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12
起玄黓攝提格,盡昭陽赤奮若,凡十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攝提格,盡昭陽赤奮若,凡十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2 條年題,綴「臣光曰」5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帝八年(壬寅,公元前一九九年)
冬,上東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過柏人。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白話冬季,皇上向東到東垣攻打韓王信殘部,經過柏人。貫高等人在廁所中藏了刺客,想攔截皇上。皇上想留下住宿,心中不安,問說:「縣名是什麼?」回答說:「柏人。」皇上說:「柏人,就是迫於人。」於是不住宿離去。十二月,皇上從東垣回來。
春,三月,行如洛陽。
白話春三月,皇上出行到洛陽。
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操兵、乘、騎馬。
白話下令商賈不得穿錦、繡、綺、縠、絺、紵、罽等衣物,不得持兵器、乘車、騎馬。
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皆從。
白話秋九月,皇上從洛陽回來;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都隨從。
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白話匈奴冒頓多次侵擾北方邊境。皇上憂慮,問劉敬,劉敬說:「天下剛剛安定,士卒疲於戰爭,不可以武力征服。冒頓殺父自立,娶群母為妻,以武力立威,不可以仁義勸說。只可以從長計議,讓子孫做臣子;但恐怕陛下做不到。」皇上說:「怎麼辦?」劉敬說:「陛下果真能把嫡長公主嫁給他,厚加奉送,他必定仰慕,立為閼氏,生了兒子,必定做太子。陛下按時把漢朝富餘而他們缺少的東西送去,多次問候饋贈,趁機派辯士以禮節風諭。冒頓在世,固然是女婿;死了,外孫做單于;哪裡聽說過外孫敢與外祖父抗禮的!可以不用戰爭而逐漸臣服他們。如果陛下不能遣送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女子詐稱公主,他們知道後,不肯尊寵親近,沒有益處。」皇上說:「好!」想遣送長公主。呂后日夜哭泣說:「我只有太子和一個女兒,怎麼忍心拋棄她到匈奴?」皇上終究沒有遣送。
高帝九年(癸卯,公元前一九八年)
冬,上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白話冬季,皇上取宮中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嫁給單于;派劉敬前往締結和親之約。
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白話譯
建信侯說冒頓殘忍暴虐,不能用仁義去勸說,卻想與他結為婚姻,這是怎麼前後矛盾啊!骨肉之恩、尊卑之序,只有仁義之人才能懂得;奈何想用這個來使冒頓降服呢!上古帝王治理夷狄,降服就用德行來懷柔,背叛就用威勢來震懾,沒聽說過與他們結為婚姻的。而且冒頓把他的父親看作禽獸而獵殺,怎麼會看重岳父呢!建信侯的計策,本來就已經疏漏了;何況魯元已經做了趙后,又怎麼能奪走呢!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凡十餘萬口。
白話劉敬從匈奴回來,趁機說:「匈奴河南的白羊、樓煩王,離長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輕騎一天一夜可以到達秦中。秦中新近被破,百姓少,土地肥沃,可以充實。諸侯初起時,不是齊國諸田、楚國昭、屈、景諸族不能興起。如今陛下雖然建都關中,實際百姓少,東方有六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也不能高枕而臥。臣希望陛下把六國後人及豪傑、名家遷到關中,無事可以防備胡人,諸侯有變,也足以率領東伐。這是強本弱末之術。」皇上說:「好!」十一月,遷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傑到關中,賜予好田宅,共十餘萬口。
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白話十二月,皇上出行到洛陽。
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並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乃轞車膠致,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搒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不聽。
白話貫高的仇家知道他的圖謀,上書告發。於是皇上逮捕趙王及所有參與謀反的人。趙午等十餘人都爭著自刎,只有貫高怒罵說:「誰讓你們這樣做的?如今趙王實在沒有參與謀劃,卻一併被捕。你們都死了,誰來證明趙王沒有造反?」於是坐檻車膠封,與趙王一起到長安。貫高在獄中說:「只有我們這些人做的,趙王實在不了解。」官吏拷打,鞭笞數千,刺割,身上沒有可打的地方了,始終不再說。呂后多次說:「張敖因為公主的緣故,不應該有這樣的事。」皇上發怒說:「假使張敖據有天下,豈會缺少你的女兒!」不聽。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洩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上使洩公持節往問之箯輿前。洩公與相勞苦,如生平歡,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洩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為宣平侯,徒代王如意為趙王。
白話廷尉把貫高的供辭報告。皇上說:「壯士!誰了解他?私下問一問。」中大夫洩公說:「臣的同鄉,素來了解他,這本是趙國立義不侵、重然諾的人。」皇上派洩公持節前往在竹輿前問他。洩公與他互相慰問,如生平故舊之歡,趁機問:「張王真的有計謀嗎?」貫高說:「人之常情,哪有不愛自己的父母、妻子的?如今我的三族都因論罪處死,豈會愛趙王勝過我的親人?只是因為趙王實在沒有造反,只有我們做的。」詳細說明本來的緣由及趙王不知情的情況。於是洩公入宮,詳細報告皇上。春正月,皇上赦免趙王張敖,廢為宣平侯,改封代王如意為趙王。
上賢貫高為人,使洩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洩公曰:「然。」洩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
白話皇上賞識貫高的為人,派洩公詳細告訴他:「張王已經出來了。」趁機赦免貫高。貫高高興說:「我的王確實出來了?」洩公說:「是的。」洩公說:「皇上敬重您,所以赦免您。」貫高說:「之所以不死、保全身體沒有別的,是為了證明張王沒有造反。如今王已經出來,我的責任已盡,死而無憾了。況且人臣有篡弒之名,有什麼面目再侍奉皇上?縱使皇上不殺我,我心中不愧嗎?」於是仰頭斷氣而死。
