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76

十三 · 後唐紀

卷276

起強圉大淵獻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凡二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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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后唐纪》(後唐),卷首紀年為「起強圉大淵獻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凡二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后唐纪紀年:起強圉大淵獻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凡二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上天成二年(丁亥,公元九二七年)

秋,七月,以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白話秋季七月,任命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丙寅,升夔州為寧江軍,以西方鄴為節度使。

白話丙寅日,將夔州升格為寧江軍,任命西方鄴為節度使。

癸酉,以與高季興夔、忠、萬三州為豆盧革、韋說之罪,皆賜死。

白話癸酉日,把割讓夔、忠、萬三州給高季興一事作為豆盧革、韋說的罪狀,將二人皆賜死。

流段凝於遼州,溫韜於德州,劉訓於濮州。

白話把段凝流放到遼州,溫韜流放到德州,劉訓流放到濮州。

任圜請致仕居磁州,許之。

白話任圜請求退休居住在磁州,皇帝准許了。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八月己卯初一,發生日食。

冊禮使至長沙,楚王殷始建國,立宮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學士曰文苑學士,知制誥曰知辭制,樞密院曰左右機要司,群下稱之曰殿下,令曰教。以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勳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恆為僕射,張彥瑤、張迎判機要司。然管內官屬皆稱攝,惟朗、桂節度使先除後請命。恆本姓元,避殷父訊改焉。九月,帝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矯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氣者。朕以從榮年少臨大籓,故擇名儒使輔導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斬之;重誨請嚴戒而已。

白話冊禮使到達長沙,楚王馬殷開始建立國家,修建宮殿,設置百官,都仿照天子的制度,只是稍微更改了一些名稱:翰林學士改稱文苑學士,知制誥改稱知辭制,樞密院改稱左右機要司,臣下稱他為殿下,發布的命令稱為「教」。任命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勳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恆為僕射,張彥瑤、張迎掌管機要司。然而轄境內的官屬都稱「攝」,只有朗州、桂州的節度使是先任命後向朝廷奏報。拓跋恆本來姓元,因為避馬殷父親的名諱而改姓。九月,皇帝對安重誨說:「從榮身邊有假傳我的旨意、命令不要接納儒生、恐怕會削弱人志氣的人。我因為從榮年紀輕而鎮守大藩,所以挑選名儒來輔導他,如今奸人竟說出這樣的話!」想殺掉那個人;安重誨請求只嚴加告誡就行了。

北都留守李彥超請複姓符,從之。

白話北都留守李彥超請求恢復姓符,皇帝准許了。

丙寅,以樞密使孔循兼東都留守。

白話丙寅日,任命樞密使孔循兼任東都留守。

壬申,契丹來請修好,遣使報之。

白話壬申日,契丹派人來請求恢復友好關係,朝廷派遣使者前去答覆。

冬,十月,乙酉,帝發洛陽,將如汴州;丁亥,至滎陽。民間訛言帝欲自擊吳,又雲欲制置東方諸侯。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疑懼,判官高密孫晟勸守殷反,守殷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范延光往諭之,延光曰:「不早擊之,則汴城堅矣;願得五百騎與俱。」帝從之。延光暮發,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與汴人戰,汴人大驚。戊子,帝至京水,遣御營使石敬瑭將親兵倍道繼之。或謂安重誨曰:「失職在外之人,乘賊未破,或能為患,不如除之。」重誨以為然,奏遣使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胃重誨曰:「任圜義士,安肯為逆!公濫刑如此,何以贊國!」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飲,然後死,神情不撓。

白話冬季十月乙酉日,皇帝從洛陽出發,將要前往汴州;丁亥日,到達滎陽。民間謠言傳說皇帝要親自攻打吳國,又說要整治東方的諸侯。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疑慮恐懼,判官、高密人孫晟勸朱守殷造反,朱守殷於是登城據守抵抗。皇帝派遣宣徽使范延光前去曉諭他,范延光說:「不趁早攻打他,汴州城就牢固了;希望能給我五百騎兵一同前往。」皇帝聽從了他。范延光傍晚出發,天沒亮就走了二百里,抵達大梁城下,與汴州兵交戰,汴州人大為驚恐。戊子日,皇帝到達京水,派遣御營使石敬瑭率領親兵兼程趕往接應。有人對安重誨說:「被削職在外的官員,趁賊寇還沒有被攻破,或許會成為禍患,不如除掉他。」安重誨認為有理,上奏派遣使者賜任圜自盡。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著對安重誨說:「任圜是義士,怎麼肯造反!您這樣濫用刑罰,憑什麼輔佐國家!」使者到達磁州,任圜召集族人痛飲,然後自盡,神情一點也不屈服。

己丑,帝至大梁,四面進攻,吏民縋城出降者甚眾。守殷知事不濟,盡殺其族,引頸命左右斬之。乘城者望見乘輿,相帥開門降。孫晟奔吳,徐知誥客之。

白話己丑日,皇帝到達大梁,從四面發起進攻,官吏百姓縋下城牆出降的非常多。朱守殷知道事情已無濟於事,殺光了全族,然後伸出脖子讓左右把自己斬殺。登城守衛的人望見皇帝的車駕,相繼開門投降。孫晟投奔吳國,徐知誥以賓客之禮接待他。

戊戌,詔免三司逋負近二百萬緡。

白話戊戌日,下詔免除三司拖欠的近二百萬緡賦稅。

辛丑,吳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卒。初,溫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知詢以其兄知誥非徐氏子,數請代之執吳政,溫曰:「汝曹皆不如也。」嚴可求及行軍副使徐玠屢勸溫以知詢代知誥,溫以知誥孝謹,不忍也。陳夫人曰:「知誥自我家貧賤時養之,奈何富貴而棄之!」可求等言之不已。溫欲帥諸籓鎮入朝,勸吳王稱帝,將行,有疾,乃遣知詢奉表勸進,因留代知誥執政。知誥草表欲求洪州節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溫凶問至,乃止。知詢亟歸金陵。吳主贈溫齊王,謚曰忠武。

白話辛丑日,吳國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去世。當初,徐溫的兒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詢因為他的兄長徐知誥不是徐家的親生兒子,多次請求代替徐知誥掌管吳國政事,徐溫說:「你們都不如他。」嚴可求和行軍副使徐玠屢次勸徐溫讓徐知詢取代徐知誥,徐溫因為徐知誥孝順恭謹,不忍心這樣做。陳夫人說:「知誥從我家貧賤時就撫養他,怎麼能富貴了就拋棄他呢!」嚴可求等人不停地進言。徐溫想要率領各藩鎮入朝,勸吳王稱帝,將要動身時生了病,於是派徐知詢奉上表章勸進,順便留下他代替徐知誥執政。徐知誥起草表章想要請求做洪州節度使,準備等天亮呈上,當天晚上,徐溫去世的消息到了,才作罷。徐知詢急忙趕回金陵。吳主追贈徐溫為齊王,諡號叫忠武。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久疾,將佐請見,不許。副使苻彥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謀,請權交符印;筠怒,收彥琳及判官都指揮使下獄,誣以謀反。詔取彥琳等詣闕,按之無狀,釋之;徙筠為西都留守。

白話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長期患病,將領佐官請求拜見,他不允許。副使苻彥琳等人懷疑他已經死了,擔心他身邊的人有奸謀,請求暫時交出符印;張筠大怒,把苻彥琳以及判官、都指揮使關進監獄,誣陷他們謀反。朝廷下詔把苻彥琳等人押送到京城,審查後沒有發現罪狀,就把他們釋放了;改任張筠為西都留守。

癸卯,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為宣武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白話癸卯日,任命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為宣武節度使,兼任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十一月,庚戌,吳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安重誨議伐吳,帝不從。

白話十一月庚戌日,吳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為武皇帝,景王為景皇帝,宣王為宣皇帝。安重誨建議討伐吳國,皇帝沒有聽從。

