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69

十二 · 後梁紀

卷269

起昭陽作噩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六月,凡三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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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后梁纪》(後梁),卷首紀年為「起昭陽作噩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六月,凡三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5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后梁纪紀年:起昭陽作噩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六月,凡三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5 條

均王上乾化三年(癸酉,公元九一三年)

十二月,吳鎮海節度使徐溫、平盧節度使朱瑾帥諸將拒之,遇於趙步。吳徵兵未集,溫以四千餘人與景仁戰,不勝而卻。景仁引兵乘之,將及於隘,吳吏士皆失色,左驍衛大將軍宛丘陳紹援槍大呼曰:「誘敵太深,可以進矣!」躍馬還鬥,眾隨之,梁兵乃退。溫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幾困矣!」賜之金帛,紹悉以分麾下。吳兵既集,復戰於霍丘,梁兵大敗。王景仁以數騎殿,吳人不敢逼。梁之渡淮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霍丘守將朱景浮表於木,徙置深淵。及梁兵敗還,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吳人聚梁屍為京觀於霍丘。

白話十二月,吴国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朱瑾率领诸将抵御(梁军),两军在赵步相遇。吴国征调的兵马还没集结,徐温用四千多人同王景仁交战,不能取胜而后退。王景仁领兵追击,将要追到隘口时,吴国将士都大惊失色,左骁卫大将军宛丘人陈绍持枪大喊道:“诱敌太深入了,可以进攻了!”跃马回身搏斗,部众跟随他,梁兵于是退却。徐温拍着他的背说:“若不是你的智勇,我几乎被困住了!”赐给他金帛,陈绍全部分给部下。吴兵集结后,又在霍丘交战,梁兵大败。王景仁带几名骑兵殿后,吴人不敢逼近。梁军渡过淮河南下时,标出了可以涉水渡河的地方。霍丘守将朱景把标记浮在木头上,移到深水处。等到梁兵败回时,望着标记涉水渡河,淹死的有一大半,吴人在霍丘把梁兵尸体堆积起来筑成京观。

庚午,晉王以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

白話庚午日,晋王任命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侍中,任命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燕主守光將奔滄州就劉守奇,涉寒,足腫,且迷失道。至燕樂之境,晝匿坑谷,數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於田父張師造家。師造怪婦人異狀,詰知守光處,並其三子擒之。癸酉,晉王方宴,將吏擒守光適至,王語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並仁恭置之館舍,以器服膳飲賜之。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

白話燕主刘守光将要逃往沧州投奔刘守奇,因涉水受寒,脚肿了,而且迷失了道路。到了燕乐境内,白天藏在坑谷之中,好几天没有吃东西,让妻子祝氏到农夫张师造家讨饭。张师造觉得这妇人形貌异常,盘问后得知了刘守光所在,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擒获。癸酉日,晋王正在宴饮,将吏擒获刘守光恰好赶到,晋王对他说:“主人为什么躲避客人躲得这样深啊!”(晋王)把刘守光连同刘仁恭安置在馆舍,用器物、衣服、膳食、饮料赏赐他们。晋王命掌书记王缄起草露布(报捷文书),王缄不懂旧例,把文字写在布上,派人拖着布走。

晉王欲自雲、代歸,越王鎔及王處直請由中山、真定趣井陘,王從之。庚辰,晉王發幽州,劉仁恭父子皆荷校於露布之下。守光父母唾其面而罵之曰:「逆賊,破我家至此!」守光俯首而已。甲申,至定州,捨於關城。丙戌,晉王與王處直謁北嶽廟。是日,至行唐,趙王鎔迎謁於路。

白話晋王想从云州、代州返回,赵王王镕和王处直请求取道中山、真定前往井陉,晋王听从了他们。庚辰日,晋王从幽州出发,刘仁恭父子都戴着枷锁在露布(捷报)之下。刘守光的父母唾他的脸骂他说:“逆贼,把我们家害到这种地步!”刘守光只是低着头罢了。甲申日,到达定州,住在关城。丙戌日,晋王与王处直拜谒北岳庙。当天,到达行唐,赵王王镕在路上迎候拜见。

均王上乾化四年(甲戌,公元九一四年)

春,正月,戊戌朔,趙王鎔詣晉王行帳上壽置酒。鎔願識劉太師面,晉王命吏脫劉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鎔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馬、酒饌贈之,己亥,晉王與鎔畋於行唐之西,鎔送至境上而別。

白話春季,正月,戊戌日(初一),赵王王镕到晋王的行帐祝寿设宴。王镕想认识刘太师的面孔,晋王命官吏脱去刘仁恭和刘守光的刑具,带他们入席同宴。王镕答谢他们的拜礼,又送给他们衣服、鞍马、酒食。己亥日,晋王与王镕在行唐西边打猎,王镕把晋王送到边境上才告别。

丙子,蜀主命太子判六軍,開崇勳府,置僚屬,後更謂之天策府。

白話丙子日,蜀主命太子兼管六军,开设崇勋府,设置僚属,后来改称为天策府。

壬子,晉王以練絲斥劉仁恭父子,凱歌入於晉陽。丙辰,獻於太廟。自臨斬劉守光。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王召小喜證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汝內亂禽獸行,亦我教邪!」王怒其無禮,先斬之。守光曰:「守光善騎射,王欲成霸業,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祝氏讓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妾請先死。」即伸頸就戮。守光至死號泣哀祈不已。王命節度副使盧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或說趙王鎔曰:「大王所稱尚書令,乃梁官也,大王既與梁為仇,不當稱其官。且自太宗踐祚已來,無敢當其名者。今晉王為盟主,勳高位卑,不若以尚書令讓之。」鎔曰:「善!」乃與王處直各遣使推晉王為尚書令,晉王三讓,然後受之,始開府置行台如太宗故事。

白話壬子日,晋王用白丝绳系着刘仁恭父子,高唱凯歌进入晋阳。丙辰日,在太庙献俘。晋王亲自临场斩杀刘守光。刘守光喊道:“我刘守光死而无憾,但教我不要投降的人,是李小喜啊!”晋王召来李小喜对质,李小喜瞪大眼睛叱责刘守光说:“你自己淫乱内乱、行禽兽之事,也是我教的吗!”晋王恼怒他无礼,先斩杀了他。刘守光说:“我刘守光善于骑射,大王要成就霸业,为什么不留下我效力呢!”他的两个妻子李氏、祝氏责备他说:“皇帝,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活着还有什么好处!妾请求先死。”随即伸长脖子就刑。刘守光到死还号泣哀求不止。晋王命节度副使卢汝弼等押送刘仁恭到代州,刺取他的心血来祭祀先王的坟墓,然后斩杀了他。有人劝说赵王王镕说:“大王所称的尚书令,是梁国的官衔,大王既然与梁国为仇敌,就不应当用它的官衔。况且自从太宗即位以来,没有人敢担当这个名号。现在晋王是盟主,功劳高而地位低,不如把尚书令让给他。”王镕说:“好!”于是与王处直各自派使者推举晋王为尚书令,晋王三次辞让,然后接受了,开始开府置行台,一如太宗时的旧例。

高季昌以蜀夔、萬、忠、涪四州舊隸荊南,興兵取之,先以水軍攻夔州。時鎮江節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壽鎮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請甲,宗壽但以白布袍給之。成先帥之逆戰,季昌縱火船焚蜀浮橋,招討副使張武舉鐵絲亙拒之,船不得進。會風反,荊南兵焚溺死者甚眾。季昌乘戰艦,蒙以牛革,飛石中之,折其尾,季昌易小舟以遁。荊南兵大敗,俘斬五千級。成先密遣人奏宗壽不給甲之狀,宗壽獲之,召成先,斬之。

白話高季昌因为蜀国的夔、万、忠、涪四州旧时隶属荆南,便发兵夺取它们,先用水军攻打夔州。当时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王宗寿镇守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求发放铠甲,王宗寿只发给他白布袍。王成先率领士兵迎战,高季昌放出火船焚烧蜀国的浮桥,招讨副使张武举起铁索横江阻拦,火船不能前进。恰逢风向反转,荆南兵被烧死淹死的很多。高季昌乘坐战舰,战舰蒙着牛皮,飞石击中它,折断了船尾,高季昌换乘小船逃走。荆南兵大败,被俘被斩的有五千人。王成先秘密派人上奏王宗寿不发铠甲的情况,王宗寿抓获了使者,召来王成先,杀了他。

帝以岐人數為寇,二月,甲戌,徙感化節度使康懷英為永平節度使,鎮長安。懷英即懷貞也,避帝名改焉。

白話皇帝因为岐人屡次侵犯,二月,甲戌日,调任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镇守长安。康怀英就是康怀贞,为避皇帝名讳而改名。

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鎮江軍治夔州。

白話夏季,四月,丙子日,蜀主把镇江军的治所迁到夔州。

丁丑,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於兢坐挾私遷補軍校,罷為工部侍郎,再貶萊州司馬。吳袁州刺史劉崇景叛,附於楚。崇景,威之子也。楚將許貞將萬人援之,吳都指揮使柴再用、米志誠帥諸將討之。

白話丁丑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因挟带私心升迁补任军校之罪,被罢免为工部侍郎,又贬为莱州司马。吴国袁州刺史刘崇景反叛,归附楚国。刘崇景,是刘威的儿子。楚国将领许贞率领一万人救援他,吴国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率领诸将讨伐他。

楚岳州刺史許德勳將水軍巡邊。夜分,南風暴起,都指揮使王環乘風趣黃州,以繩梯登城,逕趣州署,執吳刺史馬鄴,大掠而還。德勳曰:「鄂州將邀我,宜備之。」環曰:「我軍入黃州,鄂人不知,奄過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鳴鼓而行,鄂人不敢逼。