荀悅論曰:貫高首為亂謀,殺主之賊;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春秋》之義大居正,罪無赦可也。
白話荀悅評論說:貫高首倡作亂之謀,是殺主的賊;雖然能證明他的王沒有反,小信不能掩蓋大逆,私行不能贖公罪。《春秋》之義重在正大居正,罪無可赦是對的。
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白話譯
漢高祖因為驕傲而失去臣下,貫高因為狠毒而害了君主。促使貫高謀反的,是高祖的過錯;使張敖亡國的,是貫高的罪過。
詔:「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白話下詔:「丙寅以前有罪,殊死以下的,都赦免。」
二月,行自洛陽至。
白話二月,皇上從洛陽回來。
初,上詔:「趙群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客孟舒皆處髡鉗為王家奴以從。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上盡拜為郡守、諸侯相。
白話當初,皇上詔令:「趙國群臣賓客敢跟從張王的,都滅族。」郎中田叔、賓客孟舒都剃髮鉗頸扮作王家奴僕跟從。等到張敖被免罪,皇上賞識田叔、孟舒等人。召見,交談,漢廷臣子沒有能出其右的。皇上全部任命為郡守、諸侯相。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白話夏六月乙未晦日,發生日食。
是歲,更以丞相何為相國。
白話這一年,改丞相蕭何為相國。
高帝十年(甲辰,公元前一九七年)
夏,五月,太上皇崩於櫟陽宮。秋,七月,癸卯,葬太上皇於萬年。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
白話夏五月,太上皇在櫟陽宮去世。秋七月癸卯日,安葬太上皇於萬年。楚王、梁王都來送葬。赦免櫟陽囚犯。
定陶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白話定陶戚姬受皇上寵愛,生了趙王如意。皇上因為太子仁弱,說如意像自己;雖然封為趙王,常把他留在長安。皇上到關東,戚姬常常跟從,日夜啼哭,想立她的兒子。呂后年長,常常留守,更加被疏遠。皇上想廢太子立趙王,大臣爭諫,都不能阻止。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力爭,皇上問他的理由。周昌口吃,又盛怒,說:「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這不行!陛下要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皇上欣然而笑。呂后在東廂側耳聽,罷朝後,見到周昌,跪下謝他,說:「沒有您,太子幾乎被廢!」
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請為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昌為御史大夫。
白話當時趙王十歲,皇上憂慮自己死後趙王不能保全;符璽御史趙堯請求為趙王設置一個尊貴強幹的相,而且是呂后、太子、群臣素來敬畏的。皇上說:「誰可以?」趙堯說:「御史大夫周昌,就是這樣的人。」皇上於是以周昌為趙相,以趙堯代替周昌為御史大夫。
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趙、代邊兵;豨過辭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歎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
白話當初,皇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管趙、代邊兵;陳豨路過辭別淮陰侯。淮陰侯握著他的手,屏退左右,與他在庭院散步,仰天嘆說:「可以與你談嗎?」陳豨說:「唯將軍之命是從!」淮陰侯說:「您所居之地,是天下精兵所在;而您,是陛下信任寵幸之臣。人說您反叛,陛下必定不信;再說,陛下就懷疑了;三次,必定大怒而親自率兵。我為您從中起事,天下可以圖謀。」陳豨素來知道他的才能,相信他,說:「謹奉教!」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及為相守邊,告歸,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
白話陳豨常仰慕魏無忌的養士,等到做相國守邊,告假回來,經過趙國,隨從的賓客有一千多乘車,邯鄲的官舍都住滿了。趙相周昌請求入見皇上,詳細說明陳豨賓客眾多、擅兵於外多年,恐怕有變。皇上令人調查陳豨客居代地的種種不法之事,多牽連到陳豨。陳豨恐懼,韓王信趁機派王黃、曼丘臣等勸誘他。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
白話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召陳豨,陳豨稱病不來;九月,於是與王黃等反叛,自立為代王,劫掠趙、代。皇上親自東征。到邯鄲,高興說:「陳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擋漳水,我知道他無能為力了。」
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白話周昌上奏:「常山二十五城,丟失了二十城;請誅殺守、尉。」皇上說:「守、尉反了嗎?」回答說:「沒有。」皇上說:「這是力量不足,無罪。」
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慚,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
白話皇上令周昌選趙國壯士可為將的,引見四人。皇上辱罵說:「豎子能做將領嗎?」四人慚愧,都伏地;皇上各封千戶,任命為將。左右勸諫說:「跟從入蜀、漢,討伐楚國,賞賜還沒普遍實行;如今封這四人,有什麼功?」皇上說:「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陳豨反叛,趙、代之地都歸陳豨。我以羽檄徵召天下兵,沒有來的,如今算來只有邯鄲城中之兵。我何必吝惜四千戶,不以此安慰趙地子弟!」都說:「好!」
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
白話又聽說陳豨的將領都是從前商賈,皇上說:「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了。」於是以重金收買陳豨的將領,陳豨的將領多投降。
高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一九六年)
冬,上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
