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10
起強圉作噩,盡著雍閹茂,凡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強圉作噩,盡著雍閹茂,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帝三年(丁酉,公元前二〇四年)
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
白話冬十月,韓信、張耳率兵數萬向東攻打趙國。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聽說,在井陘口集結兵力,號稱二十萬。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擒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白話廣武君李左車勸說成安君說:「韓信、張耳乘勝而遠離國土作戰,其鋒芒不可抵擋。臣聽說『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如今井陘的道路,車不能並行,騎不能成列;行軍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定在後面。希望您借臣奇兵三萬人,從小路切斷他們的輜重;您深溝高壘不要與他們交戰。他們前不得鬥,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到十天,兩將的頭就可以送到麾下;否則必定被這兩個人擒獲。」成安君曾經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說:「韓信兵少而疲敝,這樣避而不戰,諸侯會說我膽怯而輕視來攻打我了。」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白話韓信派人暗中偵察,知道陳餘不用廣武君的計策,於是大喜,才敢引兵進軍。離井陘口三十里,停下來宿營。半夜,傳令出發,選輕騎二千人,每人拿一面紅旗,從小路繞到山後窺望趙軍。告誡說:「趙軍看見我敗走,必定傾巢而出追我;你們趕快沖入趙軍壁壘,拔掉趙軍旗幟,豎起漢軍紅旗。」命令他的裨將分發食物,說:「今天打敗趙軍後會餐。」諸將都不相信,假裝答應說:「好。」韓信說:「趙軍已經先佔據有利地形築壘;而且他們沒看見我軍大將旗鼓,不肯攻擊前軍,怕我們到險阻之處而退回去。」於是派萬人先出發,出井陘口,背水列陣。趙軍望見大笑。天亮時,韓信豎起大將旗鼓,擂鼓走出井陘口;趙軍開營出擊,大戰很久。於是韓信與張耳假裝拋棄鼓旗,逃往水上軍;水上軍打開營門讓他們進入,又奮力作戰。趙軍果然傾巢而出爭搶漢軍旗鼓,追擊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經進入水上軍,全軍殊死作戰,不可打敗。韓信所派出的二千奇兵等待趙軍傾巢出動追逐戰利品,於是馳入趙軍壁壘,全部拔掉趙軍旗幟,豎起二千面漢軍紅旗。趙軍已經找不到韓信等人,想退回營壘;營壘全是漢軍紅旗,看到後大驚,以為漢軍已經俘獲了趙王及將領,士兵於是混亂,逃走,趙將雖然斬殺他們,也不能禁止。於是漢軍兩面夾擊,大破趙軍,在泜水上斬殺成安君,擒獲趙王歇。諸將獻上首級俘虜,都來祝賀,趁機問韓信說:「兵法說:『右背山陵,前左水澤。』如今將軍命令我們反而背水列陣,說『破趙會食』,我們不服,然而竟然取勝,這是什麼戰術?」韓信說:「這在兵法裡,只是你們沒有細察罷了。兵法不是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而且我並非素來撫循的士大夫,這就是所說的『驅市人而戰』,其勢非把他們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如果給他們生路,都會逃走,哪裡還用得了呢?」諸將都佩服,說:「好!不是我們所能及的。」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代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衣俞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曠日持久,糧食單竭。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白話韓信懸賞千金求活捉廣武君的人。有人捆綁送到麾下,韓信解開他的綁縛,讓他東向而坐,以師禮事奉。問他說:「我想北攻燕國,東伐齊國,怎樣才能成功?」廣武君辭謝說:「臣是敗亡之虜,怎麼夠格籌劃大事呢?」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不是他在虞國愚笨而在秦國聰明,是用與不用、聽與不聽的問題。假使成安君聽您的計策,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已經被擒了。正因為不用您,所以我能侍奉您。如今我傾心歸計,希望您不要推辭。」廣武君說:「如今將軍渡西河,俘虜魏王,擒獲夏說;東下井陘,不到一個早晨就攻破趙國二十萬眾,誅殺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沒有不輟耕釋耒、穿好衣吃美食、傾耳以待命的,這是將軍的長處。然而士卒疲勞,其實難用。如今將軍想率領疲敝之兵,頓在燕國堅城之下,想戰不得,攻之不下,情見勢屈;曠日持久,糧食耗盡。燕國既不服,齊國必定據境自強。燕、齊相持不下,那麼劉、項的勝負就沒有定論了,這是將軍的短處。善於用兵的人,不拿短處擊長處而拿長處擊短處。」韓信說:「那麼該怎麼辦?」廣武君回答說:「如今替將軍打算,不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日送到,犒勞士大夫;向北對燕國陳兵,然後派辯士奉上書信,向燕國展示長處,燕國必定不敢不聽從。燕國已服從而東臨齊國,即使有智者,也不知道該怎麼替齊國謀劃了。這樣,天下之事都可以圖謀。用兵本來有先聲後實的,說的就是這個。」韓信說:「好!」採納其策,派使者出使燕國,燕國望風歸服;派使者報告漢王,並請求以張耳為趙王,漢王答應。楚國多次派奇兵渡河攻打趙地,張耳、韓信往來救趙,趁勢平定趙地城邑,發兵到漢。