甲子,吳大赦,改元乾貞。

白話甲子日,吳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乾貞。

丙子,吳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詢為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

白話丙子日,吳主尊太妃王氏為皇太后,任命徐知詢為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加授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發民丁二十萬修成都城。

白話十二月戊寅初一,孟知祥徵發民丁二十萬修築成都城。

吳主立兄廬江公濛為常山王,弟鄱陽公澈為平原王,兄子南昌公珙為建安王。

白話吳主冊立兄長廬江公楊濛為常山王,弟弟鄱陽公楊澈為平原王,兄長的兒子南昌公楊珙為建安王。

初,晉陽相者周玄豹嘗言帝貴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詣闕。趙鳳曰:「玄豹言陛下當為天子,今已驗矣,無所復詢。若置之京師,則輕躁狂險之人必輻輳其門,爭問吉凶。自古術士妄言,致人族滅者多矣,非所以靖國家也。」帝乃就除光祿卿致仕,厚賜金帛而已。

白話當初,晉陽的相士周玄豹曾經說皇帝尊貴得無法形容,皇帝即位後,想召他到京城來。趙鳳說:「玄豹說陛下應當做天子,如今已經應驗了,沒有什麼再需要詢問的。如果把他安置在京師,那麼輕率狂躁陰險的人一定會聚集到他門下,爭著詢問吉凶。自古以來術士胡亂說話,導致別人家破族滅的事例很多,這不是安定國家的辦法。」皇帝於是在當地任命他為光祿卿並准許退休,只是厚厚地賞賜金帛而已。

中書舍人馬縞請用漢光武故事,七廟之外別立親廟;中書門下奏請如漢孝德、孝仁皇例,稱皇不稱帝。帝欲兼稱帝,群臣乃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例,皆立廟京師;帝令立於應州舊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謚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白話中書舍人馬縞請求仿照漢光武帝的先例,在七廟之外另外建立親廟;中書門下上奏請求依照漢代孝德皇、孝仁皇的先例,稱「皇」而不稱「帝」。皇帝想要既稱「皇」又稱「帝」,群臣於是援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的先例,都在京師建立廟宇;皇帝下令在應州舊宅立廟,從高祖考妣以下都追贈諡號為皇帝、皇后,墳墓稱為「陵」。

漢主如康州。

白話漢主前往康州。

是歲,蔚、代緣邊粟鬥不過十錢。

白話這一年,蔚州、代州沿邊地區的粟一鬥不超過十錢。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上天成三年(戊子,公元九二八年)

春,正月,丁巳,吳主立子璉為江都王,璘為江夏王,璆為宜春王,宣帝子廬陵公玢為南陽王。

白話春季正月丁巳日,吳主冊立兒子楊璉為江都王,楊璘為江夏王,楊璆為宜春王,宣帝的兒子廬陵公楊玢為南陽王。

昭義節度使毛璋所為驕僭,時報赭袍,縱酒為戲,左右有諫者,剖其心而視之。帝聞之,征為右金吾衛上將軍。

白話昭義節度使毛璋行為驕縱僭越,時常身披赭黃袍,縱酒玩樂,身邊有人勸諫,他就剖開那個人的心來看。皇帝聽說後,徵召他入朝任右金吾衛上將軍。

契丹陷平州。

白話契丹攻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白話二月丁丑初一,發生日食。

帝將如鄴都,時扈駕諸軍家屬甫遷大梁,又聞將如鄴都,皆不悅,哅哅有流言。帝聞之,不果行。

白話皇帝將要前往鄴都,當時護衛御駕的諸軍家屬剛剛遷到大梁,又聽說將要前往鄴都,都很不高興,吵吵嚷嚷地傳出流言。皇帝聽說後,就沒有成行。

吳自莊宗滅梁以來,使者往來不絕。庚辰,吳使者至,安重誨以為楊敢與朝廷抗禮,遣使窺覘,拒而不受,自是遂與吳絕。

白話吳國自莊宗消滅後梁以來,使者往來不斷。庚辰日,吳國使者到達,安重誨認為楊氏竟敢與朝廷分庭抗禮,派遣使者去偵察窺探,拒絕接納吳國使者,從此便與吳國斷絕往來。

張筠至長安,守兵閉門拒之;筠單騎入朝,以為左衛上將軍。

白話張筠到達長安,守城的士兵關閉城門拒絕他進入;張筠單騎入朝,朝廷任命他為左衛上將軍。

壬辰,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拔歸州;未幾,荊南復取之。

白話壬辰日,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取歸州;不久,荊南又重新奪了回去。

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誨親信之。帝欲為皇子娶重誨女,循謂重誨曰:「公職居近密,不宜復與皇子為婚。」重誨辭之。久之,或謂重誨曰:「循善離間人,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陰遣人結王德妃,求納其女;德妃請娶循女為從厚婦,帝許之。重誨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重誨性強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留闕下,帝嘉之,除左驍衛上將軍,月別賜錢穀。歲餘,帝謂重誨曰:「溫琪舊人,宜擇一重鎮處之。」重誨對以無闕。他日,帝屢言之,重誨慍曰:「臣累奏無闕,惟樞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誨無以對。溫琪聞之懼,數月不出。重誨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與王都交結,有異志。建立亦奏重誨專權,求入朝面言其狀,帝召之。既至,言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婚,相表裡,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見重誨,氣色甚怒,謂曰:「今與卿一鎮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張延朗亦除外官。」重誨曰:「臣披荊棘事陛下數十年,值陛下龍飛,承乏機密,數年間天下幸無事。今一旦棄之外鎮,臣願聞其罪!」帝不懌而起,以語宣徽使朱弘昭,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誨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棄之!願垂三思。」帝尋召重誨慰撫之。明日,建立辭歸鎮,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憂,今復去何之!」會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玨請致仕;己未,以玨為左僕射致仕,癸亥,以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白話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情狡詐諂媚,安重誨親信他。皇帝想為皇子娶安重誨的女兒,孔循對安重誨說:「您身居樞密要職,不宜再與皇子結親。」安重誨便推辭了婚事。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對安重誨說:「孔循善於離間別人,不可把他放在機要之地。」孔循知道了,暗中派人結交王德妃,請求納他的女兒為皇子妃;德妃請求娶孔循的女兒做李從厚的妻子,皇帝准許了。安重誨大怒,乙未日,讓孔循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出任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安重誨性情剛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求留在京城,皇帝讚賞他,任命他為左驍衛上將軍,每月另外賜給錢穀。一年多以後,皇帝對安重誨說:「溫琪是老臣,應該挑選一個重要藩鎮安置他。」安重誨回答說沒有空缺。改天,皇帝屢次說起此事,安重誨不高興地說:「臣屢次上奏說沒有空缺,只有樞密使可以代替了。」皇帝說:「也可以。」安重誨無話可說。華溫琪聽說後很害怕,幾個月不敢出門。安重誨厭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上奏說王建立與王都勾結,有異心。王建立也上奏說安重誨專權,請求入朝當面陳述情況,皇帝召見了他。王建立到來後,說安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為親家,內外呼應,作威作福。三月辛亥日,皇帝召見安重誨,神色非常憤怒,對他說:「如今給你一個藩鎮去休養,用王建立代替你,張延朗也調任外官。」安重誨說:「臣披荊斬棘侍奉陛下數十年,趕上陛下龍飛登基,忝居機密要職,幾年來天下僥倖沒有大事。如今一旦把我丟棄到外鎮,臣希望能知道自己的罪名!」皇帝不高興地站起來,把話告訴宣徽使朱弘昭,朱弘昭說:「陛下平日對待重誨如同左右手,怎麼能因為一點小怨恨就拋棄他!希望陛下三思。」皇帝不久召見安重誨撫慰他。第二天,王建立辭行回鎮,皇帝說:「卿近來上奏說想入朝為朕分憂,如今又離去要到哪裡去!」正好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玨請求退休;己未日,讓鄭玨以左僕射身份退休,癸亥日,任命王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孟知祥屢與董璋爭鹽利,璋誘商旅販東川鹽入西川,知祥患之,乃於漢州置三場重征之,歲得錢七萬緡,商旅不復之東川。

