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09
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帝元年(乙未,公元前二〇六年)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白話冬十月,沛公(劉邦)率軍抵達霸上。秦王子嬰乘白車白馬,以絲帶繫頸(表示待罪),封好皇帝璽印、兵符、符節,在軹道旁投降。諸將中有人主張殺掉秦王。沛公說:「當初懷王派我,本就因我能寬容待人。況且人家已經投降,殺之不祥。」於是將子嬰交付官吏看管。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白話賈誼評論道:秦國以區區之地取得天子大權,使八方州郡來朝、與昔日同列的諸侯平起平坐,歷一百餘年,才以天下為家、以崤函為宮。然而一個平民振臂一呼,就使七廟傾覆、自身死於人手、為天下所笑——這是為什麼?是因為秦不行仁義,而且攻取天下與守護天下的形勢已經不同了。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桀,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白話沛公向西進入咸陽,諸將都爭相奔向存放金帛財物的府庫分贓。唯獨蕭何先入城,收聚秦朝丞相府的圖冊典籍加以收藏,沛公因此得以詳知天下的險要關塞、戶口多寡與強弱分布。沛公看到秦宮的宮室、帷帳、狗馬、珍寶、女子多達數千,心裡想留下居住。樊噲勸諫:「沛公是想得天下,還是只想做個富家翁?這些奢華之物,正是秦亡國的原因,要來何用!請速回霸上,莫留在宮中!」沛公不聽。張良說:「秦暴虐無道,沛公才得以至此。既為天下除殘去暴,就該以儉素為本。如今才入秦就安享其樂,這便是『助桀為虐』。況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的話!」沛公於是回軍霸上。十一月,沛公召集各縣父老豪傑,說:「父老受秦苛法之苦久矣!我與諸侯有約,先入關者為王,我當做關中王。現只與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與盜竊者抵罪。其餘秦法一概廢除,官民各安其業。我來是為父老除害,並無侵暴,不必驚恐。我回軍霸上,只是等諸侯到來再定規約。」於是派人隨秦吏巡行縣鄉邑里,曉諭百姓。秦民大喜,爭相拿牛羊酒食犒勞軍士。沛公又推辭不受,說:「倉中糧多,不缺,不想勞費百姓。」百姓更加高興,只怕沛公不做秦王。
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奈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白話項羽平定河北後,率諸侯兵打算西入函谷關。先前,諸侯的吏卒、役夫、屯戍經過秦地時,秦地吏卒對待他們多無禮。等到章邯率秦軍投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將秦卒當奴隸使喚、輕蔑侮辱。秦卒多心生怨恨,私下議論:「章將軍等詐我們投降諸侯。如今若能入關破秦,大好;若不能,諸侯會把我們擄往東方,秦必盡誅我們父母妻兒,如何是好?」諸將隱約聽到這些話,報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商議:「秦卒尚多,心不甘服,到了關中若不聽命,必生危險。不如殺掉他們,只帶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入秦。」於是楚軍夜襲,在新安城南坑殺秦卒二十餘萬。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征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白話有人勸沛公:「秦地財富十倍於天下,地形險要。聽說項羽已封章邯為雍王、王關中,如今他快到了,沛公恐怕保不住此地。可急派兵守函谷關,不放諸侯軍進入;再徵調關中兵以自強,抵擋他們。」沛公以為有理,照辦。不久項羽到關前,關門緊閉。聽說沛公已平定關中,大怒,派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軍至戲水。沛公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任子嬰為相,珍寶盡歸己有。」想借此求封。項羽大怒,犒勞士卒,約定次日擊沛公軍。當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稱百萬)駐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稱二十萬)駐霸上。范增勸項羽:「沛公在山東時貪財好色,如今入關卻不取財物、不近婦女,可見其志不小。我派人望其雲氣,皆是龍虎之形、成五色,這是天子之氣。趕快攻擊,不可錯過!」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嘗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白話楚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素來與張良交好,便連夜馳馬到沛公軍中,私下見張良,把事機全告訴他,想叫他一起逃走,說:「莫要白白送死!」張良說:「我是替韓王送沛公的。沛公有急難,我私下逃走不義,不能不告知。」張良入見沛公,具實相告。沛公大驚。張良問:「估計您的士卒擋得住項羽嗎?」沛公默然:「本就不如。這該怎麼辦?」張良說:「請讓我去對項伯說,表明沛公不敢背叛。」沛公問:「您怎與項伯有舊?」張良說:「秦時他與我交往,曾殺人,我救了他。如今事急,他才特意來告我。」沛公問:「他與您誰長誰幼?」張良說:「他長於我。」沛公說:「您幫我請他進來,我當以兄長之禮待他。」張良出,執意邀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酒為壽,約結姻親,說:「我入關以來,秋毫不敢妄取,登記吏民、封存府庫,只待將軍到來。派兵守關,是防備其他盜賊出入與意外變故。日夜盼望將軍,豈敢反叛!願您把我的不敢背德之意稟明。」項伯應允,對沛公說:「明日不可不早來親自賠罪。」沛公說:「諾。」項伯當夜回營,把沛公的話盡報項羽,並說:「沛公不先破關中,您豈敢入關?如今人家有大功卻去攻擊,不義。不如好好待他。」項羽應允。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舉所佩玉□夬以示之者三。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白話次日清晨,沛公帶百餘騎來鴻門見項羽,謝罪說:「臣與將軍合力攻秦,將軍戰於河北,臣戰於河南。沒想到能先入關破秦,得以在此重見將軍。如今有小人造謠,使將軍與臣生隙。」項羽說:「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項籍何至於此!」項羽便留沛公飲酒。