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周紀
卷004
起閼逢困敦,盡著雍困敦,凡二十五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周纪》(東周),卷首紀年為「起閼逢困敦,盡著雍困敦,凡二十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5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赧王十八年(甲子,西元前二九七年)
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懷王從間道走趙。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白話楚懷王從秦國逃回。秦國人發覺,截斷楚國的道路。懷王走小路逃往趙國。趙主父在代地,趙國人不敢收留。懷王將要逃往魏國,秦國人追上他,把他帶了回去。
赧王十九年(乙丑,西元前二九六年)
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白話楚懷王發病,死在秦國,秦國人歸還他的靈柩。楚國人都憐憫他,如同哀悼自己的親人。諸侯由此認為秦國不義。
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
白話齊、韓、魏、趙、宋五國一同攻打秦國,到鹽氏而回。秦國把武遂還給韓國、把封陵還給魏國以求和。
趙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白話趙主父巡行新開拓的土地,於是出代地;在西河遇見樓煩王,徵調了他的軍隊。
魏襄王薨,子昭王〔遫〕立
白話魏襄王去世,他的兒子昭王繼位。
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白話韓襄王去世,他的兒子釐王咎繼位。
赧王二十年(丙寅,西元前二九五年)
秦尉錯伐魏襄城。
白話秦國國尉司馬錯討伐魏國襄城。
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
白話趙主父與齊、燕共同滅掉中山,把中山王遷到膚施。回國後,論功行賞,大赦天下,設酒宴,歡飲五天。
趙主父封其長子章於代,號曰安陽君。
白話趙主父封他的長子趙章於代地,號稱安陽君。
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奚不稱疾毋出而傳政於公子成,毋為禍梯,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白話安陽君一向奢侈,心中不服他的弟弟(惠文王)。主父派田不禮輔佐他。李兌對肥義說:「公子章強壯而志氣驕橫,黨羽眾多而野心很大,田不禮殘忍好殺而驕傲,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小人有慾望,輕率考慮、淺薄謀劃,只看見利益,不顧及禍害,災難必定不遠了。您責任重大而權勢顯赫,是禍亂的開端、災禍集中的地方。您何不稱病不出,把政事交給公子成,不做禍亂的階梯,不也很好嗎!」肥義說:「從前主父把趙王託付給我,說:『不要改變你的法度,不要變易你的思慮,堅守一心,直到終老。』我再拜受命並記下來。如今畏懼田不禮的禍難而忘記我的誓言,還有比這更大的變節嗎!俗話說:『死者如果復生,生者應不愧於他。』我想要保全我的諾言,怎能保全我的身體!您對我有教誨而忠心待我。雖然如此,我的話已經說在前面,終究不敢失言!」李兌說:「好吧。您努力吧!我看您過不了今年了。」哭著離去。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肥義謂信期曰:「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不備
白話李兌多次會見公子成以防備田不禮。肥義對信期說:「公子章與田不禮表面友善而實際險惡,內得主父寵信而外行暴虐,假傳命令以專擅一時之權,並不難做。如今我為此憂慮,夜裡忘了睡覺,餓了忘了吃飯,盜賊一樣的禍患出入,不可以不防備……」
。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信期曰:「善。」
白話「……從今以後,有召喚趙王的,必定先見我的面,我將以身擋在前面。沒有變故,然後趙王才可以進入。」信期說:「好。」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累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於代,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是時惠文王少,成、兌專政。
白話主父讓惠文王上朝見群臣,自己從旁邊偷看,見長子趙章垂頭喪氣的樣子,反而北面為臣,屈居於弟弟之下,心中憐憫他,於是想分割趙國讓公子章在代地稱王,計議未定而中止。主父與惠文王出遊沙丘,分住不同的宮室,公子章、田不禮率領他們的徒眾作亂,假稱主父的命令召趙王。肥義先進去,被殺。高信立即與趙王一同抵抗。公子成與李兌從國都趕來,徵發四邑之兵入宮抵禦禍難,殺死公子章和田不禮,消滅他們的黨羽。公子成為相國,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當時惠文王年幼,公子成、李兌專政。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成、兌因圍主父〔宮〕
白話公子章戰敗時,逃往主父那裡,主父開門接納了他。公子成、李兌於是包圍了主父的宮室……
。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而食之。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吳娃死,愛馳;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白話公子章死後,公子成、李兌商議說:「因為公子章的緣故包圍了主父;如果撤兵,我們都要被滅族了!」於是繼續包圍,下令:「宮中人後出來的滅族!」宮中人都出來了。主父想出來卻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得掏鳥巢中的雛鳥吃。三個多月,餓死在沙丘宮。主父確已死去,才發喪通知諸侯。主父起初以長子趙章為太子,後來得到吳娃,寵愛她,為她好幾年不出宮。吳娃生了兒子趙何,於是廢掉太子趙章而立趙何。吳娃死後,寵愛減退;又憐憫故太子,想讓兩人並立為王,猶豫不決,所以禍亂發生。
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
白話秦國樓緩被免去丞相,魏冉代替他。
赧王二十一年(丁卯,西元前二九四年)
秦敗魏師于解。
白話秦國在解地打敗魏軍。
赧王二十二年(戊辰,西元前二九三年)
韓公孫喜、魏人伐秦。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
白話韓國公孫喜、魏國人討伐秦國。穰侯魏冉向秦王推薦左更白起代替向壽領兵,在伊闕打敗魏軍、韓軍,斬首二十四萬級,俘虜公孫喜,攻下五座城。秦王任命白起為國尉。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
白話秦王送信給楚王說:「楚國背棄秦國,秦國將率領諸侯討伐楚國,希望大王整頓士卒,痛快地打一仗!」楚王很憂慮,於是又與秦國和親。
赧王二十三年(己巳,西元前二九二年)
楚襄王迎婦於秦。
白話楚襄王到秦國迎娶妻子。
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仇!嗚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仇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白話譯
