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63
起玄黓閹茂,盡昭陽大淵獻正月,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玄黓閹茂,盡昭陽大淵獻正月,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天復二年(壬戌,公元九零二年)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復屯三原,又移軍武功。河東將李嗣昭、周德威攻慈、隰,以分全忠兵勢。
白話春季,正月癸丑日,朱全忠再次駐紮在三原,又移軍到武功。河東(李克用)的將領李嗣昭、周德威攻打慈州、隰州,以分散朱全忠的兵力。
丁卯,以給事中韋貽范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丁卯日,任命給事中韋貽范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以給事中嚴龜充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為兄弟,全忠不從。時茂貞不出戰。全忠聞有河東兵,二月,戊寅朔,旋軍河中。
白話丙子日,任命給事中嚴龜為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結為兄弟,朱全忠不聽從。當時李茂貞不出城交戰。朱全忠聽說有河東的軍隊,二月戊寅日(初一),回師河中。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進逼晉、絳。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寧將兵會晉州刺史氏叔琮擊之。李嗣昭襲取絳州,汴將康懷英復取之。嗣昭等屯蒲縣。乙未,汴軍十萬營於蒲南,叔琮夜帥眾斷其歸路而攻其壘,破之,殺獲萬餘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晉州。
白話李嗣昭等人攻打慈州、隰州,攻克之後,進兵逼近晉州、絳州。己丑日,朱全忠派侄子朱友寧率兵會合晉州刺史氏叔琮攻打他們。李嗣昭襲取絳州,汴軍將領康懷英又奪回絳州。李嗣昭等人駐紮在蒲縣。乙未日,汴軍十萬人在蒲縣以南紮營,氏叔琮夜裡率眾斷其歸路並攻打其營壘,攻破營壘,殺死俘獲一萬多人。己亥日,朱全忠從河中趕來,乙巳日,到達晉州。
盜發簡陵。
白話盜賊挖掘了簡陵。
西川兵至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棄鎮奔鳳翔。王建以劍州刺史王宗偉為利州制置使。
白話西川的軍隊到達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放棄鎮所逃往鳳翔。王建任命劍州刺史王宗偉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上與李茂貞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宴,酒酣,茂貞及韓全誨亡去。上問韋貽范:「朕何以巡幸至此?」對曰:「臣在外不知。」固問之,不對。上曰:「卿何得於朕前妄語雲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當於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准故事。」怒目視之,微言曰:「此賊兼須杖之二十。」顧謂韓偓曰:「此輩亦稱宰相!」貽范屢以大杯獻上,上不即持,貽范舉杯直及上頤。
白話三月庚戌日,昭宗與李茂貞以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使宴飲,酒喝得正酣暢時,李茂貞和韓全誨離席而去。昭宗問韋貽范:「朕為什麼巡幸到這裡來?」韋貽范回答說:「臣在外邊,不知道。」昭宗一再追問,他仍不回答。昭宗說:「你怎麼能在朕面前胡說說不知道呢?」又說:「你既然用不正當的手段當上宰相,就應當依法辦理公事,如果有不合法的,一定要依照舊例處置。」怒目注視著他,小聲說:「這個賊人還須杖打二十。」回頭對韓偓說:「這種人也稱得上宰相!」韋貽范屢次用大杯向昭宗進酒,昭宗不馬上接過,韋貽范舉起杯子直送到昭宗的下巴跟前。
戊午,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營。時汴軍橫陳十里,而河東軍不過數萬,深入敵境,眾心忷懼。德威出戰而敗,密令嗣昭以後軍先去,德威尋引騎兵亦退。叔琮、友寧長驅乘之,河東軍驚潰,禽克用子廷鸞,兵仗輜重委棄略盡。朱全忠令叔琮、友寧乘勝遂攻河東。
白話戊午日,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的營壘。當時汴軍橫向排開十里,而河東軍不過數萬人,深入敵境,人心惶恐。周德威出戰失敗,秘密命令李嗣昭率後軍先撤離,周德威隨即也帶領騎兵撤退。氏叔琮、朱友寧長驅直入追擊,河東軍驚慌潰敗,擒獲了李克用的兒子李廷鸞,兵器輜重幾乎丟棄殆盡。朱全忠命令氏叔琮、朱友寧乘勝進攻河東。
李克用聞嗣昭等敗,遣李存信以親兵逆之,至清源,遇汴軍,存信走還晉陽。汴軍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軍圍晉陽,營於晉祠,攻其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餘眾依西山得還。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圍,褒衣博帶,以示閒暇。克用晝夜乘城,不得寢食。召諸將議走保雲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王勿為此謀搖人心!」李存信曰:「關東、河北皆受制於朱溫,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築壘穿塹環之,以積久制我,我飛走無路,坐待困斃耳。今事勢已急,不若且入北虜,徐圖進取。」嗣昭力爭之,克用不能決。劉夫人言於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兒耳,安知遠慮!王常笑王行瑜輕去其城,死於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達靼,幾不自免。賴朝廷多事,乃得復歸。今一足出城,則禍變不測,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數日,潰兵復集,軍府浸安。克用弟克寧為忻州刺史,聞汴寇至,中塗復還晉陽,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將何之!」眾心乃定。
白話李克用聽說李嗣昭等人戰敗,派李存信率領親兵前去迎接,到達清源,遇上汴軍,李存信逃回晉陽。汴軍攻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日,汴軍包圍晉陽,在晉祠紮營,攻打晉陽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集殘餘部隊沿西山得以退回。城中兵力尚未集中,氏叔琮攻城非常急迫,每次巡視圍城部隊,都寬袍大帶,以示悠閒。李克用晝夜登城防守,不得睡覺吃飯。他召集諸將商議逃往雲州據守,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說:「我們這些孩子在這裡,一定能堅守。大王不要作這樣的打算動搖人心!」李存信說:「關東、河北都受朱溫控制,我們兵少地狹,守這座孤城,他們修築營壘挖掘壕溝包圍起來,用長期圍困來制服我們,我們插翅難逃,只能坐等被困死。如今形勢已經危急,不如暫且進入北方胡地,慢慢謀劃進取。」李嗣昭極力爭辯,李克用不能決斷。劉夫人對李克用說:「李存信,不過是北川放羊的小子罷了,哪裡知道深謀遠慮!大王常常笑話王行瑜輕率離開自己的城池,死於別人之手,今天反倒要效仿他嗎!況且大王從前居住在達靼,幾乎不能自免。靠朝廷多事,才得以回歸。如今一隻腳踏出城門,就禍變不可預測,塞外哪裡到得了!」李克用這才停止。過了數日,潰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軍府漸漸安定。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寧任忻州刺史,聽說汴軍入侵,中途又返回晉陽,說:「這座城是我死的地方,離開去哪裡呢!」眾人心這才安定下來。
壬戌,朱全忠還河中,遣朱友寧將兵西擊李茂貞,軍於興平、武功之間。李嗣昭、李嗣源數將敢死士夜入氏叔琮營,斬首捕虜,汴軍驚擾,備御不暇。會大疫,丁卯,叔琮引兵還。嗣昭與周德威將兵追之,及石會關,叔琮留數馬及旌旗於高岡之巔。嗣昭等以為有伏兵,乃引去,復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與全忠爭者累年。
白話壬戌日,朱全忠返回河中,派朱友寧率兵向西攻打李茂貞,駐軍在興平、武功之間。李嗣昭、李嗣源多次率領敢死隊夜間攻入氏叔琮營中,斬首俘虜,汴軍驚擾,防備應接不暇。正趕上大疫,丁卯日,氏叔琮領兵退回。李嗣昭與周德威率兵追擊,追到石會關,氏叔琮在高崗頂上留下幾匹馬和旌旗。李嗣昭等人以為有埋伏,便領兵離去,重新攻取慈、隰、汾三州。從此以後,李克用多年不敢與朱全忠爭鬥。