甲戌晦,日有食之。
白話甲戌晦日,發生日食。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白話十一月癸卯晦日,發生日食。
隨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以漢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之眾,身自將之,為楚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洩也。
白話隨何到九江,九江太宰接待他,三天不得見。隨何勸說太宰說:「九江王不見我,必定認為楚國強、漢國弱。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讓我見到王,話說得對,是大王所想聽的;話說得不對,讓我們二十人伏斧質在九江市,足以表明大王背漢與楚。」太宰於是報告王。王接見他。隨何說:「漢王派臣敬獻書信給大王的駕前,私下奇怪大王與楚國為什麼這樣親近。」九江王說:「寡人北向以臣禮事奉他。」隨何說:「大王與項王都並列為諸侯,北向稱臣,必定因為楚國強大,可以託國。項王討伐齊國,親自背版築,身先士卒。大王應該盡發九江之眾,親自率領,做楚國前鋒;如今竟只發四千人助楚。北面稱臣事奉人的,本來是這樣嗎?漢王進入彭城,項王還沒有離開齊國。大王應該盡發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卻安撫萬人之眾,沒有一人渡淮,袖手旁觀誰勝誰負。託國於人的人,本來是這樣嗎?大王頂著空名親楚而想厚厚託身,我私下替大王不取!然而大王不背楚,是因為認為漢弱。楚兵雖然強,天下卻以不義之名責備它,因為它背棄盟約而殺義帝。漢王收攏諸侯,回守成皋、滎陽,運來蜀、漢的糧食,深溝壁壘,分兵守徼乘塞。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運糧食於千里之外。漢堅守不動,楚進不得攻,退不能解,所以說楚兵不足以依恃。假使楚勝漢,諸侯就會自危而互相救援。楚的強大,恰好足以招致天下的兵。所以楚不如漢,其勢很容易看清。如今大王不親附萬全的漢而託身於危亡的楚,我私下替大王困惑!我不是說九江之兵足以滅楚;大王發兵背楚,項王必定留下;留幾個月,漢取天下可以萬全。我請求與大王提劍歸漢,漢王必定裂地封大王;又何況九江必為大王所有。」九江王說:「請奉命。」暗中答應背叛楚國親附漢國,不敢洩露。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並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白話楚國使者在九江,住在傳舍,正急切地責令黥布發兵。隨何徑直闖入,坐在楚使者上位,說:「九江王已經歸漢,楚國憑什麼發兵?」黥布愕然。楚使者起身。隨何趁機勸說黥布說:「事情已成,可以殺掉楚使者,不要讓他回去,趕快投漢並力。」黥布說:「聽從使者教導。」於是殺掉楚使者,趁機起兵攻打楚國。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白話楚國派項聲、龍且攻打九江,數月,龍且攻破九江軍。黥布想率兵投漢,怕楚兵殺他,於是抄小路與隨何一起歸漢。十二月,九江王到漢。漢王正踞床洗腳,召黥布入見。黥布大怒,後悔前來,想自殺;等到出去到館舍,帳御、飲食、從官都如同漢王的居處,黥布又大喜過望。於是派人回九江;楚國已派項伯收九江兵,殺光黥布的妻子兒女,黥布的使者頗得舊人、寵臣,率眾數千人歸漢。漢王增補九江王的兵力,與他一起屯駐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白話楚軍多次侵奪漢軍甬道,漢軍缺糧。漢王與酈食其謀劃削弱楚國權勢。食其說:「從前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如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他們沒有立錐之地,陛下果真能重新立六國之後,這些國家的君臣、百姓必定都感激陛下的恩德,無不嚮風慕義,願做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面稱霸,楚國必定斂衽來朝。」漢王說:「好!趕快刻印,先生帶著去頒發吧。」食其還沒出發,張良從外面來謁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過來!有客人為我謀劃削弱楚國權勢。」把酈生的话詳細告訴張良,說:「怎麼樣?」張良說:「誰為陛下畫這個計策?陛下的事情完了!」漢王說:「為什麼?」回答說:「臣請求借用前面的筷子,為大王籌劃。從前湯、武封桀、紂之後,是估計能控制他們的生死;如今陛下能控制項籍的死命嗎?這是不可之一。武王入殷,表彰商容之閭,釋放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如今陛下能嗎?不可之二。