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19
起強圉大荒落,盡玄黓閹茂,凡六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強圉大荒落,盡玄黓閹茂,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白話冬十一月乙丑日,薛澤免職。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從公孫弘開始。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弘嘗奏言:「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鋤、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白話當時皇上正興功業,公孫弘於是開東閣以招攬賢人,參與謀議。每次朝覲奏事,趁機進言國家便宜,皇上也讓左右文學之臣與他辯論詰難。公孫弘曾上奏說:「十個賊拉滿弩,一百個官吏不敢上前。請禁止百姓不得挾弓弩,方便。」皇上把這個建議交群臣商議。侍中吾丘壽王回答說:「臣聽說古代製作五兵,不是用來互相傷害,是用來禁暴討邪。秦兼併天下,銷毀甲兵,折斷鋒刃;其後百姓用耰鋤、棰梃互相擊打,犯法者更多,盜賊不止,終於因此亂亡。所以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道它不足以依恃。禮說:『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所職事。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到庶人,是三代之道。愚臣聽聞聖王合射以明教化,沒有聽說過禁弓矢的。況且之所以禁止,是因為盜賊用它攻奪;攻奪之罪處死,然而不止,大奸之於重誅,本來就不避。臣怕邪人挾持它而官吏不能制止,良民以自衛而抵觸法禁,這是獨擅賊威而奪民自救。私下認為很不方便。」奏書上呈,皇上以此詰難公孫弘,公孫弘屈服認輸。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上從之。
白話公孫弘性情多疑記恨,表面寬厚內心刻深。凡是曾經與他有嫌隙的,無論遠近,雖然表面交好,後來終究報復其過失。董仲舒為人廉潔正直,認為公孫弘阿諛,公孫弘嫉妒他。膠西王劉端驕橫放縱,多次犯法,殺傷的二千石很多。公孫弘於是推薦董仲舒為膠西相;董仲舒因病免職。汲黯常常詆毀儒者,當面觸犯公孫弘,公孫弘想借事誅殺他,於是對皇上說:「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不是素來受敬重的大臣不能勝任,請調汲黯為右內史。」皇上聽從。
春,大旱。
白話春天,大旱。
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白話匈奴右賢王多次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衛青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都受車騎將軍統領,一起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一起出右北平;共十餘萬人,攻打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路遠,不能到達,飲酒,喝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裡到達,包圍右賢王。右賢王驚慌,夜裡逃跑,獨與壯騎數百馳奔,潰圍北去。俘獲右賢裨王十餘人,男女一萬五千餘人,牲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額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賜爵關內侯。
白話到塞,天子派使者持大將軍印,在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都受他統領。夏四月乙未日,又加封衛青八千七百戶,封衛青三個兒子伉、不疑、登都為列侯。衛青堅決辭謝說:「臣有幸待罪行伍之間,賴陛下神靈,軍中大捷,都是諸校尉力戰之功。陛下有幸已加封臣青;臣的兒子還在襁褓中,沒有勤勞,卻列地封為三侯,不是臣待罪行伍用以勸士力戰的本意。」天子說:「我沒有忘記諸校尉之功。」於是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額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賜爵關內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白話於是衛青尊寵,在群臣中無與倫比,公卿以下都卑微奉承他,只有汲黯與他行平等之禮。有人勸汲黯說:「天子想讓群臣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尊貴,您不可以不拜。」汲黯說:「以大將軍的身份,有作揖的客人反而不被尊重嗎!」大將軍聽說,更加敬重汲黯,多次請問國家朝廷疑難之事,待汲黯超過平日。大將軍衛青雖然顯貴,有時侍中,皇上蹲在廁所裡看他;丞相公孫弘私下進見,皇上有時不戴冠;至於汲黯進見,皇上不戴冠不見。皇上曾坐在武帳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沒戴冠,望見汲黯,躲進帳中,派人准許他的奏事。汲黯被敬重禮遇到這種程度。
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白話夏六月,詔令說:「聽說以禮引導百姓,以樂風化他們。如今禮壞樂崩,朕非常憂傷。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表率!」於是丞相公孫弘等上奏:「請為博士官設置弟子五十人,免除其賦役,按高下排列等級,以補充郎中、文學、掌故。如有秀才異等,就上報姓名;其不事學問或下材的,就罷黜。又,官吏通一藝以上的,請都選擇補充要職。」皇上聽從。從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了。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白話秋天,匈奴萬騎入侵代地,殺都尉朱英,擄掠千餘人。
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