克用以使引咨幕府曰:「不貯軍食,何以聚眾?不置兵甲,何以克敵?不修城池,何以扞御?利害之間,請垂議度。」掌書記李襲吉獻議,略曰:「國富不在倉儲,兵強不由眾寡,人歸有德,神固害盈。聚斂寧有盜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台將散,周武以興;齊庫既焚,晏嬰入賀。」又曰:「伏以變法不若養人,改作何如舊貫!韓建蓄財無數,首事朱溫;王珂變法如麻,一朝降賊;中山城非不峻,蔡上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為戒。且霸國無貧主,強將無弱兵。伏願大王崇德愛人,去奢省役,設險固境,訓兵務農。定亂者選武臣,制理者選文吏,錢穀有句,刑法有律。誅賞由我,則下無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則人無譖謗之憂。順天時而絕欺誣,敬鬼神而禁淫祀;則不求富而國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兇,內康疲俗,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於率閭閻,定間架,增曲薛,檢田疇,開國建邦,恐未為切。」克用親軍皆沙陀雜虜,喜侵暴良民,河東甚苦之。其子存勖以為言,克用曰:「此輩從吾攻戰數十年,比者帑藏空虛,諸軍賣馬以自給。今四方諸侯皆重賞以募士,我若急之,則彼皆散去矣,吾安與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當更清治之耳。」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克用為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憂形於色。存勖進言曰:「物不極則不返,惡不極則不亡。朱氏恃其詐力,窮凶極暴,吞滅四鄰,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輿,窺覦神器,此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代襲忠貞,勢窮力屈,無所愧心。大人當遵養時晦以待其衰,奈何輕為沮喪,使群下失望乎!」克用悅,即命酒奏樂而罷。劉夫人無子,克用寵姬曹氏生存勖,劉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賢之,諸姬有子,輒命夫人母之。夫人教養,悉如所生。
白話李克用下發文書徵詢幕府意見說:「不儲備軍糧,憑什麼聚集兵眾?不置辦兵器鎧甲,憑什麼戰勝敵人?不修治城池,憑什麼防禦守護?利弊之間,請大家商議斟酌。」掌書記李襲吉獻上意見,大略說:「國家富裕不在於倉庫儲藏,兵力強大不取決於人數多少,人心歸附有德之人,神明本來就損害滿盈。聚斂財物哪裡會有清廉的臣子,苛暴的政令如同猛虎,所以鹿台財寶將要散發,周武王因而興起;齊國府庫被焚,晏嬰入朝祝賀。」又說:「我以為變更法令不如養育百姓,重新興作哪裡比得上沿用舊制!韓建蓄積錢財無數,首先侍奉朱溫;王珂變更法令多如牛毛,一朝投降賊人;中山城並非不險峻,蔡州兵並非不多;前事非常明白,可以作為鑒戒。況且稱霸之國沒有貧窮的君主,強悍的將領沒有羸弱的士兵。我懇請大王崇尚德行愛護百姓,除去奢侈省減徭役,設置險要鞏固邊境,訓練士兵致力農耕。平定禍亂選用武臣,治理政事選用文吏,錢穀有賬目,刑法有律條。誅殺賞罰都由自己掌握,那麼臣下就沒有作威作福的弊病;身邊親近之人多為正直,那麼人們就沒有讒言誹謗的憂慮。順應天時而杜絕欺騙誣枉,敬奉鬼神而禁止過度的祭祀;這樣不去追求富裕國家也會富裕,不去追求安寧自身也會安寧。對外攻破元兇,對內安定疲敝的習俗,名聲高過五霸,道德冠絕八元。至於統率鄉里,制定間架稅,增加曲薛,清查田畝,開國建邦,恐怕不是當前急務。」李克用的親軍都是沙陀雜胡,喜歡侵掠欺壓良民,河東百姓深受其苦。他的兒子李存勖向李克用進言,李克用說:「這些人跟隨我攻戰數十年,近來府庫空虛,各軍賣馬以自給。如今四方諸侯都用重賞招募士兵,我如果逼他們太緊,那麼他們都會散去,我靠誰來共同保守這片基業呢!等天下稍微安定,自當再加以整頓清理。」李存勖年幼時機智敏捷,有勇有謀,李克用被朱全忠所困,疆土日益縮小,憂慮之色顯露在面容上。李存勖進言說:「事物不到極點就不會反轉,罪惡不到極點就不會滅亡。朱氏依仗他的詐偽武力,窮凶極惡,吞滅四方鄰國,人民怨恨神明震怒。如今又進攻逼迫皇帝,覬覦帝位,這已經到了極點,大概快要滅亡了!我家世代承襲忠貞,如今形勢窮迫力量屈盡,沒有什麼可愧疚的。大人應當韜光養晦等待他的衰敗,為什麼輕率地沮喪,使部下們失望呢!」李克用很高興,立即命人擺酒奏樂而散。劉夫人沒有兒子,李克用的寵姬曹氏生了李存勖,劉夫人對曹氏更加厚待。李克用因此更加敬重劉夫人,諸姬妾生了兒子,就讓劉夫人收為己子撫養。劉夫人教養他們,全都如同親生。
上以左金吾將軍李儼為江、淮宣諭使,書御衣賜楊行密,拜行密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朱全忠。以朱瑾為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為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為奉國節度使。加武安節度使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將士,聽用都統牒承製遷補,然後表聞。儼,張濬之子也,賜姓李。
白話昭宗任命左金吾將軍李儼為江、淮宣諭使,在御衣上寫字賜給楊行密,任命楊行密為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伐朱全忠。任命朱瑾為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為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為奉國節度使。加封武安節度使馬殷為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的將士,允許楊行密用都統的文牒按照承制之權遷升補授,然後上表奏聞。李儼是張濬的兒子,被賜姓李。
夏,四月,丁酉,崔胤自華州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恐李茂貞劫天子幸蜀,宜以時迎奉,勢不可緩。全忠與之宴,胤親執板,為全忠歌以侑酒。
白話夏季四月丁酉日,崔胤從華州到河中,向朱全忠哭泣訴說,擔心李茂貞劫持天子前往蜀地,應當及時迎接奉侍天子,形勢不可延緩。朱全忠與他宴飲,崔胤親自執著拍板,為朱全忠唱歌勸酒。
辛丑,回鶻遣使入貢,請發兵赴難,上命翰林學士承旨韓偓答書許之。乙巳,偓上言:「戎狄獸心,不可倚信。彼見國家人物華靡,而城邑荒殘,甲兵雕弊,必有輕中國之心,啟其貪婪。且自會昌以來,回鶻為中國所破,恐其乘危復怨。所賜可汗書,宜諭以小小寇竊,不須赴難,虛愧其意,實沮其謀。」從之。
白話辛丑日,回鶻派使者入朝進貢,請求發兵前來解救國難,昭宗命翰林學士承旨韓偓起草詔書答覆允許。乙巳日,韓偓上言:「戎狄有禽獸之心,不可倚靠信任。他們看到我們國家人物華美奢侈,而城邑荒廢殘破,兵器鎧甲衰敗,必然產生輕視中國之心,引發他們的貪婪。況且自會昌年間以來,回鶻被中國打敗,恐怕他們會趁我們危難報復。賜給可汗的書信,應該告訴他們只是小小寇竊之患,不需要前來赴難,表面上感激他們的好意,實際上挫敗他們的圖謀。」昭宗聽從了。
兵部侍郎參知機務盧光啟罷為太子太保。
白話兵部侍郎參知機務盧光啟被罷免,改任太子太保。
楊行密遣顧全武歸杭州以易秦裴,錢鏐大喜,遣裴還。
白話楊行密把顧全武送回杭州以交換秦裴,錢鏐非常高興,把秦裴送回。
汴將康懷貞擊鳳翔將李繼昭於莫谷,大破之。繼昭,蔡州人也,本姓苻,名道昭。
白話汴軍將領康懷貞在莫谷攻擊鳳翔將領李繼昭,大敗他。李繼昭是蔡州人,本姓苻,名道昭。
五月,庚戌,溫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稱刺史。
白話五月庚戌日,溫州刺史朱褒去世,他的兄長朱敖自稱刺史。
鳳翔人聞朱全忠且來,皆懼,癸丑,城外居民皆遷入城。己未,全忠將精兵五萬發河中,至東渭橋,遇霖雨,留旬日。
白話鳳翔人聽說朱全忠即將到來,都很害怕,癸丑日,城外居民都遷入城中。己未日,朱全忠率領精兵五萬從河中出發,到達東渭橋,遇上連綿大雨,停留了十天。
庚午,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遭母喪,宦官薦翰林學士姚洎為相。洎謀於韓偓,偓曰:「若圖永久之利,則莫若未就為善;倘出上意,固無不可。且汴軍旦夕合圍,孤城難保,家族在東,可不慮乎!」洎乃移疾,上亦自不許。
白話庚午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遭逢母親喪事,宦官推薦翰林學士姚洎為宰相。姚洎和韓偓商議,韓偓說:「如果圖謀長久的利益,那麼不如不接受為好;倘若出於皇上的意思,自然沒有什麼不可以。況且汴軍早晚就要合圍,孤城難以保全,你的家族在東方,能不考慮嗎!」姚洎於是稱病,昭宗自己也不同意。
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鏐進爵越王。
白話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鏐進升爵位為越王。
六月,丙子,以中書舍人蘇檢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時韋貽范在草土,薦檢及姚洎於李茂貞。上既不用洎,茂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協力薦檢,遂用之。
