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 後漢紀
卷288
起著雍涒 □灘三月,盡屠維作噩,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后汉纪》(後漢),卷首紀年為「起著雍涒 □灘三月,盡屠維作噩,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九四八年)
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復,加兼侍中。
白話三月丙辰日,史弘肇被起用復職,加授兼侍中的職銜。
侯益家富於財,厚賂執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爭譽之。丙寅,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
白話侯益家財雄厚,用厚禮賄賂執政大臣與史弘肇等人,於是朝臣爭相稱讚他。丙寅日,朝廷任命侯益兼任中書令,代理開封尹。
改廣晉府為大名府,晉昌軍為永興軍。
白話朝廷改廣晉府為大名府,改晉昌軍為永興軍。
侯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橫。景崇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內不自安,且怨朝廷。會詔遣供奉官王益如鳳翔,征趙匡贊牙兵詣闕,趙思綰等甚懼,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彥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屬至京師,並死矣,奈何?」彥卿曰:「臨機制變,子勿復言。」
白話侯益在朝中極力詆毀王景崇,說他恣意橫行。王景崇聽說侯益當了開封尹,知道情勢已變,內心不安,也怨恨朝廷。適逢朝廷下詔派供奉官王益前往鳳翔,徵調趙匡贊的牙兵入朝,趙思綰等人十分恐懼,王景崇便用言語激勵他們。趙思綰在途中對同黨常彥卿說:「小太尉已落入他們手中,我們到了京城,也會一併被處死,怎麼辦?」常彥卿說:「見機行事,你別再多說了。」
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已定捨館於城東。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城東宿。」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既入西門,有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劍斬之。其徒因大譟,持白梃,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思綰入府,開庫取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備。王景崇諷鳳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徙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為邠州留後,令便道之官。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奔趙思綰。至潼關,潼關守將出擊之,其眾皆潰。
白話癸酉日,王益一行抵達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城迎接,在客亭設酒款待。趙思綰上前稟告說:「壕寨使已安排好城東的館舍。如今將士家屬都在城裡,想各自進城帶家眷到城東住宿。」安友規等人答應了。當時趙思綰等人都沒帶鎧甲兵器,進了西門後,有個州校坐在門邊,趙思綰突然奪過他的劍把他殺了。手下人隨即大聲鼓譟,拿著棍棒,殺了十幾個守門人,分派同黨把守各門。趙思綰進入府衙,打開武庫取出鎧甲兵器發給眾人,安友規等人全都逃走。趙思綰於是佔據長安城,召集城中少年,得到四千多人,修整護城河、修補城樓雉堞,十來天內,攻防的器具都準備齊全。王景崇暗示鳳翔的官吏百姓上表推舉自己掌管軍府事務,朝廷對此深感憂慮。甲戌日,朝廷調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調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都加同平章事。任命王景崇為邠州留後,讓他順路赴任。虢州伶人靖邊庭殺了團練使田令方,驅趕劫掠州民,投奔趙思綰。到了潼關,潼關守將出兵攻打,他的部眾全潰散了。
初,契丹主北歸,至定州,以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為節度使,徙故節度使孫方簡為大同節度使。方簡怨恚,且懼入朝為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帝復其舊官,以扞契丹。邪律忠聞鄴都既平,常懼華人為變。詔以成德留後劉在明為幽州道馬步都部署,使出兵經略定州。未行,忠與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驅其人棄城北去。孫方簡自狼山帥其眾數百,還據定州,又奏以弟行友為易州刺史,方遇為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頗畏之。於是晉末州縣陷契丹者,皆復為漢有矣。
白話當初契丹主北返,走到定州,任命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為節度使,調原節度使孫方簡為大同節度使。孫方簡心懷怨恨,又怕入朝被契丹扣留,拖延不接受任命,率領部下三千人退守狼山舊寨,控制住險要之地。契丹攻打不下。不久,他派使者請求投降,皇帝恢復了他的原職,命他防禦契丹。邪律忠聽說鄴都已被平定,常怕漢人作亂。朝廷下詔任命成德留後劉在明為幽州道馬步都部署,派他出兵經略定州。還沒出兵,邪律忠和麻荅等人就焚燒劫掠定州,驅趕百姓棄城北逃。孫方簡從狼山率領數百部眾返回佔據定州,又奏請任命弟弟孫行友為易州刺史、孫方遇為泰州刺史。每逢契丹入侵,兄弟幾人奔走救援,契丹頗為畏懼。於是晉朝末年陷落契丹的州縣,都重新歸漢朝所有了。
丙子,以劉在明為成德節度使。
白話丙子日,任命劉在明為成德節度使。
麻荅至其國,契丹主責以失守。麻荅服,曰:「因朝廷征漢官致亂耳。」契丹主鴆殺之。
白話麻荅回到契丹國內,契丹主責備他失守。麻荅伏罪說:「是因為朝廷徵召漢官才導致動亂。」契丹主用毒酒殺了他。
蘇逢吉等為相,多遷補官吏。楊邠以為虛費國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悅。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言:「今關西紛擾,外御為急。二樞密皆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樞機之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可委也。」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棄之於外。況關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山陵。」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勳舊之臣,奈何聽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濤曰:「此疏臣獨為之,他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
白話蘇逢吉等人當宰相,多次提拔補任官吏。楊邠認為這是白白浪費國家財用,所上奏的多被他壓下,蘇逢吉等人心裡不高興。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說:「如今關西紛亂,對外防禦最為緊急。兩位樞密使都是佐命功臣,官位雖高而家未富,應該授予他們要害大鎮。機要政務在陛下眼前,容易裁決;蘇逢吉、蘇禹珪從先帝時就任事,都可以委託。」楊邠、郭威聽說後,拜見太后哭訴,說:「我們跟隨先帝在艱難中創業,如今天子聽信別人言語,想把排斥到外地。何況關西正有戰事,我們怎忍心自己圖安逸而不顧國家。如果我們真的不稱職,只求留到先帝陵墓建成之後。」太后大怒,責備皇帝說:「國家的功臣舊臣,怎麼能聽信讒言就驅逐!」皇帝說:「這是宰相說的。」於是追問責備宰相。李濤說:「這道疏章是我獨自寫的,別人沒有參與。」丁丑日,罷免李濤的政務,勒令他回私宅。
是日,邠、涇、同、華四鎮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同反。
白話當天,邠、涇、同、華四鎮都上奏說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一同反叛。
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陰有異志,自以晉世嘗為上將,有戰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漢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遣人間道繼蠟丸結契丹,屢為邊吏所獲。
白話起初,李守貞聽說杜重威死了而心中恐懼,暗中有異心,自認為在晉朝時曾做上將,立有戰功,平素喜好施捨,深得士卒擁戴。漢朝新建,天子年紀輕剛即位,執政的都是後輩,他便有輕視朝廷之意。於是招納亡命之徒,收養敢死之士,修治城壕,整備鎧甲兵器,日夜不停。派人從小道接連用蠟丸聯絡契丹,多次被邊將截獲。