白話冬季,皇上在邯鄲。陳豨的將領侯敞率萬餘人遊擊,王黃率騎千餘駐軍曲逆,張春率卒萬餘人渡河攻打聊城。漢將軍郭蒙與齊將出擊,大破他們。太尉周勃取道太原進入平定代地,到馬邑,攻不下,攻殘了它。趙利守東垣,皇上攻下,改名為真定。皇上以千金懸賞王黃、曼丘臣,其部下都把他們活捉獻上。於是陳豨軍終於失敗。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鐘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白話淮陰侯韓信稱病,不跟從攻打陳豨,暗中派人到陳豨處,與他通謀。韓信謀劃與家臣夜裡假傳詔書赦免諸官徒、奴,想發動他們襲擊呂后、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陳豨回報。他的舍人得罪於韓信,韓信囚禁他,想殺他。春正月,舍人的弟弟上書告變,向呂后告發韓信想造反的情況。呂后想召見他,怕他不肯來,於是與蕭相國謀劃,詐稱有人從皇上處來,說陳豨已被擒獲處死,列侯、群臣都來祝賀。相國欺騙韓信說:「雖然有病,勉強入宮祝賀。」韓信入宮,呂后派武士捆綁他,在長樂鐘室斬首。韓信臨斬時說:「我後悔不用蒯徹之計,竟被小兒女所欺騙,豈不是天意嗎?」於是夷韓信三族。
世或以韓信為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僕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為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而自王;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則信復何恃哉?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酬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白話譯
世人中有認為韓信首創大計,與漢高祖從漢中起步,平定三秦,接著分兵北上,擒獲魏國,攻取代國,擊破趙國,威脅燕國,向東攻打齊國並佔領它,向南在垓下消滅楚國,漢朝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大致上都是韓信的功勞。看他拒絕蒯徹的游說,到陳地迎接漢高祖,難道有反叛之心嗎?實在是因為失去職位而心中鬱鬱不樂,才陷於悖逆。以盧綰那種鄉里舊日的恩情,還能南面稱王於燕地,而韓信卻只以列侯的身分奉朝請,這難道不是漢高祖也有虧待韓信的地方嗎?我認為漢高祖用詐謀在陳地擒獲韓信,說他有虧待則是有的;雖然如此,韓信自己也有招致這種下場的原因。當初,漢與楚在滎陽相持,韓信消滅齊國,不回報就自己稱王;其後漢追擊楚到固陵,與韓信約定共同攻打楚,而韓信卻不來。在那個時候,漢高祖本來就已經有了收拾韓信的心思,只是力量還做不到罷了。等到天下已經平定,那韓信還能依仗什麼呢?趁著時機去謀取利益,這是市井小人的志向;酬謝功勞、報答恩德,這是士君子的用心。韓信用市井小人的心思來為自己謀利,卻用君子的標準去期望別人,這不是太難了嗎?所以太史公評論他說:「假使韓信能夠學習道義、謙虛退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不驕矜自己的才能,那麼差不多可以了吧?他對漢朝的功勳,可以與周公、召公、太公這些人相比,後世也能享受祭祀了!他不肯走這條路,而天下已經安定,卻去圖謀反叛;以致誅滅宗族,這不是應當的嗎?」
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
白話將軍柴武在參合斬殺韓王信。
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君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
白話皇上回洛陽,聽說淮陰侯之死,又喜又憐,問呂后說:「韓信死時說了什麼?」呂后說:「韓信說後悔不用蒯徹之計。」皇上說:「那是齊地辯士蒯徹。」於是詔令齊地逮捕蒯徹。蒯徹到來,皇上說:「你教淮陰侯造反嗎?」回答說:「是的,臣本來就教他。豎子不用臣的計策,所以讓自己在此被滅。如果用臣的計策,陛下怎能滅他呢?」皇上大怒說:「烹了他!」蒯徹說:「唉!冤枉啊,烹我!」皇上說:「你教韓信造反,有什麼冤枉?」回答說:「秦失其鹿,天下共同追逐,高才疾足者先得。跖的狗對堯吠,堯並非不仁,狗本來就吠不是它主人的人。當時,臣只知道韓信,不知道陛下。況且天下磨礪精兵銳鋒想做陛下所做的事情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夠罷了,又能全部烹殺嗎?」皇上說:「放了他。」
立子恆為代王,都晉陽。
白話立皇子劉恆為代王,建都晉陽。
大赦天下。
白話大赦天下。
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關奏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白話皇上攻打陳豨時,向梁國徵兵;梁王稱病,派將領率兵到邯鄲。皇上大怒,派人責備他。梁王恐懼,想親自去謝罪。他的將領扈輒說:「王起初不去,被責備後才去,去了就會被擒。不如乾脆發兵反叛。」梁王不聽。梁太僕獲罪,逃到漢,告發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皇上派使者突襲梁王,梁王沒有察覺,於是囚禁在洛陽。有司判「反形已具,請按法論處」,皇上赦免他貶為庶人,安置蜀地青衣。西行到鄭地,遇到呂后從長安來。彭王向呂后哭訴,自己說無罪,願意住在故昌邑。呂后答應,與他一起東行。到洛陽,呂后對皇上說:「彭王是壯士,如今把他遷到蜀地,這是自遺禍患;不如乾脆殺了他。我把他帶來了。」於是呂后令她的舍人告發彭越再次謀反。廷尉王恬啟奏請滅族,皇上批准。三月,夷彭越三族。把彭越的頭懸掛洛陽,下詔:「有收屍看的,就逮捕。」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白話梁大夫欒布出使齊國,回來,在彭越的頭下奏事,祭祀而哭。官吏逮捕報告。皇上召欒布,罵他,要烹他。正要提著下湯鍋,欒布回頭說:「希望能說一句話再死。」皇上說:「什麼話?」欒布說:「當皇上困於彭城、敗於滎陽、成皋之間時,項王之所以始終不能西進,只因為彭王佔據梁地,與漢合縱苦楚。當時,王回頭一看,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況且垓下之會,沒有彭王,項氏不會滅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也想傳之萬世。如今陛下一次向梁徵兵,彭王病不能行。而陛下懷疑他造反;造反形跡未具,以苛細小事誅滅他。臣怕功臣人人自危。如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皇上赦免欒布之罪,拜為都尉。
丙午,立皇子恢為梁王。丙寅,立皇子友為淮陽王。罷東郡,頗益梁;罷穎川郡,頗益淮陽。
白話丙午日,立皇子劉恢為梁王。丙寅日,立皇子劉友為淮陽王。撤銷東郡,多併入梁國;撤銷潁川郡,多併入淮陽。
夏,四月,行自洛陽至。
白話夏四月,皇上從洛陽回來。
五月,詔立秦南海尉趙佗為南粵王,使陸賈即授璽綬,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為南邊患害。