白話六月丙子日,任命中書舍人蘇檢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當時韋貽范正在守喪期間,向李茂貞推薦蘇檢和姚洎。昭宗已經不任用姚洎,李茂貞和宦官擔心昭宗自己任用大臣,齊力推薦蘇檢,於是任用了他。
丁丑,朱全忠軍於虢縣。
白話丁丑日,朱全忠在虢縣駐軍。
武寧節度使馮弘鐸介居宣、楊之間,常不自安,然自恃樓船之強,不事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欲圖之,募弘鐸工人造戰艦,工人曰:「馮公遠求堅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無之。」頵曰:「第為之,吾止須一用耳。」弘鐸將馮暉、顏建說弘鐸先擊頵,弘鐸從之,帥眾南上,聲言攻洪州,實襲宣州也。楊行密使人止之,不從。辛巳,頵帥舟師逆擊於葛山,大破之。
白話武寧節度使馮弘鐸夾在宣州、揚州之間,常常不能自安,然而自恃樓船強大,不肯事奉這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想圖謀他,招募馮弘鐸的工匠建造戰艦,工匠說:「馮公遠去尋求堅硬的木材,所以他的船能經久耐用,現在這裡沒有這種木材。」田頵說:「只管造,我只須用一次罷了。」馮弘鐸的部將馮暉、顏建勸馮弘鐸先攻打田頵,馮弘鐸聽從了,率眾向南進發,聲言攻打洪州,實際上是襲擊宣州。楊行密派人阻止他,不聽從。辛巳日,田頵率領水軍在葛山迎擊,大敗馮弘鐸。
甲申,李茂貞大出兵,自將之,與朱全忠戰於虢縣之北,大敗而還,死者萬餘人。丙戌,全忠遣其將孔勍出散關攻鳳州,拔之。丁亥,全忠進軍鳳翔城下。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車駕還宮耳,不與岐王角勝也。」遂為五寨環之。
白話甲申日,李茂貞大舉出兵,親自率領,與朱全忠在虢縣以北交戰,大敗而回,死亡一萬多人。丙戌日,朱全忠派他的將領孔勍出散關攻打鳳州,攻克了。丁亥日,朱全忠進軍到鳳翔城下。朱全忠身穿朝服面對城池哭泣,說:「臣只是想迎接皇上回宮罷了,不是要與岐王爭勝。」於是建了五個營寨包圍鳳翔城。
馮弘鐸收餘眾沿江將入海,楊行密恐其為後患,遣使犒軍,且說之曰:「公徒眾猶盛,胡為自棄滄海之外!吾府雖小,足以容公之眾,使將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鐸左右皆慟哭聽命。弘鐸至東塘,行密自乘輕舟迎之,從者十餘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鐸舟,慰諭之,舉軍感悅。署弘鐸淮南節度副使,館給甚厚。初,弘鐸遣牙將丹徒尚公乃詣行密求潤州,行密不許。公乃大言曰:「公不見聽,但恐不敵樓船耳。」至是,行密謂公乃曰:「頗記求潤州時否?」公乃謝曰:「將吏各為其主,但恨無成耳。」行密笑曰:「爾事楊叟如馮公,無憂矣!」行密以李神福為升州刺史。
白話馮弘鐸收集殘餘部隊沿江而下準備入海,楊行密恐怕他成為後患,派使者犒勞軍隊,並且勸說他:「您的部眾還很盛大,為什麼要自我棄絕到滄海之外!我的府署雖然小,足以容納您的部眾,讓將吏各得其所,怎麼樣?」馮弘鐸左右的人都痛哭流涕聽從命令。馮弘鐸到達東塘,楊行密親自乘坐輕舟迎接他,隨從十多人,身穿便服,不帶兵器,登上馮弘鐸的船,慰問勸諭他,全軍感動喜悅。楊行密任命馮弘鐸為淮南節度副使,安排的館舍供給都很優厚。當初,馮弘鐸派牙將丹徒人尚公乃去見楊行密請求潤州,楊行密不允許。尚公乃口出大言說:「你不聽從,只怕敵不過樓船罷了。」到這時候,楊行密對尚公乃說:「還記得請求潤州的時候嗎?」尚公乃道歉說:「將吏各自為自己的主人,只遺憾沒有成功罷了。」楊行密笑著說:「你事奉楊叟能像馮公那樣,就沒有憂慮了!」楊行密任命李神福為升州刺史。
楊行密發兵討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權知淮南軍府事。軍吏欲以巨艦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曰:「運路久不行,葭葦堙塞,請用小艇,庶幾易通。」軍至宿州,會久雨,重載不能進,士有饑色,而小艇先至,行密由是奇溫,始與議軍事。行密攻宿州,久不克,竟以糧運不繼引還。
白話楊行密發兵討伐朱全忠,任命副使李承嗣暫代主持淮南軍府事務。軍中官吏想用巨大的艦船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說:「運輸路線已經很久不通行了,蘆葦荻草堵塞河道,請用小艇,大概容易通行。」軍隊到達宿州,正趕上長時間下雨,重載的船不能前進,士兵面露飢色,而小艇先到達了,楊行密因此認為徐溫才能出眾,開始與他商議軍事。楊行密攻打宿州,很久不能攻克,最終因為糧草運輸接濟不上而退兵。
秋,七月,孔勍取成、隴二州,士卒無斗者。至秦州,州人城守,乃自故關歸。
白話秋季七月,孔勍攻取成州、隴州兩州,士卒沒有抵抗的。到達秦州,州人守城抵抗,於是從故關返回。
韋貽范之為相也,多受人賂,許以官。既而以母喪罷去,日為債家所噪。親吏劉延美,所負尤多,故汲汲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甲戌,命韓偓草貽范起複製,偓曰:「吾腕可斷,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論貽范遭憂未數月,遽令起復,實駭物聽,傷國體。學士院二中使怒曰:「學士勿以死為戲!」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寢,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罷草,仍賜敕褒賞之。八月,乙亥朔,班定,無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韓侍郎不肯草麻,聞者大駭。茂貞入見上曰:「陛下命相而學士不肯草麻,與反何異!」上曰:「卿輩薦貽范,朕不之違,學士不草麻,朕亦不之違。況彼所陳,事理明白,若之何不從!」茂貞不悅而出,至中書,見蘇檢曰:「奸邪朋黨,宛然如舊。」扼腕者久之。貽范猶經營不已,茂貞語人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為貽范所誤,會當於邠州安置。」貽范乃止。劉延美赴井死。
白話韋貽范做宰相時,接受很多人賄賂,許諾給他們官位。不久因為母親喪事罷官離職,天天被討債的人吵鬧。親信官吏劉延美,欠債尤其多,所以急切地希望韋貽范被重新起用,天天派人去兩中尉、樞密使和李茂貞那裡請求。甲戌日,昭宗命韓偓起草韋貽范復職的制書,韓偓說:「我的手腕可以砍斷,這份制書不能起草!」隨即上疏議論說韋貽范遭逢喪事還不滿幾個月,就急令他復職,實在駭人聽聞,傷害國家體面。學士院的兩個中使發怒說:「學士不要把死當兒戲!」韓偓把奏疏交給他們,脫衣就寢,兩個中使不得已奏報。昭宗立即命令停止起草,並賜敕書褒獎韓偓。八月乙亥日(初一),百官排列已定,卻沒有白麻詔書可以宣讀。宦官吵吵嚷嚷說韓侍郎不肯起草麻制,聽到的人大為驚駭。李茂貞入宮進見昭宗說:「陛下任命宰相而學士不肯起草麻制,與造反有什麼不同!」昭宗說:「你們推薦韋貽范,朕沒有違背;學士不起草麻制,朕也不違背。況且他所陳述的,事理明白,怎麼能不聽從!」李茂貞不高興地出去,到中書省,見到蘇檢說:「奸邪朋黨,還是和從前一樣。」扼腕嘆息了很久。韋貽范仍然活動不止,李茂貞對人說:「我實在不懂書生的禮數,被韋貽范耽誤了,總有一天要在邠州安置他。」韋貽范這才停止。劉延美跳井而死。
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將兵屯三原,救李茂貞。朱全忠遣其將康懷英、孔勍擊之,茂勳遁去。茂勳,茂貞之從弟也。
白話保大節度使李茂勳率兵駐紮在三原,救援李茂貞。朱全忠派他的將領康懷英、孔勍攻打他,李茂勳逃走。李茂勳是李茂貞的堂弟。
初,孫儒死,其士卒多奔浙西,錢鏐愛其驍悍,以為中軍,號武勇都。行軍司馬杜稜諫曰:「狼子野心,他日必為深患,請以土人代之。」不從。
白話當初,孫儒死後,他的士卒大多逃奔浙西,錢鏐喜愛他們驍勇凶悍,把他們編為中軍,號稱武勇都。行軍司馬杜稜勸諫說:「狼子野心,他日必定成為大患,請用本地人代替他們。」錢鏐不聽從。
鏐如衣錦軍,命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帥眾治溝洫;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聞士卒怨言,白鏐請罷役,不從。丙戌,鏐臨饗諸將,綰謀殺鏐於座,不果,稱疾先出。鏐怪之,丁亥,命綰將所部先還杭州。及外城,縱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以迎侯兵與之合,進逼牙城。鏐子傳瑛與三城都指揮使馬綽等閉門拒之,牙將潘長擊綰,綰退屯龍興寺。鏐還,及龍泉,聞變,疾驅至城北,使成及建鏐旗喜與綰戰,鏐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東北隅,逾城而入。直更卒憑鼓而寐,鏐親斬之,城中始知鏐至。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徐綰聚木將焚北門,建徽悉焚之。建徽,稜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彥聞難,遣其子渭將兵入援,至靈隱山,綰伏兵擊殺之。初,鏐築杭州羅城,謂僚佐曰:「十步一樓,可以為固矣。」掌書記餘杭羅隱曰:「樓不若皆內向。」至是人以隱言為驗。