范增屢次向項羽使眼色,舉起所佩玉玦示意三次。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身出去,召來項莊,說:「君王為人太仁慈。你進去敬酒,敬完便舞劍,趁機刺沛公於座上殺之。否則,你們都將被他俘虜!」項莊便進去敬酒,完後說:「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羽說:「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時時以身體像翅膀般遮護沛公,項莊無法下手。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僕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視項羽,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羽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羽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羽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趣霸上。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杯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羽聞之,烹韓生。
白話於是張良到軍門見樊噲。樊噲問:「今日之事怎麼樣?」張良說:「項莊舞劍,其意總在沛公身上。」樊噲說:「事急了,我請進去,與他同生死!」樊噲帶劍持盾闖入。門衛想攔不住,樊噲側盾一撞,衛士撲倒在地。遂入帳,掀帷而立,怒目盯著項羽,頭髮上豎,眼角睜裂。項羽按劍挺膝問:「來者是誰?」張良說:「沛公的參乘樊噲。」項羽說:「壯士!賜酒!」便給一大斗酒。樊噲拜謝,起身立飲。項羽說:「賜他豬腿。」便給一條生豬腿。樊噲把盾扣在地上,放上豬腿,拔劍切肉而吃。項羽說:「壯士還能喝嗎?」樊噲說:「臣死都不避,一杯酒何足推辭?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不盡,刑人唯恐不重,天下都叛了他。懷王與諸將約:先破秦入咸陽者為王。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秋毫不敢妄取,回軍霸上以待將軍。如此勞苦功高,未得封賞,卻聽信小人讒言,要殺有功之人,這是走亡秦的老路,臣私以為將軍不該這麼做!」項羽無言以對,說:「坐!」樊噲挨張良坐下。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如廁,乘機招樊噲出來。沛公說:「現在出來,沒辭行,怎麼辦?」樊噲說:「如今人家是刀俎、我們是魚肉,還辭什麼!」於是就此離去。鴻門距霸上四十里,沛公丟下車騎,獨自脫身騎馬;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人持劍盾步行,從驪山取道芷陽,抄小徑奔霸上。留張良代向項羽辭謝,以白璧獻項羽、玉斗給亞父。沛公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軍,不過二十里。等我到了軍中,您再進去。」沛公走後,抄小路回營,張良進去辭謝說:「沛公不勝酒力,不能親辭,謹派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問:「沛公在哪?」張良說:「聽說將軍有意責備他,他脫身獨去,已回軍中了。」項羽便受璧放在座上。亞父受玉斗,放地上,拔劍撞碎,說:「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的,必是沛公。我們都要成他的俘虜了!」沛公一回營,立刻誅殺曹無傷。過了幾天,項羽引兵西進,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大火三月不滅。搜括珍寶婦女東歸。秦民大失所望。韓生勸項羽:「關中依山帶河,是四塞之地,土地肥沃,可建都稱霸。」項羽見秦宮已燒殘破,又思東歸,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誰知道呢?」韓生退下說:「人說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項羽聽說,烹殺韓生。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
白話項羽派人請示懷王,懷王說:「照原約辦。」項羽怒道:「懷王是我家所立,並無功勞,憑什麼專斷約定?天下初起事時,不過假立諸侯後裔以伐秦。而披甲執銳、首倡義兵、露宿野外三年、滅秦定天下的,都是將相諸君與我項籍之力。懷王雖無功,也該分地封他為王。」諸將都說:「善!」春正月,項羽表面尊懷王為義帝,說:「古時帝王,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便把義帝遷往江南,都於郴。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軍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都即墨。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今耳為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因環封之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白話二月,項羽分割天下,封諸將為王。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九郡,都彭城。項羽與范增猜忌沛公,但已講和,又嫌負約,便暗中計議:「巴、蜀道路險阻,秦的遷徙之民都居於此。」於是說:「巴、蜀也算關中之地。」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將關中一分為三,封秦降將以阻擋漢軍。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司馬欣,原為櫟陽獄掾,曾有恩於項梁;都尉董翳,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項羽想自取梁地,便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是張耳寵臣,先取下河南郡、在河上迎楚軍,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韓王成守舊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平定河內,屢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隨入關,故立張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為冠軍,故立黥布為九江王,都六。