白話當初,淮南王劉安,好讀書作文,喜歡樹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是江、淮間的輕薄之士,常以厲王被遷而死之事激勵劉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現,有人勸說王說:「先前吳軍起事時,彗星出現,長數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橫貫天空,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中認為對,於是更加修治攻戰之具,積累金錢。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斥免之,欲以禁後。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白話郎中雷被得罪於太子劉遷,當時有詔令,想從軍的就可到長安,雷被於是願意奮擊匈奴。太子在劉安面前詆毀雷被,貶斥免職他,想以此禁絕後人。這一年,雷被逃到長安,上書自明。事情交廷尉處理,線索牽連到王,公卿請求逮捕治王。太子劉遷謀劃令人穿衛士衣,持戟守在王旁,漢使有不合意的,就刺殺他,趁機發兵反叛。天子派中尉宏就地訊問王,王看中尉臉色溫和,於是不發作。公卿上奏:「劉安阻撓奮擊匈奴者,抵觸明詔,當棄市。」詔令削二縣。不久劉安自傷說:「我行仁義,反而被削地。」以此為恥,於是造反的圖謀更加厲害。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并,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白話劉安與衡山王劉賜互相責望,禮節之間不相容。衡山王聽說淮南王有造反的圖謀,怕被他兼併,也結交賓客準備造反器具,以為淮南已經西進,想發兵平定江、淮之間而據有它。衡山王后徐來向王進讒言陷害太子劉爽,想廢掉他而立其弟劉孝。王囚禁太子,給劉孝佩王印,令他招致賓客。來的賓客暗中知道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慫恿。王於是派劉孝的門客江都人枚赫、陳喜製作輣車、鍛造箭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天,衡山王當入朝,經過淮南;淮南王於是與他以兄弟之禮交談,消除前嫌,約定造反器具。衡山王就上書稱病,皇上賜書不必上朝。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
白話春二月,大將軍衛青出定襄,攻打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都歸大將軍統領。斬首數千級而回,在定襄、雲中、雁門休整人馬。
赦天下。
白話大赦天下。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白話夏四月,衛青又率六將軍出定襄,攻打匈奴,斬首俘虜萬餘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合軍三千餘騎獨自遇到單于之兵,交戰一天多,漢兵將盡。趙信本是胡人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到戰敗,匈奴引誘他,於是率其餘騎約八百投降匈奴。蘇建全軍覆沒,脫身逃回,自己歸報大將軍。
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白話議郎周霸說:「自大將軍出兵以來,未曾斬過裨將。如今蘇建拋棄軍隊,可以斬,以彰明將軍的威嚴。」軍正閎、長史安說:「不對。《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如今蘇建以數千抵擋單于數萬,力戰一天多,士卒盡,不敢有二心,自己回來,而斬他,這是向後人表示沒有回頭之路,不當斬。」大將軍說:「衛青有幸以肺腑之親待罪行伍,不怕沒有威嚴,而周霸勸我明威,很失臣子的本意。況且即使臣的職分當斬將,以臣的尊寵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誅殺,而全部歸於天子,由天子自己裁決,以此顯示人臣不敢專權,不也很好嗎?」軍吏都說:「好!」於是囚禁蘇建送到行在所。
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嫖姚校尉,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嫖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眾利侯。」
白話當初,平陽縣吏霍仲孺在平陽侯家供職,與衛青的姐姐衛少兒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年十八,做侍中,善騎射,兩次跟從大將軍攻打匈奴,做嫖姚校尉,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奔赴戰利,斬首捕虜超過損失。於是天子說:「嫖姚校尉去病,斬首俘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活捉季父羅姑,連續兩次冠絕全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跟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郝賢為眾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白話這一年,損失兩位將軍,失去翕侯,軍功不多,所以大將軍不加封,只賜千金。右將軍蘇建到,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
白話單于得到翕侯後,任他為自次王,把他的姐姐嫁給趙信,與他謀劃攻漢。趙信教單于更往北去,越過大漠,以引誘疲敝漢兵,到極處再取之,不要接近邊塞。單于聽從其計。
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眾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白話當時,漢連年徵發十餘萬眾攻打胡人,斬捕首虜的戰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還不算。於是大司農經用枯竭,不足以供養戰士。六月,詔令百姓可以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設置賞官,名叫武功爵,每級十七萬,共值三十餘萬金。凡買武功爵到千夫的,可以優先任官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慶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白話冬十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捕獲野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說:「陛下恭敬祭祀,上帝報享,賜一角獸,大概是麒麟。」於是以此慶賀五畤,每畤加一牛,燎祭。過了些時候,有司又說:「年號應以天瑞命名,不應以一二數,一元叫建,二元以長星叫光,如今三元因郊祀得一角獸叫狩。」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將封禪,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其他縣補償他。