白話孟知祥屢次與董璋爭奪鹽利,董璋引誘商人販運東川的鹽進入西川,孟知祥對此感到憂慮,於是在漢州設置三個鹽場重重徵稅,一年得到錢七萬緡,商人不再前往東川。

楚王殷如岳州,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將水軍擊荊南,高季興以水軍逆戰。至劉郎洑,希瞻夜匿戰艦數十艘於港中;詰旦,兩軍合戰,希瞻出戰艦橫擊之,季興大敗,俘斬以千數,進逼江陵。季興請和,歸史光憲於楚。軍還,楚王殷讓環不遂取荊南,環曰:「江陵在中朝及吳、蜀之間,四戰之地也,宜存之以為吾扞蔽。」殷說。環每戰,身先士卒,與從同甘苦;常置針藥於座右,戰罷,索傷者於帳前,自傅治之。士卒隸環麾下者相賀曰:「吾屬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楚大舉水軍擊漢,圍封州。漢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於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蘇章將神弩三千、戰艦百艘救封州。章至賀江,沉鐵絲亙於水,兩岸作巨輪挽絲亙,築長堤以隱之,伏壯士於堤中。章以輕舟逆戰,陽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輪舉緪,楚艦不能進退,以強弩夾水射之,楚兵大敗,解圍遁去。漢主以章為封州團練使。

白話楚王馬殷前往岳州,派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率領水軍攻打荊南,高季興用水軍迎戰。軍隊到達劉郎洑,馬希瞻夜裡把數十艘戰艦隱藏在港灣中;第二天清晨,兩軍交戰,馬希瞻出動戰艦橫衝敵陣,高季興大敗,俘獲斬殺數以千計,進兵逼近江陵。高季興請求講和,把史光憲送回楚國。軍隊撤回後,楚王馬殷責備王環沒有順勢攻取荊南,王環說:「江陵位於中原朝廷以及吳、蜀之間,是四面受敵的地方,應該保存它作為我們的屏障。」馬殷很高興。王環每次作戰,都身先士卒,與士兵同甘共苦;經常把針和藥放在座位旁邊,作戰結束後,在帳前尋找傷員,親自為他們敷藥治療。隸屬王環麾下的士兵互相慶賀說:「我們找到效死的地方了。」所以他的軍隊所向有功。楚國大舉出動水軍攻打南漢,包圍封州。漢主用《周易》占卜,得到《大有》卦,於是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有;命令左右街使蘇章率領神弩手三千人、戰艦一百艘救援封州。蘇章到達賀江,把鐵鏈沉到水裡橫亙江中,在兩岸製作巨大的絞輪絞動鐵鏈,修築長堤把絞輪隱藏起來,把壯士埋伏在堤中。蘇章用輕舟迎戰,假裝失利,楚軍追趕他們進入堤中;楚軍拉動絞輪提起鐵鏈,楚國艦船進退不得,蘇章用強弩從兩岸夾江射擊,楚軍大敗,解圍逃走。漢主任命蘇章為封州團練使。

夏,四月,以鄴都留守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馮贇為副留守,夾馬指揮使新平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樞密使范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丙戌,以樞密使安重誨兼河南尹,以河南尹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判六軍諸衛事。吳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將水軍萬人攻楚岳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許德勳將戰艦千艘御之。德勳曰:「吳人掩吾不備,見大軍,必懼而走。」乃潛軍角子湖,使王環夜帥戰艦三百,屯楊林浦,絕吳歸路。遲明,吳人進軍荊江口,將會荊南兵攻岳州,丁亥,至道人磯。德勳命戰棹都虞侯詹信以輕舟三百出吳軍後,德勳以大軍當其前,夾擊之,吳軍大敗,虜璘及彥章以歸。

白話夏季四月,任命鄴都留守李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任命客省使、太原人馮贇為副留守,夾馬指揮使、新平人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來輔佐他。戊寅日,任命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授同平章事;任命樞密使范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丙戌日,任命樞密使安重誨兼任河南尹,任命河南尹李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舊掌管六軍諸衛事務。吳國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率領水軍一萬人攻打楚國岳州,到達君山,楚王馬殷派遣右丞相許德勳率領戰艦一千艘抵禦。許德勳說:「吳軍趁我們沒有防備來襲,看見大軍,必定害怕而逃走。」於是將軍隊秘密駐紮在角子湖,讓王環夜裡率領三百艘戰艦,駐紮在楊林浦,斷絕吳軍的歸路。天色將明時,吳軍進軍荊江口,將要會合荊南的軍隊攻打岳州,丁亥日,到達道人磯。許德勳命令戰棹都虞侯詹信率領三百艘輕舟繞到吳軍後面,許德勳用大軍擋在前面,夾擊吳軍,吳軍大敗,俘虜了苗璘和王彥章帶回。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惡之。時契丹數犯塞,朝廷多屯兵於幽、易間,大將往來,都陰為之備,浸成猜阻。都恐朝遷移之它鎮,腹心和昭訓勸都為自全之計,都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遣使結為兄弟,陰與之謀復河北故事,建立陽許而密奏之。都又以蠟書遺青、徐、潞、益、梓五帥,離間之。又遣人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晏球不從;乃以金遺晏球帳下,使圖之,不克;癸巳,晏球以都反狀聞,詔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議討之。

白話當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守易州、定州十多年,自行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員,租賦都供應本軍。等到安重誨掌權,逐漸用法令約束他;皇帝也因為王都是篡奪父親的職位而厭惡他。當時契丹屢次侵犯邊塞,朝廷在幽州、易州之間屯駐了很多軍隊,大將往來,王都暗中作好防備,漸漸形成猜忌隔閡。王都擔心朝廷把他調到別的藩鎮,心腹和昭訓勸王都作自保的打算,王都便向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求婚。又知道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嫌隙,派遣使者與他結為兄弟,暗中和他謀劃恢復河北藩鎮獨立的舊例,王建立假裝答應卻秘密上奏朝廷。王都又用蠟書送給青、徐、潞、益、梓五鎮統帥,離間他們。又派人遊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王晏球不聽從;便用金錢送給王晏球的部下,讓他們圖謀王晏球,沒有成功;癸巳日,王晏球把王都謀反的情況上報朝廷,下詔讓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商議討伐他。

戊戌,吳徙常山王濛為臨川王。

白話戊戌日,吳國把常山王楊濛改封為臨川王。

庚子,詔削奪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為北面討使,權知定州行州事,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以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發諸道兵會討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關城。都以重賂求救於奚酋禿餒,五月,禿餒以萬騎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陽,都與禿餒就攻之。晏球與戰於嘉山下,大破之。禿餒以二千騎奔還定州。晏球追至城門,因進攻之,得其西關城。定州城堅,不可攻,晏球增修西關城以為行府,使三州民輸稅供軍食而守之。

白話庚子日,下詔削奪王都的官爵。壬寅日,任命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代理定州行州事,任命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任命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徵發各道軍隊會合討伐定州。這一天,王晏球攻打定州,攻克了它的北關城。王都用重賂向奚族首領禿餒求救,五月,禿餒率領一萬騎兵突入定州,王晏球退守曲陽,王都與禿餒一起攻打他。王晏球在嘉山腳下與他們交戰,大敗他們。禿餒率兩千騎兵逃回定州。王晏球追到城門,趁勢進攻,奪取了西關城。定州城堅固,難以攻下,王晏球增修西關城作為行府,讓三州百姓輸納稅糧供應軍食,然後駐守下來。