浚儀人趙修己,素善術數,自守貞鎮滑州,署司戶參軍,累從移鎮,為守貞言:「時命不可,勿妄動!」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鄉里。僧總倫,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為天子,守貞信之。又嘗會將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一發中之,左右皆賀。守貞益自負。會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協契,乃自稱秦王。遣其驍將平陸王繼勳將兵據潼關,以思綰為晉昌節度使。
白話浚儀人趙修己,平素擅長術數,從李守貞鎮守滑州時就被任命為司戶參軍,屢次隨他轉任節鎮,對李守貞說:「時運不許,不要妄動!」前後懇切勸諫不止一次,李守貞不聽,他就稱病回鄉。僧人總倫,用方術討好李守貞,說他必定當皇帝,李守貞信以為真。又有一次聚將佐飲酒,他拉弓指著《舐掌虎圖》說:「我有非常的福分,應當射中老虎的舌頭。」一箭射中,左右都祝賀。李守貞更加自負。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詗守貞所為,奏請先為之備。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同州。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為所並。金山,雲州人也。
白話同州距離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偵察李守貞的動向,奏請早作防備。朝廷下詔命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率部兵駐守同州。所以李守貞起兵時,同州沒被他吞併。羅金山是雲州人。
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發兵屯境上,奏稱:「去三載前羌族㖡毋殺綏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請討之。」慶州上言:「請益兵為備。」詔以司天言,今歲不利先舉兵,諭止之。
白話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出兵屯駐在邊境上,上奏說:「三年前羌族㖡毋殺了綏州刺史李仁裕叛逃,請求討伐他。」慶州上奏說:「請增兵防備。」朝廷根據司天官的話,說今年不宜先出兵,下諭制止。
夏,四月,辛巳,陝州都監王玉奏克復潼關。
白話夏季四月辛巳日,陝州都監王玉奏報收復潼關。
帝與左右謀,以太后怒李濤離間,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以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盡決於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滯。三相每進擬用人,苟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邠素不喜書生,常言:「國家府廩實,甲兵強,乃為急務。至於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既恨二蘇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濫,為眾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門廕及百司入仕者悉罷之。雖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云。
白話皇帝和左右近臣商議,因太后為李濤離間之事發怒,想進一步重用兩位樞密使,以表明並非皇帝本意。左右近臣也憎惡二蘇的專權,想奪他們的權,一起勸皇帝。壬午日,下制任命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仍任樞密使,任命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是中書任命官員、各部門上奏政事,皇帝都委託楊邠斟酌。從此三位宰相拱手無為,政事全由楊邠決斷。事情若未經楊邠點頭,沒人敢施行,於是形成停滯。三相每次擬定用人,只要不合楊邠心意,即使是主簿、縣尉也不給。楊邠平素不喜歡讀書人,常說:「國家倉庫充實、甲兵強盛,才是急務。至於文章禮樂,有什麼值得在意的!」他既恨二蘇排擠自己,又因他們授官太濫為眾人所非議,想矯正弊端,於是授官變得艱難,士大夫往往有從漢朝興起到滅亡都沒得過一官半職的。凡是門蔭和百官子弟入仕的統統廢止。雖說是楊邠愚昧蔽塞所致,當時人也認為是二蘇不公造成的。
以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衛兵討趙思綰。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會兵討之。乙未,以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白話任命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任永興行營都部署,率侍衛兵討伐趙思綰。戊子日,任命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辛卯日,削奪李守貞官爵,命白文珂等會合兵馬討伐他。乙未日,任命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集鳳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會兵。
白話王景崇拖延不去邠州赴任,檢閱聚集鳳翔的壯丁,假稱要討伐趙思綰,還發文書給邠州約定會師。
契丹主如遼陽,故晉主與太后、皇后皆謁見。有禪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聞晉主有女未嫁,詣晉主求之,晉主辭以幼。後數日,契丹主使人馳取其女而去,以賜禪奴。
白話契丹主到遼陽,原晉主和太后、皇后都去拜見。有個叫禪奴利的,是契丹主妻子的哥哥,聽說晉主有女兒未嫁,到晉主那裡求娶,晉主以女兒年幼推辭。幾天後,契丹主派人快馬把晉主的女儿搶走,賜給禪奴。
王景崇遺蜀鳳州刺史徐彥書,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彥復書招之。
白話王景崇送信給蜀鳳州刺史徐彥,請求互通貿易。壬戌日,蜀主讓徐彥回信招撫他。
契丹主留晉翰林學士徐台符於幽州,台符逃歸。
白話契丹主把原晉朝翰林學士徐台符留在幽州,徐台符逃回來。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決魚池。
白話五月乙亥日,滑州報告黃河在魚池決口。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白話六月戊寅初一,發生日食。
辛巳,以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白話辛巳日,任命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任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於蜀,亦受李守貞官爵。高從誨既與漢絕,北方商旅不至,境內貧乏,乃遣使上表謝罪,乞修職貢。詔遣使尉撫之。
白話乙酉日,王景崇派使者向蜀請降,也接受李守貞的官爵。高從誨既然與漢朝斷絕關係,北方商旅不來,境內貧困,便派使者上表謝罪,請求恢復職貢。朝廷下詔派使者安撫他。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傷重而卒。
白話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打長安,重傷而死。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穀充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白話秋季七月,任命工部侍郎李穀充任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庚申,加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白話庚申日,加授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性豪侈,強市人田宅,藏匿亡命於私第,置獄,系負債者,或歷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檢校左僕射繼昭,好擊劍,嘗與僧歸信訪善劍者,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業有隙,密告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復從而譖之。甲子,業入朝,蜀主命壯士就都堂擊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籍沒其家。
白話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性情豪奢,強買人家田宅,在私宅窩藏亡命之徒,私設監獄,關押欠債的人,有的關了一年甚至瘐死獄中。他兒子檢校左僕射張繼昭,喜歡擊劍,曾和僧人歸信去拜訪善劍的人,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和張業有嫌隙,密告張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又接著誣陷他。甲子日,張業入朝,蜀主命壯士在都堂把他擊殺,下詔揭露他的罪惡,抄沒他的家產。