白話楚国岳州刺史许德勳率领水军巡视边境。半夜时分,南风骤起,都指挥使王环乘风直奔黄州,用绳梯登城,径直冲向州署,捉住吴国刺史马鄴,大肆掠夺后返回。许德勳说:“鄂州军队将会截击我们,应该防备。”王环说:“我军进入黄州,鄂州人不知道,突然经过他们的城池,他们自救还来不及,怎么敢截击我们!”于是展开旗帜、敲响战鼓前进,鄂州人不敢逼近。

五月,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穎川王韓遜卒,軍中推其子洙為留後。癸丑,詔以洙為節度使。

白話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颖川王韩逊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韩洙为留后。癸丑日,下诏任命韩洙为节度使。

吳柴再用等與劉崇景、許貞戰於萬勝岡,大破之,崇景、貞棄袁州遁去。

白話吴国柴再用等与刘崇景、许贞在万胜冈交战,大败他们,刘崇景、许贞放弃袁州逃走了。

晉王既克幽州,乃謀入寇。秋,七月,會趙王鎔及周德威於趙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義兵會之。楊師厚引兵救邢州,軍於漳水之東。晉軍至張公橋,裨將曹進金來奔。晉軍退,諸鎮兵皆引歸。八月,晉王還晉陽。

白話晋王攻克幽州之后,便谋划入侵(梁境)。秋季,七月,在赵州会合赵王王镕和周德威,向南入侵邢州,李嗣昭率领昭义兵会合。杨师厚领兵救援邢州,驻军于漳水东边。晋军到达张公桥,副将曹进金前来投奔。晋军退却,各镇兵马都撤了回去。八月,晋王回到晋阳。

蜀武泰節度使王宗訓鎮黔州,貪暴不法,擅還成都。庚辰,見蜀主,多所邀求,言辭狂悖。蜀主怒,命衛士毆殺之。戊子,以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判樞密院。峽上有堰,或勸蜀主乘夏秋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毛文錫諫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國之民為魚鱉食乎!」蜀主乃止。

白話蜀国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守黔州,贪婪残暴不守法度,擅自回到成都。庚辰日,进见蜀主,要求很多,言语狂妄悖逆。蜀主大怒,命卫士殴打杀死了他。戊子日,任命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峡上有个水堰,有人劝蜀主趁夏秋江水上涨,挖开水堰来灌淹江陵。毛文锡劝谏说:“高季昌不归服,他的百姓有什么罪!陛下正要用德行怀柔天下,忍心让邻国的百姓变成鱼鳖的食物吗!”蜀主于是作罢。

帝以福王友璋為武寧節度使。前節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懼,不受代,叛附於吳。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討應接使牛存節及開封尹劉鄩將兵討之。冬,十月,存節等軍於宿州。吳平盧節度使朱瑾等將兵救徐州,存節等逆擊,破之,吳兵引歸。

白話皇帝任命福王朱友璋为武宁节度使。前任节度使王殷,是朱友珪任命的,感到恐惧,不接受交接,反叛归附吴国。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及开封尹刘鄩领兵讨伐他。冬季,十月,牛存节等驻军于宿州。吴国平卢节度使朱瑾等领兵救援徐州,牛存节等迎击,打败了他们,吴兵撤了回去。

十一月,乙巳,南詔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范、兼中書令宗播、嘉王宗壽為三招討以擊之。丙辰,敗之於潘倉嶂,斬其酋長趙嵯政等。壬戌,又敗之於山口城。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嶺十三寨。辛巳,又敗之於大度河,浮斬數萬級,蠻爭走度水,橋絕,溺死者數萬人。宗范等將作浮梁濟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還。

白話十一月,乙巳日,南诏侵犯黎州,蜀主任命夔王王宗范、兼中书令王宗播、嘉王王宗寿为三路招讨使来攻打他们。丙辰日,在潘仓嶂打败他们,斩杀其酋长赵嵯政等。壬戌日,又在山口城打败他们。十二月,乙亥日,攻破武侯岭的十三个寨子。辛巳日,又在大渡河打败他们,俘获斩杀数万人,蛮人争着渡水逃跑,桥断了,淹死的有数万人。王宗范等将要建造浮桥渡过大渡河进攻他们,蜀主召令他们返回。

癸未,蜀興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揮使王宗鐸攻岐階州及固鎮,破細砂等十一寨,斬首四千級。甲申,指揮使王宗儼破岐長城關等四寨,斬首二千級。

白話癸未日,蜀国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铎攻打岐国的阶州和固镇,攻破细砂等十一个寨子,斩首四千级。甲申日,指挥使王宗俨攻破岐国的长城关等四个寨子,斩首二千级。

岐靜難節度使李繼徽為其子彥魯所毒而死,彥魯自為留後。

白話岐国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被他的儿子李彦鲁毒死,李彦鲁自立为留后。

均王上貞明元年(乙亥,公元九一五年)

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賢門受蠻俘,大赦。初,黎、雅蠻酋劉昌嗣、郝玄鑒、楊師泰,雖內屬於唐,受爵賞,號金堡三王,而潛通南詔,為之詗導。鎮蜀者多文臣,雖知其情,不敢詰。於是,蜀主數以漏洩軍謀,斬於成都市,毀金堡。自是南詔不復敢犯邊。

白話春季,正月,己亥日,蜀主到得贤门接受蛮人俘虏,大赦天下。当初,黎州、雅州的蛮人酋长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虽然内附于唐朝,接受爵位赏赐,号称“金堡三王”,却暗中勾结南诏,为南诏做侦探向导。镇守蜀地的人多是文臣,虽然知道内情,却不敢追问。到这时,蜀主历数他们泄露军机之罪,在成都街市上斩了他们,拆毁金堡。从此南诏不敢再侵犯边境。

二月,牛存節等拔彭城,王殷舉族自焚。

白話二月,牛存节等攻下彭城,王殷全族自焚。

三月,丁卯,以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為太子太保,致仕。

白話三月,丁卯日,任命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让他退休。

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卒。師厚晚年矜功恃眾,擅割財賦,選軍中驍勇,置銀槍效節都數千人,給賜優厚,欲以復故時牙兵之盛。帝雖外加尊禮,內實忌之,及卒,私於宮中受賀。租庸使趙巖、判官邵贊言於帝曰:「魏博為唐腹心之蠹,二百餘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廣兵強之故也。羅紹威、楊師厚據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時為之計,所謂『彈疽不嚴,必將復聚,』安知來者不為師厚乎!宜分六州為兩鎮以弱其權。」帝以為然,以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置昭德軍於相州,割澶、衛二州隸焉,以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仍分魏州將士府庫之半於相州。筠,海州人也。二人既赴鎮,朝廷恐魏人不服,遣開封尹劉鄩將兵六萬自白馬濟河,以討鎮、定為名,實張形勢以脅之。

白話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去世。杨师厚晚年居功自傲、仗恃兵众,擅自分割财赋,挑选军中的骁勇之士,设置银枪效节都几千人,赏赐优厚,想以此恢复从前牙兵的强盛。皇帝虽然表面上加以尊崇礼遇,内心实际忌恨他,等到他去世,私下在宫中接受祝贺。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对皇帝说:“魏博是唐国腹心的蛀虫,二百多年不能除掉的缘故,是因为它地广兵强。罗绍威、杨师厚占据它,朝廷都不能制服。陛下不趁此时谋划,正是所谓的‘挤毒疮不彻底,必然会重新聚结’,怎么知道继任的人不会成为杨师厚呢!应当把六州分为两镇来削弱他们的权力。”皇帝认为说得对,任命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在相州设置昭德军,割出澶、卫二州隶属它,任命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并把魏州的将士、府库分一半到相州。张筠,是海州人。二人赴任之后,朝廷担心魏人不服,派开封尹刘鄩领兵六万从白马渡过黄河,以讨伐镇州、定州为名义,实际是虚张声势来胁迫魏人。

魏兵皆父子相承數百年,族姻磐結,不願分徙。德倫屢趣之,應行者皆嗟怨,連營聚哭。己丑,劉鄩屯南樂,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將龍驤五百騎入魏州,屯金波亭。魏兵相與謀曰:「朝廷忌吾軍府強盛,欲設策使之殘破耳。吾六州歷代籓鎮,兵未嘗遠出河門,一旦骨肉流離,生不如死。」是夕,軍亂,縱火大掠,圍金波亭,王彥章斬關而走。詰旦,亂兵入牙城,殺賀德倫之親兵五百人,劫德倫置樓上。有效節軍校張彥者,自帥其黨,拔白刃,止剽掠。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異撫諭魏軍,許張彥以刺史。彥請復相、澶、衛三州如舊制。異還,言張彥易與,但遣劉鄩加兵,立當傳首。帝由是不許,但以優詔答之。使者再返,彥裂詔書抵於地,戟手南向詬朝廷,謂德倫曰:「天子愚闇,聽人穿鼻。今我兵甲雖強,苟無處援,不能獨立,宜投款於晉。」遂逼德倫以書求援於晉。

白話魏兵都是父子相承几百年,家族姻亲盘根错节,不愿分迁。贺德伦屡次催促,应当迁移的人都嗟叹怨恨,连营聚在一起哭泣。己丑日,刘鄩屯驻南乐,先派澶州刺史王彦章率领龙骧五百骑兵进入魏州,屯驻金波亭。魏兵相互商议说:“朝廷忌恨我军府强盛,想设下计策使它残破罢了。我们六州历代都是藩镇,军队从来没有远出过黄河门,一旦骨肉离散流离,生不如死。”当天晚上,军队作乱,放火大肆抢掠,围攻金波亭,王彦章斩关逃走。天亮时,乱兵进入牙城,杀死贺德伦的亲兵五百人,劫持贺德伦把他安置在楼上。有个效节军校叫张彦的,自己率领他的同党,拔出白刃,制止抢掠。夏季,四月,皇帝派供奉官扈异安抚晓谕魏军,许诺给张彦刺史之职。张彦请求恢复相、澶、卫三州照旧制。扈异回来后,说张彦容易对付,只要派刘鄩增兵,立刻就能把他的头送来。皇帝因此不答应张彦的请求,只用优诏答复他。使者再次返回,张彦撕裂诏书扔到地上,伸出手指指着南边辱骂朝廷,对贺德伦说:“天子愚昧昏庸,任人摆布。现在我们兵甲虽然强盛,如果没有外援,不能独立,应当向晋国投诚。”于是逼迫贺德伦写信向晋国求援。