秦國是多麼無道啊,殺了別人的父親(楚懷王),還要挾迫他的兒子(楚襄王);楚國是多麼不振作啊,竟然忍心讓父親死在秦國,還跟殺父的仇人結為婚姻!唉!楚國的君主如果真能施行正道,臣子真能任用賢才,秦國雖然強大,又怎麼能欺壓它呢!荀況(荀卿)的評論說得好:「正道這東西,善於運用它,即便只有百里的土地也能夠獨立自存;不善於運用它,楚國雖有六千里疆土,卻淪為仇敵的奴役。」所以做君主的不去追求正道,而只求擁有廣大的權勢,這正是他之所以陷於危險的原因啊。
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為丞相。
白話秦國魏冉稱病辭職,任命客卿燭壽為丞相。
赧王二十四年(庚午,西元前二九一年)
秦伐韓,拔宛。
白話秦國討伐韓國,攻下宛地。
秦燭壽免。魏冉復為丞相,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又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
白話秦國燭壽被免職。魏冉又任丞相,封於穰與陶,稱作穰侯。又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
赧王二十五年(辛未,西元前二九〇年)
魏入河東地四百里、韓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
白話魏國獻出河東之地四百里、韓國獻出武遂之地二百里給秦國。
魏芒卯始以詐見重。
白話魏國芒卯開始以欺詐的手段受到重用。
赧王二十六年(壬申,西元前二八九年)
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
白話秦國大良造白起、客卿錯討伐魏國,到軹地,攻取城邑大小六十一座。
赧王二十七年(癸酉,西元前二八八年)
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欲約與共伐趙。蘇代自燕來,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衛皆懼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秦王亦去帝復稱王。
白話冬季十月,秦王稱西帝,派使者立齊王為東帝,想約定共同討伐趙國。蘇代從燕國來,齊王說:「秦國派魏冉送來帝號,你認為怎樣?」蘇代回答說:「希望大王接受帝號而不稱。秦國稱了,天下人安之,大王再稱,不晚。秦國稱了,天下人厭惡它,大王趁機不稱,以收天下之心,這是大資本。況且討伐趙國與討伐暴虐的宋國相比哪個有利?如今大王不如捨棄帝號以收天下之望,發兵討伐桀宋,宋國一滅,則楚、趙、魏、衛都恐懼了。這樣我們以名義尊崇秦國而讓天下憎恨它,這就是所說的以卑為尊。」齊王聽從了他,稱帝兩天又歸還了帝號。十二月,呂禮從齊國入秦,秦王也去掉帝號重新稱王。
秦攻趙,拔杜陽。
白話秦國攻打趙國,攻下杜陽。
赧王二十八年(甲戌,西元前二八七年)
秦攻〔魏〕(趙),拔新垣、曲陽
白話秦國攻打魏國,攻下新垣、曲陽。
赧王二十九年(乙亥,西元前二八六年)
秦司馬錯擊魏河內。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
白話秦國司馬錯攻打魏國河內。魏國獻出安邑求和,秦國放出安邑百姓歸還魏國。
秦敗韓師于夏山。
白話秦國在夏山打敗韓軍。
宋有雀生𪄟於城之陬。史占之,曰:「吉。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喜,起兵滅滕;伐薛;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與齊、魏為敵國,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以示威服鬼神。為長夜之飲於室中,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之人應之,堂下之人又應之,門外之人又應之,以至於國中,無敢不呼萬歲者。天下之人謂之「桀宋」。齊湣王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宋王奔魏,死於溫。
白話宋國有雀在城角生下大鳥。史官占卜,說:「吉利。小而生大,必定稱霸天下。」宋康王很高興,起兵滅掉滕國;攻打薛地;向東打敗齊國,攻取五座城;向南打敗楚國,攻取土地三百里;向西打敗魏軍。與齊、魏為敵國,於是更加自信其霸業。想讓霸業趕快成功,所以射天笞地,斬殺社稷神而焚燒毀滅它,以示威服鬼神。在室中作長夜之飲,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的人應和,堂下的人又應和,門外的人又應和,以至於國中,沒有敢不呼萬歲的。天下之人稱他為「桀宋」。齊湣王起兵討伐他,百姓離散,城守不住。宋王逃往魏國,死在溫地。
赧王三十年(丙子,西元前二八五年)
秦王會楚王於宛,會趙王於中陽。
白話秦王在宛地會見楚王,在中陽會見趙王。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
白話秦國蒙武攻打齊國,攻下九座城。
齊湣王既滅宋而驕,乃南侵楚,西侵三晉,欲并二周,為天子。狐咺正議,斫之檀衢,陳舉直言,殺之東閭。
白話齊湣王滅掉宋國後驕傲起來,於是向南侵犯楚國,向西侵犯三晉,想吞併二周,自己做天子。狐咺正言規勸,被斬於檀衢;陳舉直言勸諫,被殺於東閭。
燕昭王日夜撫循其人,益為富實,乃與樂毅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啖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
白話燕昭王日夜安撫百姓,國家更加富實,於是與樂毅謀劃討伐齊國。樂毅說:「齊國,保有稱霸諸侯的餘業,地大人眾,不容易單獨攻取。大王一定要討伐它,不如約趙國以及楚、魏。」於是派樂毅去約趙國,另派使者聯絡楚、魏,並且讓趙國用討伐齊國的利益引誘秦國。諸侯都憎恨齊湣王的驕橫暴虐,爭相合謀與燕國討伐齊國。
赧王三十一年(丁丑,西元前二八四年)
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並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眾以拒之,戰於濟西,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間,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而燕小,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於齊,無益於燕,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功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禍亂內作,則齊可圖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遂進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湣王出走。樂毅入臨淄,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為昌國君,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