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亦專權貪縱,賣官鬻獄,四方饋獻,皆先輸處回,次及內府,家貲巨萬。子德鈞,亦驕橫。張業既死,蜀主不忍殺處回,聽歸私第。處回惶恐辭位,以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
白話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也專權貪婪放縱,賣官鬻獄,四方饋贈,都先送給王處回,其次才送內府,家財巨萬。兒子王德鈞,也驕橫。張業死後,蜀主不忍殺王處回,聽任他回私宅。王處回惶恐辭職,被任命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
蜀主欲以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為樞密使,以其名位素輕,乃授通奏使,知樞密院事。昭遠,成都人,幼以僧童從其師入府,蜀高祖愛其敏慧,令給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機務,府庫金帛,恣其取與,不復會計。
白話蜀主想任命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為樞密使,因他們名位向來低微,就授為通奏使,知樞密院事。王昭遠是成都人,小時候以僧童身份跟師父進府,蜀高祖喜愛他聰慧,讓他在蜀主身邊侍奉。到這時,把機要事務委託給他,府庫金帛由他隨意取用,不再核算。
戊辰,以郭從義為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白話戊辰日,任命郭從義為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管河中行府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為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為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白話蜀主任命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為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為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都加同平章事。
蜀安思謙謀盡去舊將,又譖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欲代其位,夜,發兵圍其第。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言廷隱無罪,乃得免。廷隱因稱疾,固請解軍職。甲戌,蜀主許之。
白話蜀安思謙圖謀盡除舊將,又誣陷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想取代他的位置,夜裡發兵包圍他的宅第。適逢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力說趙廷隱無罪,才得免禍。趙廷隱因而稱病,堅決請求解去軍職。甲戌日,蜀主答應了。
風翔節度使趙暉至長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白話鳳翔節度使趙暉到達長安。乙亥日,上表說王景崇反狀更加明顯,請進兵攻打。
初,高祖鎮河東,皇弟崇為馬步都指揮使,與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權,有隙。及威執政,崇憂之。節度判官鄭珙,勸崇為自全計,崇然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罷上供財賦,皆以備契丹為名。朝廷詔令,多不稟承。
白話當初高祖鎮守河東,皇弟劉崇任馬步都指揮使,和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權,有嫌隙。等到郭威執政,劉崇擔憂。節度判官鄭珙,勸劉崇做自保的打算,劉崇同意。鄭珙是青州人。八月庚辰日,劉崇上表招募四指揮兵,從此挑選招募勇士,招納亡命之徒,整備鎧甲兵器,充實府庫,停止上供財賦,都以防備契丹為名。朝廷的詔令,大多不奉行。
自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使常思屯潼關,白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惟郭從義、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持莫肯攻戰。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壬午,以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諸軍皆受威節度。威將行,問策於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為士卒所附,願公勿愛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由是眾心始附於威。
白話自從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抗拒命令以來,朝廷接連派將領討伐。昭義節度使常思屯駐潼關,白文珂屯駐同州,趙暉屯駐咸陽。只有郭從義、王峻在長安附近紮營,而兩人水火不容,從春到秋,都相持不肯進攻作戰。皇帝為此憂慮,想派重臣前往督戰。壬午日,任命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各軍都受郭威節制。郭威將出發,向太師馮道問策。馮道說:「李守貞自認為是舊將,被士卒依附,希望您不要吝惜官府財物,用來賞賜士卒,那就奪走他倚仗的東西了。」郭威聽從。於是眾心才歸附郭威。
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風翔。
白話詔令白文珂趕往河中,趙暉趕往鳳翔。
甲申,蜀主以趙廷隱為太傅,賜爵宋王,國有大事,就第問之。
白話甲申日,蜀主任命趙廷隱為太傅,賜爵宋王,國家有大事,到他宅第請教。
戊子,蜀改鳳翔曰岐陽軍,己丑,以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白話戊子日,蜀改鳳翔為岐陽軍;己丑日,任命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錢弘俶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白話乙未日,任命錢弘俶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欲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彥珂曰:「今三叛連衡,推守貞為主,守貞亡,則兩鎮自破矣。若捨近而攻遠,萬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此危道也。」威善之。於是威自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三道攻河中。威撫養士卒,與同苦樂,小有功輒厚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士無賢不肖,有所陳啟,皆溫辭色而受之。違忤不怒,小過不責。由是將卒咸歸心於威。
白話郭威和諸將商議進攻,諸將想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彥珂說:「如今三處叛亂連橫,推李守貞為主,李守貞亡,兩鎮自然瓦解。如果捨近攻遠,萬一王、趙在前面抵擋我們,李守貞在後面牽制我們,這是危險的辦法。」郭威認同。於是郭威從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兼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從同州、常思從潼關,三路進攻河中。郭威撫育士卒,與他們同甘共苦,小有功勞就厚賞,稍有受傷常親自探視。士卒無論賢愚,有所陳說,他都和顏悅色地聽取。違逆不怒,小過不責。於是將士都歸心於郭威。
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恩。己亥,至城下,揚旗伐鼓,踴躍詬譟,守貞視之失色。
白話起初,李守貞認為禁軍都曾在自己麾下,受過他的恩惠,又士卒向來驕橫,苦於漢法嚴厲,以為他們一到就會叩城迎接,可以坐著等。不久士卒新近受了郭威的賞賜,都忘了李守貞舊恩。己亥日,到城下,揚旗擂鼓,踴躍叫罵,李守貞看見變了臉色。