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白話淮南王劉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謀劃造反,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從長安來,編造假話,說「皇上沒有兒子,漢不治理」,就高興;說「漢廷治理,有兒子」,王就發怒,認為是假話,不對。
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王四郡,國富民眾,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王涕泣而起。
白話王召中郎伍被商議造反之事,伍被說:「王怎麼有這種亡國之言!臣看到宮中生荊棘、露水沾衣了。」王大怒,拘繫伍被的父母,囚禁他們。三月,又召來問他,伍被說:「從前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想亂的十家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陣之中,立為天子,這就是所說的乘隙等候,趁秦亡而動。如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難道不看看近世的吳、楚嗎!吳王王四郡,國富民眾,計定謀成,舉兵西進;然而敗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為什麼?確實是逆天道而不知時勢。如今大王的兵力,眾不能是吳、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寧,是吳、楚時的萬倍,大王不聽臣的計策,現在要看到大王拋棄千乘之君之位,接到賜死的文書,在群臣之前先死於東宮了。」王涕泣起身。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下廷尉治。
白話王有庶子劉不害,最年長,王不愛他,王后、太子都不把他當兒子、兄長看待。不害有兒子劉建,才能高有志氣,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發太子謀殺漢中尉之事,交廷尉處理。
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白話王憂慮此事,想發兵,又問伍被說:「您認為吳起兵,是對還是不對?」伍被說:「不對。臣聽說吳王後悔得很,希望王不要做吳王所後悔的事。」王說:「吳哪裡懂得造反!漢將一天經過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斷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這樣舉事,左吳、趙賢、朱驕如都認為十事九成,您獨獨認為有禍無福,為什麼?必定如您所說,不可以僥倖嗎?」伍被說:「不得已的話,被有愚計。當今諸侯沒有異心,百姓沒有怨氣,可以偽造丞相、御史的請書,遷徙郡國豪傑高貲到朔方,增發甲卒,急迫其會期;又偽造詔獄之書,逮捕諸侯太子、寵臣。如此,民怨諸侯懼,即使派辯士隨之遊說,或許可以僥倖十得一!」王說:「這可以。雖然如此,我認為不至於這樣。」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
白話於是王就製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想派人假裝得罪而西行,侍奉大將軍,一旦發兵,就刺殺大將軍。並且說:「漢廷大臣,只有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以邪說迷惑;至於勸說丞相公孫弘等,如掀開蓋子、搖落枯葉罷了!」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
白話王想發國中之兵,怕其相、二千石不聽從,王於是與伍被謀劃先殺相、二千石。又想令人穿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喊:「南越兵入界!」想趁機發兵。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即自剄,不殊。
白話適逢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聽說,與太子謀劃,召相、二千石,想殺掉他們發兵。召相,相到,內史、中尉都不來。王考慮,只殺相沒有用,就放相回去。王猶豫,計未決。太子立即自刎,沒有死。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上。下公卿治其黨與,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白話伍被自己去見官吏,告發與淮南王謀反的蹤跡如此。官吏於是逮捕太子、王后,包圍王宮,盡數搜捕王所與謀反的國中賓客,搜出造反器具,上報。交公卿審治其黨羽,派宗正持符節治王。還沒到,淮南王劉安自刎。殺王后荼、太子劉遷,諸參與謀反的都滅族。
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不可赦。」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上薄其罪,欲勿誅。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白話天子因為伍被平素的言辭多稱引漢朝之美,想不殺。廷尉張湯說:「伍被首先為王謀劃反計,罪不可赦。」於是殺伍被。侍中莊助素來與淮南王交結,私下議論,王厚賄賂他;皇上輕其罪,想不殺。張湯爭執,認為:「莊助出入禁門,是腹心之臣,卻在外與諸侯如此交私,不殺,日後不可治。」莊助最終被棄市。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為太子。爽聞,即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會有司捕所與淮南謀反者,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
白話衡山王上書,請求廢太子劉爽,立其弟劉孝為太子。劉爽聽說,派交好的白嬴到長安上書,說「劉孝製作輣車、鍛造箭矢,與王御者通姦」,想以此敗壞劉孝。適逢有司逮捕參與淮南謀反的人,在衡山王之子劉孝家抓到陳喜,官吏彈劾劉孝首先藏匿陳喜。劉孝聽說「律:先自首,免除其罪」,就首先自首所參與謀反的枚赫、陳喜等。公卿請求逮捕衡山王治罪,王自刎而死。王后徐來、太子劉爽及劉孝都棄市,參與謀反的都滅族。
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數萬人。
白話總計淮南、衡山兩個大案,所牽連的列侯、二千石、豪傑等,死者數萬人。
