李永仍不悔改,庚子日,突然去世,謚號為莊恪。

乙巳,以左金吾大將軍郭旼爲邠寧節度使。

白話乙巳日,任命左金吾大將軍郭旼為邠寧節度使。

宰相議發兵討易定。上曰:「易定地狹人貧,軍資半仰度支。急之則靡所不爲,緩之則自生變。但謹備四境以俟之。」乃除張元益代州刺史。頃之,軍中果有異議,乃上表以不便李仲遷爲辭,朝廷爲之罷仲遷。十一月,壬戌,詔俟元益出定州,其義武將士始謀立元益者,皆赦不問。

白話宰相商議發兵討伐易定。皇上說:「易定地方狹小,百姓貧窮,軍費一半依靠度支供給。逼迫他們太急,他們就會什麼都幹得出來;放緩一些,他們自然會發生內變。只需謹慎守備四方邊境以等待。」於是任命張元益為代州刺史。不久,軍中果然產生異議,就上表以不利於李仲遷為藉口,朝廷因此罷免了李仲遷。十一月壬戌日,下詔等張元益離開定州後,義武軍中當初謀劃擁立張元益的將士,全部赦免不予追究。

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爲天平節度使,以劉約爲義昌節度使。

白話任命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為天平節度使,任命劉約為義昌節度使。

丁卯,張元益出定州。

白話丁卯日,張元益離開定州。

庚午,上問翰林學士柳公權以外議,對曰:「郭旼除邠寧,外間頗以爲疑。」上曰:「旼,尚父之侄,太后叔父,在官無過,自金吾作小鎮,外間何尤焉?」對曰:「非謂旼不應爲節度使也。聞陛下近取旼二女入宮,有之乎?」上曰:「然,入參太皇太后耳。」公權曰:「外間不知,皆雲旼納女後宮,故得方鎮。」上俯首良久曰:「然則奈何?」對曰:「獨有自南內遣歸其家,則外議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還旼家。上好詩,嘗欲置詩學士。李玨曰:「今之詩人浮薄,無益於理。」乃止。

白話庚午日,皇上向翰林學士柳公權詢問外面的議論,柳公權回答說:「郭旼被任命為邠寧節度使,外間頗有疑惑。」皇上說:「郭旼是尚父郭子儀的侄兒,太后的叔父,做官沒有過失,從金吾大將軍轉任小鎮節度使,外間有什麼可責怪的?」柳公權回答說:「不是說郭旼不應該做節度使。聽說陛下近來把郭旼的兩個女兒召入宮中,有這回事嗎?」皇上說:「有的,只是入宮參見太皇太后罷了。」柳公權說:「外間不知內情,都說郭旼把女兒獻入後宮,因此得到藩鎮節度使的職位。」皇上低頭良久,說:「既然如此,怎麼辦呢?」柳公權回答說:「只有把她們從南內送回家中,外間的議論自然就平息了。」當天,太皇太后派中使送兩個女兒回到郭旼家。皇上喜愛詩歌,曾經想設置詩學士。李玨說:「如今的詩人浮薄,無益於治理。」於是作罷。

甲戌以蔡州刺史韓威爲義武節度使。

白話甲戌日,任命蔡州刺史韓威為義武節度使。

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以疾求歸東都,十二月,辛丑,詔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諭上道。鄭覃累表辭位,丙午,詔:三五日一入中書。

白話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因病請求回東都洛陽,十二月辛丑日,下詔讓裴度入朝參知政事,派中使敦促告諭他上路。鄭覃屢次上表請求辭職,丙午日,下詔讓他三五日入中書省一次。

是歳,吐蕃彝泰贊普卒,弟達磨立。彝泰多病,委政大臣,由是僅能自守,久不爲邊患。達磨荒淫殘虐,國人不附,災異相繼,吐蕃益衰。

白話這一年,吐蕃彝泰贊普去世,他的弟弟達磨繼立。彝泰多病,把政事委託給大臣,因此只能自守,長期不成為唐朝的邊患。達磨荒淫殘暴,國人不歸附,災異相繼發生,吐蕃更加衰落。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開成四年

白話唐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本紀下,開成四年。

己未,西元八三九年

白話己未年,即公元八三九年。

春,閏正月,己亥,裴度至京師,以疾歸第,不能入見。上勞問賜賚,使者旁午。三月,丙戌,薨,謚曰文忠。上怪度無遺表,問其家,得半稿,以儲嗣未定爲憂,言不及私。度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唐使,輒問度老少用捨。以身系國家輕重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

白話春季,閏正月己亥日,裴度到達京師,因病回到府第,不能入宮朝見。皇上慰問賞賜,使者絡繹不絕。三月丙戌日,裴度去世,謚號為文忠。皇上奇怪裴度沒有遺表,詢問他的家人,找到半篇草稿,是以儲君尚未確定為憂,言語不涉及私事。裴度身材相貌不超過中等之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了唐朝使者,總要詢問裴度年老年少、任用或擯斥。他像郭子儀一樣一身維繫國家的輕重,達二十餘年。

夏,四月,戊辰,上稱判度支杜悰之才,楊嗣復、李玨因請除悰戸部尚書,陳夷行曰:「恩旨當由上出,自古失其國者未始不由權在臣下也。」玨曰:「陛下嘗語臣雲,人主當擇宰相,不當疑宰相。」五月,丁亥,上與宰相論政事,陳夷行復言不宜使威權在下,李玨曰:「夷行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權者耳。臣屢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鄭覃曰:「陛下開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漸不如前。」楊嗣復曰:「元年、二年鄭覃、夷行用事,三年、四年臣與李玨同之,罪皆在臣!」因叩頭曰:「臣不敢更入中書!」遂趨出。上遣中使召還,勞之曰:「鄭覃失言,卿何遽爾!」覃起謝曰:「臣愚拙,意亦不屬嗣復;而遽如是,乃嗣復不容臣耳。」嗣復曰:「覃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獨臣應得罪,亦上累聖德。」退,三上表辭位,上遣中使召出之,癸巳,始入朝。丙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罷爲右僕射,陳夷行罷爲吏部侍郎。覃性清儉,夷行亦耿介,故嗣復等深疾之。

白話夏季四月戊辰日,皇上稱讚判度支杜悰的才能,楊嗣復、李玨於是請求任命杜悰為戶部尚書,陳夷行說:「恩賞的旨意應當由皇上親自發出,自古以來喪失國家的人,無不是因為權柄落在臣下之手。」李玨說:「陛下曾對臣說過,君主應當選擇宰相,不應當猜疑宰相。」五月丁亥日,皇上與宰相商議政事,陳夷行又說不應該使威權在臣下手中,李玨說:「夷行的意思,是懷疑宰相中有玩弄陛下威權的人罷了。臣屢次請求退位,如果能得到王傅的職位,就是臣的幸運了。」鄭覃說:「陛下在開成元年、二年政事特別美好,三年、四年逐漸不如從前。」楊嗣復說:「元年、二年是鄭覃、夷行當政,三年、四年是臣與李玨共同執政,罪過都在臣身上!」於是叩頭說:「臣不敢再進中書省!」就快步退出。皇上派中使召他回來,安慰他說:「鄭覃失言,愛卿何必如此!」鄭覃起身謝罪說:「臣愚笨拙訥,本意也不是針對嗣復;而他這樣倉促,是嗣復不能容納臣罷了。」楊嗣復說:「鄭覃說政事一年不如一年,不只是臣應該得罪,也有累於陛下的聖德。」退下後,楊嗣復三次上表請求辭職,皇上派中使召他出朝,癸巳日,他才入朝。丙申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被罷為右僕射,陳夷行被罷為吏部侍郎。鄭覃性情清廉儉樸,陳夷行也耿介正直,所以楊嗣復等人非常憎恨他們。

上以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勖能鞫疑獄,命權知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聽,上奏稱:「郎官朝廷清選,不宜以賞能吏。」上乃以勖檢校禮部郎中,依前鹽鐵推官。六月,丁丑,上以其事問宰相楊嗣復,對曰:「溫志在澄清流品。右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則天下之事孰爲陛下理之!恐似衰晉之風。」然上素重溫,終不奪其所守。

白話皇上因為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勖能審斷疑難案件,命他代理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從命,上奏說:「郎官是朝廷的清選之職,不應用來獎賞能幹的官吏。」皇上於是任命姚勖為檢校禮部郎中,仍舊擔任鹽鐵推官。六月丁丑日,皇上把這件事問宰相楊嗣復,楊嗣復回答說:「韋溫的用心在於澄清流品。如果有吏治才能的人都不能得到清流官職,那麼天下的事誰替陛下治理呢!恐怕會像衰敗的晉朝那樣崇尚清談的風氣。」然而皇上素來看重韋溫,終究不肯改變他的主張。