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賜給貧窮,如今陛下能嗎?不可之三。殷事已畢,偃武修文,倒放干戈,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嗎?不可之四。休馬華山之陽,表示無為,如今陛下能嗎?不可之五。放牛桃林之陰,表示不再轉輸積聚,如今陛下能嗎?不可之六。天下遊士,離開親戚,拋棄墳墓,離開故舊,跟從陛下,只是日夜想望得到一點封地;如今重新立六國之後,天下遊士各歸其主,跟從親戚,回到故舊、墳墓,陛下與誰一起取天下呢?不可之七。況且楚國只有不強,六國立起來又會屈服跟從它,陛下怎麼能得到他們為臣?不可之八。果真採用客人的計謀,陛下的事情完了!」漢王放下飯,吐出口中的食物,罵道:「迂腐的書生幾乎壞了你老子的事!」命令趕快銷毀印。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白話荀悅評論說:立策決勝之術,要點有三:一叫形,二叫勢,三叫情。形,是說大體得失之數;勢,是說臨時之宜、進退之機;情,是說心志可否之實。所以策同、事等而功不同,是因為三術不同。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白話當初,張耳、陳餘勸說陳涉恢復六國,自樹黨援;酈生也勸說漢王。所以勸說相同而得失不同,是因為陳涉起兵時,天下都想滅亡秦國;而楚、漢的勝負還沒有定,如今天下未必想滅亡項氏。所以立六國,對陳涉來說,是所謂增加自己的黨羽而增添秦國的敵人;而且陳涉未能專有天下之地,是所謂取非其有以給人,行虛惠而獲實福。立六國,對漢王來說,是所謂割自己的所有以資助敵人,設虛名而受實禍。這是同事而異形。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承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白話至於宋義等待秦、趙的疲敝,與從前卞莊子刺虎是同一說法。用在戰國之時,鄰國互相攻伐,沒有臨時之急,就可以。戰國之立,時間很久了,一戰的勝敗,未必決定存亡;其勢不能急於滅亡敵國;進則乘利,退則自保,所以累積力量等待時機,趁敵人的疲敝,其勢如此。如今楚、趙所起,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之間就有變化,進則定功,退則受禍。這是同事而異勢。
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王戰於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白話伐趙之役,韓信駐軍泜水之上而趙軍不能打敗他。彭城之難,漢王戰於睢水之上,士卒都跳入睢水而楚兵大勝。為什麼?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懸水上,士卒必死,沒有二心,這是韓信取勝的原因。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失國都,士卒都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這是漢王失敗的原因。而且韓信選精兵防守,而趙軍以內顧之士攻打;項羽選精兵進攻,而漢軍以怠惰之卒應對,這是同事而異情。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白話所以說:權變不可預設,變故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是設策之機。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王果意不信鍾離昧等。
白話漢王對陳平說:「天下紛紛,什麼時候安定?」陳平說:「項王的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輩,不過幾個人。大王果真能捨棄數萬斤金,行反間計,離間他的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多疑信讒,必定內部互相誅殺,漢趁機舉兵攻打他,破楚必定了。」漢王說:「好!」於是拿出黃金四萬斤給陳平,任其所為,不問出入。陳平多用金在楚軍中施反間計,揚言:「諸將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勞很多了,然而終究得不到封地稱王,想與漢聯合,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王果然懷疑鍾離昧等。
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白話夏四月,楚軍在滎陽包圍漢王,形勢緊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亞父勸項羽急攻滎陽;漢王憂慮。項羽派使者到漢營,陳平讓人準備太牢之宴。端上來,見到楚使,就假裝吃驚說:「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原來是項王的使者。」又端回去,換成粗劣的飯食進給楚使。楚使回去,詳細報告項王,項王果然大疑亞父。亞父想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聽說項王懷疑他,於是怒說:「天下事大定了,君王自己幹吧,請允許我告老還鄉!」回去,還沒到彭城,背上毒瘡發作而死。