夏,四月,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子據為太子,年七歲。
白話丁卯日,立皇子劉據為太子,年七歲。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白話五月乙巳晦日,發生日食。
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白話匈奴萬人入侵上谷,殺數百人。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于窴。于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
白話當初,張騫從月氏回來,詳細為天子講述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約萬里。其俗定居,耕田;多好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是烏孫,東面是于窴。于窴之西,水都西流注入西海;其東,水東流注入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就是黃河之源。鹽澤離長安約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到隴西長城,南接羌,隔斷漢道。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之國,隨畜牧遷徙,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到邛竹杖、蜀布,問:『哪裡得到這些?』大夏國人說:『我的商人去身毒買的。』身毒在大夏東南約數千里,其俗定居,與大夏相同。以張騫估量,大夏離漢一萬二千里,居漢西南;如今身毒國又在身毒東南數千里,有蜀物,這說明它離蜀不遠。如今出使大夏,從羌中,險阻,羌人厭惡;稍北,就被匈奴抓獲;從蜀,應該直捷,又沒有敵寇。」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王然于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
白話天子既已聽說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都是大國,多奇物,定居,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看重漢的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賄賂設利使之來朝。果真能得到而以義使之歸附,就擴地萬里,重譯九譯,招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認為張騫之言正確。於是派張騫藉蜀、犍為發間使王然于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向身毒國,各走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於氐、莋,南方閉於巂、昆明。昆明之屬沒有君長,善寇盜,總殺掠漢使,終究不能通。於是漢因尋求身毒道,開始通滇國。滇王當羌對漢使者說:「漢與我誰大?」夜郎侯也這樣問。因為道路不通,所以各自以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漢廣大。使者回來,極力說滇是大國,值得事奉親附;天子注意,於是又經營西南夷。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白話冬十月,皇上到雍地,祭祀五畤。
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白話三月戊寅日,平津獻侯公孫弘去世。壬辰日,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白話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率萬騎出隴西,攻打匈奴,經過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俘渾邪王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令加封去病二千戶。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而驃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驃騎將軍逾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驃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驃騎會,當斬,贖為庶人。
白話夏天,去病又與合騎侯公孫敖率數萬騎一起出北地,分道行軍。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一起出右北平,分道。李廣率四千騎先行,約數百里,張騫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率四萬騎包圍李廣,李廣軍士都恐懼;李廣於是派其子李敢獨與數十騎馳馬貫穿胡騎,從其左右出來回來,告訴李廣說:「胡虜容易對付!」軍士於是安定。李廣布圓陣,向外。胡人急攻,箭如雨下。漢兵死傷過半,漢箭將盡。李廣於是令士卒拉滿弓不發,而李廣親自以大黃弩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更加鬆懈。適逢日暮,吏士都面無人色,而李廣意氣自如,更加整頓軍隊,軍中都佩服他的勇氣。第二天,再力戰,死傷過半,所殺也超過損失。適逢博望侯軍也到,匈奴軍才解圍離去。漢軍疲憊,不能追擊,罷歸。漢法:博望侯張騫遲留誤期,當死,贖為庶人。李廣軍功與損失相當,沒有賞。而驃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散,不能相遇。驃騎將軍越居延,過小月氏,到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及率眾投降的相國、都尉二千五百人,斬首俘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加封去病五千戶,封其有功裨將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驃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公孫敖因行留不與驃騎會合,當斬,贖為庶人。
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驃騎,驃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白話當時,諸宿將所率領的士、馬、兵都不如驃騎,驃騎所率領的常是精選,然而也敢深入,常與壯騎先於大軍;軍也有天幸,未曾被困絕。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得志,從此驃騎日益親貴,比於大將軍了。