秋,七月,癸未,以張元益爲左驍衞將軍,以其母侯莫陳氏爲趙國太夫人,賜絹二百匹。易定之亂,侯莫陳氏説諭將士,且戒元益以順朝命,故賞之。

白話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張元益為左驍衛將軍,封他的母親侯莫陳氏為趙國太夫人,賜絹二百匹。易定之亂時,侯莫陳氏勸說開導將士,並且告誡張元益要順從朝廷命令,所以賞賜她。

甲辰,以太常卿崔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鄲,郾之弟也。

白話甲辰日,任命太常卿崔鄲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鄲是崔郾的弟弟。

八月,辛亥,鄜王憬薨。

白話八月辛亥日,鄜王李憬去世。

癸酉,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蕭本詐稱太后弟,上下皆稱蕭弘是真,以本來自左軍,故弘爲台司所抑。今弘詣臣,求臣上聞。乞追弘赴闕,與本對推,以正真偽。」詔三司鞫之。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謨取記注觀之,謨不可,曰:「記注兼書善惡,所以儆戒入君。陛下但力爲善,不必觀史!」上曰:「朕向嘗觀之。」對曰:「此曏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觀史,則史官必有所諱避,何以取信於後!」上乃止。

白話癸酉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蕭本詐稱是太后之弟,朝廷上下都說蕭弘才是真的。因為蕭本出身左軍,所以蕭弘被御史台等官署壓制。現在蕭弘來找臣,請求臣上達朝廷。乞求把蕭弘召回京城,與蕭本當面對質審問,以辨明真偽。」下詔讓三司審問此事。冬季十月乙卯日,皇上到起居舍人魏謨處取起居注觀看,魏謨不允許,說:「起居注兼記善惡,是用來警戒君主的。陛下只要努力行善,不必觀看史書!」皇上說:「朕從前曾經觀看過。」魏謨回答說:「這是往日史官的罪過。如果陛下親自觀看史書,那麼史官必定有所諱避,憑什麼取信於後世!」皇上於是作罷。

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爲嗣,上謀於宰相,李玨非之。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爲皇太子。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一夫來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爲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之曰:「構害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復欲爾邪?」執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

白話楊妃請求立皇弟安王李溶為繼承人,皇上與宰相商議,李玨認為不可。丙寅日,立敬宗的小兒子陳王李成美為皇太子。丁卯日,皇上到會寧殿觀看奏樂,有一個童子爬竿,一個男子在竿下來往奔走,像發狂一樣。皇上覺得奇怪,左右說:「那是他的父親。」皇上泫然流涕說:「朕貴為天子,卻不能保全一個兒子。」召來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備他們說:「陷害太子,都是你們這些人!如今重新立了太子,你們還想這樣嗎?」把他們抓起來交付官吏,己巳日,全部處死。皇上因此感傷,舊病於是加重。

十一月,三司案蕭本、蕭弘皆非真太后弟。本除名,流愛州,弘流儋州。而太后真弟在閔中,終不能自達。

白話十一月,三司審理查明蕭本、蕭弘都不是太后的親弟弟。蕭本被除去名籍,流放愛州,蕭弘流放儋州。而太后真正的弟弟在閩中,始終不能自行上達朝廷。

乙亥,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

白話乙亥日,皇上的病稍有好轉,坐在思政殿,召見當值學士周墀,賜他酒,於是問道:「朕可比得上前代的哪位君主?」周墀回答說:「陛下是堯、舜那樣的君主。」皇上說:「朕豈敢比堯、舜!之所以問愛卿,是想知道比起周赧王、漢獻帝來怎麼樣罷了。」周墀吃驚地說:「那些亡國之君,豈能與聖德相比!」皇上說:「赧王、獻帝受制於強大的諸侯,如今朕受制於家奴,由此來說,朕還不如他們!」於是淚下沾襟,周墀伏地流涕,從此皇上不再上朝聽政。

是歳,天下戸口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

白話這一年,天下戶口為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

回鶻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謀作亂,彰信可汗殺之。相掘羅勿將兵在外,以馬三百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敗,自殺,國人立馺特勒爲可汗。會歳疫,大雪,羊、馬多死,回鶻遂衰。赤心,執宜之子也。

白話回鶻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圖謀作亂,彰信可汗殺了他們。宰相掘羅勿率兵在外,用三百匹馬賄賂沙陀朱邪赤心,借用他的兵馬一同攻打可汗。可汗兵敗自殺,國人立馺特勒為可汗。正逢這一年發生瘟疫,又降大雪,羊、馬死亡很多,回鶻於是衰落。朱邪赤心是朱邪執宜的兒子。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開成五年

白話唐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本紀下,開成五年。

庚申,西元八四〇年

白話庚申年,即公元八四〇年。

春,正月,己卯,詔立穎王瀍爲皇太弟,應軍國事權令句當。且言太子成美年尚沖幼,未漸師資,可復封陳王。時上疾甚,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陵引楊嗣復、李玨至禁中,欲奉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議所立。李玨曰:「太子位已定,豈得中變!」士良、弘志遂矯詔立瀍爲太弟。是日,士良、弘志將兵詣十六宅,迎穎王至少陽院,百官謁見于思賢殿。瀍沉毅有斷,喜慍不形於色。與安王溶皆素爲上所厚,異於諸王。辛巳,上崩於太和殿。以楊嗣復攝塚宰。癸未,仇士良説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殯,成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遠,不聽。時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夷直復上言:「陛下自籓維繼統,是宜儼然在疚,以哀慕爲心,速行喪禮,早議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數日,屢誅戮先帝近臣,驚率土之視聽,傷先帝之神靈,人情何瞻!國體至重,若使此輩無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網之內,無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晩!」不聽。辛卯,文宗始大斂。武宗即位。甲午,追尊上母韋妃爲皇太后。

白話春季正月己卯日,下詔立穎王李瀍為皇太弟,軍國大事暫由他處置。並說太子李成美年紀尚小,還沒有接受師傅的教導,可恢復封為陳王。當時皇上病重,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陵引楊嗣復、李玨到宮中,想奉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因為太子的冊立不是自己的功勞,就說太子年幼,而且有病,重新商議所立之人。李玨說:「太子的名位已經確定,豈能中途改變!」仇士良、魚弘志於是矯詔立李瀍為皇太弟。當天,仇士良、魚弘志率兵到十六宅,迎接穎王到少陽院,百官在思賢殿謁見。李瀍沉毅果斷,喜怒不形於色。他與安王李溶都一向受皇上厚待,不同於其他諸王。辛巳日,皇上在太和殿去世。命楊嗣復代理冢宰。癸未日,仇士良勸說皇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死。敕令大行皇帝以十四日入殮、成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說時限太遠,沒有被聽從。當時仇士良等人追恨文宗,凡是樂工及內侍中曾得文宗寵幸的,誅殺、貶逐相繼不斷。裴夷直又上言說:「陛下從藩邸繼承大統,應當莊重地處於哀疚之中,以哀思追慕為心,迅速舉行喪禮,早日商議大政,以安慰天下。然而即位不到數日,屢次誅戮先帝的近臣,驚動天下人的視聽,傷害先帝的神靈,人心還有什麼指望!國體至為重要,如果這些人有罪,他們已在天網之內,無處逃遁,過了十天再處置又有什麼晚!」沒有被聽從。辛卯日,文宗才大斂。武宗即位。甲午日,追尊皇上的母親韋妃為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白話二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丙寅,謚韋太后曰宣懿。

白話丙寅日,為韋太后上謚號為宣懿。

夏,五月,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罷爲吏部尚書,以刑部尚書崔珙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

白話夏季五月己卯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被罷為吏部尚書,任命刑部尚書崔珙為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

秋,八月,壬戌,葬元聖昭獻孝皇帝於章陵,廟號文宗。

白話秋季八月壬戌日,將元聖昭獻孝皇帝安葬於章陵,廟號文宗。

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玨坐爲山陵使龍輴陷,罷爲太常卿。貶京兆尹敬昕爲郴州司馬。

白話庚午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玨因擔任山陵使時靈車龍輴陷於土中而獲罪,被罷為太常卿。貶京兆尹敬昕為郴州司馬。