辛酉,以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為樞密使。

白話辛酉日,任命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為樞密使。

王晏球聞契丹發兵救定州,將大軍趣望都,遣張延朗分兵退保新樂,延朗遂之真定,留趙州刺史朱建豐將兵修新樂城。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與王都夜襲新樂,破之,殺建豐。乙丑,王晏球、張延朗會於行唐,丙寅,至曲陽。王都乘勝,悉其眾與契丹五千騎合萬餘人,邀晏球等於曲陽,丁卯,戰於城南。晏球集諸將校令之曰:「王都輕而驕,可一戰擒也。今日,諸君報國之時也。悉去弓矢,以短兵擊之,回顧者斬!」於是騎兵先進,奮,楇揮劍,直衝其陳,大破之,殭屍蔽野;契丹死者過半,餘眾北走;都與禿餒得數騎,僅免。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邀擊契丹,北走者殆無孑遺。

白話王晏球聽說契丹發兵救援定州,率領大軍直奔望都,派遣張延朗分兵退守新樂,張延朗於是前往真定,留下趙州刺史朱建豐率兵修築新樂城。契丹已經從別的道路進入定州,與王都夜裡偷襲新樂,攻破城池,殺死朱建豐。乙丑日,王晏球、張延朗在行唐會合,丙寅日,到達曲陽。王都乘勝出擊,率領全部兵眾與契丹五千騎兵合計一萬多人,在曲陽攔截王晏球等人,丁卯日,在城南交戰。王晏球召集諸將校下令說:「王都輕佻而驕傲,可以一戰擒獲他。今天,是諸君報效國家的時候。全部去掉弓箭,用短兵器搏殺,回頭看的斬首!」於是騎兵先行衝鋒,奮力衝殺,揮舞刀劍,直衝敵陣,大敗敵軍,屍體遮蔽田野;契丹人死傷過半,其餘的向北逃走;王都與禿餒只帶著幾名騎兵,勉強脫身。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在半路攔擊契丹,向北逃走的契丹人幾乎沒有倖存下來的。

吳遣使求和於楚,請苗璘、王彥章;楚王殷歸之,使許德勳餞之。德勳謂二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猶在,願吳朝勿以措懷。必俟眾駒爭皁棧,然後可圖也。」時殷多內寵,嫡庶無別,諸子驕奢,故德勳語及之。六月,辛巳,高季興復請稱籓於吳,吳進季興爵秦王,帝詔楚王殷討之。殷遣許德勳將兵攻荊南,以其子希範為監軍,次沙頭。季興從子雲猛指揮使從嗣單騎造楚壁,請與希範挑戰決勝,副指揮使廖匡齊出與之鬥,拉殺之。季興懼,明日,請和,德勳還。匡齊,贛人也。

白話吳國派遣使者向楚國求和,請求歸還苗璘、王彥章;楚王馬殷歸還了他們,讓許德勳為他們餞行。許德勳對二人說:「楚國雖然小,但舊臣宿將還在,希望吳國朝廷不要放在心上。一定要等到群駒爭奪馬槽食棧的時候,然後才可以圖謀。」當時馬殷有很多內寵,嫡庶沒有分別,諸子驕縱奢侈,所以許德勳說到這些。六月辛巳日,高季興又請求向吳國稱藩,吳國進封高季興的爵位為秦王,皇帝下詔讓楚王馬殷討伐他。馬殷派遣許德勳率兵攻打荊南,讓他的兒子馬希範做監軍,駐紮在沙頭。高季興的侄子雲猛指揮使高從嗣單騎來到楚軍營壘前,請求與馬希範單挑決一勝負,副指揮使廖匡齊出陣與他搏鬥,把他扭殺。高季興害怕,第二天,請求講和,許德勳撤軍回來。廖匡齊是贛縣人。

王晏球知定州有備,未易急攻,朱弘昭、張虔釗宣言大將畏怯,有詔促令攻城。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殺傷將士三千人。

白話王晏球知道定州有防備,不易急攻,朱弘昭、張虔釗公開宣揚大將畏懼怯懦,皇帝下詔催促攻城。王晏球不得已,乙未日,攻打定州,傷亡將士三千人。

先是,詔發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將三千人往。頃之,知祥奏「夔、忠、萬三州已平,請召戍兵還,以省饋運。」帝不許。知祥陰使人誘之,重威帥其眾鼓噪逃歸。帝命按其罪,知祥請而免之。

白話先前,朝廷下詔徵發西川兵戍守夔州,孟知祥派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率領三千人前往。不久,孟知祥上奏說「夔、忠、萬三州已經平定,請求召回戍兵,以節省運輸的糧餉。」皇帝不許。孟知祥暗中派人引誘戍兵,毛重威率領部眾鼓譟逃回。皇帝下令追究他們的罪責,孟知祥求情而免除了他們。

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乙巳,贈衍順正公,以諸侯禮葬之。

白話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求安葬前蜀主王衍,秋季七月乙巳日,追贈王衍為順正公,用諸侯的禮儀安葬他。

北面招討使安審通卒。

白話北面招討使安審通去世。

東都民有犯私麴者,留守孔循族之。或請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己未,敕從之。

白話東都有百姓因私自釀酒犯禁的,留守孔循將他滅族。有人請求允許百姓自造酒麴,而在秋稅中每畝多收五錢;己未日,皇帝下敕聽從了這個建議。

壬戌,契丹復遣其酋長惕隱將七千騎救定州,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時久雨水漲,契丹為唐所俘斬及陷溺死者,不可勝數。

白話壬戌日,契丹又派遣其酋長惕隱率領七千騎兵救援定州,王晏球在唐河以北迎戰,大敗他們;甲子日,追擊到易州,當時連日下雨河水上漲,契丹人被唐軍俘獲斬殺以及陷入水中淹死的,不可勝數。

戊辰,北威武節度使王延鈞為閩王。

白話戊辰日,威武節度使王延鈞被封為閩王。

契丹北走,道路泥濘,人馬饑疲,入幽州境。八月,甲戌,趙德鈞遣牙將武從諫將精騎邀擊之,分兵扼險要,生擒惕隱等數百人;餘眾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擊之,其得脫歸國者不過數十人。自是契丹沮氣,不敢輕犯塞。

白話契丹向北逃走,道路泥濘,人馬飢餓疲憊,進入幽州境內。八月甲戌日,趙德鈞派遣牙將武從諫率領精銳騎兵攔擊他們,分兵扼守險要之地,生擒惕隱等數百人;其餘兵眾四散逃往村落,村民用白木棍棒毆打他們,能夠脫身逃回本國的不過數十人。從此契丹士氣沮喪,不敢輕率侵犯邊塞。

初,莊宗徇地河北,獲小兒,畜之宮中,及長,賜姓名曰李繼陶;帝即位,縱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黃袍坐堞間,謂王晏球曰:「此莊宗皇帝子也,已即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曰:「此公作小數竟何益!吾今教公二策,不悉眾決戰,則束手出降耳,自餘無以求生也。」

白話當初,莊宗攻取河北時,俘獲了一個小兒,收養在宮中,長大後,賜姓名叫李繼陶;皇帝即位後,放他出宮。王都得到他,讓他穿上黃袍坐在城垛之間,對王晏球說:「這是莊宗皇帝的兒子,已經即皇帝位。您受過先朝的厚恩,難道不念及嗎!」王晏球說:「你玩這種小把戲究竟有什麼用!我如今教你兩條計策,不是傾盡全軍決戰,就是束手出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求生辦法。」

王建立以目不知書,請罷判三司,不許。

白話王建立因為不識字,請求免去判三司的職務,皇帝不許。

乙未,吳大赦。

白話乙未日,吳國大赦天下。

吳越王鏐欲立中子傳瓘為嗣,謂諸子曰:「各言汝功,吾擇多者而立之。」傳瓘兄傳璹、傳瓘、傳璟皆推傳瓘,乃奏請以兩鎮授傳瓘。閏月,丁未,詔以傳瓘為鎮海、鎮東節度使。

白話吳越王錢鏐想要立次子錢傳瓘為繼承人,對諸子說:「各自說說你們的功勞,我選擇功勞多的立為繼承人。」傳瓘的兄長傳璹、傳瓘、傳璟都推舉傳瓘,於是上奏請求把兩鎮授給傳瓘。閏月丁未日,下詔任命傳瓘為鎮海、鎮東節度使。