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楚因而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曰:「食盡,漢王降楚。」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白話五月,將軍紀信對漢王說:「事情緊急了!我請求欺騙楚軍,王可以趁機逃出。」於是陳平夜裡從東門放出二千多女子,楚軍因而四面攻擊。紀信於是乘坐王車,黃屋左纛,說:「糧食吃完了,漢王投降楚軍。」楚軍都高呼萬歲,到城東觀看。因此漢王得以與數十騎從西門逃出,命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項羽見紀信,問:「漢王在哪裡?」說:「已經出去了。」項羽燒死紀信。周苛、樅公互相說:「反國之王,難以與他守城。」於是殺掉魏豹。
漢王出滎陽,至成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得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之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
白話漢王出滎陽,到成皋,入關,收兵想再東進。轅生勸說漢王說:「漢與楚相持滎陽數年,漢常常困窘。希望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定引兵南下。王深壁不戰,讓滎陽、成皋之間得以休息,使韓信等安輯河北趙地,聯絡燕、齊,君王再回滎陽。如此,楚國所要防備的多,兵力分散;漢得到休息,再與之戰,破楚必定了!」漢王聽從其計,出兵宛、葉之間。與黥布沿途收兵。項羽聽說漢王在宛,果然引兵南下;漢王堅守壁壘不與交戰。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常往來為漢遊兵擊楚,絕其後糧。是月,彭越渡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破,殺薛公。羽乃使終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擊破終公,復軍成皋。
白話漢王彭城之敗,撤退向西時,彭越都丟失了所攻下的城,獨自率兵北居河上,常常往來為漢軍遊兵攻擊楚軍,切斷其後方糧道。這個月,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在下邳交戰,攻破楚軍,殺薛公。項羽於是派終公守成皋,自己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上,擊破終公,重新駐軍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聞漢復軍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生得周苛。羽謂苛:「為我將,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今為虜矣;若非漢王敵也!」羽烹周苛,並殺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宿小脩武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徇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白話六月,項羽已經擊敗趕走彭越,聽說漢王重新駐軍成皋,於是引兵西進攻克滎陽城,活捉周苛。項羽對周苛說:「做我的將領,讓你做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道:「你不趕快投降漢軍,如今要成俘虜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項羽烹殺周苛,同時殺樅公而俘虜韓王信,於是包圍成皋。漢王逃脫,獨與滕公同車出成皋玉門,北渡黃河,宿在小脩武傳舍。清晨,自稱漢使,馳入趙軍壁壘。張耳、韓信還沒起床,就在他們的臥室內奪取印符,以此召集諸將,改換職位。韓信、張耳起來,才知道漢王來了,大驚。漢王奪了兩人的軍隊後,就令張耳巡行,守備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集趙軍未發的攻打齊國。諸將漸漸從成皋逃出跟從漢王。楚軍攻下成皋,想西進;漢派兵在鞏地阻擋,使他們不能西進。
秋,七月,有星孛於大角。
白話秋七月,有彗星出現在大角。
臨江王敖薨,子尉嗣。
白話臨江王敖去世,其子尉繼位。
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八月,引兵臨河,南鄉,軍小脩武,欲復與楚戰。郎中鄭忠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將軍劉賈、盧綰將卒二萬人,騎數百,度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而已。楚兵擊劉賈,賈輒堅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白話漢王得到韓信軍,聲勢復振。八月,引兵臨河,南向駐軍小脩武,想再與楚軍交戰。郎中鄭忠勸止漢王,讓他高壘深塹不要交戰。漢王聽其計,派將軍劉賈、盧綰率兵二萬、騎數百,渡白馬津,進入楚地,幫助彭越,焚燒楚軍積聚,以破壞其基業,使無以供給項王軍糧。楚兵攻打劉賈,劉賈就堅守壁壘不肯交戰,而與彭越互相依保。