白話燕王出動全國兵力,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國國尉斯離率軍與三晉之軍會合。趙王把相國印授給樂毅,樂毅並率秦、魏、韓、趙之兵討伐齊國。齊湣王出動國中全部兵力抵抗,戰於濟西,齊軍大敗。樂毅歸還秦、韓之軍,分魏軍略取宋地,部署趙軍收復河間,親自率領燕軍,長驅直入追擊敗兵。劇辛說:「齊大而燕小,依賴諸侯的幫助擊破齊軍,應該及時攻取邊境之城以壯大自己,這是長久之利。如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對齊國沒有損害,對燕國沒有益處,反而結下深怨,日後必然後悔。」樂毅說:「齊王居功自傲、恃能矜誇,謀劃不聽下屬,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暴虐,百姓怨恨。如今齊軍都已破敗滅亡,如果趁勢追擊,其百姓必將叛亂,禍亂在內發生,則齊國可以圖謀。如果不趁勢追擊,等他悔悟以前的過錯,改過愛民而安撫百姓,就難以圖謀了。」於是進軍深入。齊國人果然大亂失度,湣王出逃。樂毅進入臨淄,取走寶物、祭器,運往燕國。燕王親自到濟上慰勞軍隊,論功行賞、宴饗士卒,封樂毅為昌國君,於是讓他留下來攻取齊國未下的城池。
齊王出亡之衛,衛君辟宮舍之,稱臣而共具。齊王不遜,衛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有驕色,鄒、魯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為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乃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贏、博之間,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何得無誅!」遂弒王於鼓里。
白話齊王出逃到衛國,衛君讓出宮室給他住,稱臣並供應飲食。齊王不謙遜,衛國人攻擊他。齊王離去投奔鄒、魯,帶著驕傲的神色,鄒、魯不收留,於是逃往莒地。楚國派淖齒率兵救齊,淖齒趁機做了齊相。淖齒想與燕國瓜分齊地,於是抓住湣王數落他說:「千乘、博昌之間,方圓數百里,下血雨沾濕衣裳,大王知道嗎?」湣王說:「知道。」「贏、博之間,地裂開到泉水,大王知道嗎?」說:「知道。」「有人對著宮闕哭泣,尋找找不到,離開就聽到聲音,大王知道嗎?」說:「知道。」淖齒說:「天降血雨沾衣,是上天在告誡;地裂到泉,是大地在告誡;有人當闕而哭,是人在告誡。天、地、人都告誡了,而大王不知警惕,怎麼能不被殺!」於是在鼓里弒殺湣王。
荀子論之曰:國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
白話荀子評論說:國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形勢。得到正道來維持它,就大安、大榮,是積累美善的源頭。得不到正道來維持它,就大危、大累,有了還不如沒有。等到極點,想求做一個平民,都不可得了。齊湣王、宋獻王就是這樣。所以治國者樹立道義而稱王,樹立信用而稱霸,玩弄權謀而滅亡。
挈國以呼禮義也,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向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綦〕(基)定也
白話舉國呼喚禮義,而沒有什麼妨害它。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仁者不做。牢固地扶持心志與國家,而且這樣堅定。與之一起做事的人,都是義士;用來頒布施行於國家刑法的,都是義法;君主所極力崇尚、率領群臣首先嚮往的,都是義志。像這樣,則下民仰望上級依於道義了,這是根基穩定……
。〔綦〕(基)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國濟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白話……根基穩定而國家穩定,國家穩定而天下安定。所以說:以國家成全道義,一日之間而顯明於天下,商湯、周武王就是。這就是所說的樹立道義而稱王。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謂信立而而霸也。
白話德行雖然還沒有圓滿,道義雖然還沒有完成,然而天下的道理大致都具備了,刑罰賞賜的承諾取信於天下,臣下都明白知道可以信賴。政令已經頒布,雖然看到利害成敗,不欺騙百姓;盟約已經締結,雖然看到利害成敗,不欺騙盟國。像這樣,則兵強城固,敵國畏懼;國家專一清明,盟國信任。雖然處在偏僻之國,威震天下,五霸就是這樣。這就是所說的樹立信用而稱霸。
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湣、薛公是也。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他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白話舉國呼喚功利,不努力伸張道義、齊一信用,唯利是求;對內則不怕欺詐百姓以求小利,對外則不怕欺詐盟國以求大利。對內不整頓自己所有的,卻常常想佔有別人的,像這樣,則臣下百姓沒有不心存詐偽對待君上的了。上欺詐下,下欺詐上,這樣上下就離析了。像這樣,則敵國輕視它,盟國懷疑它,權謀之術日行而國家不免危亡削弱,發展到極點而滅亡,齊湣王、薛公就是這樣。所以治理強盛的齊國,不是為了修明禮義,不是為了以政教為本,不是為了統一天下,綿綿不斷地專以結盟拉攏、向外馳騁為務。所以強盛時,南足以破楚,西足以屈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滅宋。等到燕、趙起兵攻打它,如振落枯葉一般,而身死國亡,成為天下的大恥辱,後世談論邪惡必定援引它。這沒有別的原因,只因不從禮義出發而從權謀出發。
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白話這三者,是明主所謹慎選擇的,仁人所努力弄明白的。善於選擇的人駕馭別人,不善於選擇的人被人駕馭。
樂毅聞〔畫〕(晝)邑人王蠋賢
白話樂毅聽說晝邑人王蠋賢能……
,令軍中環〔畫〕(晝)邑三十里無入。使人請蠋,蠋謝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畫〕(晝)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不用吾諫,故退而耕於野〕
白話下令軍中圍繞晝邑三十里不得進入。派人請王蠋,王蠋謝絕不去。燕人說:「不來,我們將屠滅晝邑!」王蠋說:「忠臣不侍奉兩個君主,烈女不嫁兩個丈夫。齊王不用我的諫言,所以我退隱耕於鄉野……」
。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燕師乘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
白話「……如今國破君亡,我不能保全,又想以武力脅迫我,我與其不義地活著,不如死!」於是把脖子掛在樹枝上,奮力一縱,斷氣而死。燕軍乘勝長驅直入,齊國城池都望風奔潰。樂毅整頓燕軍,禁止侵掠,尋訪齊國的逸民,表彰禮遇他們。寬減賦斂,廢除暴令,修復齊國舊政……
,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前軍循太山以東至海,略琅邪;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後軍旁北海以撫千乘;中軍據臨淄而鎮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齊人食邑於燕者二十餘君,有爵位於薊者百有餘人。六月之間,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
白話齊國百姓喜悅。於是派左軍渡過膠東、東萊;前軍沿泰山以東直到海邊,略取琅邪;右軍沿黃河、濟水,屯駐阿、鄄以連接魏軍;後軍傍北海安撫千乘;中軍據守臨淄鎮撫齊都。在郊外祭祀齊桓公、管仲,表彰賢者之閭,為王蠋修墓。齊人在燕國有食邑的二十餘君,在薊有爵位的百餘人。六個月之間,攻下齊國七十餘城,都改為郡縣。