戊申,趙德鈞獻契丹俘惕隱等,諸將皆請誅之,帝曰:「此曹皆虜中之驍將,殺之則虜絕望,不若存之以紓邊患。」乃赦惕隱等酋長五十人,置之親衛,餘六百人悉斬之。

白話戊申日,趙德鈞獻上契丹俘虜惕隱等人,諸將都請求殺掉他們,皇帝說:「這幫人都是敵虜中的驍將,殺掉他們那麼敵虜就會絕望,不如留下他們來緩和邊境禍患。」於是赦免惕隱等酋長五十人,安置在親衛軍中,其餘六百人全部斬首。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貢。

白話契丹派遣梅老季素等人入朝進貢。

初,盧文進來降,契丹以籓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之為盧龍節度使,守平州,遣親將以三百騎監之。希崇本書生,為幽州牙將,沒於契丹,性和易,契丹將稍親信之,因與其部曲謀南歸。部曲泣曰:「歸固寢食所不忘也,然虜眾我寡,奈何?」希崇曰:「吾誘其將殺之,兵必潰去。此去虜帳千餘里,比其知而徵兵,吾屬去遠矣。」眾曰:「善!」乃先為阱,實以石灰,明日,召虜將飲,醉,並從者殺之,投諸阱中。其營在城北,亟發兵攻之,契丹眾皆潰去。希崇悉舉其所部二萬餘口來奔,詔以為汝州刺史。

白話當初,盧文進前來歸降,契丹用藩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替他做盧龍節度使,鎮守平州,派遣親信將領率三百騎兵監視他。張希崇本來是書生,做過幽州牙將,陷落到契丹,性情溫和,契丹將領逐漸親近信任他,他於是與部屬謀劃南歸。部屬哭著說:「回歸故國固然是我們連睡覺吃飯都念念不忘的事,然而敵眾我寡,怎麼辦?」張希崇說:「我引誘他們的將領來殺掉他,士兵必定潰散逃走。這裡離敵虜的帳營一千多里,等他們知道後徵調兵馬,我們已經走遠了。」眾人說:「好!」於是先挖好坑,填上石灰,第二天,召來契丹將領飲酒,灌醉後,連同隨從一起殺掉,投進坑裡。他們的營地在城北,張希崇急忙發兵攻打,契丹兵眾都潰散逃走。張希崇率領他的部眾兩萬多人前來歸附,朝廷下詔任命他為汝州刺史。

吳王太后殂。

白話吳王太后去世。

九月,辛巳,荊南敗楚兵於白田,執楚岳州刺史李廷規,歸於吳。

白話九月辛巳日,荊南在白田打敗楚軍,俘獲楚國岳州刺史李廷規,把他送給吳國。

乙未,敕以溫韜發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賜死。

白話乙未日,下敕因為溫韜盜挖諸皇陵,段凝反覆無常,命令在所在之地賜死。

己亥,以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荊南行營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分遣中使發諸道兵赴襄陽,以討高季興。

白話己亥日,任命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任荊南行營招討使,掌管荊南行府事務;分別派遣中使徵發各道軍隊前往襄陽,來討伐高季興。

辛丑,徙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為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據慶州拒命。

白話辛丑日,調任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為金州刺史;冬季十月,竇廷琬佔據慶州抗拒命令。

丙午,以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北面行營副招討使。從敏,帝之從子也。

白話丙午日,任命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任北面行營副招討使。李從敏,是皇帝的侄子。

戊申,詔靜難節度使李敬周發兵討竇廷琬。

白話戊申日,下詔讓靜難節度使李敬周發兵討伐竇廷琬。

王都據定州,守備固,伺察嚴,諸將屢有謀翻城應官軍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宴球攻城,晏球與使者聯騎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聽外兵登城,亦非梯沖所及。徒多殺精兵,無損於賊,如此何為!不若食三州之租,愛民養兵以俟之,彼必內潰。」帝從之。

白話王都佔據定州,守備牢固,偵察嚴密,諸將屢次有人謀劃翻越城池響應官軍,都沒有成功。皇帝派遣使者催促王晏球攻城,王晏球與使者並排騎馬巡視城牆,指著城說:「城牆如此高峻,即使城中主人允許外面的軍隊登城,也不是雲梯沖車所能達到的。只會白白多殺精兵,對賊寇沒有損害,這樣做幹什麼!不如食用三州的租稅,愛護百姓休養軍隊來等待時機,他們必定內部潰敗。」皇帝聽從了他。

十一月,有司請為哀帝位廟,詔立廟於曹州。

白話十一月,有關部門請求為唐哀帝立廟,下詔在曹州建立廟宇。

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卒。

白話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去世。

忠州刺史王雅取歸州。

白話忠州刺史王雅攻取歸州。

庚寅,皇子從厚納孔循女為妃,循因之得之大梁,厚結王德妃之黨,乞留。安重誨具奏其事,力排之,禮畢,促令歸鎮。

白話庚寅日,皇子李從厚娶孔循的女兒為妃,孔循因此得以到大梁,大力結交王德妃的黨羽,請求留下。安重誨詳細上奏這件事,極力排擠他,婚禮結束後,催促他返回藩鎮。

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同平章事,充平盧節度使。

白話甲午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仍為同平章事,出任平盧節度使。

丙申,上問趙鳳:「帝王賜人鐵券,何也?」對曰:「與之立誓,令其子孫長享爵祿耳。」上曰:「先朝受此賜者讓三人,崇韜、繼麟尋皆族滅,朕得脫如毫釐耳。」因歎息久之。趙鳳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白話丙申日,皇帝問趙鳳:「帝王賜給臣下鐵券,是什麼緣故?」趙鳳回答說:「與他立下誓約,讓他的子孫長久享有爵位俸祿罷了。」皇帝說:「先朝接受這種賞賜的共有三人,郭崇韜、朱友謙不久都遭滅族,朕能脫身也只是毫釐之差而已。」因而嘆息了很久。趙鳳說:「帝王內心懷著大信,本來不必刻在金石之上。」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慶州,族竇廷琬。

白話十二月甲辰日,李敬周上奏攻下慶州,滅竇廷琬全族。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寢疾,命其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從誨權知軍府事;丙辰,季興卒。吳主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

白話荊南節度使高季興臥病,命令他的兒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高從誨暫時掌管軍府事務;丙辰日,高季興去世。吳主任命高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

史館修撰張昭遠上言:「臣竊見先朝時,皇弟、皇子皆喜俳優,入則飾姬妾,出則誇僕馬;習尚如此,何道能賢!諸皇子宜精擇師傅,令皇子屈身師事之,講禮義之經,論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則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禍亂之源。今卜嗣建儲,臣未敢輕議。至於恩澤賜與之間,婚姻省侍之際,嫡庶長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絕其僥冀。」帝賞歎其言而不能用。

白話史館修撰張昭遠上書說:「臣私下看到先朝的時候,皇弟、皇子都喜歡戲樂,在家就修飾姬妾,出外就誇耀僕從車馬;習氣崇尚這樣,靠什麼能賢明!諸皇子應該精心挑選師傅,讓皇子屈身以師禮事奉他們,講授禮義的經典,議論安危的道理。古時候人君即位就冊立太子,是用來明確嫡庶的名分,堵塞禍亂的根源。如今選嗣建儲,臣不敢輕率議論。至於恩澤賞賜之間,婚姻侍奉之際,嫡庶長幼,應該有所區分,顯示等級威儀,斷絕他們的僥倖企圖。」皇帝讚賞感嘆他的話,卻不能採用。