白文珂克西關城,柵於河西,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未幾,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鎮。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貞前朝宿將,健斗好施,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未易輕也。且彼憑城而鬥,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投湯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絕。吾洗兵牧馬,坐食轉輸,溫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然後進梯沖以逼之,飛書檄以招之。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眾乎!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也。」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威又謂諸將曰:「守貞曏畏高祖,不敢鴟張;以我輩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輕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靜以制之。」乃偃旗臥鼓,但循河設火舖,連延數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軍檥舟於岸,寇有潛往來者,無不擒之。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
白話白文珂攻克西關城,在河西紮營,常思在城南紮營,郭威在城西紮營。不久,郭威因常思沒有將領之才,先把他遣回本鎮。諸將想急攻城,郭威說:「李守貞是前朝老將,善戰好施,屢立戰功。何況城臨大河,城樓雉堞完好堅固,不可輕易進攻。況且他憑城而戰,我們仰攻,和率士卒跳進開水火坑有什麼不同!勇氣有盛衰,攻勢有緩急,時機有可否,事情有先後。不如暫且設長圍困住他,使飛走路斷絕。我們洗兵牧馬,坐吃運來的糧食,溫飽有餘。等城中無糧,公帑家財都竭盡,再推雲梯衝車逼近,飛書檄招降。他那將士,脫身逃死,父子都難相保,何況烏合之眾!趙思綰、王景崇,只要分兵牽制,不足為慮。」於是徵發各州民夫二萬餘人,讓白文珂等率領,挖長壕,築連城,列隊伍包圍。郭威又對諸將說:「李守貞以前怕高祖,不敢囂張;因為我們這輩人從太原崛起,功業未顯,有輕視我們之心,所以敢反。正該用靜制動。」於是偃旗息鼓,只沿河設烽火鋪,綿延幾十里,輪流派步卒守衛。派水軍把船靠岸,敵人有偷偷往來的,無不被擒。於是李守貞像坐在網中一樣。
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白話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求退休,辛丑日,以太子太傅之職退休。
南漢主遣知制誥宣化鍾允章求婚於楚,楚王希廣不許。南漢主怒。問允章:「馬公復能經略南土乎?」對曰:「馬氏兄弟,方爭亡於不暇,安能害我!」南漢主曰:「然。希廣懦而吝嗇,其士卒忘戰日久,此乃吾進取之秋也。」
白話南漢主派知制誥宣化人鍾允章向楚求婚,楚王馬希廣不答應。南漢主發怒。問鍾允章:「馬公還能經營南方嗎?」回答說:「馬氏兄弟,正忙著爭鬥都來不及,哪能害我!」南漢主說:「對。馬希廣懦弱而吝嗇,他的士卒久不習戰,這正是我進取的時機。」
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修職貢,求朝廷別加官爵,希廣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執政,使拒其請。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希萼不從。
白話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求和楚王馬希廣各自進奉職貢,求朝廷另加官爵,馬希廣採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的謀略,厚賂執政大臣,讓他們拒絕馬希萼的請求。九月壬子日,賜給馬希萼和楚王馬希廣詔書,告諭「兄弟應當和睦,凡是馬希萼所進貢的,應附在馬希廣名下奏聞。」馬希萼不聽。
蜀兵援王景崇,軍於散關,趙暉遣都監李彥從襲擊,破之,蜀兵遁去。
白話蜀兵救援王景崇,駐軍在散關,趙暉派都監李彥從襲擊,打敗他們,蜀兵逃跑。
蜀主以張業、王處回執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匭函,後改為獻納函。
白話蜀主因張業、王處回執政,事情多被壅塞遮蔽,己未日,開始設置匭函(意見箱),後來改稱獻納函。
王景崇盡殺侯益家屬七十餘人,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廣而逃,乞食至於大梁,歸於益家。
白話王景崇殺盡侯益家屬七十多人,侯益兒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侯仁矩先在外地,得免。庚申日,任命侯仁矩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兒子侯延廣還在襁褓中,乳母劉氏用自己的兒子調換,抱著侯延廣逃走,乞討到大梁,回到侯益家。
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繼蠟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為邏者所獲。城中食且盡,殍死者日眾。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詰之,總倫曰:「大王當為天子,人不能奪。但此分野有災,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一騎,乃大王鵲起之時也。」守貞猶以為然。
白話李守貞屢次出兵想突破長圍,都敗退回來。派人接連用蠟丸向唐、蜀、契丹求救,都被巡邏者截獲。城中糧食快吃光,餓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李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來責問,總倫說:「大王理當做天子,別人奪不走。只是這分野有災,等災禍磨滅將盡,只剩一人一馬,就是大王崛起的時候。」李守貞還是信以為真。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讓,趙思綰遣其子懷乂,見蜀主於成都。
白話冬季十月,王景崇派兒子王德讓、趙思綰派兒子趙懷乂,到成都拜見蜀主。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關城。景崇退守大城,暉塹而圍之,數挑戰,不出。暉潛遣千餘人擐甲執兵,效蜀旗幟,循南山而下,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自是景崇不復敢出。
白話戊寅日,王景崇派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他們,於是奪取西關城。王景崇退守大城,趙暉挖壕包圍,多次挑戰,不出。趙暉暗中派一千多人穿甲執兵,仿效蜀的旗幟,沿南山而下,令各軍聲稱「蜀兵到了」。王景崇果然派數千兵出城迎接,趙暉設伏突襲,把他們全殲。從此王景崇不敢再出。
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諫曰:「臣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貢諫疏,殊無聽納,有何所成!只此兩朝,可為鑒誡。」不聽,又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勢。
白話蜀主派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勸諫說:「臣私下見莊宗皇帝志在貪圖西進,前蜀主想北行,凡在朝臣都進諫疏,全不被聽納,有什麼成就!只這兩朝,可為鑒戒。」不聽,又派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散漢兵聲勢。
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李彥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謙屯右界,漢兵屯寶雞。思謙遣眉州刺史申貴將兵二千趣模壁,設伏於竹林。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寶雞而陳,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蜀兵去,漢兵復入寶雞。己亥,思謙進屯謂水,漢益兵五千戍寶雞。思謙畏之,謂眾曰:「糧少敵強,宜更為後圖。」辛丑,退屯鳳州,尋歸興元,貴,潞州人也。
白話王景崇派前義成節度使酸棗人李彥舜等迎接蜀兵。丙申日,安思謙屯駐右界,漢兵屯駐寶雞。安思謙派眉州刺史申貴率兵二千直趨模壁,在竹林設伏。丁酉清晨,申貴以數百兵壓向寶雞列陣,漢兵追趕,遇伏而敗,蜀兵追擊,攻破寶雞寨。蜀兵走後,漢兵又進入寶雞。己亥日,安思謙進屯渭水,漢增兵五千戍守寶雞。安思謙畏懼,對眾人說:「糧少敵強,應另作後圖。」辛丑日,退屯鳳州,不久回興元。申貴是潞州人。
荊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南平文獻王高從誨寢疾,以其子節度副使保融判內外兵馬事。癸卯,從誨卒,保融知留後。
白話荊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南平文獻王高從誨病重,讓兒子節度副使高保融掌管內外兵馬事。癸卯日,高從誨去世,高保融知留後。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貞密求援於彝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甲辰,允權以其狀聞,彝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
白話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和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嫌隙,李守貞秘密向李彝殷求援,發兵屯駐延、丹邊境,聽說官軍包圍河中,就退兵。甲辰日,高允權把情況上奏,李彝殷也自行申訴,朝廷調解了他們。