李繼徽假子保衡殺李彥魯,自稱靜難留後,舉邠、寧二州來附。詔以保衡為感化節度使,以河陽留後霍彥威為靜難節度使。

白話李继徽的养子李保衡杀死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献出邠、宁二州前来归附。下诏任命李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任命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吳徐溫以其子牙內都指揮使知訓為淮南行軍副使、內外馬步諸軍副使。

白話吴国徐温任命他的儿子牙内都指挥使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晉王得賀德倫書,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引兵進據臨清。五月,存審至臨清,劉鄩屯洹水。賀德倫復遣使告急於晉,晉王引大軍自黃澤嶺東下,與存審會於臨清,猶疑魏人之詐,按兵不進。德倫遣判官司空頲犒軍,密言於晉王曰:「除亂當除根。」因言張彥凶狡之狀,勸晉王先除之,則無虞矣。王默然。頲,貝州人也。晉王進屯永濟,張彥選銀槍效節五百人,皆執兵自衛,詣永濟謁見,王登驛樓語之曰:「汝陵脅主帥,殘虐百姓,數日中迎馬訴冤者百餘輩。我今舉兵而來,以安百姓,非貪人土地。汝雖有功於我,不得不誅以謝魏人。」遂斬彥及其黨七人,餘眾股慄。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餘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為吾爪牙。」眾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仍以為帳前銀槍都。眾心由是大服。

白話晋王得到贺德伦的书信,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从赵州领兵进据临清。五月,李存审到达临清,刘鄩屯驻洹水。贺德伦又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王率领大军从黄泽岭东下,与李存审在临清会合,仍然怀疑魏人有诈,按兵不动。贺德伦派判官司空頲犒劳军队,(司空頲)私下对晋王说:“除乱应当除根。”于是讲述张彦凶恶狡诈的情况,劝晋王先除掉他,就没有忧患了。晋王沉默不语。司空頲,是贝州人。晋王进屯永济,张彦挑选银枪效节五百人,都手持兵器自卫,到永济拜见,晋王登上驿楼对他们说:“你欺凌胁迫主将,残暴虐待百姓,几天之中拦马喊冤的有一百多起。我现在兴兵前来,是为了安抚百姓,不是贪图别人的土地。你虽然对我有功,但不得不杀你来向魏人谢罪。”于是斩杀张彦及其同党七人,其余众人吓得两腿发抖。晋王召来晓谕他们说:“有罪的只有八人,其余一概不追究。从今以后应当竭力做我的爪牙。”众人都伏地叩拜,高呼万岁。第二天,晋王宽带轻裘前进,命令张彦的士兵披甲持兵,护卫着战马随行,仍让他们作为帐前银枪都。众人之心因此大为折服。

劉鄩聞晉軍至,選兵萬餘人,自洹水趣魏縣。晉王留李存審屯臨清,遣史建瑭屯魏縣以拒之,王自引親軍至魏縣,與鄩夾河為營。

白話刘鄩听说晋军到了,挑选一万多士兵,从洹水直奔魏县。晋王留下李存审屯驻临清,派史建瑭屯驻魏县来抵御他,晋王亲自率领亲军到达魏县,与刘鄩隔河相对扎营。

帝聞魏博叛,大悔懼,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將兵屯楊劉,為鄩聲援。會存節病卒,以匡國節度使王檀代之。

白話皇帝听说魏博反叛,大为后悔恐惧,派天平节度使牛存节领兵屯驻杨刘,为刘鄩声援。恰逢牛存节病逝,任命匡国节度使王檀代替他。

岐王遣彰義節度使劉知俊圍邠州,霍彥威固守拒之。

白話岐王派彰义节度使刘知俊围攻邠州,霍彦威固守抵御。

六月,庚寅朔,賀德倫帥將吏請晉王入府城慰勞。既入,德倫上印節,請王兼領天雄軍,王固辭,曰:「比聞汴寇侵逼貴道,故親董師徒,遠來相救。又聞城中新罹塗炭,故暫入存撫。明公不垂鑒信,乃以印節見推,誠非素懷。」德倫再拜曰:「今寇敵密邇,軍城新有大變,人心未安。德倫腹心紀綱為張彥所殺殆盡,形孤勢弱,安能統眾!一旦生事,恐負大恩。」王乃受之。德倫帥將吏拜賀,王承製以德倫為大同節度使,遣之官。德倫至晉陽,張承業留之。

白話六月,庚寅日(初一),贺德伦率领将吏请晋王进入府城慰劳。进入后,贺德伦献上印信符节,请晋王兼领天雄军,晋王坚决推辞,说:“近来听说汴寇侵犯威逼贵道,所以亲自统率军队,远道前来相救。又听说城中新遭兵祸,所以暂时进城安抚。明公不肯明察信任,竟以印信符节相推让,实在不是我一向的心意。”贺德伦再拜说:“现在敌寇近在咫尺,军城新有大变,人心未安。我贺德伦的心腹、纲纪官员被张彦杀害殆尽,形单势孤,怎么能统率众人!一旦生出事端,恐怕辜负大恩。”晋王于是接受了。贺德伦率领将吏叩拜祝贺,晋王以皇帝的名义任命贺德伦为大同节度使,送他赴任。贺德伦到达晋阳,张承业把他留了下来。

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城猶驕橫,晉王下令:「自今有朋黨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殺無赦!」以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都巡按使。有訛言搖眾及強取人一錢已上者,存進皆梟首磔屍於市。旬日,城中肅然,無敢喧嘩者。存進本姓孫,名重進,振武人也。晉王多出征討,天雄軍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頲決之。頲恃才挾勢,睚眥必報,納賄驕侈。頲有從子在河南,頲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張裕執其使者以白王,王責頲曰:「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見欺如是!獨不可先相示邪?」揖令歸第。是日,族誅於軍門,以判官王正言代之。正言,鄆州人也。

白話当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城仍然骄横,晋王下令:“从今以后有结党流言以及暴掠百姓的,杀无赦!”任命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以及强取他人一文钱以上的,李存进都将他斩首示众、在市上陈尸。十天后,城中秩序肃然,没有人敢喧哗。李存进本姓孙,名重进,是振武人。晋王多在各地征讨,天雄军府的事务都委托判官司空頲裁决。司空頲仗恃才能权势,睚眦必报,收受贿赂,骄纵奢侈。司空頲有个堂侄在河南,司空頲秘密派人召他来。都虞候张裕捉住他的使者报告晋王,晋王责备司空頲说:“自从我得到魏博,各项事务都委托给你,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难道不能先告诉我吗?”作揖让他回家。当天,在军门将他灭族,任命判官王正言代替他。王正言,是鄆州人。

魏州孔目吏孔謙,勤敏多計數,善治簿書,晉王以為支度務使。謙能曲事權要,由是寵任彌固。魏州新亂之後,府庫空竭,民間疲弊,而聚三鎮之兵,戰於河上,殆將十年,供億軍須,未嘗有闕,謙之力也。然急征重斂,使六州愁苦,歸怨於王,亦其所為也。

白話魏州孔目吏孔谦,勤勉敏捷,多心计,善于管理簿籍文书,晋王任命他为支度务使。孔谦能曲意侍奉权要,因此宠信任用更加巩固。魏州新乱之后,府库空虚枯竭,民间疲敝,而聚集三镇的兵力在黄河边作战将近十年,供应军需,从未有过缺乏,这是孔谦的功劳。但他急征重敛,使六州愁苦,把怨恨归于晋王,也是他所做的。

張彥之以魏博歸晉也,貝州刺史張源德不從,北結滄德,南連劉鄩以拒晉,數斷鎮、定糧道。或說晉王:「請先發兵萬人取源德,然後東兼滄景,則海隅之地皆為我有。」晉王曰:「不然。貝州城堅兵多,未易猝攻。德州錄於滄州而無備,若得而戍之,則滄、貝不得往來,二壘既孤,然後可取。」乃遣騎兵五百,晝夜兼行,襲德州。刺史不意晉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刺史。秋,七月,晉人夜襲澶州,陷之。刺史王彥章在劉鄩營,晉人獲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間使誘彥章,彥章斬其使,晉人盡滅其家。晉王以魏州將李巖為澶州刺史。

白話张彦献魏博归附晋国的时候,贝州刺史张源德不听从,向北联结沧德,向南联合刘鄩来抗拒晋国,屡次切断镇州、定州的粮道。有人劝晋王说:“请先发兵一万人攻取张源德,然后向东兼并沧州、景州,那么海边之地就都归我们所有了。”晋王说:“不对。贝州城坚固兵多,不容易仓促攻取。德州隶属沧州却没有防备,如果攻取它并派兵戍守,那么沧州、贝州就不能往来,两座壁垒既然孤立了,然后可以攻取。”于是派骑兵五百人,昼夜兼程,袭击德州。刺史没料到晋兵到来,越城逃走,于是攻克德州,任命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刺史。秋季,七月,晋人夜袭澶州,攻陷了它。刺史王彦章在刘鄩营中,晋人抓获他的妻子儿女,对待他们很优厚,派间谍使者诱降王彦章,王彦章斩杀了使者,晋人杀尽了他的全家。晋王任命魏州将李巖为澶州刺史。