義武軍亂,逐節度使陳君賞。君賞募勇士數百,復入軍城,誅亂者。

白話義武軍發生兵變,驅逐節度使陳君賞。陳君賞招募勇士數百人,重新進入軍城,誅殺作亂者。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玨相繼罷去,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師。丁丑,以德裕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在於辯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爲邪,邪人亦指正人爲邪,人主辯之甚難。臣以爲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籐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爲朋黨。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良由執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間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爲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臣以察執政。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亂也。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爲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爲形跡,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以至禍敗。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爲戒!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事苟無實,得以辯明;若其有實,辭理自窮。小過則容其悛改,大罪則加之誅遣,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上嘉納之。

白話起初,皇上的即位並非宰相的本意,所以楊嗣復、李玨相繼被罷免,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日,李德裕到達京師。丁丑日,任命李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日,李德裕入朝謝恩,對皇上說:「治理天下的關鍵,在於辨別群臣的邪正。邪與正二者,勢不兩立。正人指斥邪人為邪,邪人也指斥正人為邪,君主分辨起來非常困難。臣認為正人如同松柏,獨立不倚;邪人如同藤蘿,不依附他物就不能自行立起。所以正人一心事奉君主,而邪人競相結成朋黨。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而所用終究都是朋黨之人,實在是因為持心不定,所以奸邪得以乘虛而入。宰相不能人人都忠良,有的人欺罔君主。君主的心一有疑慮,於是旁詢小臣來察看執政。比如德宗末年,所聽任的只有裴延齡之輩,宰相不過簽署敕令而已,這就是政事所以日益混亂的原因。陛下果真能慎重選擇賢才為宰相,有奸邪欺罔的立即黜退他,常常使政事都出於中書省,推心置腹委任,堅定不移,那麼天下何憂治理不好!」又說:「先帝對大臣喜歡講究形跡,小的過錯都包容不言,日積月累,以至於釀成禍敗。這件事是大錯,希望陛下引以為戒!臣等如果有罪,陛下應當面詰問。事情如果沒有實據,得以辯明;如果有實據,言辭道理自然窮盡。小過則容忍他悔改,大罪則加以誅殺貶黜,如此,君臣之間就沒有猜疑隔閡了。」皇上讚許並採納了他的話。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監軍楊欽義。人皆言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銜之。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床,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行至汴州,敕復還淮南,欽義盡以所餉歸之。德裕曰:「此何直!」卒以與之。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

白話起初,李德裕在淮南時,朝廷下敕召監軍楊欽義入朝。人們都說楊欽義必定會任知樞密,李德裕對他不加特別禮遇,楊欽義心中懷恨。有一天,李德裕單獨邀請楊欽義,在中堂設酒,情意禮節極為深厚。擺出珍玩數床,酒宴結束後,全部贈送給他,楊欽義大喜過望。走到汴州,敕令又讓他返回淮南,楊欽義把所贈之物全部歸還。李德裕說:「這些值多少錢!」最終還是送給了他。此後楊欽義果然做到知樞密;李德裕掌權,楊欽義頗出了一分力。

初,伊吾之西,焉耆之北,有黠戛斯部落,即古之堅昆,唐初結骨也,後更號黠戛斯。乾元中爲回鶻所破,自是隔閡不通中國。其君長曰阿熱,建牙青山,去回鶻牙,橐駝行四十日。其人悍勇,吐蕃、回鶻常賂遺之,假以官號。回鶻既衰,阿熱始自稱可汗。回鶻遣相國將兵擊之,連兵二十餘年,數爲黠戛斯所敗,詈回鶻曰:「汝運盡矣,我必取汝金帳!」金帳者,回鶻可汗所居帳也。及掘羅勿殺彰信可汗,立馺,回鶻別將句録莫賀引黠戛斯十萬騎攻回鶻,大破之,殺馺及掘羅勿,焚其牙帳蕩盡,回鶻諸部逃散。其相馺職、特勒厖等址五部西奔葛邏祿,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可汗兄弟嗢沒斯等及其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各帥其眾抵天德塞下,就雜虜貿易谷食,且求內附。冬,十月,丙辰,天德軍使溫德彝奏:「回鶻潰兵侵逼西城,亙六十里,不見其後。邊人以回鶻猥至,恐懼不安。」詔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雲迦關以備之。

白話起初,伊吾以西,焉耆以北,有黠戛斯部落,就是古代的堅昆,唐初的結骨,後來改稱黠戛斯。乾元年間被回鶻攻破,從此隔絕不通中原。其君長叫阿熱,在青山建立牙帳,距回鶻的牙帳,駱駝要走四十日。那裡的人驃悍勇猛,吐蕃、回鶻常常賄賂饋贈他們,借給他們官號。回鶻衰落之後,阿熱才自稱可汗。回鶻派相國率兵攻打他,連兵二十餘年,屢次被黠戛斯打敗,黠戛斯辱罵回鶻說:「你們的氣數盡了,我一定要奪取你們的金帳!」金帳,就是回鶻可汗所居的帳幕。等到掘羅勿殺死彰信可汗,立了馺,回鶻別將句録莫賀引黠戛斯十萬騎兵攻打回鶻,大敗回鶻,殺死馺和掘羅勿,把他們的牙帳焚燒殆盡,回鶻諸部逃散。其宰相馺職、特勒厖等十五部向西逃奔葛邏祿,一支逃奔吐蕃,一支逃奔安西,可汗的兄弟嗢沒斯等人及其宰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各自率領部眾到達天德塞下,與雜處的胡人貿易換取穀物糧食,並且請求內附。冬季十月丙辰日,天德軍使溫德彝上奏:「回鶻潰兵侵逼西城,橫亙六十里,看不到其尾部。邊民因為回鶻大批湧來,恐懼不安。」下詔命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駐雲迦關以防備他們。

魏博節度使何進滔薨,軍中推其子都知兵馬使重順知留後。

白話魏博節度使何進滔去世,軍中推舉他的兒子都知兵馬使何重順主持留後事務。

蕭太后徙居興慶宮積慶殿,號積慶太后。

白話蕭太后遷居興慶宮積慶殿,號為積慶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上幸雲陽校獵。

白話十一月癸酉朔日,皇上到雲陽圍獵。

故事,新天子即位,兩省官同署名。上之即位也,諫議大夫裴夷直漏名,由是出爲杭州刺史。

白話按照舊例,新天子即位,門下、中書兩省官員一同署名。皇上即位時,諫議大夫裴夷直漏掉了署名,因此被外放為杭州刺史。

開府儀同三司、左衞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廕其子爲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云:「開府階誠宜廕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李德裕亦以中敏爲楊嗣復之黨,惡之,出爲婺州刺史。

白話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求以開府的名義讓他的兒子蔭補千牛衛,給事中李中敏在文書上批示說:「開府的官階確實應該蔭庇兒子,內謁者監哪裡來的兒子?」仇士良慚愧惱怒。李德裕也認為李中敏是楊嗣復的同黨,厭惡他,把他外放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順知魏博留後事。

白話十二月庚申日,命何重順主持魏博留後事務。

立皇子峻爲杞王。

白話立皇子李峻為杞王。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會昌元年

白話唐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本紀下,會昌元年。

辛酉,西元八四一年

白話辛酉年,即公元八四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圓丘,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辛巳日,皇上祭祀圓丘,大赦天下,改元。

劉沔奏回鶻已退,詔沔還鎮。

白話劉沔上奏說回鶻已經退去,下詔命劉沔返回本鎮。

二月,回鶻十三部近牙帳者立烏希特勒爲烏介可汗,南保錯子山。

白話二月,靠近牙帳的回鶻十三部立烏希特勒為烏介可汗,向南保守錯子山。

三月,甲戌,以御史大夫陳夷行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三月甲戌日,任命御史大夫陳夷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陵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復出爲湖南觀察使,李玨出爲桂管觀察使。士良屢譖弘逸等於上,勸上除之。乙未,賜弘逸、季陵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誅嗣復及玨。戸部尚書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又邀樞密使至中書,使入奏。以爲:「德宗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之,中外鹹以爲冤,兩河不臣者由茲恐懼,得以爲辭。德宗後悔,録其子孫。文宗疑宋申錫交通籓邸,竄謫至死。既而追悔,爲之出涕。嗣復、玨等若有罪惡,乞更加重貶。必不可容,亦當先行訊鞫,俟罪狀著白,誅之未晩。今不謀於臣等,遽遣使誅之,人情莫不震駭。願開延英賜對。」至晡時,開延英,召德裕等入。德裕等泣涕極言:「陛下宜重慎此舉,毋致後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既死而眾以爲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爲卿等釋之。」德裕等躍下階舞蹈。上召升坐,歎曰:「朕嗣位之際,宰相何嘗比數!李玨、季陵志在陳王,嗣復、弘逸志在安王。陳王猶是文宗遺意,安王則專附楊妃。嗣復仍與妃書云:『姑何不效則天臨朝!』向使安王得志,朕那復有今日?」德裕等曰:「茲事暖昧,虛實難知。」上曰:「楊妃嘗有疾,文宗聽其弟玄思入侍月餘,以此得通意旨。朕細詢內人,情狀皎然,非虛也。」遂追還二使,更貶嗣復爲潮州刺史,李玨爲昭州刺史,裴夷直爲驩州司戸。