初,高祖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賜蘇禹珪,崧第賜蘇逢吉。崧第中瘞藏之物及洛陽別業,逢吉盡有之。及崧歸朝,自以形跡孤危,事漢權臣,常惕惕謙謹,多稱疾杜門。而二弟嶼、嶬,與逢吉子弟俱為朝士,時乘酒出怨言,云:「奪我居第、家貲!」逢吉由是惡之。未幾,崧以兩京宅券獻於逢吉,逢吉愈不悅。翰林學士陶谷,先為崧所引用,復從而譖之。
白話當初高祖進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都在真定,高祖把馮道的宅第賜給蘇禹珪,把李崧的宅第賜給蘇逢吉。李崧宅中埋藏的財物及洛陽別墅,蘇逢吉全都佔有。等李崧回朝,自認為形跡孤立危險,侍奉漢朝權臣,常小心謙慎,多稱病閉門。而兩個弟弟李嶼、李嶬,和蘇逢吉的子弟都是朝官,時常乘酒興發怨言,說「奪我住宅、家財!」蘇逢吉因此憎惡他。不久,李崧把兩京宅券獻給蘇逢吉,蘇逢吉更不高興。翰林學士陶谷,原先被李崧引薦,又接著誣陷他。
漢法既嚴,而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尤殘忍,寵任孔目官解暉,凡入軍獄者,使之隨意鍛煉,無不自誣。及三叛連兵,群情震動,民間或訛言相驚駭。弘肇掌部禁兵,巡邏京城,得罪人,不問情輕重,於法何如,皆專殺不請。或決口斷舌,斫筋,折脛,無虛日。雖奸盜屏跡,而冤死者甚眾,莫敢辨訴。李嶼僕夫葛延遇,為嶼販鬻,多所欺匿,嶼抶之,督其負甚急,延遇與蘇逢吉之僕李澄謀上變告嶼謀反。逢吉聞而誘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衛獄。嶼自誣云:「與兄崧、弟嶬、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謀因山陵發引,縱火焚京城作亂。又遣人以蠟書入河中城,結李守貞。又遣人召契丹兵。」及具獄上,逢吉取筆改「二十」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詔誅崧兄弟、家屬及辭所連及者,皆陳屍於市。仍厚賞葛延遇等,時人無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憚僕隸,往往為所脅制。
白話漢法既嚴,而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尤其殘忍,寵信孔目官解暉,凡關入軍獄的人,讓他隨意羅織罪名,沒有不自誣的。到三處叛亂連兵,群情震動,民間有時謠言互相驚駭。史弘肇掌管禁兵,巡邏京城,得罪的人,不問情節輕重、依法該怎樣,都擅自殺掉不請示。有的決口斷舌,有的砍筋,有的折脛,沒有一天沒有。雖然奸盜絕跡,但冤死的人很多,沒人敢申辯。李嶼的僕人葛延遇,替李嶼販賣,多所欺瞞隱匿,李嶼鞭打他,催逼欠債很急,葛延遇和蘇逢吉的僕人李澄謀劃告發李嶼謀反。蘇逢吉聽說後引誘他,藉此召李崧到宅第,收捕送侍衛獄。李嶼自誣說:「和哥哥李崧、弟弟李嶬、外甥王凝及家僮共二十人,圖謀趁山陵出殯,放火燒京城作亂。又派人帶蠟書進河中城,勾結李守貞。又派人召契丹兵。」等到定案上奏,蘇逢吉提筆把「二十」改成「五十」字。十一月甲寅日,下詔誅殺李崧兄弟、家屬及供詞所連及的人,都陳屍街市。仍厚賞葛延遇等,當時人無不認為冤枉。從此士民之家都畏懼僕隸,往往被他們脅制。
他日,秘書郎真定李昉詣陶谷,谷曰:「君於李侍中近遠?」昉曰:「族叔父。」谷曰:「李氏之禍,谷有力焉。」昉聞之,汗出。谷,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晉高祖諱改焉。
白話另一天,秘書郎真定人李昉到陶谷那裡,陶谷說:「你和李侍中是什麼親戚?」李昉說:「族叔父。」陶谷說:「李家的禍,我有份。」李昉聽了,嚇出冷汗。陶谷是邠州人,本姓唐,避晉高祖諱改的。
史弘肇尤惡文士,常曰:「此屬輕人難耐,每謂吾輩為卒。」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委親吏楊乙收屬府公利。乙依勢驕橫,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風展敬,乙皆下視之。月率錢萬緡以輸弘肇,部民不勝其苦。
白話史弘肇尤其討厭文士,常說:「這類人輕視人難耐,總說我們這輩是兵卒。」史弘肇兼領歸德節度使,委託親信小吏楊乙收取屬府的公利。楊乙仗勢驕橫,全境怕他像怕史弘肇,副使以下,望風致敬,楊乙都輕視他們。每月斂錢萬緡輸送史弘肇,部屬百姓苦不堪言。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干李守貞。守貞為漢所攻,遣元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
白話當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都以求客身份干謁李守貞。李守貞被漢攻打,派舒元改姓朱、楊訥改姓李名平,從小道奉表向唐求救。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求出兵響應。
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之,文徽為監軍使,岑為沿淮巡檢使,軍於沂州之境。金全與諸將方會食,候騎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弱,請掩之。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及暮,伏兵四起,金鼓聞十餘里,金全令曰:「曏可與之戰乎?」時唐士卒厭兵,莫有鬥志,又河中道遠,勢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
白話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為副,查文徽為監軍使,魏岑為沿淮巡檢使,駐軍在沂州境內。李金全和諸將正會餐,偵騎稟報有漢兵數百在澗北,都羸弱,請求偷襲。李金全下令:「敢說過澗的斬!」到傍晚,伏兵四起,金鼓聲聞十餘里,李金全下令:「剛才可和他們交戰嗎?」當時唐兵厭戰,沒鬥志,又河中路遠,勢難相接。丙寅日,唐兵退守海州。唐主送信給皇帝道歉,請恢復通商旅,並請赦李守貞,朝廷不答覆。
壬申,葬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於睿陵,廟號高祖。
白話壬申日,葬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於睿陵,廟號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白話十二月丁丑日,任命高保融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南漢主以內常侍吳懷恩為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將兵擊楚,攻賀州。楚王希廣遣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將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漢人已拔賀州,鑿大阱於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機軸,自塹中穿穴通阱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漢遣人自穴中發機,楚兵悉陷,南漢出兵從而擊之。楚兵死者以千數,知新等遁歸,希廣斬之。南漢兵復陷昭州。
白話辛巳日,南漢主任命內常侍吳懷恩為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率兵攻楚,攻打賀州。楚王馬希廣派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率兵五千救援。還沒到,南漢人已攻下賀州,在城外挖大陷阱,蓋上竹箔,加土,下面裝機關,從壕溝挖洞通到陷阱。徐知新等到了,引兵攻城,南漢派人從洞中發動機關,楚兵全陷落,南漢出兵跟著攻擊。楚兵死者以千計,徐知新等逃回,馬希廣斬了他們。南漢兵又攻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鳳州,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觀思謙之意,安肯為朕進取!」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戊子,思謙進屯散關,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漢兵退屯寶雞,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關,壬辰,軍於隴州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
白話王景崇多次上表向蜀告急,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他。壬午日,安思謙從興元引兵屯駐鳳州,請求先運糧四十萬斛,才可出境。蜀主說:「看安思謙的意思,哪肯為朕進取!」但也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供給他。戊子日,安思謙進屯散關,派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攻擊漢箭筈安都寨,攻破。庚寅日,安思謙在玉女潭打敗漢兵,漢兵退屯寶雞,安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關,壬辰日,駐軍在隴州神前,漢兵不出,韓保貞也不敢進。