番君吳芮率百越助諸侯,又隨入關,故立吳芮為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擊南郡功多,因立共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燕將臧荼隨楚救趙,又隨入關,故立臧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都即墨。齊將田都隨楚救趙、隨入關,故立田都為齊王,都臨菑。項羽正渡河救趙時,田安取下濟北數城,引兵降項羽,故立田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屢負項梁,又不肯帶兵隨楚擊秦,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而去,不隨入關,也不封。門客多勸項羽:「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如今張耳為王,陳餘不可不封。」項羽不得已,聽說陳餘在南皮,便環封他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眾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張良送至褒中,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示項羽無東意。
白話漢王大怒,想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都勸他。蕭何諫道:「雖被封到漢中這惡地,不還強過死嗎?」漢王說:「怎麼會死?」蕭何說:「如今兵眾不如,百戰百敗,不死還等什麼?能屈居一人之下而伸志於萬乘之上的,是湯、武這樣的人。臣願大王王漢中,養民以招賢人,收用巴、蜀,回頭平定三秦,天下可圖。」漢王說:「善!」於是就國,以蕭何為丞相。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張良全獻給項伯。漢王也請張良厚遺項伯,使盡請漢中之地,項王答應。夏四月,諸侯在戲下解散軍隊,各就封國。項王撥三萬兵隨漢王就國。楚與諸侯中仰慕跟從的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張良送到褒中,漢王遣張良歸韓;張良趁機勸漢王燒斷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向項羽表示無東歸之意。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於膠東,而以田都為齊王,大怒。五月,榮發兵距擊田都,都亡走楚。榮留齊王市,不令之膠東。市畏項羽,竊亡之國。榮怒,六月,追擊殺市於即墨,自立為齊王。是時,彭越在巨野,有眾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並王三齊之地,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
白話田榮聽說項羽把齊王田市徙往膠東,而立田都為齊王,大怒。五月,田榮發兵抵擊田都,田都逃奔楚。田榮留住齊王田市,不讓他去膠東。田市畏懼項羽,偷偷逃往膠東。田榮怒,六月追擊,在即墨殺田市,自立為齊王。此時彭越在巨野,有眾萬餘人,無所歸屬。田榮給彭越將軍印,命他擊濟北。秋七月,彭越殺濟北王田安。田榮遂兼王三齊之地,又使彭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彭越,彭越大破楚軍。
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乃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於丑地。今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擊常山,復趙王,請以趙為扞蔽!」齊王許之,遣兵從陳餘。
白話張耳就國,陳餘更加憤怒:「張耳與我功勞相等。如今張耳為王,我只封侯,這是項羽不公平!」於是暗中派張同、夏說游說齊王田榮:「項羽主宰天下不公平,把好地都封給諸將,把故王徙到壞地。如今趙王竟北居代地,我以為不可。聽說大王起兵,不聽從不義之命。願大王資助我兵擊常山,恢復趙王,請以趙為大王的屏障!」齊王答應,派兵隨陳餘。
項王以張良從漢王,韓王成又無功,故不遣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穰侯;已,又殺之。
白話項王因張良跟隨漢王,韓王成又無功,故不送他回國,帶他到彭城,廢為穰侯;不久又殺了他。
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信釣於城下,有漂母見信饑,飯信。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因眾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胯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數以策干羽,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知名。為連敖,坐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王。王拜以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白話當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不能被推舉為吏,又不善經商謀生,常寄食他人,人多討厭他。韓信在城下釣魚,有漂洗絲絮的老母見他餓,給他飯吃。韓信高興,對漂母說:「我必重重報答您。」母怒道:「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哀憐你才給飯,豈望報答!」淮陰屠中少年有侮辱韓信的:「你雖高大,好帶刀劍,其實內心怯懦。」當眾羞辱他:「韓信你敢死,就刺我;不敢死,就從我胯下鑽過!」韓信仔細看他,俯身從胯下爬過,匍匐而去。全城人都笑他怯懦。項梁渡淮時,韓信持劍投奔,在麾下無名。項梁敗,又屬項羽,項羽任他為郎中。多次獻策,項羽不用。漢王入蜀時,韓信亡楚歸漢,仍未知名,做了連敖,犯法當斬。同僚十三人已斬,輪到韓信,韓信仰視,正遇滕公,說:「上不欲得天下嗎?為何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悅,稟報漢王。漢王拜他為治粟都尉,也未覺其奇。韓信多次與蕭何交談,蕭何奇之。漢王到南鄭,諸將士卒都悲歌思歸,沿途逃亡甚多。韓信料蕭何等雖屢言於王,王終不重用,便逃去。蕭何聞韓信逃,來不及稟報,親自追之。有人對王說:「丞相蕭何逃了。」王大怒,如失左右手。過了一兩天,蕭何來見王。