閩王延鈞度民二萬為僧,由是閩中多僧。

白話閩王王延鈞度百姓二萬人出家為僧,從此閩中僧人很多。

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從榮,年少驕很,不親政務,帝遣左右素與從榮善者往與之處,使從容諷導之。其人私謂從榮曰:「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相公齒長,宜自策勵,勿令聲問出河南之下。」從榮不悅,退,告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曰:「朝廷之人皆推從厚而短我,我其廢乎!」思權曰:「相公手握強兵,且有思權在,何憂?」因勸從榮多募部曲,繕甲兵,陰為自固之備。又謂帝左右曰:「君每譽弟而抑其兄,我輩豈不能助之邪!」其人懼,以告副留守馮贇,贇密奏之。帝召思權詣闕,以從榮故,亦弗之罪也。

白話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李從榮,年輕驕橫,不親自處理政務,皇帝派身邊素來與李從榮交好的人前往與他相處,讓他從容勸諫開導。這個人私下對李從榮說:「河南相公恭謹善良樂於為善,親近禮遇端方之士,有老成持重的風範;相公年長,應該自我鞭策勉勵,不要讓聲望落到河南相公之下。」李從榮不高興,退下來,告訴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說:「朝廷的人都推舉從厚而詆毀我,我恐怕要被廢黜了吧!」楊思權說:「相公手握強兵,況且還有我楊思權在,擔憂什麼?」於是勸李從榮多招募私兵,修繕鎧甲兵器,暗中作自我鞏固的準備。又對皇帝身邊的人說:「您每每稱讚弟弟而壓抑兄長,我們難道不能幫助他嗎!」那個人害怕了,把情況告訴副留守馮贇,馮贇秘密上奏。皇帝召楊思權到京城,因為李從榮的緣故,也沒有治他的罪。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上天成四年(己丑,公元九二九年)

春,正月,馮贇入為宣徽使,謂執政曰:「從榮剛僻而輕易,宜選重德輔之。」

白話春季正月,馮贇入朝擔任宣徽使,對執政大臣說:「從榮性格剛愎偏執而又輕率,應該選拔有重德的人輔佐他。」

王都、禿餒欲突圍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開門納官軍,都舉族自焚,擒禿餒及契丹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並加兼侍中。禿餒至大梁,斬於市。

白話王都、禿餒想要突圍逃走,沒能出去。二月癸丑日,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打開城門迎接官軍,王都全家自焚而死,擒獲禿餒以及契丹二千人。辛亥日,任命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一起加授兼任侍中。禿餒被押送到大梁,在市上斬首。

樞密使趙敬怡卒。

白話樞密使趙敬怡去世。

甲子,帝發大梁。

白話甲子日,皇帝從大梁出發。

丁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卒於須水。

白話丁卯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在須水去世。

庚午,帝至洛陽。

白話庚午日,皇帝到達洛陽。

王宴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財饗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嘗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謝久煩饋運而已。

白話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每天用自己的私財犒賞士兵,從開始攻打到攻克城池,不曾殺過一個士兵。三月辛巳日,王晏球入朝,皇帝讚美他的功勞;王晏球只是謝罪說長時間麻煩了糧餉運輸。

皇子右衛大將軍從璨性剛,安重誨用事,從璨不為之屈。帝東巡,以從璨為皇城使。從璨與客宴於會節園,酒酣,戲登御榻,重誨奏請誅之;丙戌,賜從璨死。橫山蠻寇邵州。

白話皇子右衛大將軍李從璨性格剛烈,安重誨當權,李從璨不肯向他屈服。皇帝東巡,任命李從璨為皇城使。李從璨與賓客在會節園宴飲,酒興正濃時,戲鬧著登上皇帝的坐榻,安重誨上奏請求誅殺他;丙戌日,賜李從璨死。橫山蠻侵犯邵州。

楚王殷命其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希聲知政事,總錄內外諸軍事,自是國政先歷希聲,乃聞於殷。

白話楚王馬殷命令他的兒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馬希聲主持政事,總管內外諸軍事,從此國家的政事先經過馬希聲,然後才上報馬殷。

夏,四月,庚子朔,禁鐵錫錢。時湖南專用錫錢,銅錢一直錫錢百,流入中國,法不能禁。

白話夏季四月庚子初一,禁止鐵錫錢流通。當時湖南專門使用錫錢,一枚銅錢值一百枚錫錢,錫錢流入中原,法令不能禁止。

丙午,楚六軍副使王環敗荊南兵於石首。

白話丙午日,楚國六軍副使王環在石首打敗荊南軍隊。

初令緣邊置場市党項馬,不令詣闕。先是,党項皆詣闕,以貢馬為名,國家約其直酬之,加以館谷賜與,歲費五十餘萬緡。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

白話初次下令在沿邊設置馬場購買党項的馬匹,不讓他們到京城來。先前,党項人都到京城,以進貢馬匹為名,國家按價錢償付他們,再加上館舍食宿的供應和賞賜,每年花費五十多萬緡。有關部門苦於這種耗費侵蝕,所以制止了這種做法。

壬子,以皇子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白話壬子日,任命皇子李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李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寇雲州。

白話契丹侵犯雲州。

甲寅,以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甲寅日,任命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中書言:「太常改謚哀帝日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景宗。既稱宗則應入太廟,在別廟則不應稱宗。」乃去廟號。

白話五月乙酉日,中書省上言:「太常寺把哀帝的諡號改為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為景宗。既然稱『宗』就應該入太廟,如果奉祀在別廟就不應該稱『宗』。」於是去掉廟號。

帝將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詔諭兩川,今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皆辭以軍用不足,西川獻五十萬緡,東川獻十萬緡。仁矩,帝在籓鎮時客將也,為安重誨所厚,恃恩驕慢。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璋怒,從卒徒執兵入驛,立仁矩於階下而詬之曰:「公但聞西川斬李客省,謂我獨不能邪!」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既而厚賂仁矩以謝之。仁矩還,言璋不法。未幾,帝復遣退事舍人李彥珣詣東川,入境,失小禮,璋拘其從者,彥珣奔還。

白話皇帝將要祭祀南郊,派遣客省使李仁矩攜帶詔書告諭兩川,讓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兩川都以軍用不足推辭,西川獻了五十萬緡,東川獻了十萬緡。李仁矩,是皇帝在藩鎮時的客將,被安重誨厚待,仗恃恩寵驕縱傲慢。到達梓州,董璋設宴召請他,到了中午他也不去,正摟著歌妓痛飲。董璋大怒,率領士兵手持兵器進入驛館,讓李仁矩站在台階下罵他說:「您只聽說西川斬殺李客省,以為我偏偏不能殺人嗎!」李仁矩流著淚跪拜求情,勉強得以免死;隨後董璋又贈送厚禮向李仁矩道歉。李仁矩回來後,說董璋不守法度。不久,皇帝又派遣通事舍人李彥珣前往東川,入境後稍有失禮的地方,董璋就拘禁了他的隨從,李彥珣逃了回來。

高季興之叛也,其子從誨節諫,不聽。從誨既襲位,謂僚佐曰:「唐近而吳遠,捨近臣遠,非計也。」乃因楚王殷以謝罪於唐。又遺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書,求保奏,復修職貢。丙申,元信以從誨書聞,帝許之。

白話高季興反叛時,他的兒子高從誨屢次勸諫,高季興不聽。高從誨繼位後,對僚佐說:「後唐離我們近而吳國離我們遠,捨棄近的臣服遠的,不是好計策。」於是通過楚王馬殷向後唐謝罪。又寫信給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請求他保舉上奏,重新修復朝貢。丙申日,安元信把高從誨的書信上報朝廷,皇帝准許了。

六月,戊申,復以鄴都為魏州,留守、皇城使並停。

白話六月戊申日,又把鄴都恢復為魏州,留守、皇城使的設置一併撤銷。

庚申,高從誨自稱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求內附。秋,七月,甲申,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己丑,罷荊南招討使。

白話庚申日,高從誨自稱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請求歸附。秋季七月甲申日,任命高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己丑日,撤銷荊南招討使的職務。