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城。九月,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即漢王欲挑戰,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羽引兵東行,擊陳留、外黃、睢陽等城,皆下之。
白話彭越攻取梁地,攻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城。九月,項王對大司馬曹咎說:「謹慎守成皋。如果漢王挑戰,千萬不要與之戰,不讓他東進就行了。我十五天內必定平定梁地,再來與將軍會合。」項羽引兵東行,攻打陳留、外黃、睢陽等城,都攻下。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距楚。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海內搖蕩,農夫釋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王從之,乃復謀取敖倉。食其又說王曰:「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於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籓。」上曰:「善!」乃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歸?」酈生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實;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齊聞韓信且東兵,使華無傷、田解將重兵屯歷下以距漢。及納酈生之言,遣使與漢平,乃罷歷下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為樂。韓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辨士蒯徹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眾,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遂渡河。
白話漢王想放棄成皋以東,屯駐鞏、洛以拒楚。酈生說:「臣聽說『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敖倉,是天下轉輸已久的地方,臣聽說它下面藏粟很多。楚人攻克滎陽,不堅守敖倉,卻引兵東進,讓謫卒分守成皋,這是上天用來資助漢的。如今楚容易攻取而漢反而退卻,自奪其便利,我私下認為錯了。況且兩雄不俱立,楚、漢長期相持不決,海內動盪,農夫釋耒,織女下機,天下之心沒有定。希望您趕快進兵,收取滎陽,佔據敖倉之粟,堵塞成皋之險,杜絕太行之道,拒守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向諸侯展示形制之勢,那麼天下就知道歸向了。」漢王聽從,於是又謀取敖倉。食其又勸說漢王:「如今燕、趙已定,只有齊國未下,諸田宗族強盛,背靠海、岱,憑恃河、濟,南近楚國,人多變詐;您雖然派數萬之師,不能以歲月攻破。我請求奉明詔勸說齊王,使他為漢而稱東藩。」漢王說:「好!」於是派酈生勸說齊王說:「大王知道天下歸向何處嗎?」齊王說:「不知道。天下歸向何處?」酈生說:「歸向漢。」齊王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酈生說:「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背約,把漢王封到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聽說,起蜀、漢之兵攻打三秦,出關責問義帝的下落。收天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就以侯其將,得賂就分給其士;與天下同利,豪英賢才都樂於為他效力。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實;對人的功勞無所記,對人的罪過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不得當權;天下背叛他,賢才怨恨他,沒有為他效力的。所以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以坐而策劃!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渡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這不是人的力量,是天的福佑!如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拒蜚狐之口;天下後服的先亡。大王趕快先降漢王,齊國可以得到保全;不然,危亡立等可待!」先前,齊國聽說韓信將要東進,派華無傷、田解率重兵屯駐歷下以拒漢。等到接受酈生的話,派使者與漢講和,於是撤除歷下守戰之備,與酈生天天縱酒為樂。韓信引兵東進,還沒渡平原津,聽說酈食其已經說降齊國,想停止。辯士蒯徹勸說韓信說:「將軍受詔攻打齊國,而漢獨派間使出使說降齊國,難道有詔令制止將軍嗎?憑什麼不進軍?況且酈生,一個士人,伏在車軾上鼓動三寸之舌,降下齊國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眾,一年多才攻下趙國五十餘城。做將軍數年,反而不如一個迂腐書生的功勞嗎?」於是韓信同意,渡河。