王又怒又喜,罵道:「你逃,為什麼?」蕭何說:「臣不敢逃,是追逃亡者。」王問:「追誰?」說:「韓信。」王又罵:「諸將逃者數十,你都不追,追韓信,是詐。」蕭何說:「諸將易得。至於韓信,國士無雙。王若只想長王漢中,用不著韓信;必欲爭天下,非韓信無可謀事者。只看王決策如何。」王說:「我也想東歸,豈能鬱鬱久居此地!」蕭何說:「決意東歸,能用韓信,他才留下;不能用,終究會逃。」王說:「我為你任他為將。」蕭何說:「雖為將,他不留。」王說:「任他為大將。」蕭何說:「幸甚!」於是王欲召韓信拜官。蕭何說:「王素來傲慢無禮。如今拜大將如呼小兒,這正是韓信離去的原因。王必欲拜他,須擇吉日、齋戒、設壇場、具禮,方可。」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自以為得大將。等到拜大將,竟是韓信,全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辭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暗噁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民鹹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
白話韓信拜禮畢,上座。王說:「丞相屢言將軍,將軍何以教我方略?」韓信辭謝,反問王:「如今東向爭天下,對手豈非項王?」漢王說:「然。」韓信問:「大王自料勇悍仁強比項王如何?」漢王默然良久,說:「不如。」韓信再拜賀道:「連我也以為大王不如。但我曾事他,請說項王為人。項王怒喝一聲,千人喪氣,卻不能任用賢將,這只是匹夫之勇。項王待人恭敬慈愛,言語溫柔,人有病親自涕泣分食飲;及至用人,有功當封爵者,卻把印信摩挲到殘缺也捨不得給,這是婦人之仁。項王雖霸天下、臣諸侯,卻不都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以親愛者王諸侯,不公;逐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於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只是被威強所劫。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用天下武勇,何人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人不服?率思歸之士為義兵,何軍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帶秦子弟數年,所殺不可勝計;又騙眾降諸侯,到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章邯、司馬欣、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立此三人,秦民無人愛戴。大王入武關,秋毫無犯;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大王王秦。依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民皆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憾恨。今大王一舉東歸,三秦可傳檄而定。」漢王大喜,自恨得信之晚,遂聽從韓信之計,部署諸將進擊。留蕭何在巴、蜀收租,供給軍糧。
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雍王章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於廢丘,而遣諸將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為渭南、河上、上郡。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呂后。項王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王陵者,沛人也,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是始以兵屬漢。項王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
白話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雍王章邯在陳倉迎擊。雍兵敗退;駐好畤再戰,又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圍雍王於廢丘,遣諸將略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皆降,其地設為渭南、河上、上郡。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借王陵兵迎太公、呂后。項王聞之,發兵在陽夏阻擋,不得前。王陵是沛人,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此始以兵屬漢。項王把王陵母置於軍中,王陵使者到,項王令王陵母東向坐,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代老妾告陵:善事漢王,漢王是長者,終得天下,莫因老妾而懷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殺王陵母。
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
白話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抵擋漢。
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項王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
白話張良致書項王:「漢王失職,只想得到關中,依約即止,不敢東進。」又把齊、梁反叛的書信送給項王:「齊欲與趙共滅楚。」項王因此無西顧之意,轉而北擊齊。
燕王廣不肯之遼東,臧荼擊殺之,並其地。
白話燕王韓廣不肯去遼東,臧荼擊殺之,併吞其地。
是歲,以內史沛周苛為御史大夫。
白話這一年,以內史沛人周苛為御史大夫。
項王使趣義帝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
白話項王派人催促義帝起行,其群臣左右漸漸背叛他。
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二〇五年)
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
白話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於江中。
