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22
起昭陽協洽,盡閼逢敦牂,凡十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昭陽協洽,盡閼逢敦牂,凡十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2 條年題,綴「臣光曰」4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天漢三年(癸未,公元前九八年)
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
白話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
初榷酒酤。
白話開始專賣酒。
三月,上行幸泰山,脩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玄玉。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白話三月,皇上出行到泰山,修封,祭祀明堂,趁機接受計簿。回來,祭祀常山,埋玄玉。方士等候祭祀神人、入海求蓬萊的終究沒有應驗,而公孫卿還以大人足跡為解說。天子更加厭倦方士的怪迂之言,然而還是籠絡不斷,希望遇到真仙。從此之後,方士談神祠的更多,然而其效果可以看到了。
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白話夏四月,大旱。大赦天下。
秋,匈奴入雁門。太守坐畏愞棄市。
白話秋天,匈奴入侵雁門。太守因畏懦棄市。
天漢四年(甲申,公元前九七年)
春,正月,朝諸侯王於甘泉宮。
白話春正月,在甘泉宮朝見諸侯王。
發天下七科謫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游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鬥十餘日。游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白話徵發天下七科謫及勇敢士,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率萬餘人與貳師會合;游擊將軍韓說率步兵三萬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率騎一萬、步兵三萬出雁門。匈奴聽說,把輜重全部遠遷余吾水北;單于以兵十萬待於水南,與貳師交戰。貳師解圍引兵回來,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游擊沒有所得。因杅與左賢王交戰,不利,引兵回來。
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皆貴用事。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白話當時皇上派公孫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而還,趁機說:「捕獲活口,說李陵教單于用兵以防備漢軍,所以臣沒有所得。」皇上於是族滅李陵家。不久又聽說,是漢降將李緒,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殺李緒。大閼氏想殺李陵,單于把他藏到北方。大閼氏死,才回來。單于以女嫁李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都顯貴當權。衛律常在單于左右;李陵居外,有大事才入議。
夏,四月,立皇子髆為昌邑王。
白話夏四月,立皇子劉髆為昌邑王。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九六年)
春,正月,公孫敖坐妻為巫蠱要斬。
白話春正月,公孫敖因妻子為巫蠱獲罪被腰斬。
徙郡國豪桀於茂陵。
白話遷徙郡國豪傑到茂陵。
夏,六月,赦天下。
白話夏六月,大赦天下。
是歲,匈奴且鞮侯單于死。有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
白話這一年,匈奴且鞮侯單于死。有兩個兒子,長子為左賢王,次子為左大將。左賢王未到,貴人以為他有病,改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聽說,不敢前進。左大將派人召左賢王而讓位。左賢王稱病推辭,左大將不聽,說:「如果不幸死去,就傳位給我。」左賢王答應,於是繼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後病死;其子先賢撣不能繼位,改任為日逐王。單于以自己的兒子為左賢王。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九五年)
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回中。
杜周卒,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白話杜周去世,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秋,旱。
白話秋天,旱災。
趙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尾入櫟陽,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白話趙中大夫白公上奏開渠引涇水,起於谷口,尾入櫟陽,注入渭中,長二百里,灌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此命名為白渠;百姓得其富饒。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九四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宮。二月,幸東海,獲赤雁。幸琅邪,禮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而還。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宮。二月,到東海,捕獲赤雁。到琅邪,在成山禮祭太陽,登之罘,浮大海而回。
是歲,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趙倢伃,居鉤弋宮,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白話這一年,皇子劉弗陵出生。弗陵的母親是河間趙倢伃,居鉤弋宮,懷孕十四個月而生。皇上說:「聽說從前堯十四個月而生,如今鉤弋也這樣。」於是命名其出生之門為堯母門。
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悲夫!
白話譯
做君主的,一舉一動不可不謹慎,由內心發出必然表現於外,天下沒有不知道的。在那個時候,皇后、太子都安然無恙,卻把鉤弋的門命名為「堯母」,這不是合宜的名分。因此奸人逆料揣測皇上的心意,知道皇上特別寵愛小兒子,想立他為繼承人,於是產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心思,終於釀成了巫蠱之禍,可悲啊!