白話錢鏐前往衣錦軍,命令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率眾修治溝渠;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聽說士卒有怨言,稟告錢鏐請求停止勞役,錢鏐不聽從。丙戌日,錢鏐親自犒賞諸將,徐綰圖謀在席間殺害錢鏐,沒有成功,稱病先離席。錢鏐覺得奇怪,丁亥日,命令徐綰率領所部先回杭州。到達外城時,縱兵焚燒搶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率領迎侯兵與他會合,進逼牙城。錢鏐的兒子錢傳瑛與三城都指揮使馬綽等關閉城門抵抗,牙將潘長攻打徐綰,徐綰退守龍興寺。錢鏐返回,到達龍泉,聽說變亂,急忙驅馳到城北,讓成及豎起錢鏐的旗幟與徐綰交戰,錢鏐身穿便服乘坐小舟夜裡抵達牙城東北角,翻越城牆入城。打更的士卒靠在鼓上睡著了,錢鏐親手殺了他,城中才知道錢鏐到了。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從新城前來救援,徐綰聚集木柴將要焚燒北門,杜建徽把木柴全都燒掉。杜建徽是杜稜的兒子。湖州刺史高彥聽說禍難,派他的兒子高渭率兵前來救援,到達靈隱山,徐綰設伏兵襲擊殺死他。當初,錢鏐修築杭州羅城,對僚屬說:「十步一座樓,可以算是堅固了。」掌書記餘杭人羅隱說:「樓不如都朝裡建。」到此時人們認為羅隱的話應驗了。
庚戌,李茂貞出兵夜襲奉天,虜汴將倪章、邵棠以歸。乙未,茂貞大出兵,與朱全忠戰,不勝,暮歸,汴兵追之,幾入西門。
白話庚戌日,李茂貞出兵夜襲奉天,俘虜汴軍將領倪章、邵棠回來。乙未日,李茂貞大舉出兵,與朱全忠交戰,沒有取勝,傍晚回師,汴軍追擊他,幾乎攻入西門。
己亥,再起復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使姚洎草制。貽范不讓,即表謝,明日,視事。
白話己亥日,再次起用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復職,讓姚洎起草制書。韋貽范不辭讓,隨即上表謝恩,第二天,就任處理政事。
西川兵請假道於興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鋒將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保山寨。親吏柳修業謂宗播曰:「公舉族歸人,不為之死戰,何以自保?」宗播令其眾曰:「吾與汝曹決戰取功名;不爾,死於此!」遂破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寨。軍校秦承厚攻西縣,矢貫左目,達於右目,鏃不出。王建自舐其創,膿潰鏃出。王宗播攻馬盤寨,繼密戰敗,奔還漢中。西川軍乘勝至城下,王宗滌帥眾先登,遂克之,繼密請降,遷於成都。得兵三萬,騎五千,宗滌入屯漢中。王建曰:「繼密殘賊三輔,以其降,不忍殺。」復其姓名曰王萬弘,不時召見諸將陵易之。萬弘終日縱酒,俳優輩亦加戲誚。萬弘不勝憂憤,醉投池水而卒。
白話西川軍隊請求向興元借道,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派兵駐守三泉以抵抗。辛丑日,西川前鋒將領王宗播攻打,不能攻克,退守山寨。親信官吏柳修業對王宗播說:「您率全族歸附別人,不為他死戰,憑什麼保全自己?」王宗播命令部下說:「我與你們決一死戰奪取功名;不這樣,就死在這裡!」於是攻破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個營寨。軍校秦承厚攻打西縣,一支箭射穿左眼,達到右眼,箭頭沒有出來。王建親自為他吮吸傷口,膿潰之後箭頭掉了出來。王宗播攻打馬盤寨,李繼密戰敗,逃回漢中。西川軍乘勝到達城下,王宗滌率眾率先登城,於是攻克,李繼密請求投降,被遷到成都。獲得士兵三萬,騎兵五千,王宗滌進駐漢中。王建說:「李繼密殘害三輔,因為他投降了,不忍心殺他。」恢復他的姓名叫王萬弘,不時召見諸將凌辱輕視他。王萬弘整天縱情飲酒,連戲子們也加以戲弄譏笑。王萬弘不堪憂憤,醉酒投池水而死。
詔以王宗滌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宗滌有勇略,得眾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之「畫紅樓」,建以宗滌姓名應之,王宗佶等疾其功,復構以飛語。建召宗滌至成都,詰責之,宗滌曰:「三蜀略平,大王聽讒,殺功臣可矣。」建命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飲之酒,縊殺之,成都為之罷市,連營涕泣,如喪親戚。建以指揮使王宗賀權興元留後。道襲,閬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後浸預謀畫。
白話昭宗下詔任命王宗滌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宗滌有勇有謀,深得眾人心,王建忌憚他。王建修建府門,用朱紅色繪飾,蜀人稱之為「畫紅樓」,王建認為王宗滌的姓名應和此讖語,王宗佶等人嫉妒他的功勞,又用流言蜚語構陷他。王建召王宗滌到成都,責問他,王宗滌說:「三蜀大致平定,大王聽信讒言,殺功臣可以了。」王建命令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裡請他飲酒,把他絞死,成都為此罷市,各營連在一起哭泣,如同喪失親人。王建任命指揮使王宗賀暫代興元留後。唐道襲是閬州人,起初以舞童身分事奉王建,後來逐漸參與謀劃。
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諸將議引兵歸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曰:「天下英雄,窺此舉一歲矣。今茂貞已困,奈何捨之去!」全忠患李茂貞堅壁不出,季昌請以譎計誘致之。募有能入城為諜者,騎士馬景請行,曰:「此行必死,願大王錄其妻子。」全忠惻然止之,景不可。時全忠遣朱友倫發兵於大梁,明日將至,當出兵迓之。景請因此時給駿馬雜眾騎而出,全忠從之,命諸軍皆秣馬飽士。丁未旦,偃旗幟潛伏,無得妄出,營中寂如無人。景與眾騎皆出,忽躍馬西去,詐為逃亡,入城告茂貞曰:「全忠舉軍遁矣,獨留傷病者近萬人守營,今夕亦去矣,請速擊之!」於是茂貞開門,悉眾攻全忠營,全忠鼓於中軍,百營俱出,縱兵擊之,又遣數百騎據其城門,鳳翔軍進退失據,自蹈藉,殺傷殆盡。茂貞自是喪氣,始議與全忠連和,奉車駕還京,不復以詔書勒全忠還鎮矣。全忠表季昌為宋州團練使。季昌,硤石人,本朱友恭之僕夫也。
白話九月乙巳日,朱全忠因為長時間下雨,士卒生病,召集諸將商議領兵返回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說:「天下英雄,注視這個舉動已經一年了。如今李茂貞已經困窘,怎麼能捨棄他離去!」朱全忠擔憂李茂貞堅守壁壘不出戰,高季昌請求用欺騙之計引誘他出來。招募能進城做間諜的人,騎士馬景請求前往,說:「這次前去必定死,希望大王錄用撫養我的妻子兒女。」朱全忠同情地制止他,馬景不同意。當時朱全忠派朱友倫在大梁發兵,第二天將要到達,應當出兵迎接。馬景請求趁此機會騙取駿馬混在眾騎中出去,朱全忠聽從了,命令諸軍都餵飽戰馬士兵。丁未日早晨,放倒旗幟潛伏起來,不得隨便出動,營中寂靜如同無人。馬景與眾騎都出去,忽然躍馬向西奔去,假裝逃亡,進城告訴李茂貞說:「朱全忠全軍逃跑了,只留下傷病者近萬人守營,今晚也要走了,請趕快進攻他們!」於是李茂貞打開城門,傾盡部眾攻打朱全忠的營壘,朱全忠在中軍擊鼓,百營一起出動,縱兵攻擊,又派數百騎兵占據鳳翔城門,鳳翔軍進退失據,自相踐踏,死傷殆盡。李茂貞從此喪氣,開始商議與朱全忠聯合講和,奉天子回京,不再用詔書勒令朱全忠回鎮了。朱全忠上表推薦高季昌為宋州團練使。高季昌是硤石人,本來是朱友恭的僕人。
戊申,武定節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
白話戊申日,武定節度使李思敬獻出洋州投降王建。
辛亥,李茂貞盡出騎兵於鄰州就芻糧。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圍鳳翔,設大舖、鈴架以絕內外。
白話辛亥日,李茂貞把全部騎兵調到鄰州就地取草料糧食。壬子日,朱全忠挖掘蚰蜒壕溝包圍鳳翔,設置大舖、鈴架以隔絕城內外。
癸亥,以茂貞為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節度使。
白話癸亥日,任命李茂貞為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節度使。
或勸錢鏐渡江東保越州,以避徐、許之難。杜建微按劍叱之曰:「事或不濟,同死於此,豈可復東度乎!」鏐恐徐綰等據越州,遣大將顧全武將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廣陵。鏐曰:「何故?」對曰:「聞綰等謀詔田頵,田頵至,淮南助之,不可敵也。」建徽曰:「孫儒之難,王嘗有德於楊公,今往告之,宜有以相報。」鏐命全武告急於楊行密,全武曰:「徒往無益,請得王子為質。」鏐命其子傳鐐微服為全武僕,與偕之廣陵,且求婚於行密。過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愛傅鐐清麗,將以十僕易之。全武夜半賂閽者逃去。