白話五月,詔令立秦南海尉趙佗為南粵王,派陸賈前往授璽綬,與他剖符通使,讓他安撫團結百越,不為南邊禍害。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秦為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白話當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危將死。召龍川令趙佗,對他說:「秦為無道,天下苦於它。聽說陳勝等作亂,天下不知何所安定。南海偏僻遙遠,我怕盜兵侵地到這裡,想興兵斷絕新道自守,等待諸侯之變;適逢病重。況且番禺依山負險,阻隔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輔助;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立國。郡中長吏,沒有值得與之商議的,所以召你告訴。」當即把文書交給趙佗,代理南海尉事。任囂死,趙佗就傳檄通告橫浦、陽山、湟溪關說:「盜兵將到,趕快斷絕道路,聚兵自守!」趁機以法誅殺秦所置長吏,用其黨羽為代理郡守。秦已破滅,趙佗就攻打兼併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陸生至,尉佗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族、豪桀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塚,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佗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白話陸賈到來,尉佗梳著椎髻、箕踞坐著接見陸賈。陸賈勸說趙佗說:「您是中國人,親戚、兄弟的墳墓在真定。如今您違背天性,拋棄冠帶,想以區區越地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患將要落到身上。況且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只有漢王先入關,佔據咸陽。項羽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都歸屬,可說至強。然而漢王起於巴、蜀,鞭笞天下,終於誅殺項羽,消滅他。五年之間,海內平定。這不是人力,是上天所建。天子聽說君王在南越稱王,不幫助天下誅滅暴逆,將相想移兵誅殺王。天子憐憫百姓新近勞苦,所以暫且休兵,派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應該到郊外迎接,北面稱臣;竟想以新造未集之越,在這裡倔強!漢如果真聽說,挖掘燒毀王先人的墳墓,夷滅宗族,派一個偏將率十萬眾到越,那麼越人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而已。」於是尉佗驚起落座,向陸賈謝罪說:「住在蠻夷中久了,太失禮義。」趁機問陸賈說:「我與蕭何、曹參、韓信誰賢能?」陸賈說:「王似乎賢能。」又說:「我與皇帝誰賢能?」陸賈說:「皇帝繼承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以來未曾有過。如今王眾不過十萬,都是蠻夷,崎嶇山海之間,譬如漢的一個郡罷了,怎麼能比漢?」尉佗大笑說:「我不在中國起家,所以在這裡稱王;假使我居中國,怎麼會比不上漢?」於是留陸賈與他飲酒。幾個月,說:「越中沒有值得交談的人。直到先生來,讓我每天聽到沒聽過的。」賜陸賈囊中裝值千金,其他送別也值千金。陸賈終於拜尉佗為南越王,令他稱臣,遵奉漢約。回來報告,皇上大喜,拜陸賈為太中大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慚色,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白話陸賈時時在皇上面前稱說《詩》、《書》,皇上罵他說:「你老子騎在馬上得天下,哪裡用得著《詩》、《書》?」陸賈說:「騎在馬上得到天下,難道可以騎在馬上治理天下嗎?況且湯、武逆取而順守;文武並用,是長久之術。從前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因窮兵黷武而滅亡。假使秦已並天下後,行仁義,效法先聖,陛下怎能得到它?」皇上有慚愧之色,說:「試著替我寫下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以及古今成敗之國。」陸賈於是略述存亡之徵,共著十二篇。每奏一篇,皇上沒有不稱好的,左右呼萬歲;稱其書為《新語》。
帝有疾,惡見人,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群臣,群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帝笑而起。
白話皇上生病,不願見人,臥在禁中,詔令守門者不得放群臣進來,群臣絳、灌等不敢入內,十多天。舞陽侯樊噲推門徑直闖入,大臣跟隨。皇上獨枕一個宦者躺著。樊噲等見皇上,流淚說:「當初陛下與臣等起於豐、沛,平定天下,何等雄壯!如今天下已定,又怎麼這樣疲憊!況且陛下病重,大臣震恐;不見臣等商議國事,竟獨與一個宦者訣別嗎?況且陛下沒看到趙高的事嗎?」皇上笑著起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
白話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赫乃厚饋遺,從姬飲醫家;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系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白話當初,淮陰侯死,黥布已經心中恐懼。等到彭越被誅,把他剁成肉醬賜給諸侯。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獵,見到肉醬,於是大恐,暗中派人聚集兵力,偵察旁郡警急。黥布寵幸的姬妾生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賁赫於是厚贈禮物,跟從姬妾在醫家飲酒;王懷疑他們有淫亂,想逮捕賁赫。賁赫乘傳車到長安告變,說:「黥布謀反已有端倪,可以先在他發動前誅殺。」皇上讀他的信,告訴蕭相國,相國說:「黥布不應該有這樣的事,恐怕是仇怨妄加誣陷。請先拘禁賁赫,派人暗中驗證淮南王。」淮南王黥布見賁赫因罪逃亡告變,本來已經懷疑他洩露國中陰事;漢使者又來,頗有所驗;於是滅賁赫家,發兵反叛。反書上報,皇上赦免賁赫,任命為將軍。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行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