高帝四年(戊戌,公元前二〇三年)
冬,十月,信襲破齊歷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使使之楚請救。田橫走博陽,守相田光走城陽,將軍田既軍於膠東。
白話冬十月,韓信襲破齊國歷下軍,於是到臨淄。齊王認為酈生出賣自己,於是烹殺他;引兵東走高密,派使者到楚國求救。田橫逃往博陽,守相田光逃往城陽,將軍田既駐軍膠東。
楚大司馬咎守成皋,漢數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漢王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
白話楚國大司馬曹咎守成皋,漢軍多次挑戰,楚軍不出。派人辱罵,幾天,曹咎大怒,渡兵汜水。士卒渡到一半,漢軍攻擊,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曹咎及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殺。漢王引兵渡河,重新攻取成皋,駐軍廣武,就敖倉之糧。
項羽下梁地十餘城,聞成皋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聞羽至,盡走險阻。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為高祖,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王從之。
白話項羽攻下梁地十餘城,聽說成皋被攻破,於是引兵回來。漢軍正在滎陽東包圍鍾離昧,聽說項羽到,都逃入險阻。項羽也駐軍廣武,與漢軍相持。幾個月,楚軍糧少。項王憂慮,於是做了一個高俎,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訴漢王說:「如今不趕快投降,我烹殺太公!」漢王說:「我與項羽都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我父親就是你父親;一定要烹殺你的父親,希望分我一杯羹!」項王大怒,要殺太公。項伯說:「天下事不可知。況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然殺了他,沒有益處,只增加禍患!」項王聽從。
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三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
白話項王對漢王說:「天下紛亂數年,只因為我們兩人。希望與漢王挑戰,決一雌雄,不要白白苦害天下的百姓父子!」漢王笑著謝絕說:「我寧願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三次令壯士出陣挑戰,漢軍有善騎射的樓煩總是射殺他們。項王大怒,於是親自披甲持戟挑戰。樓煩要射他,項王瞪眼呵斥,樓煩眼睛不敢看,手不敢發,於是逃回壁壘,不敢再出。漢王派人暗中打聽,才知道是項王,漢王大驚。
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羽曰:「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救趙不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收私其財,罪四;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為政不平,王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胸,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漢王出行軍,疾甚,因馳入成皋。
白話於是項王就靠近漢王,與他隔著廣武澗交談。項羽想與漢王單獨挑戰。漢王數落項羽說:「項羽背約,把我封在蜀、漢,罪一;假託君命殺卿子冠軍宋義,罪二;救趙不回來報告,而擅自劫持諸侯兵入關,罪三;焚燒秦宮室,挖掘始皇帝墓,收私其財,罪四;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把將領封到好地而遷逐故主,罪七;驅逐義帝出彭城,自己建都,奪韓王地,兼併梁、楚之地,多給自己,罪八;派人暗殺義帝於江南,罪九;為政不平,王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我以義兵跟從諸侯誅殺殘賊,讓刑餘罪人打你,何必與你挑戰!」項羽大怒,埋伏弩箭射中漢王。漢王傷了胸口,於是摸著腳說:「賊人射中我的腳趾。」漢王病創臥床,張良強請漢王起來巡行慰勞軍隊,以安定士卒,不要讓楚軍乘勝。漢王出行軍中,病很重,於是馳入成皋。
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號二十萬,以救齊,與齊王合軍高密。
白話韓信已經平定臨淄,於是東進追擊齊王。項王派龍且率兵,號稱二十萬,救援齊國,與齊王在高密會師。
客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地,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胯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也。」