晉王勞軍於魏縣,因帥百餘騎循河而上,覘劉鄩營。會天陰晦,鄩伏兵五千於河曲叢林間,鼓噪而出,圍王數重。王躍馬大呼,帥騎馳突,所向披靡。裨將夏魯奇等操短兵力戰,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騎,魯奇手殺百餘人,傷夷遍體,會李存審救兵至,乃得免。王顧謂從騎曰:「幾為虜嗤。」皆曰:「適足使敵人見大王之英武耳。」魯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愛之,賜姓名曰李紹奇。

白話晋王在魏县慰劳军队,趁机率领一百多骑兵沿黄河而上,侦察刘鄩的营垒。恰逢天阴晦暗,刘鄩在河曲丛林之间埋伏五千士兵,呐喊而出,把晋王围了好几重。晋王跃马大喊,率领骑兵驰骋突围,所向披靡。副将夏鲁奇等手持短兵器奋力作战,从午时到申时才冲出来,损失了七骑,夏鲁奇亲手杀死一百多人,遍体鳞伤,恰逢李存审救兵赶到,才得以脱免。晋王回头对随从骑兵说:“差点被敌人耻笑。”众人都说:“正好让敌人见识大王的英武罢了。”夏鲁奇,是青州人,晋王因此更加喜爱他,赐他姓名叫李绍奇。

劉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以奇計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鄩軍數日不出,寂無聲跡,遣騎覘之,城中無煙火,但時見旗幟循堞往來。晉王曰:「吾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為人,執旗乘驢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詰之,雲軍去已二日矣。晉王曰:「劉鄩長於襲人,短於決戰,計彼行才及山下。」亟發騎兵追之。會陰雨積旬,黃澤道險,堇泥深尺餘,士卒援籐葛而進,皆腹疾足腫,或墜崖谷死者什二三。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為備。鄩至樂平,糗糧且盡。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眾懼,將潰。鄩諭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墜井中,去將何之!惟力戰庶幾可免,不則以死報君親耳。」眾泣而止。周德威聞鄩西上,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至土門,鄩已整眾下山,自邢州陳宋口逾漳水而東,屯於宗城。鄩軍往還,馬死殆半。時晉軍乏食,鄩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宮,遣騎擒其斥候者數十人,斷腕而縱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鄩軍大駭。詰朝,德威略鄩營而過,入臨清,鄩引軍趨貝州。時晉王出師屯博州,劉鄩軍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翌日,鄩軍於莘縣,晉軍踵之,鄩治莘城,塹而守之,自莘及河築甬道以通饋餉。晉王營於莘西三十里,煙火相望,一日數戰。

白話刘鄩认为晋兵都在魏州,晋阳一定空虚,想用奇计偷袭夺取它,于是暗中领兵从黄泽向西而去。晋人奇怪刘鄩军好几天不出来,寂静没有声息踪迹,派骑兵侦察,城中没有烟火,只是时常看见旗帜沿着城堞往来。晋王说:“我听说刘鄩用兵,一步百计,这一定是诈。再派人去侦察。”原来是(刘鄩)把草捆成草人,拿着旗帜骑着驴放在城墙上罢了。抓到城中的老弱询问,说军队已经离开两天了。晋王说:“刘鄩擅长袭击别人,短于决战,料想他行军才到山下。”急忙发骑兵追击。恰逢阴雨连下十几天,黄泽道路险峻,泥泞深一尺多,士兵攀着藤葛前进,都患了腹泻、脚肿,有的坠崖谷而死,占十分之二三。晋将李嗣恩兼程先入晋阳,城中知道后,整军戒备。刘鄩到达乐平,干粮将要耗尽。又听说晋国有了防备,追兵在后,众人恐惧,将要溃散。刘鄩晓谕他们说:“现在离家千里,深入敌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同坠入井中,逃走还能到哪里去!只有力战或许可以免死,否则就以死报答君王父母罢了。”众人哭着安定下来。周德威听说刘鄩西进,从幽州带一千骑兵救援晋阳,到达土门时,刘鄩已经整队下山,从邢州陈宋口渡过漳水向东,屯驻宗城。刘鄩军往返之间,马死了将近一半。当时晋军缺粮,刘鄩知道临清有积蓄,想占据它来断绝晋国的粮道。周德威急忙追赶刘鄩,过了两夜,到达南宫,派骑兵擒获他的斥候几十人,砍断手腕后放走他们,让他们说:“周侍中已经占据临清了!”刘鄩军大为惊骇。次日早晨,周德威经过刘鄩营旁而过,进入临清,刘鄩领兵直奔贝州。当时晋王出兵屯驻博州,刘鄩驻军堂邑,周德威攻打他,没有攻克。第二天,刘鄩驻军于莘县,晋军紧跟着他,刘鄩修筑莘城,挖壕沟守城,从莘县到黄河修筑甬道来运输粮饷。晋王在莘县以西三十里扎营,烟火相望,一天交战数次。

晉王愛元行欽驍健,從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已獻之,以為散員都部署,賜姓名曰李紹榮。紹榮嘗力戰深入,劍中其面,未解,高行周救之得免。王復欲求行周,重於發言,密使人以官祿啖之。行周辭曰:「代州養壯士,亦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行周不忍負之。」乃止。

白話晋王喜爱元行钦骁勇矫健,向代州刺史李嗣源索要他,李嗣源不得已献出他,任命他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叫李绍荣。李绍荣曾奋力作战深入敌阵,剑刺中他的脸,没有解除(危险),高行周救他得以脱免。晋王又想索要高行周,难以开口,秘密派人用官职俸禄引诱他。高行周推辞说:“代州豢养壮士,也是为大王罢了,我高行周事奉代州,如同事奉大王一样。代州把我高行周兄弟从死地救出,我不忍心辜负他。”晋王于是作罢。

絳州刺史尹皓攻晉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王檀與昭義留後賀瑰攻澶州,拔之,執李巖,送東都。帝以楊師厚故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使將兵萬人助劉鄩,且招誘魏人。

白話绛州刺史尹皓攻打晋国的隰州,八月,又攻打慈州,都没有攻克。王檀与昭义留后贺瑰攻打澶州,攻下了,捉住李巖,送到东都。皇帝任命杨师厚的旧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让他领兵一万援助刘鄩,并且招诱魏人。

晉王遣李存審將兵五千擊貝州。張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請塹其城以安耕耘。存審乃發八縣丁夫塹而圍之。

白話晋王派李存审领兵五千攻打贝州。张源德有士兵三千,每夜分兵外出抢掠,州中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挖掘壕沟围住城池来安心耕种。李存审于是征发八县丁夫挖壕沟围住了它。

劉鄩在莘久,饋運不給,晉人數抵其寨下挑戰,鄩不出。晉人乃攻絕其甬道,以千餘斧斬寨木,梁人驚憂而出,因俘獲而還。帝以詔書讓鄩老師費糧,失亡多,不速戰。鄩奏稱:「臣比欲以奇兵搗其腹心,還取鎮、定,期以旬時再清河朔。無何天未厭亂,淫雨積旬,糧竭士病。又欲據臨清斷其饋餉,而周楊五奄至,馳突如神。臣今退保莘縣,享士訓兵以俟進取。觀其兵數甚多,便習騎射,誠為勍敵,未易輕也。苟有隙可乘,臣豈敢偷安養寇!」帝復問鄩決勝之策,鄩曰:「臣今無策,惟願人給十斛糧,賊可破矣。」帝怒,責鄩曰:「將軍蓄米,欲破賊邪,欲療饑邪?」乃遣中使往督戰。鄩集諸將問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軍旅,徒與少年新進輩謀之。夫兵在臨機制變,不可預度。今敵尚強,與戰必不利,奈何?」諸將皆曰:勝負須一決,曠日何待!」鄩默然,不悅。退謂所親曰:「主暗臣諛,將驕卒惰,吾未知死所矣!」他日,復集諸將於軍門,人置河水一器於前,令飲之,眾莫之測。鄩諭之曰:「一器猶難,滔滔之河,可勝盡乎!」眾失色。後數日,鄩將萬餘人薄鎮、定營,鎮、定人驚擾。晉李存審以騎兵二千橫擊之,李建及以銀槍千人助之,鄩大敗,奔還。晉人逐之,及寨下,俘斬千計。

白話刘鄩在莘县驻了很久,粮饷运输供应不上,晋人屡次逼近他的寨下挑战,刘鄩不出战。晋人于是攻断他的甬道,用一千多把斧头砍寨栅,梁人惊惶忧虑而出战,晋人乘机俘获而回。皇帝下诏书责备刘鄩使军队长期滞留、耗费粮食,损失众多,不速战速决。刘鄩上奏说:“臣下近来想用奇兵捣毁他们的腹心,回头攻取镇州、定州,期望十天之内再次平定河朔。无奈上天未让祸乱止息,淫雨连下十几天,粮食耗尽,士兵患病。又想占据临清断绝他们的粮饷,但周杨五(周德威)突然赶到,驰骋突击如神。臣下如今退保莘县,犒赏士卒、训练军队以等待进取。观察他们兵数很多,娴熟骑射,确实是劲敌,不可轻视。如果有隙可乘,臣下怎么敢偷安养寇!”皇帝又问刘鄩决胜的计策,刘鄩说:“臣下如今没有计策,只希望每人供给十斛粮,贼寇就可以击破了。”皇帝发怒,责备刘鄩说:“将军贮存米,是想破贼呢,还是想疗饥呢?”于是派中使前去督战。刘鄩召集诸将问道:“主上深居禁中,不懂军旅之事,只和少年新进之辈谋划。用兵在于临机制变,不能预先估测。现在敌人还强盛,与它交战必定不利,怎么办?”诸将都说:“胜负必须一决,旷日持久还等什么!”刘鄩默然不语,不高兴。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主上昏庸臣下谄谀,将领骄横士兵懒惰,我不知道会死在何处了!”过了几天,又在军门召集诸将,每人面前放一器皿河水,令他们喝,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刘鄩晓谕他们说:“一器皿的水尚且难喝,滔滔的黄河水,能喝得完吗!”众人大惊失色。又过几天,刘鄩率领一万多人逼近镇州、定州的营垒,镇州、定州的人惊惶扰乱。晋国李存审用骑兵二千拦腰攻击,李建及用银枪一千人协助他,刘鄩大败,奔逃而回。晋人追击他们,追到寨下,俘获斩杀以千计。