白話皇上召諸將問計,都說:「發兵攻打,坑殺豎子罷了,能幹什麼?」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他。令尹說:「他本來就該反。」滕公說:「皇上裂地封他,分爵讓他稱王;他為什麼反?」令尹說:「去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這三人,是同功一體之人,自己懷疑禍將及身,所以反。」滕公告訴皇上,皇上於是召見,問薛公,薛公回答說:「黥布反不足為怪。假使黥布出上計,山東就不是漢的了;出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出下計,陛下可以安枕而臥。」皇上說:「什麼是上計?」回答說:「東取吳,西取楚,兼併齊,攻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就不是漢的了。」「什麼是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兼併韓,攻取魏,佔據敖倉之粟,堵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還不可定。」「什麼是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把重物歸於越地,自己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沒有事了。」皇上說:「他的計策會出哪個?」回答說:「出下計。」皇上說:「為什麼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回答說:「黥布,本是麗山之徒,自己做到萬乘之主,這都是為自身,不顧後世、不為百姓萬世考慮的人。所以說出下計。」皇上說:「好!」封薛公千戶。於是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說建成侯呂釋之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白話當時,皇上生病,想派太子去攻打黥布。太子的賓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勸說建成侯呂釋之說:「太子率兵,有功則位不增加,無功則從此受禍。您何不趕快請呂后,趁機向皇上哭訴:『黥布,是天下猛將,善於用兵。如今諸將都是陛下從前的平輩,竟讓太子率領這些人,無異於讓羊率狼,沒有肯效力的;況且讓黥布聽說,就會大張旗鼓西進!皇上雖然有病,勉強乘坐輜車,臥著監督他們,諸將不敢不盡力。皇上雖然辛苦,為妻子兒女自強!』」於是呂釋之當夜去見呂后。呂后趁機向皇上哭訴,如四人所言。皇上說:「我料想這豎子本來就不足以派遣,我親自去吧。」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衛,軍霸上。
白話於是皇上親自率兵東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留侯張良生病,勉強起來,到曲郵,見皇上說:「臣應該跟從,病重。楚人剽悍敏捷,希望皇上不要與他爭鋒!」趁機勸皇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皇上說:「子房雖然有病,勉強臥病輔佐太子。」當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徵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衛隊,駐軍霸上。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荊王賈走死富陵;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白話黥布剛反時,對他的將領說:「皇上老了,厭倦戰爭,必定不能親自來。派諸將,諸將只忌憚淮陰、彭越,如今都已死,其餘不值得怕。」所以造反。果然如薛公所言,向東攻打荊國。荊王劉賈逃到富陵被殺;黥布劫持其全部兵力,渡淮攻打楚國。楚國發兵與他在徐、僮之間交戰。分為三軍,想互相救援出奇制勝。有人勸說楚將說:「黥布善於用兵,百姓素來怕他。況且兵法說:『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如今分為三軍,他打敗我們一軍,其餘都逃走,怎能互相救援!」不聽。黥布果然攻破其一軍,另兩軍散走;黥布於是引兵西進。
高帝十二年(丙午,公元前一九五年)
冬,十月,上與布兵遇於蘄西,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
白話冬十月,皇上與黥布兵在蘄西相遇,黥布兵非常精銳。皇上在庸城築壁壘,望見黥布布陣如項籍之軍,皇上厭惡。與黥布互相望見,遙對黥布說:「何必造反?」黥布說:「想當皇帝罷了!」皇上怒罵他,於是大戰。黥布軍敗走,渡淮,多次停下來交戰,不利,與百餘人逃往江南,皇上令別將追擊。
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為笑樂。酒酣,上自為歌,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樂飲十餘日,乃去。
白話皇上回來,經過沛,停留,在沛宮設酒,全部召來故人、父老、諸母、子弟陪酒,談論舊事為樂。酒酣,皇上親自作歌,起舞,慷慨傷懷,淚流數行,對沛地父兄說:「遊子悲故鄉。我自沛公誅暴逆,終於擁有天下;把沛作為我的湯沐邑,免除其百姓賦役,世世代代不用交納。」歡飲十餘天,才離去。
漢別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偽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
白話漢別將在洮水南北攻擊英布軍,都大破之。黥布與番君有舊姻親,因此長沙成王吳臣派人引誘黥布,假裝想與他一起逃往越地,黥布相信跟從他。番陽人在茲鄉民舍殺死黥布。
周勃悉定代郡、雁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
白話周勃全部平定代郡、雁門、雲中之地,在當城斬殺陳豨。
上以荊王賈無後,更以荊為吳國。辛丑,立兄仲之子濞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
白話皇上因為荊王劉賈沒有後代,改荊為吳國。辛丑日,立兄劉仲的兒子劉濞為吳王,領三郡、五十三城。
十一月,上過魯,以太牢祠孔子。
白話十一月,皇上經過魯地,以太牢祭祀孔子。
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淡,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白話皇上征討黥布回來,病更重,更加想換太子。張良勸諫不聽,於是稱病不理事。叔孫通勸諫說:「從前晉獻公因為驪姬的緣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混亂數十年,被天下人恥笑。秦國因為不早定扶蘇,讓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取滅祀,這是陛下親眼所見。如今太子仁孝,天下都知道。呂后與陛下同甘共苦,怎麼可以背棄?陛下一定要廢嫡立少,臣願先被誅殺,以頸血污地。」皇上說:「您算了,我只是開玩笑。」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根本,根本一搖,天下震動;怎麼能拿天下開玩笑?」當時大臣力爭的很多;皇上知道群臣之心都不擁護趙王,於是停止不立。