白話有人勸說龍且說:「漢兵遠道作戰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在自己地盤作戰,兵容易敗散。不如深壁堅守,讓齊王派其信臣招回失陷的城;失陷之城聽說王還在、楚來救援,必定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地,齊城都反過來,其勢無所得食,可以不戰而降。」龍且說:「我平生知道韓信為人,容易對付!曾在漂母處寄食,沒有資身之策;受辱於胯下,沒有兼人之勇,不值得怕。況且救齊,不戰而降,我有什麼功!如今戰而勝之,齊地的一半可以得到。」
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韓信儲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成陽,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進至博陽。田橫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嬰敗橫軍於嬴下。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嬰進擊齊將田吸於千乘,曹參擊田既於膠東,皆殺之,盡定齊地。
白話十一月,齊、楚與漢隔濰水列陣。韓信夜裡派人做萬餘個袋子,裝滿沙,堵住上游;引軍半渡攻擊龍且,假裝不勝,回頭逃走。龍且果然高興說:「本來就知道韓信膽怯!」於是追擊韓信。韓信派人決開堵沙的袋子,大水湧來,龍且軍大半不得渡河。立即急攻殺龍且,水東之軍散走,齊王廣逃走。韓信於是追擊敗兵到成陽,俘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獲齊守相田光,進軍到博陽。田橫聽說齊王死,自立為齊王,回擊灌嬰,灌嬰在嬴下打敗田橫軍。田橫逃往梁地,歸附彭越。灌嬰在千乘攻打齊將田吸,曹參在膠東攻打田既,都殺掉他們,全部平定齊地。
立張耳為趙王。
白話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
白話漢王病癒,西入關。到櫟陽,把故塞王司馬欣的頭懸掛在櫟陽街市示眾。停留四天,又回到軍中,駐軍廣武。
韓信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請為假王以鎮之。」漢王發書,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
白話韓信派人對漢王說:「齊國偽詐多變,是反覆之國;南邊靠楚。請做假王以鎮撫它。」漢王打開書信,大怒,罵道:「我困在這裡,早晚盼望你來輔助我,竟想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踩漢王的腳,附耳說:「漢正不利,怎能禁止韓信自立為王!不如趁勢立他,善待他,讓他自守。不然,變故發生。」漢王也醒悟,於是又罵道:「大丈夫平定諸侯,就做真王罷了,何必做假王!」春二月,派張良拿印立韓信為齊王,徵調他的軍隊攻打楚國。
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台人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必終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
白話項王聽說龍且死,大懼,派盱台人武涉去勸說齊王韓信說:「天下共同苦秦很久了,一起戮力擊秦。秦已破,按功割地,分土稱王,以休養士卒。如今漢王又興兵東進,侵佔別人的分地,奪取別人的土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東擊楚國,其意不是吞盡天下不休,他不知滿足竟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漢王不可依靠,曾身居項王掌握中多次,項王憐憫而保全他;然而一旦脫身,就背約,又攻擊項王,他不可親信到這種地步。如今您雖自以為與漢王有厚交,為他盡力用兵,最終必定被他擒獲。您之所以能苟活到今天,是因為項王還在。當今兩王的成敗,權在您手中,您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滅亡,就輪到取您了。您與項王有舊交,為什麼不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稱王!如今放棄這個時機而自附於漢以攻楚,有智謀的人本來是這樣嗎?」韓信謝絕說:「臣事奉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用,所以背楚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給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所以我得以至此。人家深深親近我,我背叛他是不祥;即使死也不改變!請替我謝絕項王!」
武涉已去,蒯徹知天下權在信,乃以相人之術說信曰:「僕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徹曰:「天下初發難也,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罷極怨望,無所歸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聚,據強齊,從趙、燕,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鄉利而倍義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常山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者;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之於句踐也,此二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後數日,蒯徹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厘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徹因去,佯狂為巫。