秦王、魏王、韓王會于京師。
白話秦王、魏王、韓王在洛陽會見。
赧王三十二年(戊寅,西元前二八三年)
秦、趙會于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
白話秦、趙在穰地會見。秦國攻下魏國安城,兵到大梁而還。
齊淖齒之亂,湣王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敫家傭。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因與私通。王孫賈從湣王,失王之處,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焉!」王孫賈乃入市中呼曰:「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於是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佈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白話齊國淖齒之亂時,湣王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做莒太史敫家的傭人。太史敫的女兒覺得法章狀貌奇特,認為不是平常人,憐憫他而常常私下送衣食,於是與他私通。王孫賈跟從湣王,找不到湣王的下落,他母親說:「你早上出去晚回來,我就倚著門望;你傍晚出去不回來,我就倚著里門望。你如今侍奉王,王出走了,你不知道他的去處,你還回來幹什麼!」王孫賈於是進入市中大聲呼喊:「淖齒擾亂齊國,殺害湣王。想和我一起誅殺他的,露出右臂!」市人跟從的有四百人,一起攻打淖齒,殺了他。於是齊國亡臣互相尋訪湣王的兒子,想立他。法章害怕他們殺自己,過了很久才敢表明身份,於是立他為齊王,保守莒城抵抗燕國,佈告國中說:「齊王已經在莒地即位了!」
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以為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為上大夫。
白話趙王得到楚國的和氏璧,秦昭王想要它,請求用十五座城交換。趙王想不給,又怕秦國強大;想給,又怕被欺騙。於是問藺相如,藺相如回答說:「秦國用城求璧而大王不許,理虧在我們;我們給璧而秦國不給城,理虧在秦。兩策相權,寧可答應它讓秦國理虧。我願意捧璧前往;如果秦國不交出城,我請求完璧歸趙。」趙王派他去。相如到秦國,秦王沒有償還趙城的意思。相如於是設計欺騙秦王,取回璧,派隨從懷璧,抄小路回趙國,自己留下在秦國待命。秦王認為他賢能而不殺他,以禮相待送他回國。趙王任命藺相如為上大夫。
衛嗣君薨,子懷君立。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敝者,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驚,以君為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既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關市大恐。又愛洩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尊魏妃以偶泄姬,曰:「以是相參也。」
白話衛嗣君去世,兒子懷君繼位。嗣君喜歡察察明隱,縣令有掀開褥子而席子破舊的,嗣君聽說,就賜他席子。縣令大驚,以為君主如神。又派人經過關市,賄賂守關者金子,不久召關市守者,問有客人經過給你金子,你退還了他,關市守者非常恐懼。又寵愛洩姬,重用如耳,而怕他們因為受寵而被重用而蒙蔽自己,於是重用薄疑以對抗如耳,尊崇魏妃以匹敵洩姬,說:「用他們互相參照。」
荀子論之曰:成侯、嗣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
白話荀子評論說:成侯、嗣君,是聚斂算計之君,還沒達到得民心。子產,是得民心的人,還沒達到善於為政。管仲,是善於為政的人,還沒達到修明禮義。所以修明禮義者稱王,善於為政者強盛,得民心者安寧,聚斂者滅亡。
赧王三十三年(己卯,西元前二八二年)
秦伐趙,拔兩城。
白話秦國討伐趙國,攻下兩座城。
赧王三十四年(庚辰,西元前二八一年)
秦伐趙,拔石城。
白話秦國討伐趙國,攻下石城。
秦穰侯復為丞相。
白話秦國穰侯又任丞相。
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然,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王)
白話楚國想與齊、韓共同討伐秦國,順便想圖謀周室。周王派東周武公對楚令尹昭子說:「周不可圖謀。」昭子說:「圖謀周國,是沒有的;雖然如此,為什麼不可以圖謀?」武公說:「西周之地,截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義上是天下共主,瓜分它的土地不足以富國,得到它的人口不足以強兵。雖然如此,攻打它的人名為弒君。然而還有想攻打它的,是因為看見祭器在裡面的緣故。老虎肉臊而對兵刃有利,人尚且攻打它;如果讓澤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們攻打它的必定萬倍了。瓜分楚國之地,足以富國;挫敗楚國之名,足以尊崇君主……」
。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白話「……如今您想誅滅殘害天下的共主,佔有三代相傳的寶器,寶器一旦南移,兵禍就到了。」於是楚國停止圖謀周室。
赧王三十五年(辛巳,西元前二八〇年)
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楚獻漢北及上庸地。
白話秦國白起打敗趙軍,斬首二萬,攻取代地光狼城。又派司馬錯徵發隴西兵,經由蜀地攻打楚國黔中,攻克。楚國獻出漢北及上庸之地。
赧王三十六年(壬午,西元前二七九年)
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
白話秦國白起討伐楚國,攻取鄢、鄧、西陵。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白話秦王派使者告訴趙王,希望在河外澠池舉行友好會盟。趙王想不去,廉頗、藺相如商議說:「大王不去,顯示趙國軟弱而膽怯。」趙王於是前往,相如跟從。廉頗送到國境,與趙王訣別說:「大王此行,估計路程和會晤之禮完畢,回來,不超過三十天。三十天不回來,就請立太子,以斷絕秦國的念頭。」趙王答應了。
會于澠池。〔秦〕王與趙王飲
白話在澠池會盟。秦王與趙王飲酒……
,酒酣,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懌,為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
白話酒酣之際,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了。藺相如又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說:「五步之內,我請求能以頸血濺到大王身上!」左右想殺相如,相如瞪眼呵斥他們,左右都退避。秦王不高興,為他擊了一下缶。宴罷,秦國終究不能對趙國有什麼非分要求。趙國人也作了充分的防備,秦國不敢輕舉妄動。
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功。藺相如素賤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之,不肯與會;每朝,常稱病,不欲爭列。出而望見,輒引車避匿。其舍人皆以為恥。相如曰:「子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