陳餘悉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走漢,謁漢王於廢丘,漢王厚遇之。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白話陳餘盡發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奔漢,在廢丘謁漢王,漢王厚待之。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立為趙王。趙王感陳餘之恩,立他為代王。陳餘因趙王弱、國初定,不就國,留傅趙王;而派夏說以相國守代。
張良自韓間行歸漢,漢王以為成信侯。良多病,未嘗特將,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白話張良自韓抄小路歸漢,漢王以為成信侯。張良多病,未嘗專將,常為謀臣,時時隨漢王。
漢王如陝,鎮撫關外父老。
白話漢王到陝,鎮撫關外父老。
河南王申陽降,置河南郡。
白話河南王申陽降,設河南郡。
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信急擊韓王昌於陽城,昌降。十一月,立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漢王。
白話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略取韓地。信急擊韓王鄭昌於陽城,鄭昌降。十一月,立信為韓王,常率韓兵從漢王。
漢王還都櫟陽。
白話漢王還都櫟陽。
諸將拔隴西。
白話諸將攻取隴西。
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齊王榮將兵會戰,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遂北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坑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齊民相聚叛之。
白話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齊王田榮帶兵會戰,敗走平原,平原百姓殺之。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遂北至北海,燒平城郭室屋,坑田榮降卒,俘虜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齊民相聚叛之。
漢將拔北地,虜雍王弟平。
白話漢將攻取北地,虜雍王弟章平。
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魏王豹降,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卬,置河內郡。
白話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魏王豹降,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司馬卬,設河內郡。
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里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後事項羽,賜爵為卿。殷王反楚,項羽使平擊降之。還,拜為都尉,賜金二十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挺身間行,杖劍亡,渡河,歸漢王於脩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賜食,遣罷就舍。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即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
白話當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里中祭祀,陳平為宰,分肉甚均。父老說:「好啊,陳孺子做宰!」陳平說:「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也如分這肉一樣!」及諸侯叛秦,陳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他,陳平亡去。後事項羽,賜爵為卿。殷王反楚,項羽使陳平擊降之。回來拜為都尉,賜金二十鎰。不久,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陳平懼,便封好金與印,派人歸還項王;自己挺身抄小路,持劍逃亡,渡河,在脩武歸漢王,託魏無知求見。漢王召入,賜食,遣退就舍。陳平說:「臣為事而來,所言不可過今日。」漢王與語大悅。問:「你在楚任何官?」答:「都尉。」當日即拜陳平為都尉,使為參乘,掌護軍。諸將盡譁然:「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高低,就同車載,反教他監護我們!」漢王聞之,愈益親信陳平。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江南,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使者至趙,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餘乃遣兵助漢。
白話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攔道說王:「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出兵無名,事不成』。故曰:『明示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無道,放逐並殺其主,是天下之賊。仁不靠勇、義不靠力,大王宜率三軍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內外莫不仰德,這是三王之舉。」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袒身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之士,南浮江漢而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使者至趙,陳餘說:「漢殺張耳,我才從。」於是漢王找一個像張耳的人斬了,持其頭遺陳餘;陳餘乃遣兵助漢。
田榮弟橫收散卒,得數萬人,起城陽,夏,四月,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雖聞漢東,既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到外黃,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漢王遂入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