相國何以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蒿,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系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之請吾苑以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王,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白話相國蕭何以長安地狹,上林苑中多空地,荒棄;希望允許百姓入內耕種,不收禾稈,作為禽獸食物。皇上大怒說:「相國多受商賈財物,竟為我請求苑地!」把相國交給廷尉,戴上刑具囚禁。幾天後,王衛尉侍奉,上前問說:「相國有什麼大罪,陛下這樣粗暴地囚禁他?」皇上說:「我聽說李斯輔佐秦皇帝,有善歸於主,有惡自己擔。如今相國多受商賈之金,而為他們請求我的苑地以取媚於民,所以囚禁治罪。」王衛尉說:「職事如果有便於民的而請求,真是宰相職分;陛下怎麼竟懷疑相國受商賈錢財呢?況且陛下與楚相拒數年,陳豨、黥布反叛,陛下親自率兵前往;當時,相國守關中,關中一動,關以西就不是陛下的了!相國不在那時謀利,如今才貪商賈之金嗎?況且秦國因為聽不到自己的過失而亡天下;李斯的分過,又何足效法?陛下懷疑宰相何其淺陋!」皇上不高興。當天,派使者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來恭謹,入宮,赤腳謝罪。皇上說:「相國算了!相國為民請苑,我不許,我不過是桀、紂之君,而相國是賢相。我故意囚禁相國,想讓百姓聽到我的過錯。」
陳豨之反也,燕王綰發兵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藏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
白話陳豨反叛時,燕王盧綰發兵攻打其東北。當時,陳豨派王黃向匈奴求救;燕王盧綰也派他的臣子張勝出使匈奴,說陳豨等軍破敗。張勝到胡地,故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逃亡在胡,見張勝說:「您之所以在燕國受重用,是因為熟悉胡事;燕國之所以能久存,是因為諸侯多次反叛,兵連不決。如今您為燕國,想急滅陳豨等;陳豨等滅完,下一個就輪到燕國,您們也將成為俘虜了。您為什麼不讓燕國暫且放緩對陳豨的進攻,而與胡人和好?事情寬緩,可以長久稱王燕國;即使漢有急,也可以安國。」張勝以為對,於是私自讓匈奴幫助陳豨等攻打燕國。燕王盧綰懷疑張勝與胡人勾結造反,上書請求滅張勝族。張勝回來,詳細說明這樣做的緣由;燕王於是詐稱懲罰別人,解脫張勝的家屬,使他得以做匈奴的間諜。而暗中派范齊到陳豨處,想讓他長久逃亡,連兵不決。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令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洩,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為燕王。
白話漢攻打黥布時,陳豨常常率兵居代地;漢攻打斬殺陳豨,其裨將投降,說燕王盧綰派范齊到陳豨處通計謀。皇上派使者召盧綰,盧綰稱病;皇上又派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前往迎接燕王,趁機查問其左右。盧綰更加恐懼,藏匿不出,對他的寵臣說:「非劉氏而稱王的,只有我與長沙王。去年春,漢滅淮陰,夏天誅彭越,都是呂后的計謀。如今皇上生病,委政呂后;呂后是婦人,專想以事誅殺異姓王及大功臣。」於是稱病不去,其左右都逃亡藏匿。話頗有洩漏,辟陽侯聽說,回來,詳細報告皇上,皇上更加憤怒。又得到匈奴降者,說張勝逃亡在匈奴做燕國使者。於是皇上說:「盧綰果然反了!」春二月,派樊噲以相國身份率兵攻打盧綰,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詔曰:「南武侯織,亦粵之世也,立以為南海王。」
白話詔令說:「南武侯織,也是粵人後代,立為南海王。」
上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疾,賜黃金五十斤,罷之。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於長樂宮。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白話皇上攻打黥布時,被流矢射中,路上,病很重。呂后迎來良醫。醫生入見,說:「病可以治。」皇上辱罵他說:「我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這不是天命嗎?命在天上,即使是扁鵲有什麼用?」於是不讓他治病,賜黃金五十斤,打發他走。呂后問:「陛下百年之後,蕭相國死了,誰可以代替他?」皇上說:「曹參可以。」問其次,說:「王陵可以,但稍顯憨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慧有餘,但難於獨任。周勃厚重少文,然而安定劉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任命為太尉。」呂后又問其次,皇上說:「這以後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夏四月甲辰日,皇上在長樂宮去世。丁未日,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白話盧綰與數千人住在塞下等待觀察,希望皇上病癒,自己入朝謝罪。聽說皇帝去世,於是逃入匈奴。
五月,丙寅,葬高帝於長陵。
白話五月丙寅日,安葬高帝於長陵。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
白話當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情明達,好謀略,能聽諫,從監門、戍卒,見之如舊識。起初順民心訂立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編次律、令,韓信申明軍法,張蒼制定章程,叔孫通制定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於宗廟。雖然日不暇給,規摹弘遠了。
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白話己巳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為皇太后。
初,高帝病甚,人有惡樊噲,云:「黨於呂氏,即一日上晏駕,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嬃之夫,有親且貴。帝以仇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白話當初,高帝病重時,有人憎惡樊噲,說:「他黨附呂氏,一旦皇上駕崩,想以兵誅殺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之謀,召絳侯周勃在床下受詔,說:「陳平趕快乘傳車載周勃代替樊噲為將;陳平到軍中,立即斬樊噲的頭!」二人受詔後,乘傳車,還沒到軍中,路上商議說:「樊噲,是皇帝故人,功勞多,況且又是呂后妹妹呂嬃的丈夫,有親而且尊貴。皇帝因一時怨怒要斬他,怕日後後悔;寧可囚禁獻給皇上,讓皇上自己誅殺。」還沒到軍中,築壇,以符節召樊噲。樊噲受詔,立即反綁,坐檻車送往長安;而令絳侯周勃代替為將,率兵平定燕地反叛的縣。
平行,聞帝崩,畏呂嬃讒之於太后,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使傅教惠帝。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白話陳平在路上,聽說皇帝去世,怕呂嬃在太后面前進讒言,於是乘傳車先行。遇到使者,詔令陳平與灌嬰屯駐滎陽。陳平受詔,立即又馳回宮中,哭得非常悲痛;趁機堅決請求宿衛宮中。太后於是任命他為郎中令,讓他輔佐教導惠帝。此後呂嬃的讒言就不能實行了。樊噲到來,就被赦免,恢復爵邑。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趙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