白話趙王回國,任命藺相如為上卿,位在廉頗之上。廉頗說:「我為趙國將軍,有攻城野戰之功。藺相如本是卑賤之人,只憑口舌而位在我上。我羞恥,不能忍受居他之下!」揚言說:「我見到相如,必定羞辱他!」相如聽說,不肯與他相會;每次上朝,常常稱病,不想與他爭位次。出行望見他,就引車避開。他的門客都以為恥。相如說:「你們看廉將軍與秦王哪個厲害?」門客說:「比不上秦王。」相如說:「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相如雖然駑鈍,難道就怕廉將軍嗎!只是我考慮,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國……」
,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斗,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至門射罪,遂為刎頸之交。
白話「……只因我們兩人在。如今兩虎相鬥,其勢不能共存。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廉頗聽說,袒露上身背負荊條到門前請罪,於是結為生死之交。
初,燕人攻安平,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鐵籠傅車槥。及城潰,人爭門而出,皆以轊折車敗,為燕所禽;獨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免,遂奔即墨。是時齊地皆屬燕,獨莒、即墨未下,樂毅及並右軍、前軍以圍莒,左軍、後軍圍即墨。即墨大夫出戰而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兵。」因共立以為將以拒燕。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克,及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為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使即舊業,以鎮新民。」三年而猶未下。或讒之於燕昭王曰:「樂毅智謀過人,伐齊,呼吸之間剋七十餘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南面而王耳。今齊人已服,所以未發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齊多美女,又將忘其妻子。願王圖之!」昭王於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而讓之曰:「先王舉國以禮賢者,非貪土地以遺子孫也。遭所傳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為無道,乘孤國之亂以害先王。寡人統位,痛之入骨,故廣延群臣,外招賓客,以求報仇。其有成功者,尚欲與之同共燕國。今樂君親為寡人破齊,夷其宗廟,報塞先仇,齊國固樂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樂君若能有齊,與燕並為列國,結歡同好,以抗諸侯之難,燕國之福,寡人之願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賜樂毅妻以後服,賜其子以公子之服;輅車乘馬,後屬百兩,遣國相奉而致之樂毅,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受,拜書,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有謀者。
白話當初,燕人攻打安平,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讓他的宗人都用鐵籠包住車軸。等到城潰,人們爭相出城,都因車軸折斷車壞,被燕人擒獲;只有田單宗人因為鐵籠得免,於是逃往即墨。當時齊地都屬燕國,只有莒、即墨沒有攻下,樂毅併右軍、前軍圍攻莒,左軍、後軍圍攻即墨。即墨大夫出戰而死。即墨人說:「安平之戰,田單宗人靠鐵籠保全,這是多智而熟習兵法。」於是共同立他為將以抵抗燕軍。樂毅圍攻二城,一年不克,於是下令解圍,各離城九里築壘,下令說:「城中百姓出來的不得俘虜,睏乏的救濟他們,使他們恢復舊業,以安撫新附之民。」三年還沒有攻下。有人向燕昭王進讒言說:「樂毅智謀過人,討伐齊國,呼吸之間攻下七十餘城。如今攻不下的只有兩城,不是他力量不能攻下,之所以三年不攻,是想長久憑藉兵威以使齊人臣服,然後南面稱王。如今齊人已經臣服,之所以沒有發作,是因為他的妻子兒女在燕國的緣故。況且齊國多美女,又將忘掉他的妻子兒女。希望大王圖謀他!」昭王於是設酒大會,召進言者責備說:「先王把整個國家禮遇賢者,不是貪圖土地以留給子孫。遭遇所傳之人德行淺薄,不能擔當天命,國人不順。齊國無道,趁孤國之亂來害先王。寡人繼位,痛之入骨,所以廣招群臣,外招賓客,以求報仇。其中如有成功的,還想與他共同享有燕國。如今樂君親自為寡人攻破齊國,夷平其宗廟,報塞先仇,齊國本來就是樂君所有,不是燕國所能佔有的。樂君如果能擁有齊國,與燕並列為諸侯,結歡同好,以抗禦諸侯之難,這是燕國之福、寡人之願。你怎麼敢說這樣的話!」於是斬了他。賜樂毅妻子王后之服,賜其子公子之服;配備輅車乘馬,後隨百兩車,派國相捧著去送給樂毅,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接受,上書以死自誓。由此齊人佩服他的道義,諸侯敬畏他的信用,沒有人敢再有圖謀。
頃之,昭王薨,惠王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趙。燕將士由是憤惋不和。
白話不久,昭王去世,惠王繼位。惠王為太子時,曾對樂毅不滿。田單聽說,於是對燕國施反間計,揚言說:「齊王已經死了,攻不下的城只有兩座。樂毅與燕國新王有嫌隙,怕被殺而不敢回去,以討伐齊國為名,實際想連兵南面在齊國稱王。齊人還沒有歸附,所以暫且緩攻即墨以等待時機。齊人所懼怕的,只怕別的將領來,即墨就完了。」燕王本來就懷疑樂毅,中了齊國的反間計,於是派騎劫代替他為將而召樂毅回來。樂毅知道燕王不懷好意地取代自己,於是逃往趙國。燕軍將士由此憤恨不平、上下不和。
田單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教我。」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起引還,坐東鄉,師事之。卒曰:「臣欺君。」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見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言:「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塚墓,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塚墓,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牛千餘,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其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