白話起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陵受文宗寵信,仇士良厭惡他們。皇上的即位,並非這二人及宰相的本意,所以楊嗣復被外放為湖南觀察使,李玨被外放為桂管觀察使。仇士良屢次在皇上面前進讒言陷害劉弘逸等人,勸皇上除掉他們。乙未日,賜劉弘逸、薛季陵死,派中使到潭州、桂州就地誅殺楊嗣復和李玨。戶部尚書杜悰騎馬疾馳來見李德裕,說:「天子年少,剛剛即位,這件事不宜手滑!」丙申日,李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次上奏,又邀請樞密使到中書省,讓他們入宮奏報。他們認為:「德宗懷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了他,朝廷內外都認為冤枉,兩河不臣服的藩鎮因此恐懼,得以作為藉口。德宗後來後悔,錄用了他的子孫。文宗懷疑宋申錫交結藩王府邸,貶謫流放至死。不久追悔,為他落淚。楊嗣復、李玨等如果有罪惡,乞求再加貶謫。如果必定不能容留,也應當先行審訊,等罪狀明確,再誅殺也不晚。如今不與臣等商議,就急忙派使者誅殺他們,人情無不震駭。希望陛下開延英殿賜臣等對奏。」到申時,開延英殿,召李德裕等人入內。李德裕等流涕極力進言:「陛下應該慎重此舉,不要招致後悔!」皇上說:「朕不後悔!」三次命他們坐下,李德裕等說:「臣等希望陛下免二人於死,不要使他們死後眾人還認為冤枉。如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過了很久,皇上才說:「特地為愛卿們放過他們。」李德裕等跳下台階舞蹈拜賀。皇上召他們升階就坐,歎息說:「朕繼位之際,宰相何曾把朕放在眼裡!李玨、季陵的心意在陳王,嗣復、弘逸的心意在安王。陳王還是文宗的遺意,安王則專門依附楊妃。楊嗣復還寫信給楊妃說:『姑母為何不效法則天臨朝!』假使安王得志,朕哪裡還有今日?」李德裕等說:「這件事曖昧不明,虛實難知。」皇上說:「楊妃曾有病,文宗聽任她的弟弟楊玄思入宮侍奉一個多月,因此得以傳達意旨。朕仔細詢問宮內之人,情況分明,不是虛假的。」於是追回兩個使者,改貶楊嗣復為潮州刺史,李玨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

夏,六月,乙巳,詔:「自今臣下論人罪惡,並應請付御史台案問,毋得乞留中,以杜讒邪。」

白話夏季六月乙巳日,下詔:「從今以後,臣下論說別人的罪惡,都應請求交付御史台審問,不得請求留在宮中,以杜絕讒邪。」

以魏博留後何重順爲節度使。

白話任命魏博留後何重順為節度使。

上命道士趙歸真於三殿建九天道塲,親授法菉。右拾遺王哲上疏切諫,坐貶河南府士曹。

白話皇上命道士趙歸真在三殿修建九天道場,親自接受法籙。右拾遺王哲上疏懇切勸諫,因此獲罪被貶為河南府士曹。

秋,八月,加仇士良觀軍容使。

白話秋季八月,加授仇士良為觀軍容使。

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欲擊回鶻以求功,奏稱:「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皆世與爲仇,請自出兵驅逐。」上命朝臣議之,議者皆以爲嗢沒斯等叛可汗而來,不可受,宜如牟等所請,擊之便。上以問宰相,李德裕以爲:「窮鳥入懷,猶當活之。況回鶻屢建大功,今爲鄰國所破,部落離散,窮無所歸,遠依天子,無秋毫犯塞,奈何乘其困而擊之!宜遣使者鎮撫,運糧食以賜之,此漢宣帝所以服呼韓邪也。」陳夷行曰:「此所謂借寇兵資盜糧也,不如擊之。」德裕曰:「彼吐谷渾等各有部落,見利則銳敏爭進,不利則鳥驚魚散,各走巢穴,安肯守死爲國家用!今天德城兵才千餘,若戰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義撫而安之,必不爲患。縱使侵暴邊境,亦須俟征諸道大兵討之,豈可獨使天德擊之乎!」時詔以鴻臚卿張賈爲巡邊使,使察回鶻情偽,未還。上問德裕曰:『嗢沒斯等請降,可保信乎?」對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況敢保數千里外戎狄之心乎!然謂之叛將,則恐不可。若可汗在國,嗢沒斯等帥眾而來,則於體固不可受。今聞其國敗亂無主,將相逃散,或奔吐蕃,或奔葛邏祿,惟此一支遠依大國。觀其表辭,危迫懇切,豈可謂之叛將乎!況嗢沒斯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今年二月始立烏介,自無君臣之分。願且詔河東、振武嚴兵保境以備之,俟其攻犯城鎮,然後以動力驅除。或於吐谷渾等部中小有抄掠,聽自仇報,亦未可助以官軍。仍詔田牟、仲平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懷柔得宜,彼雖戎狄,必知感恩。」辛酉,詔田牟約勒將士及雜虜,毋得先犯回鶻。九月,戊辰朔,詔河東、振武嚴兵以備之。牟,布之弟也。

白話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想攻擊回鶻以求取功勞,上奏說:「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都世世代代與他們為仇,請求允許我們自行出兵驅逐。」皇上命朝臣商議此事,參與議論的人都認為嗢沒斯等背叛可汗前來,不可接受,應該依照田牟等的請求,攻擊他們為便。皇上以此詢問宰相,李德裕認為:「窮鳥投入懷中,尚且應當救活它。何況回鶻屢次建立大功,如今被鄰國攻破,部落離散,窮困無所歸,遠道來依附天子,沒有侵犯邊塞的一絲一毫,為什麼要趁他們困窘而攻擊呢!應該派使者安撫,運糧食賜給他們,這是漢宣帝所以降服呼韓邪的辦法。」陳夷行說:「這就是所謂借給賊寇兵器、資助強盜糧食,不如攻擊他們。」李德裕說:「那些吐谷渾等各有部落,見利就急銳爭進,失利就鳥驚魚散,各自逃回巢穴,豈肯拼死為國家所用!如今上天德城的兵力才一千多,如果作戰失利,城必陷落。不如用恩義安撫他們,必定不會成為禍患。縱使侵犯騷擾邊境,也必須等徵調諸道大軍來討伐,豈能單獨讓天德攻擊他們呢!」當時下詔以鴻臚卿張賈為巡邊使,命他察看回鶻的真偽,還沒有回來。皇上問李德裕說:「嗢沒斯等請求投降,可以保證相信嗎?」李德裕回答說:「朝廷中的人,臣都不敢保證,怎麼敢保證數千里外戎狄的心呢!但稱他們為叛將,恐怕不可以。如果可汗還在國內,嗢沒斯等率眾前來,在禮體上固然不可接受。如今聽說他們的國家敗亂無主,將相逃散,有的奔吐蕃,有的奔葛邏祿,只有這一支遠道依附大國。看他們的表文言辭,危迫懇切,豈可稱為叛將呢!況且嗢沒斯等自去年九月到天德,今年二月才立烏介,自然沒有君臣的名分。希望暫且下詔河東、振武嚴兵保境以防備,等他們攻犯城鎮,然後用兵力驅除。或者對吐谷渾等部落中稍有抄掠,聽任他們自行報仇,也不可以派官軍相助。仍然下詔田牟、仲平不得邀功生事,常常不失大信,懷柔得宜,他們雖是戎狄,必定知道感恩。」辛酉日,下詔田牟約束將士以及雜居胡虜,不得先侵犯回鶻。九月戊辰朔日,下詔河東、振武嚴兵以防備。田牟是田布的弟弟。

癸巳,盧龍軍亂,殺節度使史元忠,推牙將陳行泰主留務。

白話癸巳日,盧龍軍發生兵變,殺死節度使史元忠,推舉牙將陳行泰主持留後事務。

李德裕請遣命慰撫回鶻,且運糧三萬斛以賜之,上以爲疑。閏月,己亥,開延英,召宰相議之。陳夷行於候對之所,屢言資盜糧不可。德裕曰:「今徵兵未集,天德孤危。倘不以此糧啖饑虜,且使安靜,萬一天德陷沒,咎將誰歸!」夷行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許以谷二萬斛賑之。