八月,吳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以疾求還江都,癸丑,卒於採石。徐知詢,簡婿也,擅留簡親兵二千人於金陵,表薦簡子彥忠代父鎮鄂州,徐知誥以龍武統軍柴再用為武昌節度使;知詢怒曰:「劉崇俊,兄之親,三世為濠州;彥忠吾妻族,獨不得邪!」

白話八月,吳國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因病請求返回江都,癸丑日,在採石去世。徐知詢,是李簡的女婿,擅自把李簡的二千親兵留在金陵,上表推薦李簡的兒子李彥忠代替父親鎮守鄂州,徐知誥任命龍武統軍柴再用為武昌節度使;徐知詢大怒說:「劉崇俊,是兄長的親戚,三代任濠州長官;彥忠是我妻子的族人,偏偏就不行嗎!」

初,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郁為謀主,國賴以富強,鄰國皆疾之。莊宗入洛,殷貴其子希範入貢,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為高郁所奪,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高季興亦以流言間鬱於殷,殷不聽;乃遣使遺節度副使、知政事希聲書,盛稱郁功名,願為兄弟。使者言於希聲曰:「高公常云『馬氏政事皆出高郁』,此子孫之憂也。」希聲信之。行軍司馬楊昭遂,希聲之妻族也,謀代郁任,日譖之於希聲。希聲屢言於殷,稱郁奢僭,且外交鄰籓,請誅之。殷曰:「成吾功業,皆郁力也;汝勿為此言!」希聲固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郁行軍司馬。郁謂所親曰:「亟營西山,吾將歸老。猘子漸大,能咋人矣。」希聲聞之,益怒,明日,矯以殷命殺鬱於府捨,榜諭中外,誣郁謀叛,並誅其族黨。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霧,殷謂左右曰:「吾昔從孫儒渡淮,每殺不辜,多致茲異。馬步院豈有冤死者乎?」明日,吏以郁死告,殷拊膺大慟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勳舊橫罹冤酷!」既而顧左右曰:「吾亦何可久處此乎!」

白話當初,楚王馬殷任用都軍判官高郁為謀主,國家依靠他富強起來,鄰國都忌恨他。莊宗進入洛陽時,馬殷派他的兒子馬希範入朝進貢,莊宗喜愛他的聰敏,說:「近來聽說馬氏將要被高郁奪取政權,如今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呢!」高季興也用流言在馬殷面前離間高郁,馬殷不聽;於是派遣使者送信給節度副使、知政事馬希聲,極力稱讚高郁的功勞名聲,希望與他結為兄弟。使者對馬希聲說:「高公常說『馬氏的政事都出自高郁』,這是子孫的憂患啊。」馬希聲相信了。行軍司馬楊昭遂,是馬希聲妻子的族人,謀劃取代高郁的職位,每天在馬希聲面前進讒言。馬希聲屢次對馬殷說高郁奢侈僭越,而且對外勾結鄰近藩國,請求誅殺他。馬殷說:「成就我的功業,都是高郁的功勞;你不要說這樣的話!」馬希聲堅決請求罷免高郁的兵權,於是把高郁降職為行軍司馬。高郁對親近的人說:「趕快在西山營造墳墓,我將要回去養老。瘋狗漸漸長大,能咬人了。」馬希聲聽到後,更加憤怒,第二天,假傳馬殷的命令在府舍裡殺死高郁,張貼文告曉諭朝廷內外,誣陷高郁謀叛,並且誅殺了他的宗族黨羽。到了傍晚,馬殷還不知道,這一天,大霧瀰漫,馬殷對身邊的人說:「我從前跟隨孫儒渡過淮河,每次殺害無辜的人,大多導致這種異常現象。馬步院難道有冤死的人嗎?」第二天,官吏把高郁的死訊報告他,馬殷捶胸大哭說:「我老糊塗了,政事不是出於自己,使我的功勳舊臣橫遭冤酷!」隨後環顧左右說:「我又怎麼能長久留在這個位子上呢!」

九月,上與馮道從容語及年谷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陘之險,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為天下者亦猶是也。」上深以為然。上又問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谷賤,豐凶皆病者,惟農家為然。臣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農於四人之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悅,命左右錄其詩,常諷誦之。

白話九月,皇帝與馮道從容談論到連年五穀豐登,四方無事。馮道說:「臣常記得從前在先皇的幕府中,奉命出使中山,經過井陘的險路,臣擔憂馬失蹄,握住韁繩非常謹慎,僥倖沒有失誤;等到了平坦的道路,放開韁繩任其奔馳,不一會就翻倒跌落。凡是治理天下的人也是如此。」皇帝深以為然。皇帝又問馮道:「今年雖然豐收,百姓的衣食充足嗎?」馮道說:「農家遇上災年就會餓死逃荒,遇上豐年又受穀賤的損害,豐年災年都受害的,只有農家是這樣。臣記得進士聶夷中的詩說:『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話語雖然粗俗,卻委婉盡致地描寫了農家的情形。農民在士農工商四民之中最為勤苦,君主不可以不知道。」皇帝很高興,命令左右記下這首詩,經常吟誦它。

鄜州兵戍東川者歸本道,董璋擅留其壯者,選贏老歸之,仍收其甲兵。

白話戍守東川的鄜州軍隊返回本道,董璋擅自留下其中強壯的人,挑選瘦弱年老的人送回去,還收繳了他們的鎧甲兵器。

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為資州稅官,坐自盜抵死,觀察判官馮璩、中門副使王處回為之請,孟知祥曰:「雖吾弟犯法,亦不可貸,況他人乎!」

白話癸巳日,西川右都押牙孟容的弟弟做資州稅官,因監守自盜罪當處死,觀察判官馮璩、中門副使王處回為他求情,孟知祥說:「即使是我的弟弟犯法,也不能寬恕,何況是別人呢!」

吳越王鏐居其國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則贈遺豐厚,不然則禮遇疏薄。嘗遺安重誨書,辭禮頗倨。帝遣供奉官烏昭遇、韓玫使吳越,昭遇與玫有隙,使還,玫奏:「昭遇見鏐,稱臣拜舞,謂鏐為殿下,及私以國事告鏐。」安重誨奏賜昭遇死。癸巳,制鏐以太師致仕,自餘官爵皆削之,凡吳越進奏官、使者、綱吏,令所在系治之。鏐令子傳瓘等上表訟冤,皆不省。

白話吳越王錢鏐在自己的國家喜歡妄自尊大,朝廷使者曲意逢迎他,他就贈送豐厚的禮物,否則就禮遇疏薄。他曾經寫信給安重誨,言辭禮節相當傲慢。皇帝派遣供奉官烏昭遇、韓玫出使吳越,烏昭遇與韓玫有嫌隙,出使回來後,韓玫上奏說:「烏昭遇見到錢鏐,自稱臣下跪拜舞蹈,稱錢鏐為殿下,並且私下把國家的機密告訴錢鏐。」安重誨上奏賜烏昭遇死。癸巳日,下制讓錢鏐以太師身份退休,其餘官爵全部削奪,凡是吳越的進奏官、使者、押綱官吏,命令所在地收捕治罪。錢鏐讓兒子錢傳瓘等人上表訴冤,朝廷都不理睬。

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卒,弟澄為留後。未幾,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黨據保靜鎮作亂,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韓澄遣使繼絹表乞朝廷命帥。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語,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訪以時事,福以胡語對;安重誨惡之,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會當斬汝!」福懼,求外補。重誨以靈州深入胡境,為帥者多遇害,戊戌,以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福見上,涕泣辭之;上命重誨為福更他鎮,重誨曰:「福自刺史無功建節,尚復何求!且成命已行,難以復改。」上不得已,謂福曰:「重誨不肯,非朕意也。」福辭行,上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𡷣等將兵萬人衛送之。審𡷣,徐州人也。