白話田單命令城中人,吃飯必定在庭院中祭祀祖先,飛鳥都盤旋飛下城中。燕人覺得奇怪,田單於是揚言說:「當有神師下來教我。」有個士兵說:「我可以做神師嗎?」於是回頭就跑。田單起身把他拉回來,讓他面東而坐,以師禮事奉他。士兵說:「我欺騙了您。」田單說:「你不要說。」於是以師禮待他,每次發布約束,必定稱神師。又揚言說:「我只怕燕軍割掉所俘虜的齊國士兵的鼻子,放在前面行列,即墨就完了!」燕人聽說,照他說的做。城中人見投降的人都被割鼻,都憤怒,堅守城池,唯恐被俘。田單又施反間計,說:「我怕燕人挖掘我們城外墳墓,令人寒心!」燕軍把墳墓都挖了,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都流淚哭泣,爭著要出戰,憤怒增加十倍。田單知道士卒可用了,於是親自操版築、鐵鍬,與士卒分勞;妻妾編入行伍之中;散盡飲食犒勞士卒。命令披甲士兵都埋伏,讓老弱女子登城,派使者約定投降燕軍,燕軍都高呼萬歲。田單又收集民間黃金得千鎰,讓即墨富豪送給燕將,說:「即將投降,希望不要搶掠我們的宗族家室。」燕將大喜,答應了他。燕軍更加懈怠。田單於是在城中收集千餘頭牛,給它們披上絳繒衣,畫上五彩龍紋,把兵刃綁在牛角上,把油脂灌在葦草上綁在牛尾,點燃牛尾,在城牆鑿幾十個洞,夜裡放牛出城,五千壯士跟在牛後……
。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而城中鼓噪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叛燕,復為齊。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走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焉。乃迎襄王於莒。入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
白話牛尾灼熱,牛發怒奔入燕軍。燕軍大驚,看到牛身上都是龍紋,被觸到的盡皆死傷。城中人擂鼓吶喊跟著出擊,老弱都敲擊銅器作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擊逃兵,所過城邑都叛離燕國,重歸齊國。田單兵力日益增多,乘勝追擊,燕軍日益敗亡,逃到黃河邊,齊國七十餘城都收復了。於是到莒地迎接襄王。進入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
齊王以太史敫之女為後,生太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見故失人子之禮。
白話齊王立太史敫的女兒為王后,生了太子建。太史敫說:「女兒不經媒人,自己出嫁,不是我的種,玷污我的門第!」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也不因為他不見而失去做兒女的禮節。
趙王封樂毅於觀津,尊寵之,以警動於燕、齊。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這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書曰:「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自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卒於趙,號曰望諸君。
白話趙王封樂毅於觀津,尊寵他,以此警動燕、齊。燕惠王於是派人責備樂毅,並且道歉說:「將軍誤信讒言,以為與寡人有嫌隙,於是拋棄燕國歸附趙國。將軍為自己打算則可以了,但拿什麼報答先王對待將軍的心意呢?」樂毅回信說:「從前伍子胥的話被闔閭聽從而吳國遠征到郢都;夫差不是這樣,賜他鴟夷革囊把他拋入江中。吳王不醒悟先見之明可以立功,所以沉子胥而不後悔;子胥不早見君主器量不同,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免於毀敗而自立功名以彰明先王的業績,是臣的上策。遭受毀謗侮辱,毀壞先王的名聲,是臣最怕的。面臨不測之罪,僥倖謀利,是道義所不敢做的。臣聽說古代的君子,絕交不說對方的壞話,忠臣離開國家,不洗刷自己的名聲。臣雖然不才,多次受教於君子了。希望君王留意!」於是燕王又以樂毅的兒子樂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重新與燕國通好,最後死在趙國,號稱望諸君。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出水不能行。田單解其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於人,將〔欲〕以取我國乎
白話田單做齊相,路過淄水,有老人涉淄水而寒冷,出水後不能行走。田單解下自己的裘衣給他穿。襄王厭惡他,說:「田單施恩於人,將想以此奪取我的國家嗎……」
?不早圖,恐後之變也。」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如?」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
白話「……不早點圖謀,怕日後有變。」左右看看沒有別人,巖下有穿珠人,襄王喊來問他:「你聽到我的話了嗎?」回答說:「聽到了。」王說:「你認為怎樣?」回答說:「大王不如藉此把它變成自己的善行。大王讚賞田單的善行,下令說:『寡人擔憂百姓飢餓,田單收留並供養他們;寡人擔憂百姓寒冷,田單解裘給他們穿;寡人憂勞百姓,而田單也憂……」
,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穀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大夫之相與語者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也!」
白話「……稱合寡人的心意。』田單有這種善行而大王讚賞它,田單的善行也就是大王的善行了。」王說:「好。」於是賜田單牛酒。過了幾天,穿珠人又見王說:「大王上朝之日應該召田單在庭中作揖,當面慰勞他。然後下令訪求百姓中飢寒的,收容供養他們。」於是派人到民間探聽,聽到大夫們互相議論說:「田單愛人,啊,這是大王的教導啊!」
田單任貂勃於王。王有所幸臣九人,欲傷安平君,相與語於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於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月不反。九人之屬相與語〔於王〕曰
白話田單向王推薦貂勃。王有寵臣九人,想中傷安平君,一起對王說:「燕國討伐齊國之時,楚王派將軍率萬人幫助齊國。如今國家已定而社稷已安,何不派使者向楚王致謝?」王說:「左右誰可以去?」九人一夥說:「貂勃可以。」貂勃出使楚國,楚王接待他並設宴款待,幾個月不回。九人一夥又對王說……
:「夫一人之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異而上下無別。且其志欲為不善,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禮天下之賢士,其志欲有為〔也〕,願王察之
白話「……憑一個人的身份而牽留萬乘之國的使者,豈不是依仗權勢嗎!況且安平君與大王,君臣沒有差別而上下沒有區分。而且他的志願想做不善之事,內安撫百姓,外懷柔戎翟,禮遇天下的賢士,他的志願想有所作為,希望大王明察……」