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勳、聶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劉詞曰:「賊苟不能突圍,終為我禽;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賊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威至華州,聞蜀兵食盡引去,威乃還。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保弓川寨。
白話趙暉向郭威告急,郭威親自前往救援。當時李守貞派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勳、聶知遇守城西,郭威告誡白文珂、劉詞說:「賊如果不能突圍,終究被我擒;萬一突出,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成敗的關鍵,就在這裡。賊的驍銳全在城西,我走後必來突圍,你們謹慎防備!」郭威到華州,聽說蜀兵糧盡退走,郭威就回去了。韓保貞聽說安思謙走了,也退保弓川寨。
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艷辭挑前蜀安康長公主,丁酉,罷守本官。
白話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因用艷麗辭句挑逗前蜀安康長公主,丁酉日,罷免本官。
乾祐二年(己酉,公元九四九年)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乙巳初一,大赦。
郭威將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白話郭威將到河中,白文珂出城迎接。
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勳等引精兵千餘人,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縱火大譟,軍中狼狽不知所為。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眾擊之。客省使閻晉卿曰:「賊甲皆黃紙,為火所照,易辨耳。奈眾無鬥志何!」裨將李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祿,有急不死鬥者邪!」援槊先進,眾從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繼勳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鬥,幾為虜嗤。然虜伎殫於此矣。」晉卿,忻州人也。
白話戊申夜,李守貞派王繼勳等率精兵千餘人,沿河南下,襲擊漢營,挖岸登上,於是衝入,放火大喊,軍中狼狽不知怎麼辦。劉詞神色自若,下令說:「小盜不值得驚慌!」率眾攻擊。客省使閻晉卿說:「賊的鎧甲都是黃紙,被火照著,容易辨認。無奈眾人無鬥志!」裨將李韜說:「哪有平時吃君祿、有急難不死戰的!」持槊先進,眾人跟從。河中兵退走,死七百人,王繼勳重傷,僅免於死。己酉日,郭威到,劉詞迎馬首請罪。郭威厚賞他,說:「我所憂正在這裡。沒有兄健鬥,幾乎被虜嘲笑。但虜的伎倆已用盡了。」閻晉卿是忻州人。
守貞之欲攻河西柵也,先遣人出酤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騎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潛行入寨,幾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將士非犒宴,毋得私飲!」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威怒曰:「汝為吾帳下,首違軍令,何以齊眾!」立斬以徇。
白話李守貞想攻河西營時,先派人到村墅賣酒,有的賒給,不索價,巡邏騎兵多醉。於是河中兵能潛行入寨,幾乎守不住。郭威於是下令:「將士除非犒宴,不得私飲!」愛將李審,早晨喝了點酒,郭威怒說:「你在我帳下,首先違犯軍令,怎麼統率眾人!」立刻斬首示眾。
甲寅,蜀安思謙退屯鳳州,上表待罪,蜀主釋不問。詔以靜州隸定難軍,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謝。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志,每籓鎮有叛者,常陰助之,邀其重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澤羈縻之。
白話甲寅日,蜀安思謙退屯鳳州,上表待罪,蜀主放過不問。詔令把靜州隸屬定難軍,二月辛未日,李彝殷上表謝。李彝殷因中原多事,有輕傲之心,每有藩鎮叛亂,常暗中助之,索取重賂。朝廷知道這事,也用恩澤羈縻他。
淮北群盜多請命於唐,唐主遣神衛都虞候皇甫暉等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之。蒙城鎮將咸師朗等降於暉。徐州將成德欽敗唐兵於峒峿鎮,俘斬六百級,暉等引歸。
白話淮北群盜多向唐請命,唐主派神衛都虞候皇甫暉等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蒙城鎮將咸師朗等向皇甫暉投降。徐州將成德欽在峒峿鎮打敗唐兵,俘斬六百人,皇甫暉等引兵退回。
晉李太后詣契丹主,請依漢人城寨之側,給田以耕桑自贍。契丹主許之,並晉主遷於建州。未至,安太妃卒於路。遺令:「必焚我骨,南向揚之,庶幾魂魄歸達於漢。」既至建州,得田五十餘頃,晉主令從者耕其中以給食。頃之,述律王遣騎取晉主寵姬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白話晉李太后到契丹主那裡,請求傍著漢人城寨,給田耕桑自養。契丹主答應,把晉主一起遷到建州。還沒到,安太妃死在路上。遺命:「一定要燒我的骨頭,向南揚灑,或許魂魄能歸於漢。」到了建州,得田五十多頃,晉主讓隨從耕種以自給。不久,述律王派騎兵取走晉主寵姬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是契丹主德光的兒子。
三月,己未,以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德珫,弘肇之子也,頗讀書,常不樂父之所為。有舉人呼譟於貢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衛司,欲其痛棰而黥之。德珫言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台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過耳。」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白話三月己未日,任命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史德珫是史弘肇的兒子,頗讀書,常不以父親的作為為樂。有舉人在貢院門前喧鬧,蘇逢吉命抓送侍衛司,想痛打並黥面。史德珫對父親說:「書生無禮,自有台府治罪,不是軍務。這是公卿想彰顯大人的過錯罷了。」史弘肇大以為然,立刻破械釋放。
楚將徐進敗蠻於風陽山,斬首五千級。
白話楚將徐進在風陽山打敗蠻人,斬首五千級。
夏,四月,壬午,太白晝見,民有仰視之者,為邏卒所執,史弘肇腰斬之。
白話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白星白天出現,有百姓仰視,被巡邏兵抓獲,史弘肇將他腰斬。
河中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餘人,繼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太半,奪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擒其將魏延朗、鄭賓。壬子,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帥其眾千餘人來降。守貞將士降者相繼,威乘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
白話河中城中糧食快盡,餓死的百姓十有五六。癸卯日,李守貞出兵五千多人,接著雲梯橋,分五路攻長圍西北角。郭威派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河中兵敗走,殺傷大半,奪其攻具。五月丙午日,李守貞又出兵,又被打敗,擒其將魏延朗、鄭賓。壬子日,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率眾千餘人來降。李守貞將士相繼投降,郭威乘其離散,庚申日,督諸軍百道進攻。