劉巖逆婦於楚,楚王殷遣永順節度使存送之。

白話刘岩到楚国迎娶新娘,楚王马殷派永顺节度使马存送亲。

乙未,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綰為北路行營都制置使,兼中書令王宗播為招討使,攻秦州;兼中書令王宗瑤為東北面招討使,同平章事王宗翰為副使,攻鳳州。

白話乙未日,蜀主任命兼中书令王宗绾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为招讨使,攻打秦州;任命兼中书令王宗瑶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为副使,攻打凤州。

庚戌,吳以鎮海節度使徐溫為管內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守侍中、齊國公,鎮潤州,以升、潤、常、宣、歙、池六州為巡屬,軍國庶務參決如故;留徐知訓居廣陵秉政。

白話庚戌日,吴国任命镇海节度使徐温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镇守润州,把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作为巡属,军国各项政务参预决策照旧;留下徐知训居住在广陵执政。

初,帝為均王,娶河陽節度使張歸霸女為妃,即位,欲立為後。後以帝未南郊,固辭。九月,壬午,妃疾甚,冊為德妃,是夕,卒。

白話当初,皇帝做均王的时候,娶河阳节度使张归霸的女儿为妃子,即位后,想立她为皇后。妃子因为皇帝还没有举行南郊祭天大礼,坚决推辞。九月,壬午日,妃子病重,被册立为德妃,当天晚上去世。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自謂當為天子,遂謀作亂。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將出葬,友敬使腹心數人匿於寢殿。帝覺之,跣足逾垣而出,召宿衛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誅之。帝由是疏忌宗室,專任趙巖及德妃兄弟漢鼎、漢傑、從兄弟漢倫、漢融,鹹居近職,參預謀議,每出兵必使之監護。巖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獄,離間舊將相,敬翔、李振雖為執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稱疾不預事,以避趙、張之族,政事日紊,以至於亡。劉鄩遣卒詐降於晉,謀賂膳夫以毒晉王。事洩,晉王殺之,並其黨五人。

白話康王朱友敬,眼中有两个瞳仁,自认为应当做天子,于是图谋作乱。冬季,十月,辛亥日夜里,德妃将要出葬,朱友敬派几个心腹藏在寝殿中。皇帝察觉了,光着脚翻墙逃出,召来宿卫兵搜索殿中,抓到他们亲手杀掉。壬子日,逮捕朱友敬,杀了他。皇帝因此疏远猜忌宗室,专门任用赵岩和德妃的兄弟汉鼎、汉杰、堂兄弟汉伦、汉融,都身居亲近职务,参预谋议,每次出兵一定让他们监护。赵岩等依仗权势玩弄权柄,卖官鬻狱,离间旧将相,敬翔、李振虽然执政,所说的话多不被采用。李振常常称病不参预政事,以躲避赵、张一族,政事日益紊乱,以至于亡国。刘鄩派士兵到晋国诈降,图谋贿赂厨师毒害晋王。事情泄露,晋王杀了他,连同他的同党五人。

十一月,己未夜,蜀宮火。自得成都以來,寶貨貯於百尺樓,悉為煨燼。諸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宗侃等帥衛兵欲入救火,蜀主閉門不內。庚申旦,火猶未熄,蜀主出義興門見群臣,命有司聚太廟神主,分巡都城,言畢,復入宮閉門。將相皆獻帷幕飲食。

白話十一月,己未日夜,蜀宫失火。自从得到成都以来,珍宝货物存放在百尺楼,全部化为灰烬。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王宗侃等率领卫兵想进宫救火,蜀主关上门不让进。庚申日早晨,火还没有熄灭,蜀主出义兴门接见群臣,命有关部门收拢太庙神主(牌位),分头巡视都城,说完,又回宫关门。将相们都献上帷幕、饮食。

壬戌,蜀大赦。

白話壬戌日,蜀国大赦天下。

乙丑,改元

白話乙丑日,改年号为贞明。

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青泥嶺,克固鎮,與秦州將郭守謙戰於泥陽川。蜀兵敗,退保鹿台山。辛未,王宗綰等敗秦州兵於金沙谷,擒其將李彥巢等,乘勝趣秦州。興州刺史王宗鐸克階州,降其刺史李彥安。甲戌,王宗綰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彥德。蜀軍至上染坊,秦州節度使李繼崇遣其子彥秀奉牌印迎降。宗絳入秦州,表排陳使王宗儔為留後。劉知俊攻霍彥威於邠州,半歲不克,聞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遷成都。知俊解圍還鳳翔,終懼及禍,夜帥親兵七十人,斬關而出,庚辰,奔於蜀軍。王宗綰自河池、兩當進兵,會王宗瑤攻鳳州,癸未,克之。

白話己巳日,蜀国王宗翰领兵出青泥岭,攻克固镇,与秦州将领郭守谦在泥阳川交战。蜀兵战败,退保鹿台山。辛未日,王宗绾等在金沙谷打败秦州兵,擒获其将领李彦巢等,乘胜直奔秦州。兴州刺史王宗铎攻克阶州,降服其刺史李彦安。甲戌日,王宗绾攻克成州,擒获其刺史李彦德。蜀军到达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派他的儿子李彦秀捧着牌印迎接投降。王宗绾进入秦州,上表请任排陈使王宗俦为留后。刘知俊在邠州攻打霍彦威,半年没有攻克,听说秦州投降蜀国,刘知俊的妻儿都被迁到成都。刘知俊解围回到凤翔,终究害怕招祸,夜里率领亲兵七十人,斩关而出,庚辰日,投奔蜀军。王宗绾从河池、两当进兵,会合王宗瑶攻打凤州,癸未日,攻克了它。

岐義勝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彥韜知岐王衰弱,十二月,舉耀、鼎二州來降。彥韜即溫韜也。乙未,詔改耀州為崇州,鼎州為裕州,義勝軍為靜勝軍,復彥韜姓溫氏,名昭圖,官任如故。

白話岐国义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知道岐王衰弱,十二月,献出耀、鼎二州前来投降。李彦韬就是温韬。乙未日,下诏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恢复李彦韬的温氏之姓,名昭图,官职如故。

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置武興軍於鳳州,割文、興二州隸之,以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為節度使。

白話丁未日,蜀国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通正。在凤州设置武兴军,割出文、兴二州隶属它,任命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节度使。

是歲,清海、建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巖,以吳越王鏐為國王而己獨為南平王,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統,帝不許。巖謂僚屬曰:「今中國紛紛,孰為天子!安能梯航萬里,遠事偽庭乎!」自是貢使遂絕。

白話这一年,清海、建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因为吴越王钱鏐被封为王而自己独为南平王,上表请求封为南越王并加授都统,皇帝不答应。刘岩对僚属说:“现在中原纷乱,谁堪做天子!怎么能梯山航海万里,远事伪朝廷呢!”从此进贡的使者就断绝了。

均王上貞明二年(丙子,公元九一六年)

春,正月,宣武節度使、守中書令、廣德靖王全昱卒。帝聞前河南府參軍李愚學行,召為左拾遺,充崇政院直學士。衡王友諒貴重,李振等見,皆拜之愚獨長揖,帝聞而讓之,曰:「衡王於朕,兄也,朕猶拜之,卿長揖,可乎?」對曰:「陛下以家人禮見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於王無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罷為鄧州觀察判官。

白話春季,正月,宣武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朱全昱去世。皇帝听说前河南府参军李愚的学问品行,召他为左拾遗,充任崇政院直学士。衡王朱友谅地位贵重,李振等见到他,都下拜,只有李愚作长揖,皇帝听说后责备他说:“衡王对朕来说是兄长,朕尚且拜他,你作长揖,可以吗?”李愚回答说:“陛下以家人的礼节接见衡王,下拜是合适的。李振等是陛下的家臣。臣下与衡王平素没有交往,不敢妄自屈身。”过了很久,李愚终究因为耿直抗上被罢免为邓州观察判官。

蜀主以李繼崇為武泰節度使、兼中書令、隴西王。

白話蜀主任命李继崇为武泰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二月,辛丑夜,吳宿衛將馬謙、李球劫吳王登樓,發庫兵討徐知訓。知訓將出走,嚴可求曰:「軍城有變,公先棄眾自去,眾將何依!」知訓乃止。眾猶疑懼,可求闔戶而寢,鼾息聞於外,府中稍安。壬寅,謙等陳於天興門外,諸道副都統朱瑾自潤州至,視之,曰:「不足畏也。」返顧外眾,舉手大呼,亂兵皆潰,擒謙、球,斬之。

白話二月,辛丑日夜里,吴国宿卫将马谦、李球劫持吴王登上城楼,调发库兵讨伐徐知训。徐知训将要出逃,严可求说:“军城发生变乱,您先抛弃众人自己离去,众人将依靠谁!”徐知训于是作罢。众人仍然疑虑恐惧,严可求关上门睡觉,鼾声传到外面,府中稍稍安定。壬寅日,马谦等在天兴门外列阵,诸道副都统朱瑾从润州赶到,看了看他们,说:“不值得畏惧。”回头望着外面众人,举手大喊,乱兵都溃散了,擒获马谦、李球,杀了他们。