趙人江充為水衡都尉。初,充為趙敬肅王客,得罪於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上奇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充舉劾無所避,上以為忠直,所言皆中意。嘗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白話趙人江充為水衡都尉。當初,江充是趙敬肅王的門客,得罪於太子劉丹,逃亡;到宮闕告發趙太子陰事,太子獲罪被廢。皇上召江充入見。江充容貌魁岸,衣著輕靡,皇上覺得奇異;與他談論政事,大悅,因此受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派他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江充舉報彈劾無所迴避,皇上認為他忠直,所言都合意。曾跟從皇上到甘泉,遇到太子家使者乘車馬行馳道中,江充把他交給官吏。太子聽說,派人謝江充說:「不是愛惜車馬,實在不想讓皇上知道,以教敕平時約束不嚴的人,希望江君寬容。」江充不聽,於是上奏,皇上說:「人臣應該這樣!」大受信任重用,威震京師。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九三年)
春,三月,上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於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計。癸未,祀孝景皇帝於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禪石閭。夏,四月,幸不其。五月,還,幸建章宮,赦天下。
白話春三月,皇上出行到泰山。壬午日,在明堂祭祀高祖以配上帝,趁機接受計簿。癸未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甲申日,修封。丙戌日,在石閭禪祭。夏四月,到不其。五月,回來,到建章宮,大赦天下。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白話冬十月甲寅晦日,發生日食。
十二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西至安定、北地。
白話十二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西到安定、北地。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九二年)
春,正月,上還,幸建章宮。
白話春正月,皇上回來,到建章宮。
三月,趙敬肅王彭祖薨。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生男,號淖子。時淖姬兄為漢宦者,上召問:「淖子何如?」對曰:「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國子民。」問武始侯昌,曰:「無咎無譽。」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為趙王。
白話三月,趙敬肅王劉彭祖去世。彭祖娶江都易王所寵幸的淖姬,生男孩,號淖子。當時淖姬的哥哥是漢宦者,皇上召問:「淖子怎麼樣?」回答說:「為人多欲。」皇上說:「多欲不宜做國君治理百姓。」問武始侯劉昌,說:「無咎無譽。」皇上說:「這樣就可以了。」派使者立劉昌為趙王。
夏,大旱。
白話夏天,大旱。
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上怒,斬門候。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十一日乃解。巫蠱始起。
白話皇上居建章宮,見一個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懷疑他是異人,命收捕。男子丟劍逃走,追趕沒有抓獲。皇上發怒,斬門候。冬十一月,徵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關閉長安城門搜查;十一天才解除。巫蠱之禍開始興起。
丞相公孫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賀子敬聲代父為太僕,驕奢不奉法,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發覺,下獄。是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當馳道埋偶人,祝詛上,有惡言。」
白話丞相公孫賀的夫人君孺,是衛皇后的姐姐,公孫賀因此受寵。公孫賀的兒子敬聲代替父親為太僕,驕奢不守法,擅自挪用北軍錢一千九百萬;被發覺,下獄。當時詔令逮捕陽陵大俠朱安世很急,公孫賀自己請求追捕安世以贖敬聲之罪,皇上准許。後來果然抓到安世。安世笑著說:「丞相的禍患要殃及宗族了!」於是從獄中上書,告發「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皇上將到甘泉,讓巫在馳道埋偶人,祝詛皇上,有惡言。」
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九一年)
春,正月,下賀獄,案驗;父子死獄中,家族。以涿郡太守劉屈氂為左丞相,封澎侯。屈氂,中山靖王子也。
白話春正月,把公孫賀下獄,查驗;父子死於獄中,家族被滅。以涿郡太守劉屈氂為左丞相,封澎侯。屈氂,是中山靖王之子。
夏,四月,大風,發屋折木。
白話夏四月,大風,掀屋折樹。
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長平侯伉皆坐巫蠱誅。
白話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皇后弟弟之子長平侯衛伉都因巫蠱被誅。
上行幸甘泉。
白話皇上出行到甘泉。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及長,性仁恕溫謹,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閎,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寵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大將軍頓首謝。皇后聞之,脫簪請罪。太子每諫證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