白話有人勸錢鏐渡江向東據守越州,以躲避徐綰、許再思的禍難。杜建徽手按寶劍呵斥他說:「事情如果不成,我們一同死在這裡,怎麼可以再向東渡江!」錢鏐擔心徐綰等人占據越州,派大將顧全武率兵駐守越州。顧全武說:「越州不值得去,不如去廣陵。」錢鏐說:「什麼緣故?」顧全武回答說:「聽說徐綰等圖謀招田頵,田頵一到,淮南再幫助他,就不可抵擋了。」杜建徽說:「孫儒作亂時,王曾經對楊公有恩德,如今前去告訴他,應該有所回報。」錢鏐命令顧全武向楊行密告急,顧全武說:「空手前去沒有益處,請讓王的兒子做人質。」錢鏐命他的兒子錢傳鐐身穿便服作為顧全武的僕人,與他一同前往廣陵,並且向楊行密求婚。經過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喜愛錢傳鐐清秀俊美,想用十個僕人換他。顧全武半夜賄賂守門人逃離。
綰等果召田頵,頵引兵赴之,先遣親吏何饒謂鏐曰:「請大王東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無為殺士卒!」鏐報曰:「軍中叛亂,何方無之!公為節帥,乃助賊為逆。戰則亟戰,又何大言!」頵築壘絕往來之道。鏐患之,募能奪其地者賞以州。衢州制置使陳璋將卒三百出城奮擊,遂奪其地,鏐即以為衢州刺史。顧全武至廣陵,說楊行密曰:「使田頵得志,必為王患。王召頵還,錢王請以子傳□□為質,且求婚。」行密許之,以女妻傅鐐。
白話徐綰等果然招田頵,田頵領兵前來,先派親信官吏何饒對錢鏐說:「請大王向東到越州去,空出府署等候,不要殺害士卒!」錢鏐回答說:「軍中叛亂,哪裡沒有!你身為節度使,竟幫助賊人造反。要戰就快快交戰,何必說大話!」田頵修築營壘斷絕往來的道路。錢鏐憂慮,招募能奪取他營地的人,賞以州郡。衢州制置使陳璋率領士卒三百人出城奮力攻擊,於是奪取了他的營地,錢鏐當即任命他為衢州刺史。顧全武到達廣陵,勸說楊行密說:「如果讓田頵得志,必定成為大王的大患。大王召回田頵,錢王請求讓他的兒子錢傳鐐做人質,並且求婚。」楊行密答應了,把女兒嫁給錢傳鐐。
冬,十月,李儼至楊州,楊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輒以告儼,於紫極宮玄宗像前陳制書,再拜然後下。
白話冬季十月,李儼到達揚州,楊行密開始設置制敕院,每逢有封爵拜官,就把任命之事告知李儼,在紫極宮唐玄宗畫像前陳列制書,兩拜之後才頒下。
王建攻拔興州,以軍使王宗浩為興州刺史。
白話王建攻取興州,任命軍使王宗浩為興州刺史。
戊寅夜,李茂貞假子彥詢帥三團步兵奔於汴軍。己卯,李彥韜繼之。
白話戊寅日夜晚,李茂貞的養子李彥詢率領三團步兵投奔汴軍。己卯日,李彥韜接著也投奔。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馬鄴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獻熊白,自是獻食物、繒帛相繼。上皆先以示李茂貞,使啟視之,茂貞亦不敢啟。丙戌,復遣使請與茂貞議連和,民出城樵采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表請修宮闕及迎車駕。己丑,遣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繼詔賜全忠。癸巳,茂貞復出兵擊汴軍城西寨,敗還。全忠以絳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鳳翔軍夜縋去,及因樵采去不返者甚眾。是後茂貞或遣兵出擊汴軍,多不為用,散還。茂貞疑上與全忠有密約,壬寅,更於御院北垣外增兵防衛。
白話庚辰日,朱全忠派幕僚司馬鄴奉表進城。甲申日,又派使者獻上熊白,從此以後獻食物、絲織品接連不斷。昭宗都先拿給李茂貞看,讓他把盒子打開察看,李茂貞也不敢打開。丙戌日,朱全忠又派使者請求與李茂貞商議聯合講和,出城打柴的百姓都不被搶掠。丁亥日,朱全忠上表請求修繕宮殿以及迎接天子回宮。己丑日,昭宗派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帶著詔書賜給朱全忠。癸巳日,李茂貞又出兵攻打汴軍在城西的營寨,戰敗返回。朱全忠給投降的人穿上紅色袍子,讓他們招呼城中的人,鳳翔軍士夜間縋城離去,以及趁打柴離去不回的人很多。從此以後李茂貞有時派兵出擊汴軍,大多不肯效力,四散而回。李茂貞懷疑昭宗與朱全忠有秘密約定,壬寅日,又在御院北牆外增兵防衛。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帥其眾萬餘人救鳳翔,屯於城北阪上,與城中舉烽相應。
白話十一月癸卯日(初一),保大節度使李茂勳率領部眾一萬多人救援鳳翔,駐紮在城北的山坡上,與城中舉烽火互相呼應。
甲辰,上使趙國夫人詗學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韓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洎請上速還,恐為它人所見,上遽去。
白話甲辰日,昭宗派趙國夫人偵察到學士院的兩個中使都不在,急忙召見韓偓、姚洎,在土門外秘密見面,握著手相對哭泣。姚洎請昭宗趕快回去,恐怕被別人看見,昭宗急忙離去。
朱全忠遣其將孔勍、李暉將兵乘虛襲鄜、坊。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軍冒之夕進,五鼓,抵庸阜州城下。鄜人不為備,汴軍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鬥至午,鄜人始敗,擒留守李繼鐐。就撫存李茂勳及將士之家,按堵無擾,命李暉權知軍府事。茂勳聞之,引兵遁去。汴軍每夜鳴鼓角,城中地如動。攻城者詬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詬城下人云「奪天子賊」。是冬,大雪,城中食盡,凍餒死者不可勝計,或臥未死,肉已為人所C061。市中賣人肉斤直錢百,犬肉值五百。茂貞儲偫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於市以充用,削漬松梯以飼御馬。
白話朱全忠派他的將領孔勍、李暉率兵乘虛襲擊鄜州、坊州。壬子日,攻克坊州。甲寅日,下大雪,汴軍冒雪夜裡前進,五更時分,抵達鄜州城下。鄜州人沒有防備,汴軍攻入城中,城中士兵還有八千人,格鬥到中午,鄜州人才戰敗,擒獲留守李繼鐐。隨即安撫存恤李茂勳和將士的家屬,秩序安定不受騷擾,任命李暉暫代主持軍府事務。李茂勳聽說後,領兵逃走。汴軍每夜敲鼓吹角,城中大地好像都在震動。攻城的軍士罵城上的人說「劫持天子的賊」,守城的人罵城下的人說「奪取天子的賊」。這年冬天,下了大雪,城中糧食吃盡,凍死餓死的人不可勝計,有的人躺著還沒死,肉已經被別人割下吃掉。市中賣人肉一斤值錢一百,狗肉值五百。李茂貞的儲備也枯竭了,用狗豬供應皇帝的膳食。昭宗在市場上賣御衣和小皇子的衣服來補貼日用,又削刮松木片浸泡來餵養御馬。
丙子,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薨。
白話丙子日,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范去世。
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貞增兵守宮門,諸宦官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白話癸亥日,朱全忠派人剷除城外的雜草以困城中。甲子日,李茂貞增兵把守宮門,宦官們自度難免一死,互相埋怨。
蘇檢數為韓偓經營入相,言於茂貞及中尉、樞密,且遣親吏告偓,偓怒曰:「公與韋公自貶所召歸,旬月致位宰相,訖不能有所為。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污邪!」田頵急攻杭州,仍具舟將自西陵渡江。錢鏐遣其將盛造、朱郁拒破之。
白話蘇檢多次為韓偓謀劃入朝拜相,向李茂貞以及中尉、樞密使進言,並且派親信官吏告訴韓偓,韓偓發怒說:「您與韋公從貶謫的地方被召回,十天半月就升到宰相之位,終究不能有所作為。如今朝夕之間都撐不過去,竟然想用這種事來玷污我嗎!」田頵急攻杭州,並準備船隻將從西陵渡江。錢鏐派他的將領盛造、朱郁抵抗,擊敗了他。
十二月,李茂勳遣使請降於朱全忠,更名周彝。於是茂貞山南州鎮皆入王建,關中州鎮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謀誅宦官以自贖,遺全忠書曰:「禍亂之興,皆由全誨。僕迎駕至此,以備他盜。公既志匡社稷,請公迎扈還宮,僕以弊甲雕兵,從公陳力。」全忠復書曰:「僕舉兵至此,正以乘輿播遷;公能協力,固所願也。」
白話十二月,李茂勳派使者向朱全忠請求投降,改名周彝。於是李茂貞山南的州鎮都歸入王建,關中的州鎮都歸入朱全忠,他只能坐守孤城。於是密謀誅殺宦官以自我贖罪,給朱全忠寫信說:「禍亂的興起,都是因為韓全誨。我迎接聖駕到這裡,是為了防備別的盜賊。您既然志在匡正社稷,請您迎接護送皇上回宮,我將率領敝陋的鎧甲雕敝的兵器,跟隨您效力。」朱全忠回信說:「我起兵到這裡,正是因為天子流離遷徙;您能同心協力,本來就是我所願望的。」
楊行密使人召田頵曰:「不還,吾且使人代鎮宣州。」庚辰,頵將還,征犒軍錢二十萬緡於錢鏐,且求鏐子為質,將妻以女。鏐謂諸子:「孰能為田氏婿者?」莫對。鏐欲遣幼子傳球,傳球不可。鏐怒,將殺之。次子傳瓘請行,吳夫人泣曰:「奈何置兒虎口!」傳鏐曰:「紓國家之難,安敢愛身!」再拜而出,鏐泣送之。傳瓘從數人縋北門而下。頵與徐綰、許再思同歸宣州。鏐奪傳球內牙兵印。
白話楊行密派人召回田頵說:「不回來,我將派人替代你鎮守宣州。」庚辰日,田頵將要返回,向錢鏐徵收犒軍錢二十萬緡,並且要求錢鏐的兒子做人質,將把女兒嫁給他。錢鏐對諸子說:「誰能當田氏的女婿?」沒有人回答。錢鏐想派小兒子錢傳球,錢傳球不願意。錢鏐發怒,將要殺他。次子錢傳瓘請求前往,吳夫人哭著說:「為什麼把兒子放進虎口!」錢傳瓘說:「解除國家的危難,怎麼敢愛惜自身!」拜了兩拜出去,錢鏐哭著送他。錢傳瓘帶幾個人從北門縋城而下。田頵與徐綰、許再思一同返回宣州。錢鏐剝奪了錢傳球的內牙兵印。