白話太后令永巷囚禁戚夫人,剃髮鉗頸,穿赭衣,令她舂米。派使者召趙王如意。使者往返三次,趙相周昌對使者說:「高帝把趙王託付給臣,趙王年少,私下聽說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趙王一起誅殺,臣不敢遣送王。王而且有病,不能奉詔。」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周昌到長安,太后才派人再召趙王。王來,還沒到;惠帝知道太后發怒,親自到霸上迎接趙王,與他入宮,親自帶著他起居飲食。太后想殺他,沒有機會。
惠帝元年(丁未,公元前一九四年)
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犁明,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
白話冬十二月,惠帝清晨出去射獵。趙王年少,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毒酒灌他。黎明,惠帝回來,趙王已經死了。太后於是斬斷戚夫人手腳,挖去眼睛,燻聾耳朵,灌啞藥,使她住在廁所裡,命名為「人彘」。過了幾天,召惠帝觀看人彘。惠帝看到,問知是戚夫人,於是大哭,因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來。派人請太后說:「這不是人做的事。我作為太后的兒子,終究不能治理天下。」惠帝從此每天飲酒淫樂,不理朝政。
為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安有守高祖之業,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白話譯
做兒子的,父母有過錯就應該勸諫;勸諫了卻不聽,就哭泣著跟隨在旁邊。哪裡有守著高祖的基業,身為天下君主,卻因為不忍心母親的殘酷,就拋棄國家而不管,放縱酒色來傷害自己生命的道理?像孝惠帝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拘泥於小仁小義,而不懂得大道理啊。
徙淮陽王友為趙王。
白話改封淮陽王劉友為趙王。
春,正月,始作長安城西北方。
白話春正月,開始修築長安城西北方。
惠帝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九三年)
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飲於太后前。帝以齊王,兄也,置之上坐。太后怒,酌鴆酒置前,賜齊王為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鴆,大恐。齊內史士說王,使獻城陽郡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喜,乃罷歸齊王。
白話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在太后面前飲酒。惠帝因為齊王是兄長,讓他坐上座。太后大怒,倒了一杯毒酒放在面前,賜齊王為壽。齊王起身,惠帝也起身拿酒杯;太后害怕,親自起身打翻惠帝的酒杯。齊王覺得奇怪,於是不敢喝,裝醉離去;問知是毒酒,大恐。齊國內史士勸說齊王,讓他獻出城陽郡為魯元公主的湯沐邑。太后高興,於是放齊王回去。
春,正月,癸酉,有兩龍見蘭陵家人井中。
白話春正月癸酉日,有兩條龍出現在蘭陵家人井中。
隴西地震。
白話隴西地震。
夏,旱。
白話夏天,旱災。
郃陽侯仲薨。
白話郃陽侯劉仲去世。
酇文終侯蕭何病,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白話酇文終侯蕭何生病,皇上親自臨視,趁機問:「您百年之後,誰可以代替您?」回答說:「了解臣的莫如主上。」惠帝說:「曹參怎麼樣?」蕭何叩頭說:「帝得到人了,臣死無遺憾!」
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白話秋七月辛未日,蕭何去世。蕭何置田宅,必選窮僻之處,建家不修圍牆屋宇。說:「後世賢能,效法我的節儉;不賢,也不會被權勢之家奪去。」
癸巳,以曹參為相國。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相,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白話癸巳日,以曹參為相國。曹參聽說蕭何去世,告訴舍人:「趕快準備行裝!我要入朝為相。」過了不久,使者果然召曹參。起初,曹參微賤時,與蕭何交好;等到為將相,有嫌隙;到蕭何將死,所推薦賢能的只有曹參。曹參代替蕭何為相,行事無所變更,完全遵照蕭何的約束:選擇郡國官吏中木訥文辭、厚重長者,就召來任命為丞相史;官吏言文深刻、想務聲名的,就斥退。日夜飲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曹參不理政事,來的都想說話,曹參就用醇酒灌他們;想說話的,又灌酒,醉後離去,終究不能開口,習以為常。見人有小過,專門掩蓋隱藏,府中無事。
參子窋為中大夫。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白話曹參的兒子曹窋為中大夫。惠帝奇怪相國不治理政事,以為「豈不是輕視我嗎?」派曹窋回去,以私人身份問曹參。曹參大怒,鞭笞曹窋二百,說:「趕快入宮侍奉!天下事不是你所應該說的!」到上朝時,惠帝責備曹參說:「先前是我派他勸諫您的。」曹參脫帽謝罪說:「陛下自己察看聖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說:「我怎麼敢比先帝!」又說:「陛下看臣的才能比蕭何誰賢?」惠帝說:「您似乎比不上。」曹參說:「陛下說得對。高帝與蕭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經明確。如今陛下垂拱,曹參等謹守職責,遵行而不失,不也可以嗎?」惠帝說:「好!」
參為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壹。」
白話曹參做相國,前後三年,百姓歌頌說:「蕭何立法,整齊如一;曹參繼任,守而勿失。施行清靜之政,百姓安寧統一。」
惠帝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九二年)
春,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白話春天,徵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修築長安城,三十天完工。