白話當初,皇上二十九歲才生戾太子,非常喜愛他。到他長大,性情仁恕溫謹,皇上嫌他才能少,不像自己;而所寵幸的王夫人生子劉閎,李姬生子劉旦、劉胥,李夫人生子劉髆,皇后、太子之寵逐漸衰退,常有不安之意。皇上察覺,對大將軍衛青說:「漢家眾事草創,加上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不得不勞民。如果後世又如朕所為,就是重蹈亡秦之跡。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定天下,不使朕憂。想求守文之主,哪裡有比太子更賢的!聽說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難道有嗎?可以示意曉諭他們。」大將軍叩頭謝罪。皇后聽說,脫簪請罪。太子每次勸諫征伐四夷,皇上笑著說:「我承擔其勞,把安逸留給你,不也很好嗎!」
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宮內付皇后。有所平決,還,白其最,上亦無異,有時不省也。上用法嚴,多任深刻吏。太子寬厚,多所平反,雖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悅。皇后恐久獲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應擅有所縱捨。上聞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寬厚長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毀之。邪臣多黨與,故太子譽少而毀多。衛青薨後,臣下無復外家為據,競欲構太子。
白話皇上每次出行,常把後事託付太子,宮內託付皇后。有所裁決,回來後,報告其主要,皇上也沒有異議,有時不看。皇上用法嚴峻,多用深刻之吏。太子寬厚,多所平反,雖然得百姓之心,而用法大臣都不高興。皇后怕久了獲罪,常告誡太子,應留取皇上之意,不應擅自放縱。皇上聽說,認為太子對而皇后不對。群臣寬厚長者都歸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都詆毀他。邪臣多結黨羽,所以太子譽少而毀多。衛青死後,臣下沒有外家為倚仗,爭相想構陷太子。
上與諸子疏,皇后希得見。太子嘗謁皇后,移日乃出。黃門蘇文告上曰:「太子與宮人戲。」上益太子宮人滿二百人。太子後知之,心銜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白之。皇后切齒,使太子白誅文等。太子曰:「第勿為過,何畏文等!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憂也」上嘗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語笑,上怪之;更微問,知其情,乃誅融。皇后亦善自防閒,避嫌疑,雖久無寵,尚被禮遇。
白話皇上與諸子疏遠,皇后很少能見。太子曾謁見皇后,過了很久才出來。黃門蘇文告訴皇上說:「太子與宮人嬉戲。」皇上增加太子宮人滿二百人。太子後來知道,心中怨恨蘇文。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暗中窺伺太子過失,總誇大上報。皇后切齒,讓太子稟告皇上誅殺蘇文等。太子說:「只要不做過失,何必怕蘇文等!皇上聰明,不信邪佞,不值得憂慮。」皇上曾小有不適,派常融召太子,常融說「太子有喜色」,皇上默然。到太子到,皇上察其容貌,有哭泣之處,卻假裝笑語,皇上覺得奇怪;再暗中查問,知道實情,於是誅常融。皇后也善於自我防範,避嫌疑,雖然久不受寵,仍被禮遇。
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率皆左道惑眾,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輒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訐,以為祝詛上,無道。上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上心既以為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驚寤,因是體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與太子及衛氏有隙,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奸,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獄。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污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為大逆無道;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白話當時,方士及各神巫多聚京師,大都以左道惑眾,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每屋總埋木人祭祀。因妒忌怨恨謾罵,互相告發,認為是祝詛皇上,無道。皇上發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皇上心中既已生疑,曾白天小睡,夢見木人數千持杖想打自己,皇上驚醒,因此身體不適,就苦於恍惚健忘。江充自以為與太子及衛氏有嫌隙,見皇上年老,怕駕崩後被太子誅殺,因此為奸,說皇上之疾是巫蠱作祟。於是皇上任江充為使者,審理巫蠱獄。江充率胡巫掘地尋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污其處,就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迫服罪。百姓輾轉誣告以巫蠱,官吏總彈劾以為大逆無道;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獲罪而死的先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無,莫敢訟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宮中有蠱氣,不除之,上終不差。」上乃使充入宮,至省中,壞御座,掘地求蠱;又使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助充。充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太子、皇后無復施床處。充云:「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太子懼,問少傅石德。德懼為師傅並誅,因謂太子曰:「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衛氏皆坐此,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征驗,不知巫置之邪,將實有也,無以自明。