匈奴入代、雁門,殺略數百人。
白話匈奴入侵代、雁門,殺掠數百人。
江都王建與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徵臣奸。建游雷陂,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建臨觀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專為淫虐。自知罪多,恐誅,與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上。又聞淮南、衡山陰謀,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璽,為反具。事發覺,有司請捕誅,建自殺,后成光等皆棄市,國除。
白話江都王劉建與其父易王所寵幸的淖姬等及妹妹徵臣通姦。劉建遊雷陂,天起大風,劉建派兩個郎官乘小船入陂中。船翻,兩郎溺水,攀著船,時現時沒。劉建臨觀大笑,令不要救,都淹死。共殺無辜三十五人,專門淫虐。自知罪多,怕被誅,與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皇上。又聽說淮南、衡山陰謀,劉建也製作兵器,刻皇帝璽,準備造反器具。事情敗露,有司請求逮捕誅殺,劉建自殺,后成光等都棄市,封國撤除。
膠東康王寄薨。
白話膠東康王劉寄去世。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後悔,渾邪王殺之,并其眾。驃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驃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詣至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益封驃騎千七百戶。
白話秋天,匈奴渾邪王投降。當時,單于怒於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被漢殺虜數萬人,想召來誅殺。渾邪王與休屠王恐懼,謀劃降漢,先派使者到邊境攔截漢人,令報天子。當時,大行李息將要在黃河邊築城,得到渾邪王使者,乘傳車上報。天子聽說,怕他以詐降襲擊邊境,於是令驃騎將軍率兵前往迎接。休屠王後悔,渾邪王殺了他,兼併其眾。驃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多不願投降的,頗有逃走。驃騎於是馳入,得以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想逃亡的八千人,於是單獨派渾邪王乘傳車到行在所,盡率其眾渡河。投降的四萬餘人,號稱十萬。到長安後,天子賞賜的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為列侯。加封驃騎千七百戶。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白話渾邪投降時,漢發車二萬乘迎接,縣官沒有錢,向百姓賒買馬,百姓有的藏馬,馬不齊備。皇上發怒,想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說:「長安令無罪,只斬臣汲黯,百姓才肯出馬。況且匈奴背叛其主而降漢,漢徐徐按縣次傳送,何必使天下騷動、疲敝中國以侍奉夷狄之人!」皇上默然。到渾邪到來,與商人做買賣而獲罪當死的五百餘人,汲黯請求私下進見於高門,說:「匈奴攻打當路邊塞,斷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伐,死傷不可勝計,耗費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到胡人,都應作為奴婢,賜給從軍死事者之家,所繳獲的,順便給他們,以此酬謝天下之苦,滿足百姓之心。如今縱然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耗府庫賞賜,徵發良民侍養,譬如奉承驕子,愚民哪裡知道在長安城中買賣貨物,而文吏以法繩之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陛下縱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資財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這是所說的庇護葉子而傷害枝條。臣私下不為陛下取。」皇上默然不許,說:「我很久沒聽汲黯的話了,如今又胡亂發作了。」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白話過了些時候,分遷降者在邊五郡故塞外,而都在河南,依其故俗設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到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偵候者到而少了。
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對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賜日磾姓金氏。
白話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親閼氏、弟弟倫一起沒入官府,輸送黃門養馬。久之,帝游宴,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沒有不偷看的,只有日磾獨獨不敢。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很莊嚴,馬又肥好,皇上覺得奇異而問他,他詳細以本末回答。皇上認為奇異,當天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升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曾有過失,皇上非常信任喜愛他,賞賜累積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私下抱怨:「陛下白白得到一個胡兒,反而貴重他。」皇上聽說,更加厚待。因為休屠作金人作為祭天主,所以賜日磾姓金氏。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春,有星孛於東方。
白話春天,有彗星出現在東方。
夏,五月。赦天下。