!」異日,王曰:「召相單而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於寡人。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貂勃從楚來,王賜之酒。酒酣,王曰:「召相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曰:「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亡國之言乎!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為人臣之功者,誰有厚於安平君者哉?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之時,舍城陽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后於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為此也。王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其危矣!」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白話有一天,王說:「召相國田單來!」田單脫帽、赤腳、袒露上身而進,退下後請求死罪,五天後王說:「你對寡人無罪。你行你的臣子之禮,我行我的君王之禮罷了。」貂勃從楚國回來,王賜他酒。酒酣,王說:「召相國田單來!」貂勃避席叩頭說:「大王上比周文王如何?」王說:「我不如。」貂勃說:「對,我本來就知道大王不如。下比齊桓公如何?」王說:「我不如。」貂勃說:「對,我本來就知道大王不如。那麼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如今大王得安平君卻只叫他『單』,哪裡有這種亡國之言!況且自天地開闢、人民之始,做人臣功勞的,誰比安平君更厚重?大王不能守大王的社稷,燕人興兵襲擊齊國,大王逃到城陽山中,安平君憑著惴惴不安的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疲敝士卒七千人,擒獲燕軍司馬而收復千里之齊,這是安平君的功勞。當時,捨城陽而自稱王,天下沒有人能阻止。然而從道義計較,歸於道義,認為不可以,所以修棧道木閣迎大王與王后於城陽山中,大王才能返回,臨御百姓。如今國家已定,百姓已安,大王卻叫他『單』,嬰兒的計謀也不會這樣做。大王趕快殺掉這九人以向安平君謝罪,不然,國家危險了!」於是殺掉九人並驅逐他們的家屬,加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連。魯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即墨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齊小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田單乃懼,問魯仲連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問其說。」魯仲連曰:「將軍之在即墨,坐則織蕢,立則仗鍤,為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今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先無之氣,聞君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黃金橫帶而騁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田單曰:「單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袍鼓之。狄人乃下。
白話田單將要攻打狄地,去見魯仲連。魯仲連說:「將軍攻打狄地,不能攻下。」田單說:「我以即墨破亡的餘卒打敗萬乘之燕,收復齊國故地,如今攻打狄地而攻不下,為什麼?」上車不道謝就離去,於是攻打狄地,三個月不克。齊國小兒歌謠說:「大冠像簸箕,長劍拄下巴。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田單於是害怕,問魯仲連說:「先生說我攻不下狄地,請問其中的說法。」魯仲連說:「將軍在即墨時,坐著編草器,站著持鐵鍬,為士卒鼓勁說:『沒有地方可去了!宗廟滅亡了!今日危急啊!歸向何方啊!』當時,將軍有必死之心,士卒有赴死之氣,聽君之言沒有不揮淚奮臂想作戰的,這是攻破燕國的原因。如今將軍東有夜邑的俸祿,西有淄上的享樂,黃金橫帶馳騁於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能取勝。」田單說:「我田單的心思,先生記下了。」第二天,於是激勵士氣巡行城下,站在箭石交加之處,親自擂鼓。狄人才投降。
初,齊湣王既滅宋,欲去孟嘗君。孟嘗君奔魏,魏昭王以為相,與諸侯共伐破齊。湣王死,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屬。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之連和。孟嘗君卒,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絕嗣。
白話當初,齊湣王滅掉宋國後,想除去孟嘗君。孟嘗君逃往魏國,魏昭王任用他為相,與諸侯共同討伐攻破齊國。湣王死後,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歸屬。襄王新立,畏懼孟嘗君,與他連和。孟嘗君死後,諸子爭立,而齊、魏共同滅掉薛地,孟嘗君斷絕後嗣。
王三十七年(癸未,西元前二七八年)
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秦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白話秦國大良造白起討伐楚國,攻下郢都,焚燒夷陵。楚襄王兵力潰散,於是不再交戰,向東北遷都於陳。秦國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王三十八年(甲申,西元前二七七年)
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
白話秦國武安君平定巫、黔中,開始設置黔中郡。
魏昭王薨,子安釐王〔圉〕立
白話魏昭王去世,他的兒子安釐王繼位。
王三十九年(乙酉,西元前二七六年)
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白話秦國武安君討伐魏國,攻下兩座城。
楚王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江南十五邑。
白話楚王收集東部之兵,得十餘萬,又向西奪回江南十五邑。
魏安釐王封其弟無忌為信陵君。
白話魏安釐王封他的弟弟無忌為信陵君。
王四十年(丙戌,西元前二七五年)
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穰侯大破之,斬首四萬。暴鳶走啟封。魏納八城以和。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圍大梁〕
白話秦國相國穰侯討伐魏國。韓國暴鳶救魏,穰侯大破韓軍,斬首四萬。暴鳶逃往啟封。魏國獻納八座城求和。穰侯又討伐魏國,趕走芒卯,進入北宅。於是包圍大梁……
,魏人割溫以和。
白話魏國人割讓溫地求和。
王四十一年(丁亥,西元前二七四年)
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
白話魏國又與齊國合縱。秦國穰侯討伐魏國,攻下四座城,斬首四萬。
王四十二年(戊子,西元前二七三年)
趙人、魏人伐韓華陽。韓人告急於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如秦,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魏段干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修武。