帝屢趣劉鄩戰,鄩閉壁不出。晉王乃留副總管李存審守營,自勞軍於貝州,聲言歸晉陽。鄩聞之,奏請襲魏州。帝報曰:「今掃境內以屬將軍,社稷存亡,系茲一舉,將軍勉之!」鄩令澶州刺史楊延直引兵萬人會於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選壯士五百潛出擊之,延直不為備,潰亂而走。詰旦,鄩自莘縣悉眾至城東,與延直餘眾合,李存審引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晉王亦自貝州至,與嗣源當其前。鄩見之,驚曰:「晉王邪!」引兵稍卻,晉王躡之,至故元城西,與李存審遇。晉王為方陳於西北,存審為方陳於東南,鄩為圓陳於其中間,四面受敵。合戰良久,梁兵大敗,鄩引數十騎突圍走。梁步卒凡七萬,晉兵環而擊之,敗卒登木,木枝為之折,追至河上,殺溺殆盡。鄩收散卒自黎陽渡河,保滑州。

白話皇帝屡次催促刘鄩出战,刘鄩关闭壁垒不出。晋王于是留下副总管李存审守营,自己到贝州慰劳军队,声称要回晋阳。刘鄩听说后,上奏请求偷袭魏州。皇帝答复说:“现在把境内兵力都托付给将军,社稷存亡,就在这一举,将军努力吧!”刘鄩命令澶州刺史杨延直领兵一万到魏州会合,杨延直半夜到达城南,城中挑选五百壮士暗中出击攻打他,杨延直没有防备,溃乱逃走。次日早晨,刘鄩从莘县率领全部人马到城东,与杨延直的残余兵力会合,李存审率领营中兵马跟在他们后面,李嗣源用城中兵出战,晋王也从贝州赶到,与李嗣源在前面迎击。刘鄩见到他,吃惊地说:“是晋王啊!”领兵稍稍退却,晋王追赶他,到故元城以西,与李存审相遇。晋王在西北摆方阵,李存审在东南摆方阵,刘鄩在中间摆圆阵,四面受敌。交战很久,梁兵大败,刘鄩带数十骑突围逃走。梁国步兵共七万,晋兵包围攻击他们,败兵爬上树,树枝都被压断,追到黄河边,被杀被淹的几乎死尽。刘鄩收拢散兵从黎阳渡过黄河,退保滑州。

匡國節度使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襲晉陽,帝從之,發河中、陝、同華諸鎮兵合三萬,出陰地關,奄至晉陽城下,晝夜急攻。城中無備,發諸司丁匠及驅市人乘城拒守,城幾陷者數四,張承業大懼。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見承業曰:「晉陽根本之地,若失之,則大事去矣。僕雖老病,憂兼家國,請以庫甲見授,為公擊之。」承業即與之。金全帥其子弟及退將之家得數百人,夜出北門,擊梁兵於羊馬城內。梁兵大驚,引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晉陽有寇,遣牙將石君立將五百騎救之。君立朝發上黨,夕至晉陽。梁兵扼汾河橋,君立擊破之,逕至城下大呼曰:「昭義侍中大軍至矣。」遂入城。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兵,梁兵死傷什二三。詰朝,王檀引兵大掠而還。晉王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賞皆不行。

白話匡国节度使王檀秘密上疏请求调发关西兵袭击晋阳,皇帝听从了他,调发河中、陕、同华各镇兵力共三万,出阴地关,突然到达晋阳城下,昼夜急攻。城中没有防备,调发各司丁夫工匠并驱赶市民登城拒守,城池几乎陷落好几次,张承业大为恐惧。代北旧将安金全退居太原,去见张承业说:“晋阳是根本之地,如果失掉它,大事就完了。我虽然年老多病,但忧虑兼及家国,请把库中的铠甲交给我,为公出击他们。”张承业当即给了他。安金全率领他的子弟和退职将领的家人共得数百人,夜里从北门出去,在羊马城内攻击梁兵。梁兵大惊,退却。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听说晋阳有敌寇,派牙将石君立率领五百骑兵救援。石君立早晨从上党出发,傍晚到达晋阳。梁兵扼守汾河桥,石君立击破他们,径直到达城下大喊道:“昭义侍中的大军到了!”于是入城。夜里,与安金全等分从各门出击梁兵,梁兵死伤十分之二三。次日早晨,王檀领兵大肆掠夺后返回。晋王性情喜好自我夸耀,因为这条计策不是自己出的,所以安金全等人的赏赐都没有施行。

梁兵之在晉陽城下也,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兵多逃入梁軍,張承業恐其為變,收德倫,斬之。

白話梁兵在晋阳城下的时候,大同节度使贺德伦的部下士兵很多逃入梁军,张承业担心他生变,逮捕贺德伦,杀了他。

帝聞劉鄩敗,又聞王檀無功,歎曰:「吾事去矣!」

白話皇帝听说刘鄩战败,又听说王檀没有功劳,叹息说:“我的大事完了!”

三月,乙卯朔,晉王攻衛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紹走,擒斬之,復以惠州為磁州。晉王還魏州。

白話三月,乙卯日(初一),晋王攻打卫州,壬戌日,刺史米昭投降。又攻打惠州,刺史靳绍逃走,被擒获斩杀,又把惠州恢复为磁州。晋王回到魏州。

上屢召劉鄩不至,己巳,即以鄩為宣義節度使,使將兵屯黎陽。

白話皇帝屡次召见刘鄩,刘鄩不来,己巳日,就任命刘鄩为宣义节度使,让他领兵屯驻黎阳。

夏,四月,晉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

白話夏季,四月,晋人攻下洺州,任命魏州都巡检使袁建丰为洺州刺史。

劉鄩既敗,河南大恐,鄩復不應召,由是將卒皆搖心。帝遣捉生都指揮使李霸帥所部千人戍楊劉,癸卯,出宋門,其夕,復自水門入,大噪。縱火剽掠,攻建國門,帝登樓拒戰。龍驤四軍都指揮使杜晏球以五百騎屯球場,賊以油沃幕,長木揭之,欲焚樓,勢甚危。晏球於門隙窺之,見賊無甲冑,乃出騎擊之,決力死戰,俄而賊潰走。帝見騎兵擊賊,呼曰:「非吾龍驤之士乎,誰為亂首?」晏球曰:「亂者惟李霸一都,餘軍不動。陛下但帥控鶴守宮城,遲明,臣必破之。」既而晏球討亂者,闔營皆族之,以功除單州刺史。

白話刘鄩战败之后,河南大为恐慌,刘鄩又不应召,因此将士们都动摇了心志。皇帝派捉生都指挥使李霸率领所部千人戍守杨刘,癸卯日,从宋门出城,当天晚上,又从水门进城,大声喧闹。放火抢掠,攻打建国门,皇帝登上城楼抵抗。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用五百骑兵屯驻球场,贼兵把油浇在帐幕上,用长木撑举起来,想焚烧城楼,形势十分危急。杜晏球从门缝里观察他们,见贼兵没有铠甲,于是出骑兵攻击他们,竭尽全力死战,不久贼兵溃散逃走。皇帝看见骑兵攻击贼兵,喊道:“不是我龙骧的将士吗?谁是祸乱之首?”杜晏球说:“作乱的只有李霸一部,其余军队不动。陛下只要率领控鹤军守卫宫城,天将亮时,臣下必定击破他们。”不久杜晏球讨伐作乱者,全营都被灭了族,他因功被任命为单州刺史。

五月,吳越王鏐遣浙西安撫判官皮光業自建、汀、虔、郴、潭、岳、荊南道入貢。光業,日休之子也。

白話五月,吴越王钱鏐派浙西安抚判官皮光业从建、汀、虔、郴、潭、岳、荆南道入贡。皮光业,是皮日休的儿子。

六月,晉人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將兵五百救之,溫以其眾降晉。

白話六月,晋人攻打邢州,保义节度使阎宝拒守。皇帝派捉生都指挥使张温领兵五百救援他,张温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了晋国。

秋,七月,甲寅朔,晉王至魏州。

白話秋季,七月,甲寅日(初一),晋王到达魏州。

上嘉吳越王鏐貢獻之勤,壬戌,加鏐諸道兵馬元帥。朝議多言鏐之入貢,利於市易,不宜過以名器假之。翰林學士竇夢征執麻以泣,坐貶蓬萊尉。夢征,棣州人也。

白話皇帝嘉许吴越王钱鏐进贡的勤勉,壬戌日,加授钱鏐为诸道兵马元帅。朝中议论大多说钱鏐入贡,有利于贸易,不应过分以名位器物授予他。翰林学士窦梦征手拿诏麻(诏书用纸)哭泣,因此获罪被贬为蓬莱尉。窦梦征,是棣州人。

甲子,吳潤州牙將周郊作亂,入府,殺大將秦師權等,大將陳祐等討斬之。

白話甲子日,吴国润州牙将周郊作乱,进入府署,杀死大将秦师权等,大将陈祐等讨伐并斩杀了他。

八月,丁酉,以太子太保致仕趙光逢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八月,丁酉日,任命退休的太子太保赵光逢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蜀主以王宗綰為東北面都招討,集王宗翰、嘉王宗壽為第一、第二招討,將兵十萬出鳳州;以王宗播為西北面都招討,武信軍節度使劉知俊、天雄節度使王宗儔、匡國軍使唐文裔為第一、第二、第三招討,將兵十二萬出秦州,以伐岐。

白話丙午日,蜀主任命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王宗翰、嘉王王宗寿为第一、第二招讨,领兵十万从凤州出发;任命王宗播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军节度使刘知俊、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军使唐文裔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领兵十二万从秦州出发,讨伐岐国。

晉王自將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棄相州走。晉人復以相州隸天雄軍,以李嗣源為刺史。晉王遣人告閻寶以相州已拔,又遣張溫帥援兵至城下諭之,寶舉城降。晉王以寶為東南面招討使,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邢州。

白話晋王亲自领兵攻打邢州,昭德节度使张筠放弃相州逃走。晋人又把相州隶属天雄军,任命李嗣源为刺史。晋王派人把相州已经攻下的消息告诉阎宝,又派张温率领援兵到城下晓谕他,阎宝全城投降。晋王任命阎宝为东南面招讨使,兼领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镇守邢州。