白話夏五月,大赦天下。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白話淮南王謀反時,膠東康王劉寄暗中聽說其事,私下作戰守準備。到官吏處理淮南事,供辭牽出他。劉寄的母親王夫人,就是皇太后的妹妹,與皇上最親,劉寄心中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立後。皇上聽說而憐憫他,立其長子劉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的小兒子劉慶為六安王,王原衡山王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白話秋天,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掠千餘人。
山東大水,民多饑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癐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白話山東發大水,民多飢乏。天子派使者把郡國倉廩之糧發空賑濟貧民,還不夠,又招募豪富吏民能借貸貧民的報上名來,仍不能相救。於是遷徙貧民到關以西及充實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都靠縣官供給,數年借給產業。使者分部保護,冠蓋相望。其費用以億計,不可勝數。
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白話漢既得渾邪王之地,隴西、北地、上郡更少胡寇,詔令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鬆天下的徭役。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征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白話皇上將討伐昆明,因為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於是修建昆明池以練習水戰。當時法令既已更加嚴厲,官吏多被廢免。兵革多次動用,民多買復及五大夫爵,徵發之士更加稀少。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願的出一匹馬,因此吏玩弄法律,都被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上方立樂府,使司馬相如等造為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馬,次以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
白話這一年,在渥窪水中得到神馬。皇上正建立樂府,派司馬相如等作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按次序譜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自知道其辭,必須會集《五經》之家共同講習誦讀,才能通曉其意。到得神馬,按次序譜為歌。汲黯說:「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繼祖宗,下以教化萬民。如今陛下得到馬,譜詩作歌,合於宗廟,先帝、百姓怎能知道其音?」皇上默然不高興。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群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為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為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群臣曰:「黯自言為便辟則不可,自言為愚,豈不信然乎!」
白話皇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而性情嚴峻,群臣雖然是素來所寵愛信任的,或小有犯法,或欺罔,就查辦誅殺,無所寬容。汲黯勸諫說:「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就殺掉。以有限的賢士應付無休止的誅殺,臣怕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與誰共治!」汲黯說得非常激憤,皇上笑著開導他說:「哪個時代沒有人才,就怕人不能識別,如果能識別,還怕沒有人!所謂人才,就像有用的器物,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相同,不殺怎麼辦!」汲黯說:「臣雖然不能以言語使陛下屈服,而心中仍認為不對。希望陛下自今改之,不要因為臣愚而不明白道理。」皇上環顧群臣說:「汲黯自稱便辟則不可,自稱愚,豈不是真的嗎!」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白話冬天,有司說:「縣官用度太空虛,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富有的累萬金,不幫助國家的急難。請改錢造幣以供應用度,並打擊浮淫兼併之徒。」當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於是以白鹿皮方尺,鑲以藻繢,作皮幣,值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須以皮幣墊璧,然後得以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的圓形,其文為龍,值三千;次一等的方形,其文為馬,值五百;小的橢圓,其文為龜,值三百。令縣官銷毀半兩錢,改鑄三銖錢,私鑄各種金錢的罪都處死;而吏民私鑄白金的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咸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陽賈人之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白話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主管鹽鐵事務;桑弘羊以計算之術當權。咸陽,是齊地的大煮鹽商;孔僅,是南陽大冶,都致產累千金。桑弘羊,是洛陽商人之子,以心計,十三歲做侍中。三人談利,分析秋毫。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咸指怨湯。
白話詔令禁止百姓敢私自鑄鐵器、煮鹽的,釱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求令諸商賈末作各以其物自行申報,每緡錢二千徵一算;百姓有軺車或船五丈以上的,都有算。隱匿不申報,或申報不實的,戍邊一年,沒入緡錢。能告發的,以一半給他。此法大抵出自張湯。張湯每次上朝奏事,談國家用度,日暮,天子忘食。丞相形同虛設,天下之事都決於張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都指責怨恨張湯。
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為齊太傅。