白話田榮弟田橫收散卒,得數萬人,起於城陽,夏四月,立田榮子田廣為齊王,以拒楚。項王因此留兵,連戰未能取下。雖聞漢東進,既已擊齊,便想先破齊再擊漢,漢王因此得以率諸侯兵共五十六萬伐楚。到外黃,彭越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漢王說:「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想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是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統其兵略定梁地。漢王遂入城,收其貨寶美人,日日置酒高會。
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死者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從西北起,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
白話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率精兵三萬南行,從魯出胡陵至蕭。清晨擊漢軍,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水、泗水,死者十餘萬。漢卒南走山中,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退卻,被楚擠迫,士卒十餘萬皆入睢水,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從西北起,折木發屋,揚沙走石,窈冥晝晦,迎面撲向楚軍,大亂壞散,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想過沛收家室,而楚也派人到沛取漢王家屬。家屬皆逃亡,不與漢王相見。
漢王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以行。楚騎追之,漢王急,推墮二子車下。滕公為太僕,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今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故徐行。漢王怒,欲斬之者十餘;滕公卒保護,脫二子。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楚軍與歸,項王常置軍中為質。
白話漢王路上遇孝惠、魯元公主,載之同行。楚騎追來,漢王急,把二子推墮車下。滕公為太僕,常下車收載。如此三次,說:「今雖急,不可驅趕,奈何棄之!」故徐行。漢王怒,十餘次想斬滕公;滕公終保護,救出二子。審食其隨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楚軍帶他們回營,項王常置軍中為質。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白話此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道前往依之,漸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亡降楚。
田橫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遂復定三齊之地。
白話田橫進攻田假,田假奔楚,楚殺之。田橫遂復定三齊之地。
漢王問群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白話漢王問群臣:「我想把函谷關以東的地方,等同棄物,誰可與共成大功?」張良說:「九江王黥布,是楚之驍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於梁地;這兩人可急派。而漢王之將,唯韓信可託大事、當一面。若想捐地,捐給這三人,則楚可破!」
初,項王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在,遣將將軍數千人行。漢之破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婁使使者誚讓,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之擊。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九江,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漢王使與二十人俱。
白話當初,項王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黥布稱病不往,遣將率數千兵隨行。漢破楚於彭城,黥布又稱病不助楚。楚王由此怨布,屢派使者責讓,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正北憂齊趙、西患漢,能倚者唯九江王;又重布之才,想親用之,故未擊。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對左右說:「像那種人,不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言:「不知陛下所說何人。」漢王說:「誰能為我出使九江,令其發兵背楚?拖住項王數月,我取天下可保萬全。」隨何說:「臣請往!」漢王派他與二十人同去。
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楚騎來眾,漢王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奉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王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
白話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合,蕭何也發關中老弱未編入軍籍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於滎陽南、京索之間。楚騎眾至,漢王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原奉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漢王欲拜之,李必、駱甲說:「臣故秦民,恐軍中不信任;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輔佐。」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因此不能過滎陽而西。漢王軍滎陽,築甬道連河,以取敖倉之粟。