白話趙國人、魏國人討伐韓國華陽。韓國向秦國告急,秦王不救。韓國相國對陳筮說:「事情緊急了!希望您雖然有病,也為此跑一趟。」陳筮到秦國,見穰侯。穰侯說:「事情緊急嗎?所以派您來。」陳筮說:「不緊急。」穰侯怒道:「為什麼?」陳筮說:「韓國如果緊急就會改變主意投靠別國;因為不緊急,所以再來罷了。」穰侯說:「請發兵。」於是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天趕到,在華陽之下打敗魏軍,趕走芒卯,俘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交戰,把二萬趙卒沉入黃河。魏國段干子請求割讓南陽給秦國求和。蘇代對魏王說:「想得到印璽的,是段干子;想要土地的,是秦國。如今大王讓想要土地的人控制印璽,讓想要印璽的人控制土地,魏地要割盡了!以土地侍奉秦國,猶如抱薪救火,柴不燒完,火不滅。」王說:「話雖如此,然而事情已經開始施行,不能更改了!」蘇代回答說:「博戲之所以看重梟,是因為有利就取,不利就止。如今大王的用智怎麼不如用梟呢?」魏王不聽,最終以南陽講和,實際是修武。
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白話韓釐王去世,兒子桓惠王繼位。
韓、魏既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樑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禽於三江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
白話韓、魏既已臣服於秦國,秦王將派武安君與韓、魏討伐楚國,還沒出發,楚國使者黃歇到了,聽說此事,怕秦國乘勝一舉滅掉楚國,於是上書說:「臣聽說物極必反,冬、夏就是這樣;到了極點就危險,累疊棋子就是這樣。如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這是自有人類以來,萬乘之國未曾有過的。先王三世不忘與齊國接壤,以斷絕合縱親密的要害。如今大王派盛橋守事於韓國,盛橋把他的土地獻給秦國,這是不用甲兵、不施聲威而得百里之地,大王可說是有能力了!大王又起兵攻打魏國,堵住大梁之門,攻取河內,攻克燕、酸棗、虛、桃,進入邢地,魏國之兵雲集卻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勞也很多了!大王休兵養眾,兩年之後再次出兵,又併吞蒲、衍、首、垣以逼近仁、平丘,黃、濟陽據城堅守而魏氏臣服。大王又割取濮磨之北,貫通齊、秦的要害,斷絕楚、趙的脊梁,天下五次合縱六次聚合都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勢也到頂了!大王如果能保持功業守住威勢,收斂攻取之心,充實仁義之地,使沒有後患,那麼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了!大王如果依仗人眾,憑恃兵革之強,乘著毀滅魏國的威勢,想以武力臣服天下的君主,臣恐怕有後患。《詩》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說:『狐涉水,濡其尾。』這是說開始容易,結局難。從前吳國信任越國,從而討伐齊國,在艾陵戰勝齊人之後,回來卻在三江之畔被越國擒獲。智氏信任韓、魏,從而討伐趙國,攻打晉陽城,勝利在望了,韓、魏背叛他,在鑿台之下殺死智伯瑤。如今大王嫉妒楚國不滅亡,而忘了毀滅楚國會使韓、魏強大,臣替大王考慮而不取。楚國,是援手;鄰國,是仇敵。如今大王相信韓、魏對大王友善,這正是吳國信任越國的情形,臣怕韓、魏以卑辭解除禍患而實際想欺騙大國。為什麼?大王對韓、魏沒有累世的恩德而有累世的怨恨。韓、魏父子兄弟接連死於秦國者將近十代了……」
,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輿、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
白話「……所以韓、魏不滅亡,是秦國社稷的憂患。如今大王資助它們攻打楚國,不是太失策嗎!況且攻打楚國將從哪裡出兵?大王要借路於仇敵韓、魏嗎?出兵之日大王就憂慮它們不回兵了。大王如果不借路於仇敵韓、魏,必定攻打隨水右岸之地,這都是大川、大水、山林、溪谷,不能耕種之地。這樣大王有毀滅楚國之名而無得到土地的實利。況且大王攻打楚國之日,四國必定全部起兵響應大王。秦、楚之兵交戰不離;魏國將出兵攻取留、方輿、銍、湖陵、碭、蕭、相,故宋之地必將全被佔領;齊人南面攻打楚國,泗上必將被攻克。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達的肥沃之地。這樣一來,天下的國家沒有比齊、魏更強的了。臣替大王考慮,不如善待楚國。秦、楚合為一體以臨韓國,韓國必將斂手朝見;大王施以東山之險,帶有曲河之利,韓國必將成為關內之侯。像這樣大王以十萬兵戍守鄭地,魏國寒心,許、鄢陵據城自守而上蔡、召陵不能往來。這樣,魏國也成為關內侯了。大王一旦善待楚國而關內兩位萬乘之主的心都投向齊國,齊國右壤可以拱手取來。大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這使燕、趙沒有齊、楚,齊、楚沒有燕、趙。然後以威勢動搖燕、趙,直搖齊、楚,這四國不必等到被攻擊就臣服了。」秦王聽從了他,制止武安君並辭謝韓、魏,讓黃歇回去,與楚國相約親善。
子昭王〔遫〕立 據《史記·魏世家》索隱引《世本》補。
盜出入不可以不備 章校「十二行本無『以』字;乙十一行本同。」《史記·趙世家》同,但不刪亦可。
成兌因圍主父〔宮〕 章校「十二行本『父』下有『宮』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史記·趙世家》同,據補。
秦攻〔魏〕(趙)拔新垣曲陽 章校「十二行本『趙』作『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史記·趙世家》同,據改。案:新垣、曲陽皆魏地,非趙地。
是〔綦〕(基)定也 據《荀子·王霸篇》改,下同。「綦」,極也。
樂毅聞〔畫〕(晝)邑人王蠋賢 章校「十二行本『晝』作『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均同。」據改。
〔齊王不用吾諫,故退而耕於野〕 章校「十二行本『夫』下有『齊王不用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據補。
修其舊政 章校「孔本『政』作『制』。」案:二字均可。
足以尊〔主〕(王) 章校「十二行本『王』作『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據改。
〔秦〕王與趙王飲 據胡注補。
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 章校「十二行本『所』上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有,據補。
壯士五千〔人〕隨其後 據《史記·田單列傳》補。
將〔欲〕以取我國乎 據《史記·田單列傳》補。
而單亦憂〔之〕 據《史記·田單列傳》補。
九人之屬相與語〔於王〕曰 據《史記·田單列傳》補。
其志欲有為〔也〕願王察之 章校「十二行本『為』下有『也』字,『王』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云:『為』下有『也』字。」今據補「也」,「之」字不補亦通。
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夜邑」,《戰國策》作「掖邑」,班固《漢書》有掖縣,蓋是此地。
〔魯緡公薨子頃公讎立〕 舊文本繫於赧王四十一年,據近人考証移入此年。並據赧王四十八年條改「湣」為「緡」。
子安釐王〔圉〕立 據《史記·魏世家》索隱引《世本》補。
〔遂圍大梁〕 章校「十二行本『魏』上有『遂圍大梁』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據補。
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 章校「十二行本『秦』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據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