白話當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請求輸財給縣官以助邊,天子派使者問卜式:「想做官嗎?」卜式說:「臣少時耕田放牧,不熟習仕宦,不願。」使者問說:「家中有冤屈,想上言政事嗎?」卜式說:「臣生來與人無分爭,同邑的窮人借貸給他們,不善者教導他們,所居之地的人都跟從式,式為什麼被人冤屈!沒有想說的話。」使者說:「如果這樣,您想要什麼才這樣做?」卜式說:「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應死節於邊,有財者應輸送財物,如此匈奴可滅。」皇上因此認為他賢能,想尊顯他以風化百姓,於是召拜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不久,又提拔卜式為齊太傅。
春,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白話春天,有彗星出現在東北。夏天,有長星出現在西北。
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驃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瓤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白話皇上與諸將商議說:「翕侯趙信為單于畫策,常認為漢兵不能渡過大漠輕留,如今大舉發兵,其勢必得所願。」於是餵馬十萬,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五萬騎,私負從馬又四萬匹,步兵轉運者跟隨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的士卒都屬驃騎。驃騎起初從定襄出兵,正對單于,捕虜說單于在東,於是改令驃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多次自請隨行,天子認為他老了,不許;很久,才允許,任命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瓤為後將軍,都歸大將軍統領。趙信為單于謀劃說:「漢兵既渡大漠,人馬疲乏,匈奴可以坐收俘虜。」於是盡把輜重遠移北方,以精兵待於漠北。
大將軍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并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白話大將軍衛青既出塞,捕虜知道單于所居之地,於是親自率精兵直奔單于,而令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軍合併,出東道。東道迂迴遙遠而水草少,李廣自己請求說:「臣部為前將軍,如今大將軍竟調臣出東道。況且臣結髮而與匈奴作戰,如今才得以一次正對單于,臣願居前,先與單于決死。」大將軍也暗中受皇上告誡,認為「李廣年老,命運多舛,不要讓他正對單于,怕不能得到所願。」而公孫敖新近失去侯爵,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與自己一起正對單于,所以調前將軍李廣。李廣知道此事,堅決向大將軍辭謝;大將軍不聽,李廣不道謝而起身出發,心中非常慍怒。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拏,殺傷大當。當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白話大將軍出塞千餘里,渡過大漠,見單于兵列陣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環繞成營,縱五千騎前往抵擋匈奴。匈奴也縱約萬騎。適逢日將落,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更加縱左右翼包圍單于。單于看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己估計戰不能敵漢兵,單于於是乘六騾,壯騎約數百,徑直衝出漢圍,向西北馳去。當時已昏黑,漢匈奴互相紛亂,殺傷相當。大軍左校捕虜說,單于在未昏時離去,漢軍發輕騎夜追,大將軍軍跟隨其後,匈奴兵也散走。天明,行二百餘里,追不到單于,捕斬首虜一萬九千級,於是到窴顏山趙信城,得到匈奴積粟供軍食,留一天,把城餘粟全部燒掉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白話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之軍沒有嚮導,迷惑失道,落在大將軍之後,趕不上與單于交戰。大將軍引軍回來,過漠南,才遇到兩位將軍。大將軍派長史責問李廣、食其失道的情況,急責李廣到幕府對質。李廣說:「諸校尉無罪,是我自己失道,我如今親自到幕府上報。」李廣對其麾下說:「李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如今有幸跟從大將軍出擊接單于之兵,而大將軍調李廣部行迂迴遙遠之路,又迷失道路,豈不是天意!況且李廣年六十餘了,終究不能再面對刀筆之吏!」於是引刀自刎。李廣為人廉潔,得賞賜就分給麾下,飲食與士卒共享,做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臂長如猿,善射,估計不中不發。帶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李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李廣不嘗食。士卒因此愛戴樂於為他效力。到死,全軍都哭。百姓聽說,認識不認識的,無論老壯都為他流淚。而右將軍獨獨被交官吏,當死,贖為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白話單于逃走時,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跟隨單于,單于很久不能與其大眾會合。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了,於是自立為單于。十多天,真單于又得到其眾,右谷蠡王才去掉其單于之號。