周勃、灌嬰等言於漢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聞漢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乎,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其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白話周勃、灌嬰等對漢王說:「陳平雖美如冠玉,內裡未必有貨。臣聞陳平在家時與嫂私通;事魏不容,亡歸楚;不行,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掌護軍。臣聞陳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好處,金少者得惡處。陳平是反覆亂臣,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魏無知責問。無知說:「臣所舉的是才能,陛下所問的是德行。如今有尾生、孝己之德,而無益於勝負,陛下哪有空用他!楚漢相持,臣進奇謀之士,只看其計是否真能利國家。盜嫂受金,又何足疑!」漢王召陳平責問:「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從我游,信義之人本就多心嗎!」陳平說:「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所任所愛,非項氏即妻之兄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聞漢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若臣計畫有可采,願大王用之;若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繳官府,乞骸骨歸鄉。」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再言。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則絕河津,反為楚。
白話魏王豹請假歸視親疾;一到便斷絕河津,反叛為楚。
六月,漢王還櫟陽。
白話六月,漢王還櫟陽。
壬午,立子盈為太子;赦罪人。
白話壬午日,立子盈為太子;赦罪人。
漢兵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以為中地、北地、隴西郡。
白話漢兵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設為中地、北地、隴西郡。
關中大饑,米斛萬錢,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漢。
白話關中大饑,米一斛值萬錢,人相食。令民到蜀、漢就食。
初,秦之亡也,豪傑爭取金玉,宣曲任氏獨窖倉粟。及楚、漢相距滎陽,民不得耕種,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以此起,富者數世。
白話當初秦亡時,豪傑爭取金玉,宣曲任氏獨窖藏糧粟。及楚漢相持滎陽,民不得耕種,而豪傑的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興起,富數世。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嘗乏絕。
白話秋八月,漢王到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頒法令規約,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事有不及奏決者,可便宜施行,待王回來再稟報。統計關中戶口,轉運糧食、調兵給軍,未嘗乏絕。
漢王使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漢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曰:「馮敬。」曰:「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能當灌嬰。」「步卒將誰也?」曰:「項佗。」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韓信亦問酈生:「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酈生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
白話漢王派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他。豹不聽,說:「漢王傲慢侮人,�骂諸侯群臣如罵奴才,我不忍再見。」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漢王問酈食其:「魏大將是誰?」答:「柏直。」王說:「這口尚乳臭,怎能擋韓信!騎將是誰?」答:「馮敬。」王說:「這是秦將馮無擇之子,雖賢,不能擋灌嬰。」「步卒將是誰?」答:「項佗。」王說:「不能擋曹參。我無憂了!」韓信也問酈生:「魏該不會用周叔為大將吧?」酈生說:「是柏直。」韓信說:「豎子耳。」遂進兵。
魏王盛兵蒲板以塞臨晉。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流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九月,信擊虜豹,傳詣滎陽;悉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郡。
白話魏王盛兵蒲板以塞臨晉。韓信便多設疑兵,陳船假裝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韓信。九月,韓信擊虜豹,傳送滎陽;悉定魏地,設河東、上黨、太原郡。
漢之敗於彭城而西也,陳餘亦覺張耳不死,即背漢。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說於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白話漢敗於彭城而西歸時,陳餘也覺張耳未死,便背漢。韓信既定魏,派人請兵三萬,願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韓信破代兵,擒夏說於閼與。韓信下魏破代,漢每每派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拒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