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繫獄,窮治其奸詐。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太子將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計不知所出,遂從石德計。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詐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客格殺說。太子自臨斬充,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復亂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白話當時,皇上年事已高,懷疑左右都是蠱祝詛;有無之間,沒有人敢訴其冤。江充既知皇上心意,藉胡巫檀何說:「宮中有蠱氣,不除掉,皇上終究不會好。」皇上於是派江充入宮,到省中,毀壞御座,掘地尋蠱;又派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幫助江充。江充先治後宮希寵夫人,依次到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太子、皇后沒有再放床的地方。江充說:「在太子宮得到的木人尤其多,又有帛書,所說不道;當奏聞。」太子恐懼,問少傅石德。石德怕做師傅一同被誅,於是對太子說:「先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衛氏都因此獲罪,如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到徵驗,不知是巫放置的,還是真有的,無法自明。可以假託符節收捕江充等入獄,窮治其奸詐。況且皇上之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都不回報;皇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之事嗎?」太子說:「我是人子,怎能擅自誅殺!不如回去謝罪,僥倖無罪。」太子將要前往甘泉,而江充逼迫太子很急;太子計無所出,於是依從石德之計。秋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門客假裝使者,收捕江充等。按道侯韓說懷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門客格殺韓說。太子親自臨斬江充,罵道:「趙虜!先前擾亂你們國王父子還不夠嗎!如今又擾亂我們父子!」又在上林苑炙燒胡巫。
太子使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因長御倚華具白皇后,發中廄車載射士,出武庫兵,發長樂宮衛卒。長安擾亂,言太子反。蘇文迸走,得亡歸甘泉,說太子無狀。上曰:「太子必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云:「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丞相屈氂聞變,挺身逃,亡其印綬,使長史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秘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秘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之。太子亦遣使者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侍郎馬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楫棹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
白話太子派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通過長御倚華稟告皇后,發中廄車載射士,出武庫兵,發長樂宮衛卒。長安擾亂,說太子造反。蘇文逃走,得以逃回甘泉,說太子無狀。皇上說:「太子必是恐懼,又忿恨江充等,所以有此變。」於是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進,回來報告說:「太子造反已成,想斬臣,臣逃回。」皇上大怒。丞相劉屈氂聽說變故,挺身逃走,丟失其印綬,派長史乘疾置上報。皇上問:「丞相幹什麼?」回答說:「丞相保密,沒敢發兵。」皇上發怒說:「事情喧囂如此,怎麼說保密!丞相沒有周公之風了,周公不誅管、蔡嗎!」於是賜丞相璽書說:「捕斬造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盾,不要接短兵,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不要讓造反者逃出!」太子揚言告令百官說:「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想作亂。」皇上於是從甘泉來,到城西建章宮,詔令徵發三輔近縣兵,部署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領。太子也派使者假傳命令赦免長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領;派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都整裝會合。侍郎馬通出使長安,趁機追捕如侯,告訴胡人說:「節有詐,不要聽!」於是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楫棹士給大鴻臚商丘成。起初,漢節純赤,因太子持赤節,所以改為加黃旄以相區別。
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與節,令發兵。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太子引兵去,驅四市人凡數萬眾,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民間皆云太子反,以故眾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白話太子在車北軍南門外立車,召護北軍使者任安,給他符節,令發兵。任安拜受節;入內,閉門不出。太子引兵離去,驅四市之人共數萬眾,到長樂西闕下,遇到丞相軍,合戰五天,死者數萬人,血流流入溝中。民間都說太子造反,因此眾人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漸多。