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以徐綰之黨自疑,帥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陳璋納之。溫州將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章據溫州,田頵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陳璋聽其往還,錢鏐由是恨璋。
白話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因為是徐綰的同黨而心懷疑慮,率領步兵三百人逃奔衢州,刺史陳璋接納了他。溫州將領丁章驅逐刺史朱敖,朱敖逃奔福州。丁章占據溫州,田頵派使者招降他,路經衢州。陳璋聽任他往來,錢鏐因此怨恨陳璋。
丁酉,上召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食,議與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餒死者日有數人。在內諸王及公主、妃嬪,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對。上曰:「速當和解耳!」
白話丁酉日,昭宗召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進餐,商議與朱全忠講和,昭宗說:「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餓而死的一天有幾個人。在內的諸王和公主、妃嬪,一天吃粥,一天吃湯餅,如今也吃光了。你們的意思怎麼樣?」都不回答。昭宗說:「應當趕快和解了!」
鳳翔兵十餘人遮韓全誨於左銀台門,喧罵曰:「闔境塗炭,闔城餒死,正為軍容輩數人耳!」全誨叩頭訴於茂貞,茂貞曰:「卒輩何知!」命酌酒兩杯,對飲而罷。又訴於上,上亦諭解之。李繼昭謂全誨曰:「昔楊軍容破楊守亮一族,今軍容亦破繼昭一族邪!」慢罵之,遂出降於全忠,複姓苻,名道昭。
白話十多個鳳翔士兵在左銀台門攔住韓全誨,大聲叫罵說:「全境生靈塗炭,全城人餓死,正是因為軍容你們幾個人!」韓全誨向李茂貞叩頭訴說,李茂貞說:「士兵們懂得什麼!」命人斟了兩杯酒,對飲之後了事。又向昭宗訴說,昭宗也勸解。李繼昭對韓全誨說:「從前楊軍容滅了楊守亮一族,如今軍容也要滅李繼昭一族嗎!」辱罵他,於是出城投降朱全忠,恢復姓苻,名道昭。
是歲,虔州刺史盧光稠攻嶺南,陷韶州,使其子延昌守之,進圍潮州。清海留後劉隱發兵擊走之,乘勝進攻韶州。隱弟陟以為延昌右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隱下從,逐圍韶州。會江漲,饋運不繼,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將譚全播伏精兵萬人於山谷,以羸弱挑戰,大破隱於城南,隱奔還。全播悉以功讓諸將,光稠益賢之。
白話這一年,虔州刺史盧光稠攻打嶺南,攻陷韶州,讓他的兒子盧延昌駐守,進兵包圍潮州。清海留後劉隱發兵打退了他們,乘勝進攻韶州。劉隱的弟弟劉陟認為盧延昌右倚虔州的援兵,不可急於攻取。劉隱不聽從,於是包圍韶州。正趕上江水暴漲,糧餉運輸接濟不上,盧光稠從虔州領兵救援。他的部將譚全播在山谷中埋伏精兵一萬人,用羸弱士兵挑戰,在城南大敗劉隱,劉隱逃回。譚全播把功勞全都讓給諸將,盧光稠更加敬重他。
岳州刺史鄧進思卒,弟進忠自稱刺史。
白話岳州刺史鄧進思去世,他的弟弟鄧進忠自稱刺史。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天復三年(癸亥,公元九零三年)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詣朱全忠營。丙午,李茂貞亦遣牙將郭啟期往議和解。
白話春季正月甲辰日,朝廷派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到朱全忠的營中。丙午日,李茂貞也派牙將郭啟期前往商議和解。
平盧節度使王師範,頗好學,以忠義自許,為治有聲跡。朱全忠圍鳳翔,韓全誨以詔書征籓鎮兵入援乘輿,師範見之,泣下沾衿,曰:「吾屬為帝室籓屏,豈得坐視天子困辱如此。各擁強兵,但自衛乎!」會張濬自長水亦遺之書,勸舉義兵。師範曰:「張公言正會吾意,夫復何疑!雖力不足,當死生以之。」時關東兵多從全忠在鳳翔,師範分遣諸將詐為貢獻及商販,包束兵仗,載以小車,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期以同日俱發,討全忠。適諸州者多事洩被擒,獨行軍司馬劉鄩取兗州。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悉將其屯邢州,鄩先遣人為販油者入城,詗其虛實及兵所從入。丙午,鄩將精兵五百夜自水竇入,比明,軍城悉定,市人皆不知。鄩據府捨,拜從周母,每旦省竭;待其妻子,甚有恩禮;子弟職掌、供億如故。
白話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很好學,以忠義自我期許,治理政事有聲望政績。朱全忠包圍鳳翔,韓全誨用詔書徵召藩鎮兵入援天子,王師範看到詔書,淚水落下沾濕衣襟,說:「我們是帝室的藩籬屏障,怎能坐視天子受困受辱到這個地步。各自擁有強兵,卻只是保護自己嗎!」正趕上張濬從長水也寫信給他,勸他舉義兵。王師範說:「張公的話正合我的心意,還有什麼可懷疑的!雖然力量不足,也要生死以之。」當時關東的軍隊大多跟隨朱全忠在鳳翔,王師範分別派遣諸將假裝進貢和經商販賣,把兵器捆包起來,用小車裝載,進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約定在同一天一起發難,討伐朱全忠。前往各州的人大多事情洩露被擒獲,只有行軍司馬劉鄩攻取了兗州。當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全部率領他的部隊駐紮在邢州,劉鄩先派人裝扮成賣油的進城,偵察虛實以及兵力從哪裡進城。丙午日,劉鄩率精兵五百人夜裡從水竇進入,等到天亮,軍城全部平定,街市上的人都不知道。劉鄩占據府舍,拜見葛從周的母親,每天早晨探望問候;對待他的妻子兒女,很有恩德禮數;子弟們的職務、供應都照舊。
是日,青州牙將張居厚帥壯士二百將小車至華州東城,知州事婁敬思疑其有異,剖視之。其徒大呼,殺敬思,攻西城。崔胤在華州,帥眾拒之,不克,走至商州,追獲之。
白話這一天,青州牙將張居厚率領壯士二百人押著小車到達華州東城,知州事婁敬思懷疑他們有異樣,剖開車上的東西查看。張居厚的徒眾大聲呼叫,殺死婁敬思,攻打西城。崔胤在華州,率眾抵抗,不能抵擋,逃到商州,被追獲。
全忠留節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師範遣走卒繼書至大梁,迪問以東方事,走卒色動。迪察其有變,屏人問之,走卒具以實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將兵萬餘人東巡兗、鄆。友寧召葛從周於邢州,共攻師範。全忠聞變,亦分兵先歸,使友寧並將之。
白話朱全忠留節度判官裴迪鎮守大梁,王師範派送信的士卒帶著書信到大梁,裴迪問他東方的情況,送信的士卒臉色有變。裴迪察覺有變故,屏退旁人追問,送信的士卒把實情全都告訴了他。裴迪來不及稟告朱全忠,急忙請求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率兵一萬多人向東巡視兗州、鄆州。朱友寧從邢州召回葛從周,共同攻打王師範。朱全忠聽說變故,也分兵先行回歸,讓朱友寧一併率領。
戊申,李茂貞獨見上,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皆不得對。茂貞請誅全誨等,與朱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即遣內養帥鳳翔卒四十人收全誨等,斬之。以御食使弟五可范為左軍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是夕,又斬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及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己酉,遣韓偓及趙國夫人詣全忠營,又遣使囊全誨等二十餘人首以示全忠,曰:「曏來脅留車駕,懼罪離間,不欲協和,皆此曹也。今朕與茂貞決意誅之,卿可曉諭諸軍,以豁眾憤。」辛亥,全忠遣觀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謝。
白話戊申日,李茂貞單獨進見昭宗,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都不能進對。李茂貞請求誅殺韓全誨等人,與朱全忠和解,奉迎天子回京。昭宗大喜,立即派內養率領鳳翔士卒四十人收捕韓全誨等人,斬殺他們。任命御食使第五可范為左軍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這天晚上,又斬殺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以及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己酉日,派韓偓和趙國夫人到朱全忠營中,又派使者用袋子裝著韓全誨等二十多人的首級給朱全忠看,說:「向來脅迫拘留天子、畏罪離間、不願和諧合作的,都是這些傢伙。如今朕與李茂貞決意誅殺他們,你可以曉諭諸軍,以發泄眾人的憤怒。」辛亥日,朱全忠派觀察判官李振奉表入朝謝恩。