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為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之。初,思綰少時,求為左驍衛上將軍致仕李肅僕,肅不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他日必為叛臣。」肅妻張氏,全義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後且為患。」乃厚以金帛遺之。及思綰據長安,肅閒居在城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肅曰:「是子亟來,且污我。」欲自殺。妻曰:「曷若勸之歸國!」會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公本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待斃乎!」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白話趙思綰好吃人肝,曾當面剖開切成膾。膾切完,人還沒死。又喜歡用酒吞人膽,對人說:「吞這千枚,就膽大無敵了。」到長安城中糧盡,取婦女、小孩為軍糧,每天按數發給。每次犒軍,就屠數百人,像殺羊豬一樣。趙思綰計窮,不知怎麼辦。郭從義派人誘降。當初,趙思綰小時,求做退休的左驍衛上將軍李肅的僕人,李肅不收,說:「這人眼神亂而說話荒誕,日後必為叛臣。」李肅妻張氏,是全義的女兒,說:「你現在拒絕,日後會成禍患。」於是厚贈金帛送走他。等趙思綰佔長安,李肅閒居城中,趙思綰多次去見他,拜伏如舊禮。李肅說:「這小子頻來,要汙我。」想自殺。妻說:「不如勸他歸國!」適逢趙思綰問自全之計,李肅便和判官程讓能勸趙思綰說:「公本和國家無嫌,只是怕罪。如今國家三道用兵,都未立功,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哪裡比得坐以待斃!」趙思綰聽從,派使者到朝廷請降。乙丑日,任命趙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讓他順路赴任。
吳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胡進思之黨也,或告其謀叛,辭連丞相弘億。吳越王弘俶不欲窮治,貶滔於處州。
白話吳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是胡進思的黨羽,有人告他謀叛,供詞連及丞相弘億。吳越王錢弘俶不想深究,貶鈄滔到處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六月癸酉初一,日食。
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思綰求其牙兵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處於府捨,召思綰酌別,因執之,並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
白話秋季七月甲辰日,趙思綰解甲出城受詔,郭從義派兵守南門,又遣他回城。趙思綰要求他的牙兵和鎧甲兵器,郭從義也給。趙思綰拖延,收斂財賄,三次改行期。郭從義等疑心,密報郭威,請圖之,郭威許。壬子日,郭從義和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住在府舍,召趙思綰飲別,藉此抓他,並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都斬於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眾,退保子城。諸將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急為!」壬戌,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勳等自焚,威入城,獲其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余、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征趙修己為翰林天文。威閱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籓鎮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奏之。秘書郎榆次王溥諫曰;「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願一切焚之,以安反仄。」威從之。
白話甲寅日,郭威攻河中,攻克外郭。李守貞收餘眾,退保子城。諸將請急攻,郭威說:「鳥窮則啄,何況一軍!涸水取魚,何必急!」壬戌日,李守貞和妻及子李崇勳等自焚,郭威入城,俘其子李崇玉等及所署宰相、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徵趙修己為翰林天文。郭威閱李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藩鎮和李守貞往來書信,詞意悖逆,想上奏。秘書郎榆次人王溥諫說:「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願一併燒了,以安反側。」郭威聽從。
三叛既平,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暱。飛龍使瑕丘後匡贊、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諂媚得幸,帝好與之為廋辭、丑語,太后屢戒之,帝不以為意。癸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不聽。昭,即昭遠,避高祖諱改之。
白話三叛既平,皇帝漸驕縱,和左右近臣親暱。飛龍使瑕丘人後匡贊、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以諂媚得寵,皇帝好和他們說隱語、醜話,太后屢戒,皇帝不在意。癸亥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不聽。張昭即張昭遠,避高祖諱改的。
戊辰,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鎮國節度使扈彥珂為護國節度使,以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白話戊辰日,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調鎮國節度使扈彥珂為護國節度使,任命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唐主復進用魏岑。吏部郎中會稽鐘謨、尚書員外郎李德明始以辯慧得幸,參預國政。二人皆恃恩輕躁,雖不與岑為黨,而國人皆惡之。戶部員外郎范沖敏,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進用正人。唐主謂建封武臣典兵,不當干預國政,大怒,流建封於池州,未至,殺之,沖敏棄市。唐主聞河中破,以朱元為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為尚書員外郎。
白話唐主又進用魏岑。吏部郎中會稽人鐘謨、尚書員外郎李德明開始以辯慧得寵,參預國政。兩人都恃恩輕躁,雖不和魏岑同黨,而國人都討厭他們。戶部員外郎范沖敏,性情狷介,就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數詆毀當權者,請進用正人。唐主認為建封是武臣典兵,不該干預國政,大怒,流放王建封到池州,還沒到,殺了他,范沖敏棄市。唐主聽說河中破,任命朱元為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為尚書員外郎。
吳越王弘俶以丞相弘億判明州。
白話吳越王錢弘俶任命丞相弘億兼管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貪鄙,專事聚斂。喪車非輸錢不得出城,下至抒廁、行乞之人,不免課率,或縱麾下令盜人財。有富室娶婦,守恩與俳優數人往為賓客,得銀數鋌而返。
白話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情貪鄙,專事聚斂。喪車不交錢不得出城,下至掏廁所、行乞的人,不免課稅,有時放部下盜人財物。有富家娶婦,王守恩和俳優幾人去當賓客,得銀數錠而回。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還,過洛陽。守恩自恃位兼將相,肩輿出迎。威怒,以為慢己,辭以浴,不見,即以頭子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為留守,文珂不敢違。守恩猶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視事於府矣。」守恩大驚,狼狽而歸,見家屬數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問,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白話八月甲申日,郭威從河中回,過洛陽。王守恩自恃位兼將相,坐轎出迎。郭威怒,以為怠慢自己,以沐浴推辭,不見,立刻用頭子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王守恩為留守,白文珂不敢違。王守恩還坐在客位,吏稟報:「新留守已在府視事。」王守恩大驚,狼狽而歸,見家屬數百已被逐出府,在通衢上。朝廷不問,任命白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歐陽修論曰:自古亂亡之國,必先壞其法制而後亂從之,此勢之然也,五代之際是已。文珂、守恩皆漢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樞密使頭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時太祖未有無君之志,而所為如此者,蓋習為常事,故文珂不敢違,守恩不敢拒。太祖既處之不疑,而漢廷君臣亦置而不問,豈非綱紀壞亂之極而至於此歟!是以善為天下慮者,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漸也,可不戒哉!