白話武涉離去後,蒯徹知道天下的勝負繫於韓信,於是用相人之術勸說韓信說:「我相您的面,不過封侯,又危險不安;相您的背,貴不可言。」韓信說:「什麼意思?」蒯徹說:「天下初發難時,憂慮在滅亡秦國。如今楚、漢紛爭,使天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於彭城,轉戰追擊,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而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近西山而不能前進,已經三年了。漢王率數十萬之眾,拒守鞏、雒,憑山河之險,一天數戰,無尺寸之功,敗退不能自救。這是所謂智勇俱困。百姓疲極怨望,無所歸倚。以臣料度,其勢非天下的賢聖不能平息天下的禍亂。當今兩主的命運,懸於您手中,您助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果真能聽臣之計,不如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沒有誰敢先動。憑您的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趙、燕,出兵空虛之地而制其後,順應民欲,西向為百姓請命,那麼天下風走而響應,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據齊國故地,有膠、泗之地,深拱揖讓,那麼天下的君王都會相率朝齊。聽說『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您深思!」韓信說:「漢王待我很厚,我怎能見利而背義!」蒯生說:「從前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結為刎頸之交;後來為張黶、陳澤之事爭執,常山王在泜水之南殺死成安君,頭足異處。這兩人的交情,天下最歡洽,然而最終互相擒殺,為什麼?禍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如今您想以忠信與漢王相交,必定不能比這兩人的交情更牢固,而事情多有大於張黶、陳澤之爭的;所以臣認為您斷定漢王不害您,也錯了!大夫文種保存了將亡的越國,使句踐稱霸,功成名就而身死,野獸盡而獵狗烹。以交友說,您不如張耳之於成安君;以忠信說,您不過大夫種之於句踐,這兩點足以看清了!希望您深思。況且臣聽說『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如今您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您想帶著這些往哪裡去呢?」韓信謝絕說:「先生暫且歇息,我會考慮。」過了幾天,蒯徹又勸說:「善聽,是事情的徵候;善計,是事情的關鍵;聽錯計失而能久安的很少!所以明智的人,決斷果敢;猶豫的人,受害於事。審察毫厘之小計,遺棄天下之大數,智慧明明知道,決斷卻不敢實行的,是百事的禍患。功,難成而易敗;時,難得而易失;時啊時,不再來!」韓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究不會奪我的齊國,於是謝絕。蒯徹於是離去,裝瘋做巫。
秋,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
白話秋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
八月,北貉燕人來致梟騎助漢。
白話八月,北貉、燕人來進獻梟騎幫助漢軍。
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斂,轉送其家。四方歸心焉。
白話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亡的,官吏為他們備衣衾棺斂,轉送其家。四方人心歸附。
是歲,以中尉周昌為御史大夫。昌,苛從弟也。
白話這一年,以中尉周昌為御史大夫。周昌,是周苛的堂弟。
項羽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楚,羽患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
白話項羽自知勢力減少;糧食吃盡,韓信又進兵攻擊楚國,項羽憂慮。漢派侯公勸說項羽請求太公。項羽於是與漢約定,平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歸還太公、呂后,引兵解圍東歸。漢王想西歸,張良、陳平勸說:「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都歸附;楚兵疲糧盡,這是上天要滅亡它的時機。如今放過不擊,這是所說的養虎自遺患。」漢王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