驃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鹵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從驃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白話驃騎將軍的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相等,而沒有裨將,全部以李敢等為大校,相當於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越過大漠,正對左方之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俘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加封驃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驃侯趙破奴等二人加封,校尉李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受賞賜的很多。而大將軍不得加封,軍吏卒都沒有封侯的。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白話兩軍出塞時,塞內檢閱官馬私馬共十四萬匹,而再入塞的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白話於是增設大司馬之位,大將軍、驃騎將軍都為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相等。從此以後,大將軍衛青日益退而驃騎日益顯貴。大將軍的故人、門下士多離去侍奉驃騎,輒得官爵,只有任安不肯。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賫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饑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白話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露,有氣敢往。天子曾想教他孫、吳兵法,回答說:「只看方略如何罷了,不至於學古兵法。」天子為他建造府第,令驃騎去看,回答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從此皇上更加敬重喜愛他。然而他年少顯貴,不體恤士卒,其從軍,天子為他派太官帶數十乘食物,回來後,重車剩餘的粱肉都丟棄,而士卒有飢餓的;其在塞外,卒乏糧有的不能自振,而驃騎還穿域蹋鞠,事情多如此類。大將軍為人仁愛,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皇上。兩人的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白話當時,漢所殺虜匈奴合計八九萬,而漢士卒陣亡也有數萬。此後匈奴遠遁,而漠南沒有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到令居,往往開渠,設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逐漸蠶食匈奴以北;然而也因馬少,不再大舉出擊匈奴了。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群臣震懾,無敢忤湯者。
白話匈奴採用趙信之計,派使者到漢,用好話請和親。天子交群臣商議,有的說和親,有的說趁勢使之臣服。丞相長史任敞說:「匈奴新破困乏,應該可以使他做外臣,在邊地朝請。」漢派任敞出使單于,單于大怒,扣留他不遣回。當時,博士狄山議論認為和親方便,皇上以此問張湯,張湯說:「這是愚儒無知。」狄山說:「臣本來愚,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才是詐忠。」於是皇上變色說:「我讓你住一個郡,能沒有敵虜入侵搶掠嗎?」狄山說:「不能。」說:「住一個縣?」回答說:「不能。」又說:「住一個障?」狄山自己估計辯窮且要被下獄,說:「能。」於是皇上派狄山乘障,到一個多月,匈奴斬狄山之頭而去。從此之後,群臣震懾,沒有敢忤逆張湯的。
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白話這一年,汲黯犯法免職,以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先是,寧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及義縱為南陽太守,至關,寧成側行送迎。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人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鞠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為治。
白話先前,寧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稱:「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到義縱為南陽太守,到關,寧成側行送迎。到郡,於是查辦寧氏,擊破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來調任定襄太守,初到,突襲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兄弟私人探視的也二百餘人,一起逮捕,審訊說「為死罪解脫」。當天,都報殺四百餘人。此後郡中不寒而慄。當時,趙禹、張湯以苛刻嚴厲為九卿。然而他們的治理還輔助法律而行事;義縱專門以鷹擊為治。
王溫舒始為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白話王溫舒起初為廣平都尉,選擇郡中豪敢任事的官吏十餘人,作為爪牙,都掌握他們的隱秘重罪,而放縱他們督促盜賊。合其意所欲得的,此人雖有百罪,不依法;如有回避,就借其事誅滅他,也滅其宗族。因此齊、趙之郊盜賊不敢接近廣平,廣平號稱道不拾遺。升河內太守,九月到任,令郡準備私馬五十匹為驛,逮捕郡中豪猾,相連坐的千餘家。上書請求,大的至滅族,小的處死,家產盡沒入償贓。奏章上報不過二三天得到批准,案件論報,以至流血十餘里,河內都奇怪他的奏章,以為神速。到十二月盡,郡中沒有聲音,沒有人敢夜行,田野沒有狗吠之盜。頗有抓不到的,逃到旁郡國,就追捕。適逢春天到,王溫舒頓足歎說:「唉!讓冬月再延長一個月,足以辦完我的事了!」
天子聞之,皆以為能,故擢為中二千石。
白話天子聽說,都認為他有才能,所以提拔為中二千石。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白話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術謁見皇上。皇上所寵幸的王夫人去世,少翁以方術夜裡招致鬼魂,如王夫人的形貌,天子從帷中望見。於是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很多,以客禮禮遇他。文成又勸皇上建甘泉宮,中間築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放置祭具,以招致天神。過了一年多,其方術日益衰微,神不來。於是在帛上寫字喂牛,假裝不知道,說:「這牛腹中有奇物。」殺牛看,得到帛書,書上的話很怪,天子認出是他的筆跡,問其人,果然是偽書。於是誅殺文成將軍而隱瞞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