庚寅,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司直田仁部閉城門,以為太子父子之親,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奈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惶恐,自殺。詔遣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璽綬,后自殺。上以為任安老吏,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合從之,有兩心,與田仁皆要斬。上以馬通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石德,商丘成力戰獲張光,封通為重合侯,建為德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
白話庚寅日,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司直田仁部署關閉城門,認為太子與皇上有父子之親,不想逼急他,太子因此得以出逃。丞相想斬田仁,御史大夫暴勝之對丞相說:「司直,是二千石之吏,應先請示,怎能擅自斬!」丞相放了田仁。皇上聽說大怒,交官吏責問御史大夫說:「司直放走造反者,丞相斬他,是依法;大夫憑什麼擅自阻止?」勝之惶恐,自殺。詔令派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策收回皇后璽綬,皇后自殺。皇上認為任安是老吏,見兵事起,想坐觀成敗,見勝者才附和,有二心,與田仁都腰斬。皇上因馬通捕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跟從馬通俘獲石德,商丘威力戰俘獲張光,封馬通為重合侯,景建為德侯,商丘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曾出入宮門的,都獲罪被誅;其隨太子發兵的,以反法滅族,吏士被劫持的都被遷徙敦煌郡。因太子在外,開始在長安各城門設置屯兵。
上怒甚,群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為漢
白話皇上大怒,群臣憂懼,不知所措。壺關三老茂上書說:「臣聽說父如同天,母如同地,子如同萬物,所以天平地安,萬物才茂盛;父慈母愛,子才孝順。如今皇太子是漢」
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繆,是以親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為無邪心。《
白話的繼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論親是皇帝的嫡子。江充,是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陛下顯貴任用他,他奉至尊之命逼迫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謬,因此親戚之路隔塞不通。太子進不能見皇上,退則困於亂臣,獨自冤結而無處申訴,不忍忿忿之心,起來殺江充,恐懼逃亡,子借父兵,以救難自免罷了。臣私下認為沒有邪心。
》曰:『營營青蠅,止於籓。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省察,深過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唯陛下寬心慰意,少察所親,毋患太子之非,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臣不勝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宮下!」書奏,天子感寤,然尚未顯言赦之也。
白話《詩》說:『營營青蠅,止於籓。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沒有不知道的。陛下不省察,深責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他,三公親自率領。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私下痛心!希望陛下寬心慰意,稍察所親,不要擔憂太子之非,趕快停止甲兵,不要讓太子久逃!臣不勝懇懇,豁出性命,待罪建章宮下!」奏書上呈,天子感動醒悟,然而還沒有明言赦免他。
太子亡,東至湖,藏匿泉鳩里;主人家貧,常賣屨以給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聞其富贍,使人呼之而發覺。八月,辛亥,吏圍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脫,即入室距戶自經。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卒,足蹋開戶,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鬥死,皇孫二人皆並遇害。上既傷太子,乃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白話太子逃亡,東到湖地,藏匿在泉鳩里;主人家貧,常賣鞋供給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地,聽說他富裕,派人召他而事發。八月辛亥日,官吏圍捕太子。太子自己估計不能脫身,就入室關門自縊。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卒,用腳踢開門,新安令史李壽快步上前抱下太子。主人公於是格鬥而死,皇孫二人也都遇害。皇上既傷太子,於是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初,上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故賓客多以異端進者。
白話當初,皇上為太子建立博望苑,讓他交結賓客,隨其所好,所以賓客多以異端進獻。
古之明王教養太子,為之擇方正敦良之士,以為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遊處。左右前後無非正人,出入起居無非正道,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終也!
白話譯
古代賢明的君主教育培養太子,為他挑選端正方直、敦厚善良的人,作為保傅、師友,讓太子從早到晚和他們相處。身邊前後都是正派的人,出入起居都合乎正道,然而還是有放縱邪僻、因而陷於禍敗的,如今卻讓太子自己去結交賓客,順從他的喜好。正直的人難以親近,諂媚的人容易投合,這本來是一般人的常情,太子不得善終也就很自然了!