白話當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去世,他的弟弟韓澄做留後。不久,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集黨羽佔據保靜鎮作亂,朔方動盪不安;冬季十月丁酉日,韓澄派遣使者帶上絹表請求朝廷任命統帥。前任磁州刺史康福,擅長說胡語,皇帝退朝後,常常召他進便殿,詢問當時的政事,康福用胡語回答;安重誨厭惡他,常常告誡他說:「康福,你只管胡亂奏事,總有一天會斬了你!」康福害怕,請求到地方任職。安重誨因為靈州深入胡人境內,做統帥的人大多遇害,戊戌日,任命康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康福謁見皇帝,哭著推辭;皇帝讓安重誨給康福換一個藩鎮,安重誨說:「康福從刺史沒有功勞就建節,還有什麼可求的!況且成命已經發出,難以再改。」皇帝不得已,對康福說:「重誨不肯,不是我的意思。」康福辭行,皇帝派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𡷣等人率領一萬兵馬護送他上任。衛審𡷣是徐州人。

辛亥,割閬、果二州置保寧軍,壬子,以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

白話辛亥日,分割閬州、果州二州設置保寧軍,壬子日,任命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

先是,西川常發芻糧饋峽路,孟知祥辭以本道兵自多,難以奉它鎮,詔不許,屢督之;甲寅,知祥奏稱財力乏,不奉詔。

白話先前,西川經常徵發草料糧食供應峽路,孟知祥以本道兵馬已經很多、難以再供奉其他藩鎮為由推辭,朝廷下詔不許,屢次督促他;甲寅日,孟知祥上奏聲稱財力匱乏,不接受詔令。

吳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使兼侍中徐知詢自以握兵據上流,意輕徐知誥,數與知誥爭權,內相猜忌,知誥患之,內樞密使王令謀曰:「公輔政日久,挾天子以令境內,誰敢不從!知詢年少,恩信未洽於人,無能為也。」知詢待諸弟薄,諸弟皆怨之。徐玠知知詢不可輔,反持其短以附知誥。吳越王鏐遺知詢金玉鞍勒、器皿,皆飾以龍鳳;知詢不以為嫌,乘用之。知詢典客周廷望說知詢曰:「公誠能捐寶華以結朝中勳舊,使皆歸心於公,則彼誰與處!」知詢從之,使廷望如江都諭意。廷望與知誥親吏周宗善,密輸款於知誥,亦以知誥陰謀告知詢。知詢召知誥詣金陵除父溫喪,知誥稱吳主之命不許,周宗謂廷望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謝!」廷望還,以告知詢。十一月,知詢入朝,知誥留知詢為統軍,領鎮海節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征金陵兵還江都,知誥自是始專吳政。知詢責知誥曰:「先王違世,兄為人子,初不臨喪,可乎?」知誥曰:「爾挺劍待我,我何敢往!爾為人臣,畜乘輿服御物,亦可乎!」知詢又以廷望所言誥知誥,知誥曰:「以爾所為告我者,亦廷望也。」遂斬廷望。

白話吳國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徐知詢自以為握有重兵佔據上游,心中輕視徐知誥,屢次與徐知誥爭權,彼此暗中猜忌,徐知誥對此憂慮,內樞密使王令謀說:「您輔政已久,挾天子以號令境內,誰敢不聽從!知詢年輕,恩信還沒有在人們心中普及,成不了什麼事。」徐知詢對待諸弟刻薄,諸弟都怨恨他。徐玠知道徐知詢不可以輔佐,反而抓住他的短處來依附徐知誥。吳越王錢鏐贈送給徐知詢金玉鞍勒、器皿,都裝飾著龍鳳圖案;徐知詢不以此為嫌,乘坐使用它們。徐知詢的典客周廷望勸徐知詢說:「您如果能捨棄寶物來結交朝中的勳臣舊人,使他們都歸心於您,那麼他還能和誰共處呢!」徐知詢聽從了他,派周廷望去江都傳達這個意思。周廷望與徐知誥的親信官吏周宗交好,秘密向徐知誥投誠,也把徐知誥的陰謀告訴徐知詢。徐知詢召徐知誥到金陵辦理父親徐溫的喪事,徐知誥以吳主的命令為由不准許,周宗對周廷望說:「人們說侍中有七件不忠於朝廷的事,應該趕快入朝謝罪!」周廷望回來後,把話告訴徐知詢。十一月,徐知詢入朝,徐知誥留下徐知詢做統軍,兼領鎮海節度使,派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徵調金陵的軍隊回江都,徐知誥從此開始專擅吳國政事。徐知詢責備徐知誥說:「先王去世,兄長作為人子,最初不來臨喪,可以嗎?」徐知誥說:「你挺著劍等著我,我怎麼敢去!你作為人臣,蓄養皇帝的車駕服御之物,也可以嗎!」徐知詢又用周廷望的話責問徐知誥,徐知誥說:「把你所做的一切告訴我的,也是周廷望。」於是斬殺周廷望。

壬辰,吳主加尊號曰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白話壬辰日,吳主加尊號叫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和。

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擊走之;至青剛峽,遇吐蕃野利、大蟲二族數千帳,皆不覺唐兵至,福遣衛審𡷣掩擊,大破之,殺獲殆盡。由是威聲大振,遂進至靈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白話康福行軍到達方渠,羌胡出兵攔截康福,康福擊退了他們;到達青剛峽,遇上吐蕃野利、大蟲兩個部族幾千帳人馬,他們都沒有發覺唐軍到來,康福派遣衛審𡷣發動突襲,大敗他們,殺死俘獲幾乎乾淨。從此聲威大振,於是進軍到靈州,從此朔方開始接受新任節度使。

十二月,吳加徐知誥兼中書令,領寧國節度使。知誥召徐知詢飲,以金鍾酌酒賜之,曰:「願弟壽千歲。」知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獻知誥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知誥變色,左右顧,不肯受,知詢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為,伶人申漸高徑前為詼諧語,掠二酒合飲之,懷金鐘趨出,知誥密遣人以良藥解之,已腦潰而卒。

白話十二月,吳國加授徐知誥兼任中書令,兼領寧國節度使。徐知誥召徐知詢飲酒,用金鐘斟酒賜給他,說:「願弟弟長壽千歲。」徐知詢懷疑酒中有毒,拿過別的器具把酒分開,跪著獻給徐知誥說:「願與兄長各享五百歲。」徐知誥變了臉色,左右張望,不肯接受,徐知詢捧著酒杯不退讓。左右的人不知道怎麼辦,伶人申漸高徑直走上前說詼諧的話,奪過兩杯酒合起來喝掉,懷揣金鐘快步出去,徐知誥暗中派人拿良藥去解救他,他已經腦潰而死了。

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延稟稱疾退居裡第,請以建州授其子繼雄;庚子,詔以繼雄為建州刺史。

白話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延稟稱病退居私宅,請求把建州授給他的兒子王繼雄;庚子日,下詔任命王繼雄為建州刺史。

安重誨既以李仁矩鎮閬州,使與綿州刺史武虔裕皆將兵赴治。虔裕,帝之故吏,重誨之外兄也。重誨使仁矩詗董璋反狀,仁矩增飾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隍,繕甲兵,益兵戍之。璋大懼。時道路傳言,又將割綿、龍為節鎮,孟知祥亦懼。璋素與知祥有隙,未嘗通問,至是,璋遣使詣成都,請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許之,謀並力以拒朝廷。

白話安重誨已經讓李仁矩鎮守閬州,讓他與綿州刺史武虔裕都率領軍隊前往治所上任。武虔裕,是皇帝過去的屬吏,安重誨的表兄。安重誨讓李仁矩偵察董璋謀反的情況,李仁矩加油添醋地奏報朝廷。朝廷又讓武信節度使夏魯奇修治遂州城壕,修繕鎧甲兵器,增派軍隊戍守。董璋大為恐懼。當時道路間傳言,朝廷還將割出綿州、龍州設置藩鎮,孟知祥也害怕了。董璋素來與孟知祥有嫌隙,不曾通信,到這時,董璋派遣使者到成都,請求讓他的兒子娶孟知祥的女兒;孟知祥同意了,圖謀合併力量來抗拒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