白話歐陽修評論說:自古亂亡的國家,必先壞其法制而後亂跟著來,這是勢所必然,五代之際就是這樣。白文珂、王守恩都是漢大臣,而周太祖用一張樞密使頭子就更易他們,像更換戍卒。那時太祖還沒有無君之心,而所為如此,是因為習以為常,所以白文珂不敢違,王守恩不敢拒。太祖既處之不疑,而漢廷君臣也置之不問,豈不是綱紀壞亂到極點才這樣!所以善為天下謀的,不敢忽略細微而常杜絕其漸,能不警惕!
守恩至大梁,恐獲罪,廣為貢獻,重賂權貴。朝廷亦以守恩首舉潞州歸漢,故宥之,但誅其用事者數人而已。
白話王守恩到大梁,怕獲罪,廣為貢獻,重賂權貴。朝廷也因王守恩首舉潞州歸漢,所以寬恕他,只誅其用事者數人而已。
馬希萼悉調郎州丁壯為鄉兵,造號靜江軍,作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諫曰:「兄弟相攻,勝負皆為人笑。」不聽,引兵趣長沙。馬希廣聞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彥□、李弘皋等固爭以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彥□監其軍。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希萼自赤沙湖乘輕舟遁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余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白話馬希萼盡調郎州壯丁為鄉兵,號靜江軍,造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妻苑氏勸說:「兄弟相攻,勝負都為人笑。」不聽,引兵赴長沙。馬希廣聽說說:「朗州,是我兄,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他而已。」劉彥□、李弘皋等堅決爭說不可,於是以岳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劉彥□監其軍。己丑日,大破馬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王贇追馬希萼,將及,馬希廣派使者召他說:「勿傷吾兄!」王贇引兵回。王贇是王環的兒子。馬希萼從赤沙湖乘輕舟逃歸,苑氏哭說:「禍將至了,我不忍見。」投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受命期年,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億所須、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獨膺此賜!請遍賞之。」又議加領方鎮,辭曰:「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為比。」九月,壬寅,遍賜宰相、樞密、宣徽、三司、侍衛使九人,與威如一。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於籓鎮;暴露戰鬥,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
白話戊戌日,郭威到大梁,入見,皇帝慰勞,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說:「臣受命一年,只克一城,有什麼功!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應所需、使兵食不乏,都是諸大臣居中的功勞,臣安敢獨受此賜!請遍賞。」又議加領方鎮,辭說:「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和弘肇比。」九月壬寅日,遍賜宰相、樞密、宣徽、三司、侍衛使九人,和郭威一樣。皇帝想特賞郭威,辭說:「運籌建畫,出自廟堂;發兵饋糧,資於藩鎮;暴露戰鬥,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怎麼受得起!」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以朝廷執政溥加恩,恐籓鎮觖望。乙卯,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並兼侍中。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兼中書令。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加吳越王弘俶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丙戌,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者以為:「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信為美矣。而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濫乎!」
白話乙巳日,加郭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因朝廷執政普遍加恩,怕藩鎮失望。乙卯日,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日,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並兼侍中。辛酉日,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兼中書令。冬季十月壬申日,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日,加吳越王錢弘俶尚書令,楚王馬希廣太尉;丙戌日,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者認為:「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確是美事。而國家爵位,因一人立功而遍及天下,不也太濫!」
吳越王弘俶募民能墾荒田者,勿收其稅,由是境內無棄田。或請糾民遺丁以增賦,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國門。國人皆悅。
白話吳越王錢弘俶招募能墾荒田的百姓,不收其稅,於是境內無棄田。有人請查民戶遺漏的丁口以增加賦稅,並自掌其事。錢弘俶在國門杖責他。國人都高興。
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屢遣使諫止,不從。知終覆族,疽發於背,丁亥,卒。
白話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因兄馬希萼、馬希廣交爭,屢派使者諫止,不聽。知終會覆族,疽發於背,丁亥日,死。
契丹寇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嬰城自守。游騎至貝州及鄴都之北境,帝憂之。己丑,遣樞密使郭威督諸將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
白話契丹入侵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據城自守。游騎到貝州及鄴都北境,皇帝憂之。己丑日,派樞密使郭威督諸將抵禦,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
十一月,契丹聞漢兵渡河,乃引去。辛亥,郭威軍至鄴都,令王峻分軍趣鎮、定。戊午,威至邢州。
白話十一月,契丹聽說漢兵渡河,就退走。辛亥日,郭威軍到鄴都,令王峻分軍赴鎮、定。戊午日,郭威到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陽。十二月,穎州將白福進擊敗之。
白話唐兵渡淮,攻正陽。十二月,穎州將白福進打敗他。
楊邠為政苛細。初,邢州人周璨為諸衛將軍,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為之謀主。邠奏:「諸前資官,喜搖動籓臣,宜悉遣詣京師。」既而四方雲集,日遮宰相馬求官。辛卯,邠復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有闕而補之。」漂泊失所者甚眾。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給過所。」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擾,乃止。
白話楊邠為政苛細。當初,邢州人周璨為諸衛將軍,免官無依,跟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叛,遂為他謀主。楊邠奏:「諸前資官,喜動搖藩臣,宜全遣赴京師。」不久四方雲集,每天攔宰相馬求官。辛卯日,楊邠又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有缺而補。」漂泊失所者甚眾。楊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給過所。」不久官司填塞,民情大擾,才停止。
趙暉急攻鳳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曏與蒲、雍相表裡,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後數日,外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為急計。」乃謂其將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前,爾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皆曰:「善。」癸巳,未明,輦、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景崇已與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白話趙暉急攻鳳翔,周璨對王景崇說:「公以前和蒲、雍相表裡,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不如降。」王景崇說:「好,我再想想。」後幾天,外攻更急。王景崇對黨羽說:「事窮了,我想行急計。」於是對將公孫輦、張思練說:「趙暉精兵多在城北,明日五鼓前,你二人燒東門詐降,勿令寇入,我和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趙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都說:「好。」癸巳日,未明,公孫輦、張思練燒東門請降,府衙火也起。二將派人探,王景崇已和家人自焚。周璨也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擊唐海州獲水鎮,殘之。
白話丁酉日,密州刺史王萬敢攻唐海州獲水鎮,殘破之。
是月,南漢主如英州。
白話這月,南漢主到英州。
是歲,唐泉州刺史留從效兄南州副使從願,鴆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置清源軍於泉州,以從效為節度使。
白話這年,唐泉州刺史留從效的哥哥南州副使留從願,毒死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在泉州設清源軍,任留從效為節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