契丹王阿保機帥諸部兵三十萬,號百萬,自麟、勝攻晉蔚州,陷之,虜振武節度使李嗣本。遣使以木書求貨於大同防禦使李存璋,存璋斬其使。契丹進攻雲州,存璋悉力拒之。

白話契丹王阿保机率领各部兵马三十万,号称一百万,从麟州、胜州攻打晋国的蔚州,攻陷了它,俘虏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派使者用木刻书信向大同防御使李存璋索取财物,李存璋斩杀使者。契丹进攻云州,李存璋全力抵御。

九月,晉王還晉陽。王性仁孝,故雖經營河北,而數還晉陽省曹夫人,歲再三焉。

白話九月,晋王回到晋阳。晋王性情仁孝,所以虽然经营河北,仍多次回晋阳探望曹夫人,一年两三次。

晉人以兵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棄城奔東都。滄州將毛璋據城降晉,晉王命李嗣源將兵鎮撫之,嗣源遣璋詣晉陽。晉王徙李存審為橫海節度使,鎮滄州,以嗣源為安國節度使。嗣源以安重誨為中門使,委以心腹,重誨亦為嗣源盡力。重誨,應州胡人也。

白話晋人以兵力逼近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弃城逃往东都。沧州将领毛璋据城投降晋国,晋王命李嗣源领兵镇抚,李嗣源派毛璋到晋阳。晋王调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镇守沧州,任命李嗣源为安国节度使。李嗣源任命安重诲为中门使,把他当作心腹委任,安重诲也为李嗣源尽力。安重诲,是应州的胡人。

晉王自將兵救雲州,行至代州,契丹聞之,引去,王亦還。以李存璋為大同節度使。晉人圍貝州逾年,張源德聞河北諸州皆為晉有,欲降,謀於其眾。眾以窮而後降,恐不免死,不從。共殺源德,嬰城固守。城中食盡,啖人為糧,乃謂晉將曰:「出降懼死,請擐甲執兵而降,事定而釋之。」晉將許之,其眾三千出降,既釋甲,圍而殺之,盡殪。晉王以毛璋為貝州刺使。於是河北皆入於晉,惟黎陽為梁守。晉王如魏州。

白話晋王亲自领兵救援云州,行进到代州,契丹听说后,退走,晋王也返回。任命李存璋为大同节度使。晋人围攻贝州超过一年,张源德听说河北各州都归晋国所有,想投降,与部众商议。部众认为穷途末路才投降,恐怕不免一死,不听从。一起杀死张源德,闭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尽,吃人作为军粮,于是对晋将说:“出城投降害怕被杀,请求披甲持兵投降,事情平定后再释放我们。”晋将答应了,他们三千人出城投降,脱去铠甲后,晋军围住杀了他们,全部杀尽。晋王任命毛璋为贝州刺史。从此河北都并入晋国,只有黎阳为梁国守御。晋王前往魏州。

吳光州將王言殺刺史載肇,吳王遣楚州團練使李厚討之。廬州觀察使張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言棄城走。以李厚權知光州。崇,慎縣人也。

白話吴国光州将领王言杀死刺史载肇,吴王派楚州团练使李厚讨伐他。庐州观察使张崇不等命令,领兵直奔光州,王言弃城逃走。任命李厚暂代光州事务。张崇,是慎县人。

庚申,蜀新宮成,在舊宮之北。

白話庚申日,蜀国新宫建成,在旧宫的北边。

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群盜,置帳下為親兵。己卯,盜乘檀無備,突入府殺檀。節度副使裴彥帥府兵討誅之,軍府由是獲安。

白話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招募了很多盗贼,安置在帐下作为亲兵。己卯日,盗贼趁王檀没有防备,突然闯入府署杀死王檀。节度副使裴彦率领府兵讨伐诛杀了他们,军府因此获得安宁。

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綰等出大散關,大破岐兵,俘斬萬計,遂取寶雞。己丑,王宗播等出故關,至隴州。丙寅,保勝節度使兼侍中李繼岌畏岐王猜忌,帥其眾二萬,棄隴州奔於蜀軍。蜀兵進攻隴州,以繼岌為西北面行營第四招討。劉知俊會王宗綰等圍鳳翔,岐兵不出。會大雪,蜀主召軍還。復李繼岌姓名曰桑弘志。弘志,黎陽人也。

白話冬季,十月,甲申日,蜀国王宗绾等出大散关,大破岐兵,俘获斩杀以万计,于是夺取宝鸡。己丑日,王宗播等出故关,到达陇州。丙寅日,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害怕岐王猜忌,率领部众二万,放弃陇州投奔蜀军。蜀兵进攻陇州,任命李继岌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刘知俊会合王宗绾等围攻凤翔,岐兵不出来。恰逢大雪,蜀主召回军队。恢复李继岌的姓名叫桑弘志。桑弘志,是黎阳人。

丁酉,以禮部侍郎鄭玨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玨,綮之侄孫也。

白話丁酉日,任命礼部侍郎郑玨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玨,是郑綮的侄孙。

己亥,蜀大赦。

白話己亥日,蜀国大赦天下。

晉王遣使如吳,會兵以擊梁。十一月,吳以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及朱瑾等將兵趣宋、亳與晉相應。即渡淮,移檄州縣,進圍穎州。

白話晋王派使者到吴国,会合兵力攻打梁国。十一月,吴国任命行军副使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与朱瑾等领兵直奔宋、亳与晋国呼应。随即渡过淮河,传檄州县,进军围攻颍州。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漢,國號大漢。

白話十二月,戊申日,蜀国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天汉,国号改为大汉。

楚王殷聞晉王平河北,遣使通好。晉王亦遣使報之。

白話楚王马殷听说晋王平定了河北,派使者通好。晋王也派使者回报。

是歲,慶州叛附於岐,岐將李繼陟據之。詔以左龍虎統軍賀瑰為西面行營馬步都指揮使,將兵討之,破岐兵,下寧、衍二州。

白話这一年,庆州反叛归附岐国,岐将李继陟占据它。下诏任命左龙虎统军贺瑰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领兵讨伐他,攻破岐兵,攻下宁、衍二州。

河東監軍張承業既貴用事,其侄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晉王以承業故,皆擢用之。承業治家甚嚴,有侄為盜,殺販牛者,承業立斬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為麟州刺史,承業謂瓘曰:「汝本車度一民,與劉開道為賊,慣為不法,今若不悛,死無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貪暴。

白話河东监军张承业显贵掌权之后,他的侄子张瓘等五人从同州前去投靠他,晋王因为张承业的缘故,都提拔任用他们。张承业治家很严,有个侄子做盗贼,杀了贩卖牛的人,张承业立刻斩杀他,晋王赶紧派人去救,已经来不及。晋王任命张瓘为麟州刺史,张承业对张瓘说:“你本来是车度的一个百姓,与刘开道做贼,惯于干不法之事,现在如果还不改过,死期不远了!”从此张瓘所到之处不敢贪婪残暴。

吳越牙內先鋒都指揮使錢傳珦逆婦於閩,自是閩與吳越通好。

白話吴越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到闽国迎娶新娘,从此闽国与吴越通好。

閩鑄鉛錢,與銅錢並行。

白話闽国铸造铅钱,与铜钱并行流通。

初,燕人苦劉守光殘虐,軍士多歸於契丹。及守光被圍於幽州,其北邊士民多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強大。契丹王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為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冊。述律后勇決多權變,阿保機行兵御眾,述律后常預其謀。阿保機嘗度磧擊党項,留述律后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述律后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述律后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后。

白話当初,燕人苦于刘守光残暴酷虐,军士多归附契丹。等到刘守光被围困在幽州,他的北部边境士民多为契丹所掳掠,契丹日益强大。契丹王阿保机自称皇帝,国中人称他为天皇王,以妻子述律氏为皇后,设置百官。到这时,改年号为神册。述律皇后勇敢果断,多权变,阿保机行军治众,述律皇后常常参预他的谋划。阿保机曾越过沙漠攻打党项,留下述律皇后守卫他的营帐,黄头、臭泊两个室韦部落乘虚合兵掳掠。述律皇后知道后,整军等待他们到来,奋力攻击,大破他们,因此威名震动诸夷。述律皇后有母亲有婆婆,都盘腿坐在榻上接受她的下拜,说:“我只拜天,不拜人。”晋王正在经营河北,想结交契丹作为援助,常以叔父之礼事奉阿保机,以叔母之礼事奉述律皇后。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契丹主怒其不拜,留之,使牧馬於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頗知屬文。述律后言於契丹主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契丹主召延徽與語,悅之,遂以為謀主,舉動訪焉。延徽始教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裡,以處漢人,使各有配偶,墾藝荒田。由是漢人各安生業,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助焉。頃之,延徽逃奔晉陽。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延徽不自安,求東歸省母,過真定,止於鄉人王德明家,德明問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為晉有,當復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復往,得無取死乎?」延徽曰:「彼自吾來,如喪手目;今往詣之,彼手目復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復入契丹。契丹主聞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曏者何往?」延徽曰:「思母,欲告歸,恐不聽,故私歸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稱帝,以延徽為相,累遷至中書令。晉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書於晉王,敘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耳。」因以老母為托,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為寇,延徽之力也。