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為書,使使遺高后,辭極褻嫚。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深自謙遜以謝之,並遺以車二乘,馬二駟。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白話以宗室女為公主,嫁給匈奴冒頓單于。當時,冒頓正強盛,寫信,派使者送給高后,言辭極盡褻慢。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商議斬其使者,發兵攻打。樊噲說:「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說:「樊噲該斬!從前匈奴在高平城包圍高帝,漢兵三十二萬,樊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如今歌吟之聲未絕,傷殘者剛剛起身,而樊噲想動搖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這是當面欺騙。況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到他們的好話不值得高興,惡話不值得生氣。」高后說:「好!」令大謁者張釋回信,深自謙遜謝罪,並贈車二乘、馬八匹。冒頓又派使者來謝罪,說:「未曾聽聞中國禮義,陛下有幸赦免。」於是獻馬,雙方和親。
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為東海王。搖與無諸,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從諸侯滅秦,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東甌,世號東甌王。
白話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為東海王。搖與無諸,都是越王句踐之後,跟從諸侯滅秦,功勞多,其民便於歸附,所以立他。建都東甌,世稱東甌王。
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城長安。
白話六月,徵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修築長安城。
秋,七月,都廄災。
白話秋七月,都廄發生火災。
是歲,蜀湔氐反,擊平之。
白話這一年,蜀地湔氐反叛,派兵平定。
惠帝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九一年)
冬,十月,立皇后張氏。后,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為重親,故以配帝。
白話冬十月,立皇后張氏。皇后,是惠帝姐姐魯元公主的女兒,太后想親上加親,所以配給惠帝。
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
白話春正月,推舉百姓中孝、弟、力田的人,免除其賦役。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
白話三月甲子日,惠帝加冠,赦免天下。
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挾書律。
白話廢除妨害吏民的法令;廢除挾書律。
帝以朝太后於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乃築覆道於武庫南。奉常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為原廟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詔有司立原廟。
白話惠帝因為到長樂宮朝見太后及間或往來,多次清道煩擾百姓,於是在武庫南修築複道。奉常叔孫通勸諫說:「這是高帝每月出遊衣冠的道路,子孫怎麼能在宗廟道上通行!」惠帝恐懼說:「趕快毀掉!」叔孫通說:「人主沒有過錯的行為。如今已經建成,百姓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北另建原廟,衣冠每月出遊到那裡,增廣宗廟,這是大孝之本。」惠帝於是詔令有司建立原廟。
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為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仲虺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為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為賢,而以改過為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雲「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白話譯
犯錯誤,是人所必然不能免的,只有聖賢才能知道並改正它。古代的聖明君主,擔心自己有過錯卻不能自知,所以設立誹謗之木,設置敢諫之鼓,難道是害怕百姓聽到自己的過錯嗎!因此仲虺稱美成湯說:「改正過錯毫不吝惜。」傅說告誡高宗說:「不要以有過為恥而文過飾非。」由此看來,為人君的,本來就不該以沒有過錯為賢明,而應該以能改正過錯為美善。如今叔孫通勸諫孝惠帝,竟然說「人主沒有錯誤的舉動」,這是教人君掩飾過錯、一錯再錯啊,豈不是謬誤嗎!
長樂宮鴻台災。
白話長樂宮鴻台發生火災。
秋,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
白話秋七月乙亥日,未央宮凌室發生火災;丙子日,織室發生火災。
惠帝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九零年)
冬,雷;桃李華,棗實。
白話冬天,打雷;桃李開花,棗結果。
春,正月,復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白話春正月,又徵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修築長安城,三十天完工。
夏,大旱,江河水少,谿谷水絕。
白話夏天,大旱,江河水少,溪谷水絕。
秋,八月,己丑,平陽懿侯曹參薨。
白話秋八月己丑日,平陽懿侯曹參去世。
惠帝六年(壬子,公元前一八九年)
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白話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齊悼惠王肥薨。
白話齊悼惠王劉肥去世。
夏,留文成侯張良薨。
白話夏天,留文成侯張良去世。
以周勃為太尉。
白話以周勃為太尉。
惠帝七年(癸丑,公元前一八八年)
冬,發車騎、材官詣滎陽,太尉灌嬰將。
白話冬天,徵發車騎、材官到滎陽,太尉灌嬰率領。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白話春正月辛丑朔日,發生日食。
夏,五月,丁卯,日有食之,既。
白話夏五月丁卯日,發生日全食。
秋,八月,戊寅,帝崩於未央宮。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白話秋八月戊寅日,惠帝在未央宮去世。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於安陵。
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
白話當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別人的孩子撫養,而殺死其母,立為太子。安葬惠帝後,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