全誨等已誅,而全忠圍猶未解。茂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鳳翔,白上急召胤,令帥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詔,三賜朱書御札,言甚切至,悉復故官爵,胤竟稱疾不至。茂貞懼,自致書於胤,辭甚卑遜。全忠亦以書召胤,且戲之曰:「吾未識天子,須公來辨其是非。」胤始來。
白話韓全誨等人已被誅殺,而朱全忠的包圍還沒有解除。李茂貞懷疑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鳳翔,稟告昭宗緊急召回崔胤,命令他率領百官前往天子行在。一共下了四次詔書,三次賜朱筆御札,言辭非常懇切,全部恢復他的舊官爵,崔胤最終稱病不來。李茂貞害怕,親自寫信給崔胤,言辭非常謙卑恭順。朱全忠也寫信召崔胤,並且開玩笑說:「我還沒認識天子,須要你來辨別是非。」崔胤這才前來。
甲寅,鳳翔始啟城門。丙辰,全忠巡諸寨,至城北,有鳳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擊之,擒其將李繼欽。上遣趙國夫人、馮翊夫人詣全忠營詰其故,全忠遣親吏蔣玄暉奉表入奏。
白話甲寅日,鳳翔才打開城門。丙辰日,朱全忠巡視各營寨,到達城北,有鳳翔兵從北山下來,朱全忠懷疑他們逼近自己,派兵攻打,擒獲他們的將領李繼欽。昭宗派趙國夫人、馮翊夫人到朱全忠營中質問原因,朱全忠派親信官吏蔣玄暉奉表入宮上奏。
李茂貞請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蘇檢女為景王秘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后之女也,后意難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憂爾女!」後乃從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納景王妃蘇氏。時鳳翔所誅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從行者,誅九十人。
白話李茂貞請求讓他的兒子李侃娶平原公主,又想讓蘇檢的女兒做景王的妃子以鞏固自己。平原公主是何皇后的女兒,皇后認為為難。昭宗說:「先讓我能夠出去,何必擔憂你的女兒!」皇后於是聽從。壬戌日,平原公主嫁給宋侃。納景王妃蘇氏。當時鳳翔被誅殺的宦官已經有七十二人,朱全忠又秘密命令京兆搜捕已經退休而沒有隨行(到鳳翔)的宦官,誅殺九十人。
甲子,車駕出鳳翔,幸全忠營,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釋罪,去三仗,止報平安,以公服入謝。全忠見上,頓首流涕。上命韓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廟社稷,賴卿再安;朕與宗族,賴卿再生。」親解玉帶以賜之。少休,即行。全忠單騎前導十許裡,上辭之。全忠乃令朱友倫將兵扈從,自留部分後隊,焚撤諸寨。友倫,存之子也。是夕,車駕宿岐山。丁卯,至興平,崔胤始帥百官迎謁,復以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三司如故。己巳,入長安。
白話甲子日,天子的車駕離開鳳翔,前往朱全忠的營中,朱全忠身穿素服等待定罪。昭宗命客省使宣旨赦免他的罪過,撤去三仗,只報平安,朱全忠身穿朝服入營謝恩。朱全忠拜見昭宗,叩頭流淚。昭宗命韓偓扶他起來。昭宗也哭了,說:「宗廟社稷,靠你再安;朕與宗族,靠你再生。」親手解下玉帶賜給他。稍作休息,隨即出發。朱全忠單騎在前面引路十來裡,昭宗讓他回去。朱全忠於是讓朱友倫率兵護駕,自己留下部署後隊,焚毀撤除各營寨。朱友倫是朱存的兒子。這天晚上,車駕住宿在岐山。丁卯日,到達興平,崔胤才率領百官迎接拜見,又任命崔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三司如舊。己巳日,進入長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對。胤奏:「國初承平之時,宦官不典兵預政。天寶以來,宦官浸盛。貞元之末,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以便衛從,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為定制。自是參掌機密,奪百司權,上下彌縫,共為不法,大則構扇籓鎮,傾危國家;小則賣官鬻獄,蠹害朝政。王室衰亂,職此之由,不翦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內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宦官第五可范等數百人於內侍省,盡殺之,冤號之聲,徹於內外。出使外方者,詔所在收捕誅之,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又詔成德節度使王鎔選進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風深厚、人性謹樸也。上愍可范等或無罪,為文祭之。自是宣傳詔命,皆令宮人出入。其兩軍內外八鎮兵悉屬六軍,以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白話庚午日,朱全忠、崔胤一同入宮奏對。崔胤上奏:「建國之初太平時期,宦官不掌管兵權干預政事。天寶年間以來,宦官漸漸強盛。貞元末年,分羽林衛為左右神策軍以便警衛侍從,開始讓宦官統領,以二千人為定額。從此宦官參與執掌機密,奪取百官的權力,上下彌縫,共同做不法之事,大的方面挑撥煽動藩鎮,顛覆危害國家;小的方面賣官鬻獄,蛀蝕危害朝政。王室衰敗動亂,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不剷除其根源,禍患終究不會停止。請求全部罷免內諸司使,他們的事務全部歸還給省寺,各道監軍全部召回朝廷。」昭宗聽從了。這一天,朱全忠派兵把宦官第五可范等數百人驅趕到內侍省,全部殺掉,冤屈號叫的聲音,傳遍內外。出使外地的宦官,詔令所在地收捕誅殺,只留下黃衣幼弱者三十人用以灑掃。又詔令成德節度使王鎔選送五十人充任敕使,因為取其土風深厚、人性謹樸。昭宗憐憫第五可范等人有的無罪,作文祭祀他們。從此傳達詔命,都讓宮人出入。兩軍內外八鎮兵全部歸屬六軍,讓崔胤兼任判六軍十二衛事。
宦官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辯給,善伺候顏色,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遷之忠,使令則有稱愜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悲辭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訴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也。
白話譯
宦官掌權,成為國家的禍患,這由來已久了。大概因為他們出入宮禁,君主從小到大,和他們親近狎習,不像三公六卿那樣,進見有定時,可以嚴厲畏憚。其中又有一些性情機靈、言辭敏捷,善於窺伺臉色、迎合心意,接受命令就沒有違抗遷就的忠誠,差遣使喚就有稱心愜意的效果的人。除非是上等智慧的君主,洞察人情,深謀遠慮,除了侍奉以外,不委任他們以事務,否則親近的人就一天天親近,疏遠的人就一天天疏遠,甜言悲辭的請求有時就會聽從,漸進耳濡目染的讒訴有時就會採信。於是貶黜提拔、刑罰獎賞的政事,就暗中轉移到親近寵倖的人手中而不自知,就像喝美酒一樣,嗜好它的味道而忘記了會醉。貶黜提拔、刑罰獎賞的權柄一旦轉移,而國家不危險混亂的,還從來沒有過。
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橫,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挾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它,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白話東漢衰亡之際,宦官以驕橫最為著名,然而他們都是假借人主的權力,依憑城社(宮廷勢力),來擾亂天下,沒有能像唐代那樣劫持脅迫天子如同擺布嬰兒,廢立全在他們手中的。冊立廢黜都出於他們之意,讓天子害怕他們,如同騎乘虎狼而挾持蛇虺。之所以如此,不是別的,是因為漢代宦官不掌握兵權,唐代宦官掌握兵權。