白話李德裕請求派使者慰撫回鶻,並運糧三萬斛賜給他們,皇上感到疑慮。閏月己亥日,開延英殿,召宰相商議此事。陳夷行在等候對奏的地方屢次說資助盜賊糧食不可。李德裕說:「如今徵兵尚未聚集,天德孤危。倘若不用這些糧食餵養飢餓的胡虜,使他們暫且安靜,萬一天德陷沒,罪咎將歸於誰!」陳夷行到皇上面前,於是不敢再說。皇上才准許以穀二萬斛賑濟他們。

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爲太子太師。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爲僧孺罪而廢之。

白話任命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師。在此之前漢水泛濫,沖毀襄州的民居。所以李德裕以此為牛僧孺的罪過而廢黜了他。

盧龍軍復亂,殺陳行泰,立牙將張絳。

白話盧龍軍又發生兵變,殺死陳行泰,擁立牙將張絳。

初,陳行泰逐史元忠,遣監軍傔以軍中大將表來求節鉞。李德裕曰:「河朔事勢,臣所熟諳。比來朝廷遣使賜詔常太速,故軍情遂固。若置之數月不問,必自生變。今請留監軍傔,勿遣使以觀之。」既而軍中果殺行泰,立張絳,復求節鉞,朝廷亦不問。會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擊絳,且遣軍吏呉仲舒奉表詣京師,稱絳慘虐,請以本軍討之。冬,十月,仲舒至京師。詔宰相問狀,仲舒言:「行泰、絳皆遊客,故人心不附。仲武幽州舊將,性忠義,通書,習戎事,人心向之。向者張絳初殺行泰,召仲武,欲以留務讓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行至昌平,絳復卻之。今計仲武才發雄武,軍中已逐絳矣。」李德裕問:「雄武士卒幾何?」對曰:「軍士八百,外有上團五百人。」德裕曰:「兵少,何以立功?」對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從,兵三萬何益?」德裕又問:「萬一不克,如何?」對曰:「幽州糧食皆在媯州及北邊七鎮,萬一未能入,則據居庸關,絶其糧道,幽州自困矣!」德裕奏:「行泰、絳皆使大將上表,脅朝廷,邀節鉞,故不可與。今仲武先自表請發兵爲朝廷討亂,與之則似有名。」乃以仲武知盧龍留後。仲武尋克幽州。

白話起初,陳行泰驅逐史元忠後,派監軍的隨從帶著軍中大將的表文來請求節鉞。李德裕說:「河朔的情勢,臣十分熟悉。近來朝廷派使者賜詔常常太倉促,所以軍情就穩固下來。如果放置幾個月不過問,必定自生變亂。如今請留下監軍的隨從,不派使者來觀察。」不久軍中果然殺死陳行泰,擁立張絳,又來請求節鉞,朝廷也不過問。正逢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攻擊張絳,並派軍吏吳仲舒奉表到京師,稱說張絳殘暴肆虐,請求以本軍討伐他。冬季十月,吳仲舒到達京師。下詔命宰相詢問情況,吳仲舒說:「行泰、張絳都是客居之人,所以人心不歸附。張仲武是幽州舊將,性情忠義,通曉書文,熟悉軍事,人心歸向他。先前張絳剛殺死行泰時,召張仲武,想把留後事務讓給他,牙軍中一二百人不同意。仲武走到昌平,張絳又拒絕他。如今估計仲武才從雄武出發,軍中已經驅逐張絳了。」李德裕問:「雄武的士卒有多少?」回答說:「軍士八百人,外加上團五百人。」李德裕說:「兵少,憑什麼立功?」回答說:「在於得人心。如果人心不順從,兵三萬有什麼用?」李德裕又問:「萬一不能攻克,怎麼辦?」回答說:「幽州的糧食都在媯州及北邊七鎮,萬一不能攻入,就占據居庸關,斷絕他們的糧道,幽州自己就困窘了!」李德裕上奏說:「行泰、張絳都是讓大將上表,脅迫朝廷,求取節鉞,所以不可給予。如今仲武自己先上表請求發兵為朝廷討亂,給他那就似乎有名義。」於是命張仲武主持盧龍留後事務。張仲武不久攻克幽州。

上校獵咸陽。

白話皇上到咸陽圍獵。

十一月,李德裕上言:「今回鶻破亡,太和公主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訪問,則戎狄必謂國家降主虜庭,本非愛惜,既負公主,又傷虜情。請遣通事舍人苗縝繼詔詣溫沒斯,令轉達公主,兼可卜溫沒斯逆順之情。」從之。

白話十一月,李德裕上言:「如今回鶻破亡,太和公主不知在何處。如果不派使者訪問,那麼戎狄必定會說國家把公主下嫁胡虜之庭,本來就不愛惜。這樣既辜負了公主,又傷害了胡虜的感情。請派通事舍人苗縝帶著詔書到嗢沒斯處,讓他轉達公主,同時可以探知嗢沒斯逆順的意向。」皇上聽從了。

上頗好田獵及武戲,五坊小兒得出入禁中,賞賜甚厚。嘗謁郭太后,從容問爲天子之道,太后勸以納諫。上退,悉取諫疏閱之,多諫遊獵。自是上出畋稍希,五坊無復橫賜。

白話皇上頗喜好田獵和武藝之戲,五坊小兒得以出入宮禁,賞賜非常豐厚。皇上曾謁見郭太后,從容詢問做天子的道理,太后勸他納諫。皇上退下後,把諫疏全部取來閱讀,大多是勸諫遊獵的。從此皇上外出打獵逐漸稀少,五坊不再有額外的賞賜。

癸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白話癸亥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以同平章事銜充任西川節度使。

初,黠戛斯既破回鶻,得太和公主,自謂李陵之後,與唐同姓,遣達干十人奉公主歸之於唐。回鶻烏介可汗引兵邀擊達干,盡殺之,質公主,南度磧,屯天德軍境上。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冊命。烏介又使其相頡干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以居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慰問回鶻,仍賑米二萬斛。又賜烏介可汗敕書,諭以「宜帥部眾漸復舊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計。」又云:「欲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或欲別遷善地,求大國聲援,亦須且於漠南駐止。朕當許公主入覲,親問事宜。儻須應接,必無所吝。」

白話起初,黠戛斯攻破回鶻後,得到太和公主,自稱是李陵的後代,與唐朝同姓,派達干十人護送公主歸還唐朝。回鶻烏介可汗率兵攔截襲擊那些達干,把他們全部殺死,扣押公主為人質,向南越過沙漠,屯駐在天德軍邊境上。公主派使者上表,說可汗已經立位,請求冊命。烏介又讓他的宰相頡干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來安置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日,下制派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慰問回鶻,並賑米二萬斛。又賜烏介可汗敕書,告知他「應該率領部眾逐漸恢復舊疆,漂泊寓居邊塞,實非良策。」又說:「想借振武一城,前代沒有這種先例。如果打算另外遷到好地方,尋求大國聲援,也必須暫且在漠南駐止。朕會准許公主入朝覲見,親自詢問事宜。倘若需要接應,必定不會吝惜。」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會昌二年

白話唐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本紀下,會昌二年。

壬戌,西元八四二年

白話壬戌年,即公元八四二年。

春,正月,以張仲武爲盧龍節度使。

白話春季正月,任命張仲武為盧龍節度使。

朝廷以回鶻屯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爲巡邊使,察將帥能否。拭,鄜之子也。

白話朝廷因為回鶻屯駐在天德、振武北邊境,任命兵部郎中李拭為巡邊使,察看將帥的才能。李拭是李鄜的兒子。

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以紳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白話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日,任命李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東節度使苻澈修把頭烽舊戍以備回鶻。李德裕奏請增兵鎮守,及修東、中二受降城以壯天德形勢,從之。右散騎常侍柳公權素與李德裕善,崔珙奏爲集賢學士、判院事。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遷公權爲太子詹事。

白話河東節度使苻澈修繕把頭烽舊戍以防備回鶻。李德裕上奏請求增兵鎮守,並修繕東、中二座受降城以壯大天德的形勢,皇上聽從了。右散騎常侍柳公權一向與李德裕交好,崔珙上奏任命他為集賢學士、判院事。李德裕因為恩典不是由自己發出,找藉口把柳公權貶為太子詹事。