白話刘守光末年衰败困窘,派参军韩延徽到契丹求援。契丹主恼怒他不下拜,扣留了他,让他到野外放马。韩延徽,是幽州人,有智谋韬略,很懂写文章。述律皇后对契丹主说:“韩延徽能守节不屈,这是当今的贤人,怎么能用放牧来羞辱他!应当礼遇并任用他。”契丹主召见韩延徽与他交谈,喜欢他,于是把他作为谋主,一举一动都咨询他。韩延徽开始教契丹建立牙帐、开设府署,修筑城郭,设立市里,来安置汉人,使他们各有配偶,开垦荒地。从此汉人各自安居乐业,逃亡的人越来越少。契丹威服各国,韩延徽有辅助之功。不久,韩延徽逃奔晋阳。晋王想把他安置在幕府,掌书记王缄忌恨他。韩延徽心中不安,请求东归探望母亲,经过真定,住在同乡王德明家,王德明问他去哪里,韩延徽说:“现在河北都归晋国所有,应当再去契丹罢了。”王德明说:“背叛了又回去,岂不是自取死路吗?”韩延徽说:“契丹自从我来了以后,如同失去了手脚和眼目;现在再去他那里,他的手目又完整了,怎么肯害我!”探望母亲之后,于是又进入契丹。契丹主听说他到了,大为高兴,如同从天而降,拍着他的背说:“先前到哪里去了?”韩延徽说:“思念母亲,想告假回去,恐怕不答应,所以私自回去了。”契丹主待他更加优厚。等到称帝,任命韩延徽为宰相,屡次升迁至中书令。晋王派使者到契丹,韩延徽托使者捎信给晋王,叙述自己北去的原因,并且说:“不是不留恋英主,不是不思念故乡,之所以不留下来,正是害怕王缄的谗言罢了。”于是把老母托付给晋王,并且说:“我韩延徽在这里,契丹必定不会南下入侵。”所以整个同光年间,契丹不深入为寇,这是韩延徽的功劳。

均王上貞明三年(丁丑,公元九一七年)

春,正月,詔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穎州,既至,吳軍引還。

白話春季,正月,下诏命宣武节度使袁象先救援颍州,到达后,吴军撤兵返回。

二月,甲申,晉王攻黎陽,劉鄩拒之,數日,不克而去。

白話二月,甲申日,晋王攻打黎阳,刘鄩抵御他,好几天,没能攻克而离去。

晉王之弟威塞軍防禦使存矩在新州,驕惰不治,侍婢預政。晉王使募山北部落驍勇者及劉守光亡卒以益南討之軍。又率其民出馬,民或鬻十牛易一戰馬,期會迫促,邊人嗟怨。存矩得五百騎,自部送之,以壽州刺史盧文進為裨將。行者皆憚遠役,存矩復不存恤。甲午,至祁溝關,小校宮彥璋與士卒謀曰:「聞晉王與梁人確鬥,騎兵死傷不少。吾儕捐父母妻子,為人客戰,千里送死,而使長復不矜恤,奈何?」眾曰:「殺使長,擁盧將軍還新州,據城自守,其如我何!」因執兵大噪,趣傳捨,詰朝,存矩寢未起,就殺之,文進不能制,撫膺哭其屍曰:「奴輩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復見晉王!」因為眾所擁,還新州,守將楊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雁門以北都知防禦兵馬使李嗣肱擊敗之。周德威亦遣兵追討,文進帥其眾奔契丹。晉王聞存矩不道以致亂,殺侍婢及幕僚數人。

白話晋王的弟弟威塞军防御使李存矩在新州,骄横懒惰不治政务,侍婢干预政事。晋王派他招募山北部落的骁勇者和刘守光的逃亡士卒,来补充南征的军队。又强令治下百姓献马,百姓有的卖掉十头牛换一匹战马,期限催逼紧迫,边地之人嗟叹怨恨。李存矩得到五百骑,亲自部署押送,任命寿州刺史卢文进为副将。出行的人都害怕远征,李存矩又不体恤。甲午日,到达祁沟关,小校宫彦璋与士卒谋划说:“听说晋王与梁人苦战,骑兵死伤不少。我们抛弃父母妻子,替人客居作战,千里送死,而长官又不怜悯体恤,怎么办?”众人说:“杀了长官,拥戴卢将军回新州,据城自守,能把我们怎么样!”于是手持兵器大声喧哗,直奔驿舍,次日早晨,李存矩还没起床,就被杀了,卢文进无法制止,捶胸对着他的尸体哭道:“奴才们既然害了郎君,让我有什么脸面再见晋王!”于是被众人拥戴,回到新州,守将杨全章拒绝他入城。又攻打武州,雁门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打败了他。周德威也派兵追击讨伐,卢文进率领部众投奔契丹。晋王听说李存矩无道以致发生叛乱,杀了侍婢和几个幕僚。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下有渝水通海。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才數尺,旁皆亂山,高峻不可越。比至進牛口,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士衣。每歲早獲,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輒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土兵皆自為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勳加賞,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德威又忌幽州舊將有名者,往往殺之。

白話当初,幽州以北七百里有渝关,关下有渝水通海。从渝关东北沿海边有一条道路,路窄的地方只有几尺,两旁都是乱山,高峻不可翻越。到了进牛口,旧时设置八个防御军,招募土兵守卫。田租都供应军粮,不缴入蓟州,幽州每年送来丝绵,以供应战士的衣物。每年早收割庄稼,坚壁清野来等待契丹,契丹来了,就闭壁不战,等他们离去,挑选骁勇之士占据险要截击,契丹常常失利而走。土兵都自己经营田园,奋力作战有功的就赐勋加赏,因此契丹不敢轻易入侵。等到周德威做卢龙节度使,依仗勇敢不修整边备,于是失去了渝关的险要,契丹常常在营州、平州之间放牧。周德威又忌恨幽州旧将中有名望的,往往杀掉他们。

吳王遣使遺契丹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契丹主大喜,即選騎三萬欲攻幽州,述律后哂之曰:「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契丹主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后曰:「幽州城亦猶是矣。吾但以三千騎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契丹主乃止。三月,盧文進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棄城走。文進以其部將劉殷為刺史,使守之。晉王使周德威合河東、鎮、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主帥眾三十萬救之,德威眾寡不敵,大為契丹所敗,奔歸。

白話吴王派使者赠给契丹主猛火油,说:“攻城时,用这种油点火焚烧敌楼的望楼,敌人用水浇它,火反而更旺。”契丹主大为高兴,立即挑选三万骑兵想攻打幽州,述律皇后嘲笑他说:“哪里有为了试验油而攻打一个国家的!”于是指着帐前的树对契丹主说:“这棵树没有皮,还能活吗?”契丹主说:“不能。”述律皇后说:“幽州城也是这样。我们只要用三千骑兵埋伏在它旁边,掳掠它的四野,使城中没有粮食,不过几年,城自然就困了,何必这样急躁轻举!万一不能取胜,被中原人耻笑,我们部落也会解体了。”契丹主于是作罢。三月,卢文进率领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住,弃城逃走。卢文进任命他的部将刘殷为刺史,让他守城。晋王派周德威会合河东、镇州、定州的兵力攻打它,十天没有攻克。契丹主率领三十万部众救援它,周德威寡不敌众,大为契丹所败,奔逃而归。

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吳上高,俘獲而還。

白話楚王马殷派他的弟弟马存攻打吴国的上高,俘获而回。

契丹乘勝進圍幽州,聲言有眾百萬,氈車毳幕彌溫山澤。盧文進教之攻城,為地道,晝夜四面俱進,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為土山以臨城,城中熔銅以灑之,日殺千計,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間使詣晉王告急,王方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憂形於色,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存審、寶以為虜無輜重,勢不能久,俟其野無所掠,食盡自還,然後踵而擊之。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臣請身為前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夏,四月,晉王命嗣源將兵先進,軍於淶水,閻寶以鎮、定之兵繼之。

白話契丹乘胜进军围攻幽州,声称有部众一百万,毡车毳幕遍布山泽。卢文进教他们攻城,挖地道,昼夜从四面同时进攻,城中也挖地放油点燃来截击。又筑土山居高临城,城中熔化铜汁洒下去,每天杀死(敌人)以千计,而契丹进攻不止。周德威派间谍使者到晋王处告急,晋王正与梁国在黄河边相持,想分兵则兵力少,想不救又恐怕失去幽州,忧虑形于神色,与诸将商议,只有李嗣源、李存审、阎宝劝晋王救援。晋王高兴地说:“从前太宗得到一个李靖还能擒获颉利,现在我有三员猛将,还有什么忧虑呢!”李存审、阎宝认为胡虏没有辎重,势必不能持久,等他们野外无所掳掠、粮食吃尽自然回去,然后跟踪攻击他们。李嗣源说:“周德威是社稷之臣,现在幽州朝夕不保,恐怕内部生变,哪有时间等胡虏衰败!臣下请求亲自做前锋奔赴救援。”晋王说:“公说得对。”当天,下令治兵。夏季,四月,晋王命李嗣源领兵先行,驻军于涞水,阎宝率领镇州、定州的兵马随后。

吳升州刺史徐知誥治城市府捨甚盛。五月,徐溫行部至升州,愛其繁富。潤州司馬陳彥謙勸溫徙鎮海軍治所於升州,溫從之,徙知誥為潤州團練使。知誥求宣州,溫不許,知誥不樂。宋齊丘密言於知誥曰:「三郎驕縱,敗在朝夕。潤州去廣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誥悅,即之官。三郎,謂溫長子知訓也。溫以陳彥謙為鎮海節度判官。溫但舉大綱,細務悉委彥謙,江、淮稱治。彥謙,常州人也。

白話吴国升州刺史徐知诰治理城市、府舍很兴盛。五月,徐温巡视辖部到达升州,喜爱它的繁庶富饶。润州司马陈彦谦劝徐温把镇海军治所迁到升州,徐温听从了他,调徐知诰为润州团练使。徐知诰请求到宣州,徐温不答应,徐知诰不高兴。宋齐丘秘密对徐知诰说:“三郎骄纵,败亡在即。润州离广陵只隔一条水,这是上天授予的。”徐知诰很高兴,立即赴任。三郎,指的是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徐温任命陈彦谦为镇海节度判官。徐温只管大政方针,细务都委托陈彦谦,江、淮之间治理得很好。陈彦谦,是常州人。

高季昌與孔勍修好,復通貢獻。

白話高季昌与孔勍修复友好关系,又恢复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