太宗鑒前世之弊,深抑宦官無得過四品。明皇始隳舊章,是崇是長,晚節令高力士省決章奏,乃至進退將相,時與之議,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熾矣。及中原板蕩,肅宗收兵靈武,李輔國以東宮舊隸參豫軍謀,寵過而驕,不復能制,遂至愛子慈父皆不能庇,以憂悸終。代宗踐阼,仍遵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用事,竊弄刑賞,壅蔽聰明,視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虜,是以來瑱入朝,遇讒賜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聞,致狼狽幸陝。李光弼危疑憤郁,以損其生。郭子儀擯廢家居,不保丘壟。僕固懷恩冤抑無訴,遂棄勳庸,更為叛亂。德宗初立,頗振綱紀,宦官稍絀。而返自興元,猜忌諸將,以李晟、渾瑊為不可信,悉奪其兵,而以竇文場、霍仙鳴為中尉,使典宿衛,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廢嫡立庶,以成陳洪志之變。寶歷狎暱群小,劉克明與蘇佐明為逆,其後絳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為宦官所立,勢益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為之魁傑。至自稱「定策國老」,目天子為門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藥矣!文宗深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錫之賢,猶不能有所為,反受其殃。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翦累世膠固之黨,遂至涉血禁塗,積屍省戶,公卿大臣,連頸就誅,闔門屠滅,天子陽瘖縱酒,飲泣吞氣,自比赧、獻,不亦悲乎!以宣宗之嚴毅明察,猶閉目搖首,自謂畏之。況懿、僖之驕侈,苟聲色球獵足充其欲,則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無怪矣。賊污宮闕,兩幸梁、益,皆令孜所為也。昭宗不勝其恥,力欲清滌,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則張濬覆軍於平陽,增李克用跋扈之勢;復恭亡命於山南,啟宋文通不臣之心;終則兵交闕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華陰,幽辱東內,劫遷岐陽。崔昌遐無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討之。連兵圍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於糗□,王侯斃踣於饑寒,然後全誨就誅,乘輿東出,翦滅其黨,靡有孑遺,而唐之廟社因以兵墟矣!然則宦者之禍,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曰:「履霜堅冰至。」為國家者,防微杜漸,可不慎其始哉!此其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餘傷賢害能,召亂致禍,賣官鬻獄,沮敗師徒,蠹害烝民,不可遍舉。
白話唐太宗鑒於前代的弊病,嚴格壓抑宦官,不准超過四品。唐明皇開始毀壞舊的規章,尊崇宦官、助長宦官,晚年讓高力士審閱決斷奏章,甚至將相的進用罷退,時常與他商議,從太子、王公以下都畏懼事奉他,宦官從此熾盛。等到中原動亂,肅宗在靈武收聚兵力,李輔國以東宮舊人的身分參與軍謀,受到寵信過甚而驕橫,不再能控制,甚至於疼愛的兒子、慈愛的父親都不能庇護,最後因憂慮驚悸而死。代宗即位,仍然重蹈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掌權,竊取玩弄刑罰賞賜,堵塞蒙蔽視聽,看待天子如同棄置的皮裘,欺凌宰相如同奴虜,因此來瑱入朝,遭到讒言被賜死。吐蕃深入侵犯京郊,他們隱匿不報告,致使天子狼狽出幸陝州。李光弼處境危險疑懼、悲憤鬱悶,因而損害了他的生命。郭子儀被排斥廢棄居家,連祖墳都不能保全。僕固懷恩冤屈壓抑無處申訴,於是拋棄功勳,反叛作亂。德宗剛即位,頗整頓綱紀,宦官稍微被貶抑。可是從興元返回後,猜忌諸將,認為李晟、渾瑊不可信,把他們的兵權全部奪走,而任命竇文場、霍仙鳴為中尉,讓他們掌管宿衛,從此太阿寶劍的柄,落到了他們手中。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想廢掉嫡子改立庶子,釀成了陳弘志之變。寶歷年間皇帝親近寵信群小,劉克明與蘇佐明作亂,其後絳王以及文、武、宣、懿、僖、昭六位皇帝,都是宦官所立,勢力更加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是其中的首領魁傑。甚至自稱「定策國老」,把天子視為門生,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了!文宗深深憤恨這種情況,立志要除掉他們,以宋申錫的賢能,尚且不能有所作為,反而遭受禍殃。況且李訓、鄭注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想用一時的欺詐計謀,剷除累世牢不可破的朋黨,於是弄到血染宮中道路,屍體堆積省門,公卿大臣,接連被殺,滿門被屠滅,天子假裝失聲縱飲酒色,飲泣吞氣,把自己比作周赧王、漢獻帝,不也很可悲嗎!以宣宗的嚴厲剛毅、明察秋毫,尚且閉目搖頭,自稱害怕宦官。何況懿宗、僖宗的驕奢放縱,只要聲色球獵足以滿足他們的慾望,就把政事全都交給宦官,把宦官稱作父親,本來就無足怪了。賊寇污辱宮闕,皇帝兩次出幸梁州、益州,都是田令孜造成的。昭宗不能忍受這種恥辱,極力想要清除洗刷,可是所任用的人不得其人,所做的事不走正道。起初張濬在平陽全軍覆沒,增長了李克用跋扈的勢力;楊復恭在山南喪命,開啟了宋文通不臣之心;最終兵戈交於宮廷,箭射到御衣上,漂泊莎城,流寓華陰,被幽禁侮辱於東內,被劫持遷往岐陽。崔昌遐(崔胤)對這種情況無可奈何,又召朱全忠來討伐他們。連續用兵包圍城池,再度經歷寒暑,御膳連乾糧都不足,王侯們在饑寒中倒斃,然後韓全誨被誅殺,天子東出,剷除消滅他們的黨羽,一個不留,而唐朝的宗廟社稷也因此被兵禍毀滅了!既然如此,那麼宦官的禍害,始於明皇,盛於肅宗、代宗,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說:「履霜堅冰至。」治理國家的人,防微杜漸,能不慎重對待開端嗎!這是禍患最顯著的情況。其餘傷害賢才、召致禍亂、賣官鬻獄、破壞軍隊、蛀害百姓的事,不可全部列舉。
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載於詩、禮,所以謹閨闥之禁,通內外之言,安可無也。如巷伯之疾惡,寺人披之事君,鄭眾之辭賞,呂□疆之直諫,曹日昇之救患,馬存亮之弭亂,楊復光之討賊,嚴遵美之避權,張承業之竭忠,其中豈無賢才乎!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寬赦。如此,雖使之專橫,孰敢焉!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獮之,能無亂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崔昌遐襲之於後而朱氏篡唐,雖快一時之忿而國隨以亡。是猶惡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為害豈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斯之謂矣!王師範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貽書褒贊之。河東監軍張承業亦勸克用發兵救鳳翔,克用攻晉州,聞車駕東歸,乃罷。
白話寺人的官職,從三王時代起,記載於《詩經》、《禮記》,是用以謹慎宮中禁令,溝通內外言語的,怎麼能沒有呢。像巷伯的疾惡如仇,寺人披的事奉君主,鄭眾的辭謝賞賜,呂疆的直言進諫,曹日昇的救助危難,馬存亮的平息禍亂,楊復光的討伐賊寇,嚴遵美的避讓權勢,張承業的竭盡忠誠,其中難道沒有賢才嗎!只是人主不應當與他們謀劃商議政事,進退任用士大夫,使他們有作威作福足以震動人的權勢罷了。果真有了罪,小的就用刑罰處置,大的就誅殺,沒有寬赦。這樣,即使讓他們專橫,誰敢呢!怎麼可以不考察善惡,不分辨是非,想要像除草殺禽那樣全部剷除,能不發生禍亂嗎!因此袁紹在前面這樣做使董卓削弱了漢室,崔昌遐在後面仿效而使朱氏篡奪了唐朝,雖然一時痛快了憤怒而國家隨之滅亡。這就像厭惡衣服上的污垢就焚燒衣服,擔憂樹木生蟲就砍伐樹木,造成的禍害豈不更多嗎!孔子說:「人如果不仁,痛恨他過分厲害,就會出亂子。」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王師範派使者把起兵的事告訴李克用,李克用寫信讚賞他。河東監軍張承業也勸李克用發兵救援鳳翔,李克用攻打晉州,聽說天子已經東歸,於是停止。
楊行密承製加朱瑾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為淮南行軍司馬、鄂岳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副之,將兵擊杜洪。洪將駱殷戍永興,棄城走,縣民方詔據城降。神福曰:「永興大縣,饋運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白話楊行密承制加授朱瑾為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任命升州刺史李神福為淮南行軍司馬、鄂岳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為副職,率兵攻打杜洪。杜洪的將領駱殷駐守永興,棄城逃走,縣民方詔占據城池投降。李神福說:「永興是大縣,是糧餉運輸所依靠的地方,已經得到鄂州的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