回鶻復奏求糧,及尋勘吐谷渾、党項所掠,又借振武城。詔遣內使楊觀賜可汗書,諭以城不可借,餘當應接處置。

白話回鶻又上奏請求糧食,並追查勘問吐谷渾、党項所掠奪的財物,又借用振武城。下詔派內使楊觀賜給可汗書信,告知他城不可借,其餘的會加以應接處置。

三月,戊申,李拭巡邊還,稱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威略,可任大事。時河東節度使苻澈疾病,庚申,以沔代之。以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爲振武節度使。遣將作少監苗縝冊命烏介可汗,使徐行,駐於河東,俟可汗位定,然後進。既而可汗屢侵擾邊境,縝竟不行。

白話三月戊申日,李拭巡邊回來,稱讚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威望謀略,可以擔當大事。當時河東節度使苻澈患病,庚申日,任命劉沔代替他。任命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為振武節度使。派將作少監苗縝去冊命烏介可汗,讓他緩慢前行,駐在河東,等可汗的地位確定,然後前進。不久可汗屢次侵擾邊境,苗縝最終沒有成行。

回鶻嗢沒斯以赤心桀黠難知,先告田牟雲,赤心謀犯塞。乃誘赤心並僕固殺之,那頡啜收赤心之眾七千帳東走。河東奏:「回鶻兵至橫水,殺掠兵民,今退屯釋迦泊東。」李德裕上言:「釋迦泊西距可汗帳三百里,未知此兵爲那頡所部,爲可汗遣來。宜且指此兵雲不受可汗指揮,擅掠邊鄙。密詔劉沔、武仲先經略此兵,如可以討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懼。」

白話回鶻的嗢沒斯認為赤心桀驁狡黠難以了解,先告訴田牟說,赤心圖謀進犯邊塞。於是引誘赤心和僕固,把他們殺死,那頡啜收集赤心的部眾七千帳向東逃走。河東上奏:「回鶻兵到達橫水,殺掠兵民,如今退駐在釋迦泊東。」李德裕上言:「釋迦泊西距可汗的帳幕三百里,不知道這些兵是那頡啜的部屬,還是可汗派來的。應該暫且指責這些兵說他們不受可汗指揮,擅自劫掠邊鄙。密詔劉沔、張仲武先經略這支兵,如果可以討伐驅逐,事情也有名義。摧垮這一支人馬,可汗必定自己知道畏懼。」

夏,四月,庚辰,天德都防禦使田牟奏:「回鶻侵擾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奏:「田牟殊不知兵,戎狄長於野戰,短於攻城。牟但應堅守以待諸道兵集,今全軍出戰,萬一失利,城中空虛,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鋒,即詔雲、朔、天德以來羌、渾各出兵奮擊回鶻,凡所虜獲,並令自取。回鶻羈旅二年,糧食乏絶,人心易動。宜詔田牟招誘降者,給糧轉致太原,不可留於天德。嗢沒斯誠偽雖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賞。縱使不誠,亦足爲反間。且欲獎其忠義,爲討伐之名,令遠近諸蕃知但責可汗犯順,非欲盡滅回鶻。石雄善戰無敵,請以爲天德都團練副使,佐田牟用兵。」上皆從其言。初,太和中,河西党項擾邊,文宗召石雄於白州,隸振武軍爲裨將,屢立戰功,以王智興故,未甚進擢。至是,德裕舉用之。甲申,嗢沒斯帥其國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餘人來降。

白話夏季四月庚辰日,天德都防禦使田牟上奏:「回鶻侵擾不已,沒有等候朝廷旨意,已經出兵三千抗拒。」壬午日,李德裕上奏:「田牟根本不懂軍事,戎狄擅長野戰,不擅長攻城。田牟只應堅守以等待諸道兵馬聚集,如今全軍出戰,萬一失利,城中空虛,憑什麼自固!希望趕快派中使制止。如果已經交鋒,就下詔雲州、朔州、天德一帶的羌、渾各部出兵奮力攻擊回鶻,凡是虜獲的,都讓它們自己取用。回鶻寄居流落兩年,糧食斷絕,人心容易動搖。應該詔令田牟招誘投降的人,供給糧食轉送到太原,不可留在天德。嗢沒斯的誠偽雖然還不可知,但總要及早加以官爵賞賜。縱使不誠實,也足以作為反間之計。並且想獎勵他的忠義,作為討伐的名義,讓遠近諸蕃知道只是責備可汗犯順,並非想滅盡回鶻。石雄善戰無敵,請任命他為天德都團練副使,輔助田牟用兵。」皇上都聽從了他的話。起初,太和年間,河西党項騷擾邊境,文宗把石雄從白州召回,隸屬振武軍為裨將,屢立戰功,因為王智興的緣故,沒有得到很大的提拔。到這時,李德裕舉用他。甲申日,嗢沒斯率領他們國中的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餘人前來投降。

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惡之。會上將受尊號,御丹鳳樓宣赦。或告士良,宰相與度支議草制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士良揚言於眾曰:「如此,至日,軍士必於樓前喧嘩!」德裕聞之,乙酉,乞開延英自訴。上怒,遽遣中使宣諭兩軍:「赦書初無此事。且赦書皆出朕意,非由宰相,爾安得此言!」士良乃惶愧稱謝。丁亥,群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赦天下。

白話皇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厭惡他。正逢皇上將要接受尊號,到丹鳳樓宣布赦令。有人告訴仇士良說,宰相與度支商議起草制書要減少禁軍的衣糧和馬匹的草料,仇士良在眾人中揚言說:「如果這樣,到那天,軍士必定在樓前喧嘩!」李德裕聽說後,乙酉日,請求開延英殿自我申訴。皇上發怒,急忙派中使宣諭兩軍:「赦書本來沒有這件事。而且赦書都出於朕的意思,不是出於宰相,你們怎麼能有這種說法!」仇士良於是惶恐慚愧謝罪。丁亥日,群臣上尊號為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大赦天下。

五月,戊申,遣鴻臚卿張賈安撫嗢沒斯等,以嗢沒斯爲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其次酋長官賞有舉。賜其部眾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白話五月戊申日,派鴻臚卿張賈安撫嗢沒斯等,任命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其餘酋長按等級授官賜賞。賜他的部眾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那頡啜帥其眾自振武、大同,東因室韋、黑沙,南趣雄武軍,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仲武遣其弟仲至將兵三萬迎擊,大破之,斬首捕虜不可勝計,悉收降其七千帳,分配諸道。那頡啜走,烏介可汗獲而殺之。時烏介眾雖衰減,尚號十萬,駐牙於大同軍北閭門山。楊觀自回鶻還,可汗表求糧食、牛羊,且請執送嗢沒斯等。詔報以「糧食聽自以馬價於振武糴三千石。牛,稼穡之資,中國禁人屠宰;羊,中國所鮮,出於北邊雜虜,國家未嘗科調。嗢沒斯自本國初破,先投塞下,不隨可汗已及二年,慮彼猜嫌,窮迫歸命。前可汗正以猜虐無親,致內離外叛,今可汗失地遠客,尤宜深矯前非。若復骨肉相殘,則可汗左右信臣誰敢自保!朕務在兼愛,已受其降。於可汗不失恩慈,於朝廷免虧信義,豈不兩全事體,深葉良圖!」

白話那頡啜率領他的部眾從振武、大同出發,向東經室韋、黑沙,向南直奔雄武軍,窺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仲武派他的弟弟張仲至率兵三萬迎擊,大破那頡啜,斬首俘虜不可勝數,把那七千帳全部收降,分配諸道。那頡啜逃走,烏介可汗抓獲並殺了他。當時烏介的部眾雖然衰減,還號稱十萬,在大同軍北面的閭門山駐牙。楊觀從回鶻回來,可汗上表請求糧食、牛羊,並請求把嗢沒斯等抓送回去。下詔回覆說:「糧食聽任你自己以馬價在振武買三千石。牛是耕種的資本,中原禁止屠宰;羊在中原是罕見之物,出於北邊雜居的胡虜,國家未曾徵調。嗢沒斯自本國剛敗亡時,先投奔塞下,不跟隨可汗已經兩年,顧慮你猜忌懷疑,窮迫之下歸命。前可汗正因為猜忌暴虐不親其下,導致內離外叛,如今可汗失地遠客,尤其應該深改前非。如果再骨肉相殘,那麼可汗左右的親信之臣誰敢自保!朕務在兼愛,已經接受他們的投降。對可汗不失恩慈,對朝廷不虧信義,豈不是兩全事體,深合良圖!」

嗢沒斯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沒斯所部爲歸義軍,以嗢沒斯爲左金吾大將軍,充軍使。

白話嗢沒斯入朝。六月甲申日,把嗢沒斯所率的部眾編為歸義軍,任命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充任歸義軍軍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罷爲左僕射。秋,七月,以尚書右丞李讓夷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被罷為左僕射。秋季七月,任命尚書右丞李讓夷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嵐州人田滿川據州城作亂,劉沔討誅之。

白話嵐州人田滿川占據州城作亂,劉沔討伐誅殺了他。

嗢沒斯請置家太原,與諸弟竭力扞邊。詔劉沔存撫其家。烏介可汗復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復國,又借天德城,詔不許。初,可汗往來天德、振武之間,剽掠羌、渾,又屯杷頭烽北。朝廷屢遣使諭之,使還漠南,可汗不奉詔。李德裕以爲「那頡啜屯於山北,烏介恐其與奚、契丹連謀邀遮,故不敢遠離塞下。望敕張仲武諭奚、契丹與回鶻共滅那頡啜,使得北還。」及那頡啜死,可汗猶不去。議者又以爲回鶻待馬價。詔盡以馬價給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帥眾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掠河東雜虜牛馬數萬,轉斗至雲州城門。刺史張獻節閉城自守,吐谷渾、党項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詔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來春驅逐回鶻。

白話嗢沒斯請求把家安在太原,與諸弟竭盡全力捍衛邊境。下詔命劉沔安撫存恤他的家。烏介可汗又派宰相上表,借兵幫助復國,又借天德城,下詔不許。起初,可汗往來於天德、振武之間,剽掠羌、渾,又屯駐在杷頭烽北。朝廷屢次派使者告諭他,讓他回到漠南,可汗不奉詔。李德裕認為「那頡啜屯駐在山北,烏介恐怕他與奚、契丹連謀攔截,所以不敢遠離塞下。希望敕令張仲武告諭奚、契丹與回鶻共同消滅那頡啜,使他得以北還。」等那頡啜死後,可汗仍不離開。議論的人又認為回鶻在等待馬價。下詔把馬價全部支付給他們,還是不離開。八月,可汗率眾越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掠河東雜居胡虜的牛馬數萬頭,轉戰到雲州城門。刺史張獻節閉城自守,吐谷渾、党項都帶著家眷入山躲避。庚午日,下詔徵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地的兵馬屯駐太原及振武、天德,等來年春天驅逐回鶻。

丁丑,賜嗢沒斯與其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皆姓李氏,名思忠、思貞、思義、思禮;國相愛邪勿姓愛,名弘順;仍以弘順爲歸義軍副使。上遣回鶻石戒直還其國,賜可汗書,諭以「自彼國爲紇吃斯所破,來投邊境,撫納無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未議還蕃,或侵掠雲、朔等州,或鈔擊羌、渾諸部。遙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毎觀蹤由,實懷馳突之計。中外將相鹹請誅翦,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災。可汗宜速擇良圖,無貽後悔。」上又命李德裕代劉沔答回鶻相頡干迦斯書,以爲:「回鶻遠來依投,當效呼韓邪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及令太和公主入謁太皇太后,求哀乞憐,則我之救恤,無所愧懷。而乃睥睨邊城,桀驁自若,邀求過望,如在本蕃,又深入邊境,侵暴不已,求援繼好,豈宜如是!來書又雲胡人易動難安,若令忿怒,不可複製。回鶻爲紇吃斯所破,舉國將相遣骸棄於草莽,累代可汗墳墓,隔在天涯,回鶻忿怒之心,不施於彼;而蔑棄仁義,逞志中華,天地神祇豈容如此!昔郅支不事大漢,竟自夷滅,往事之戒,得不在懷!」

白話丁丑日,賜嗢沒斯和他的弟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都姓李氏,分別名為思忠、思貞、思義、思禮;國相愛邪勿姓愛,名弘順;並任命弘順為歸義軍副使。皇上遣送回鶻人石戒直回國,賜給可汗書信,告知他「自你們國家被黠戛斯攻破,來投奔邊境,安撫接納無所不至。如今可汗仍逗留靠近邊塞,不考慮返回蕃地,有時侵掠雲州、朔州等州,有時抄擊羌、渾各部。遙揣深意,似乎依仗姻好之情。每看蹤跡,實懷奔馳突擊的計謀。中外將相都請求誅除剪滅,朕深情地委屈自己,不忍趁人之災。可汗應該趕快選擇良策,不要留下後悔。」皇上又命李德裕代替劉沔回覆回鶻宰相頡干迦斯的書信,信中說:「回鶻遠道來依附投奔,應當效法呼韓邪派兒子入朝侍奉,自己親自入朝。並讓太和公主入宮謁見太皇太后,哀求憐憫,那麼我們的救濟撫恤,就沒有什麼慚愧的。卻竟然睥睨邊城,桀驁如故,求取超過本分,像在自己國中,又深入邊境,侵暴不止,求援續好,豈應如此!來信又說胡人容易動搖難以安撫,如果使他們忿怒,就不可再控制。回鶻被黠戛斯攻破,舉國將相的遺骸拋棄在草莽,歷代可汗的墳墓,隔絕在天涯,回鶻的忿怒之心,不向那邊發洩;卻輕蔑拋棄仁義,在中原逞志,天地神祇豈能容許這樣!從前郅支單于不事奉大漢,最終自取滅亡,往事的教訓,能不在心中!」

戊子,李德裕等上言:「若如前詔,河東等三道嚴兵守備,俟來春驅逐,乘回鶻人困馬贏之時,又官軍免盛寒之苦,則幽州兵宜令止屯本道以俟詔命。若慮河冰既合,回鶻復有馳突,須早驅逐,則當及天時未寒,決策於數日之間。以河朔兵益河東兵,必令收功於兩月之內。今聞外議紛紜,互有異同,倘不一詢群情,終爲浮辭所撓。望令公卿集議。」詔從之。時議者多以爲宜俟來春。九月,以劉沔兼招換回鶻使,如須驅逐,其諸道行營兵權令指揮。以張仲武爲東面招撫回鶻使,其當道行營兵及奚、契丹、室韋等並自指揮。以李思忠爲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皆會軍於太原。令沔屯雁門關。

白話戊子日,李德裕等上言:「如果依照先前的詔書,河東等三道嚴兵守備,等來年春天驅逐,乘回鶻人困馬乏之時,官軍又免受嚴寒之苦,那麼幽州兵應該命令他們停駐本道以等待詔命。如果顧慮黃河結冰之後,回鶻又有奔馳突擊,必須早日驅逐,就應該趁天氣尚未寒冷,在數日之間作出決策。用河朔兵增補河東兵,必定能在兩月之內收功。如今聽說外間議論紛紜,意見互有異同,倘若不全面徵詢群情,終究會被浮言所撓。希望令公卿集體商議。」下詔聽從。當時議論的人大多認為應該等來年春天。九月,任命劉沔兼任招撫回鶻使,如果需要驅逐,諸道行營的兵權都讓他指揮。任命張仲武為東面招撫回鶻使,他本道的行營兵以及奚、契丹、室韋等都由他自行指揮。任命李思忠為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都在太原會師。命劉沔屯駐雁門關。

初,奚、契丹羈屬回鶻,各有監使,歳督其貢賦,且詗唐事。張仲武遣牙將石公緒統二部,盡殺回鶻監使等八百餘人。仲武破那頡啜,得室韋酋長妻子。室韋以金帛羊馬贖之,仲武不受,曰:「但殺回鶻監使則歸之!」癸卯,李德裕等奏:「河東奏事官孫儔適至,雲回鶻移營近南四十里。劉沔以爲此必契丹不與之同,恐爲其掩襲故也。據此事勢,正堪驅除。臣等問孫儔,若與幽州合勢,迫逐回鶻,更須益幾兵。儔言不須多益兵,唯大同兵少,得易定千人助之足矣。」上皆從之。詔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營稍前,以迫回鶻。

白話起初,奚、契丹依附歸屬於回鶻,各有監使,每年督責他們的貢賦,並偵探唐朝的事。張仲武派牙將石公緒統率二部,把回鶻監使等八百餘人全部殺死。張仲武擊敗那頡啜後,俘獲室韋酋長的妻子兒女。室韋用金帛羊馬贖回他們,張仲武不接受,說:「只要殺掉回鶻監使就歸還!」癸卯日,李德裕等上奏:「河東奏事官孫儔正好到來,說回鶻移營向南靠近四十里。劉沔認為這必定是契丹不與他們同心,恐怕被他們偷襲的緣故。根據這種情勢,正好可以驅除。臣等問孫儔,如果與幽州合勢,逼迫驅逐回鶻,還需要增加多少兵。孫儔說不必多加兵,只有大同兵少,得到易定千人相助就足夠了。」皇上都聽從了。下詔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營稍稍向前,以逼迫回鶻。

上聞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其從父弟左司員外郎敏中,辭學不減居易,且有器識。甲辰,以敏中爲翰林學士。

白話皇上聽說太子少傅白居易的名聲,想任命他為宰相,以此詢問李德裕。李德裕一向厭惡白居易,就說白居易衰老多病,不能勝任朝謁。他的堂弟左司員外郎白敏中,文辭學問不比白居易差,而且有器識。甲辰日,任命白敏中為翰林學士。

李思忠請與契苾、沙陀、吐谷渾六千騎合勢擊回鶻。乙巳,以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將河東蕃兵詣振武,受李思忠指揮。通,何力之五世孫。

白話李思忠請求與契苾、沙陀、吐谷渾六千騎兵合勢攻擊回鶻。乙巳日,任命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別率領河東蕃兵到振武,受李思忠指揮。契苾通是契苾何力的五世孫。

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峴爲益王,岐爲兗王。

白話冬季十月丁卯日,立皇子李峴為益王,李岐為兗王。

黠戛斯遣將軍踏布合祖等至天德軍,言「先遣都呂施合等奉公主歸之大唐,至今無聲問,不知得達,或爲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上天入地,期於必得。」又言「將徙就合羅川,居回鶻故國,兼已得安西、北庭達靼等五部落。」

白話黠戛斯派將軍踏布合祖等到天德軍,說:「先前派都呂施合等護送公主歸還大唐,至今沒有音訊,不知是否到達,或許被奸人隔絕。如今出兵尋找,上天入地,一定要找到。」又說「將要遷移到合羅川,居住在回鶻的故國,並且已經得到安西、北庭的達靼等五個部落。」

十一月,辛卯朔,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請出兵五千討回鶻,詔不許。

白話十一月辛卯朔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請求出兵五千討伐回鶻,下詔不許。

上遣使賜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爲書賜公主,略曰:「先朝割愛降婚,義寧家園,謂回鶻必能禦侮,安靜塞垣。今回鶻所爲,甚不循理,毎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太宗之威靈!欲侵擾邊疆,豈不思太皇太后慈愛!爲其國母,足得指揮。若回鶻不能稟命,則是棄絶姻好,今日已後,不得以姑爲詞!」

白話皇上派使者賜給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寫信賜給公主,大意說:「先朝割捨骨肉之愛下嫁和親,是為了大義安寧家國,以為回鶻必定能抵禦外侮,安定邊塞。如今回鶻的所作所為,很不講道理,每當兵馬南向,姑母豈能不顧念高祖、太宗的威靈!想侵擾邊疆,豈不想想太皇太后的慈愛!姑母作為他們的國母,完全可以指揮他們。如果回鶻不能遵從命令,那就是斷絕姻好,從今以後,不得再以姑母為藉口!」

上幸涇陽校獵。乙卯,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於閣中諫曰:「陛下比來遊獵稍頻,出城太遠,侵星夜歸,萬機曠廢。」上改容謝之。少逸等出,上謂宰相曰:「本置諫官使之論事,朕欲時時聞之。宰相皆賀。己未,以少逸爲給事中,朗爲左諫議大夫。

白話皇上到涇陽圍獵。乙卯日,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在閣中勸諫說:「陛下近來遊獵稍微頻繁,出城太遠,冒著星光深夜返回,荒廢了萬機。」皇上改變容色向他們謝罪。高少逸等退出後,皇上對宰相說:「本來設置諫官就是讓他們議論政事,朕想時時聽到。」宰相都道賀。己未日,任命高少逸為給事中,鄭朗為左諫議大夫。

劉沔、張仲武固稱盛寒未可進兵,請待歳首,李忠順獨請與李思忠俱進。十二月,丙寅,李德裕奏請遣思忠進屯保大柵,從之。

白話劉沔、張仲武堅稱嚴寒不可進兵,請求等到歲首,李忠順獨自請求與李思忠一同前進。十二月丙寅日,李德裕上奏請求派李思忠進駐保大柵,皇上聽從了。

丁卯,吐蕃遣其臣論普熱來告達磨贊普之喪,命將作少監李璟爲弔祭使。劉沔奏移軍雲州。

白話丁卯日,吐蕃派他的臣子論普熱來告知達磨贊普的喪事,命將作少監李璟為弔祭使。劉沔上奏請求移軍到雲州。

李忠順奏擊回鶻,破之。

白話李忠順上奏說攻擊回鶻,打敗了他們。

丙戌,立皇子嶧爲德王,嵯爲昌王。

白話丙戌日,立皇子李嶧為德王,李嵯為昌王。

初,吐蕃達磨贊普有佞幸之臣,以爲相。達磨卒,無子,佞相立其妃絲林氏兄尚延力之子乞離胡爲贊普,才三歳,佞相與妃共製國事,吐蕃老臣數十人皆不得預政事。首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拜,曰:「贊普宗族甚多,而立絲林氏子,國人誰服其令?鬼神誰饗其祀?國必亡矣!比年災異之多,乃爲此也。老夫無權,不得正其亂以報先贊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慟哭而出。佞相殺之,滅其族,國人憤怒。又不遣使詣唐求冊立。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性悍忍,多詐謀,乃屬其徒告之曰:「賊捨國族立絲林氏,專害忠良以脅眾臣,且無大唐冊命,何名贊普!吾當與汝屬舉義兵,入誅絲林妃及用事者以正國家。天道助順,功無不成。」遂説三部落,得萬騎。是歳,與青海節度使同盟舉兵,自稱國相。至渭州,遇國相尚思羅屯薄寒山,恐熱擊之,思羅棄輜重西奔松州。恐熱遂屠渭州。思羅發蘇毘、吐谷渾、羊同等兵,合八萬,保洮水,焚橋拒之。恐熱至,隔水語蘇毘等曰:「賊臣亂國,天遣我來誅之,汝曹奈何助逆!我今已爲宰相,國內兵我皆得制之,汝不從,將滅汝部落!」蘇毘等疑不戰,恐熱引驍騎涉水,蘇毘等皆降,思羅西走,追獲,殺之。恐熱盡並其眾,合十餘萬,自渭州松州,所過殘滅,屍相枕藉。

白話起初,吐蕃達磨贊普有諂媚得寵的臣子,用他做宰相。達磨去世,沒有兒子,佞相立他妃子絲林氏哥哥尚延力的兒子乞離胡為贊普,才三歲,佞相與妃子共同把持國事,吐蕃老臣數十人都不能參與政事。首相結都那見到乞離胡不拜,說:「贊普宗族很多,卻立絲林氏的兒子,國人誰肯服從他的命令?鬼神誰享用他的祭祀?國家必定滅亡了!近年災異之多,就是為此。老夫沒有權力,不能糾正這場禍亂以報答先贊普的恩德,只有一死而已!」拔刀劃破臉面,痛哭而出。佞相殺了他,滅了他的家族,國人憤怒。又不派使者到唐朝請求冊立。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性情凶悍殘忍,多有詐謀,於是對他的部眾說:「賊臣捨棄國族而立絲林氏之子,專門殘害忠良以脅迫眾臣,而且沒有大唐的冊命,憑什麼稱作贊普!我當與你們舉義兵,入宮誅殺絲林妃和掌權的人以匡正國家。天道幫助順理,功業沒有不成的。」於是游說三個部落,得到一萬騎兵。這一年,與青海節度使結盟起兵,自稱國相。到渭州,遇到國相尚思羅屯駐在薄寒山,論恐熱攻擊他,尚思羅拋棄輜重向西逃奔松州。論恐熱於是屠戮渭州。尚思羅徵發蘇毘、吐谷渾、羊同等兵,合計八萬,保守洮水,焚燒橋樑抵抗。論恐熱到來,隔水對蘇毘等說:「賊臣禍亂國家,上天派我來誅殺他們,你們為什麼幫助叛逆!我如今已是宰相,國內的兵我都能控制,你們不順從,將要滅掉你們的部落!」蘇毘等猶疑不戰,論恐熱率驍騎涉水而過,蘇毘等全部投降,尚思羅向西逃走,被迫獲,殺死。論恐熱把他們的部眾全部吞併,合計十多萬,從渭州到松州,所過之處殘滅一空,屍體縱橫枕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