癸亥,地震。
白話癸亥日,地震。
九月,商丘成為御史大夫。
白話九月,商丘成為御史大夫。
立趙敬肅王小子偃為平干王。
白話立趙敬肅王的小兒子劉偃為平干王。
匈奴入上谷,五原,殺掠吏民。
白話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殺掠吏民。
征和三年(辛卯,公元前九零年)
春,正月,上行幸雍,至安定、北地。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雍地,到安定、北地。
匈奴入五原、酒泉,殺兩都尉。三月,遣李廣利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將四萬騎出酒泉,擊匈奴。
白話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殺兩個都尉。三月,派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率四萬騎出酒泉,攻打匈奴。
夏,五月,赦天下。
白話夏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單于聞漢兵大出,悉徙其輜重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渡姑且水。商丘成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馬通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強,引去;通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遮馬通軍,遣開陵侯成娩將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兵共圍車師,盡得其王民眾而還。貳師將軍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峽,貳師擊破之,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敵。
白話匈奴單于聽說漢兵大出,把輜重全部遷到北面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渡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親自率精兵渡姑且水。商丘成軍到,走邪徑追擊,沒有所見,回來。匈奴派大將與李陵率三萬餘騎追擊漢軍,轉戰九日,到蒲奴水;虜不利,撤兵離去。馬通軍到天山,匈奴派大將偃渠率二萬餘騎攔截漢兵,見漢兵強,引去;馬通沒有得失。當時,漢怕車師攔截馬通軍,派開陵侯成娩率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兵共同包圍車師,盡得其王民眾而回。貳師將軍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與衛律率五千騎在夫羊句山峽攔擊漢軍,貳師擊破他們,乘勝追擊敗兵到范夫人城。匈奴奔走,沒有敢抵抗的。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會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軍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眾;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貳師遂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以女妻之,尊寵在衛律上。宗族遂滅。
白話當初,貳師出塞時,丞相劉屈氂為他餞行,送到渭橋。李廣利說:「希望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果立為帝,君侯長享富貴,還有什麼憂慮!」屈氂答應。昌邑王,是貳師將軍妹妹李夫人的兒子;貳師的女兒是屈氂兒子的妻子,所以共同想立他。適逢內者令郭穰告發「丞相夫人祝詛皇上及與貳師共同禱祠,想讓昌邑王為帝」,查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令用廚車載屈氂示眾,腰斬於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的妻子也被收捕。貳師聽說,憂慮恐懼,其掾胡亞夫也避罪從軍,勸說貳師說:「夫人、家室都被官吏收捕,如果回去,不如意,正好與獄會,郅居以北,還能看到嗎!」貳師因此狐疑,深入邀功,於是北到郅居水上。虜已離去,貳師派護軍率二萬騎渡郅居水,遇到左賢王、左大將率二萬騎,與漢軍交戰一天,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很多。軍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謀劃說:「將軍懷異心,想危害眾人求功,恐怕必敗。」謀劃共同拘捕貳師。貳師聽說,斬長史,引兵回到燕然山。單于知道漢軍勞倦,親自率五萬騎攔擊貳師,互相殺傷很多;夜裡,在漢軍前挖溝,深數尺,從後急攻,漢軍大亂;貳師於是投降。單于素來知道他是有名的漢大將,以女嫁他,尊寵在衛律之上。宗族於是滅絕。
秋,蝗。
白話秋天,蝗災。
九月,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等謀反,倩詐稱光祿大夫,言使督盜賊;淮陽太守田廣明覺知,發兵捕斬焉。公孫勇衣繡衣、乘駟馬車至圉;圉守尉魏不害等誅之。封不害等四人為侯。
白話九月,故城父令公孫勇與門客胡倩等謀反,胡倩詐稱光祿大夫,說奉命督盜賊;淮陽太守田廣明察覺,發兵捕斬。公孫勇穿繡衣、乘駟馬車到圉地;圉守尉魏不害等誅殺他。封魏不害等四人為侯。
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它意,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一白頭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上,及泉鳩裡加兵刃於太子者,初為北地太守,後族。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台於湖,天下聞而悲之。
白話吏民因巫蠱互相告發的,查驗多不實。皇上頗知太子惶恐沒有別的用意,適逢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為太子訴冤說:「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什麼罪!臣曾夢見一個白頭翁教臣說這些話。」皇上於是大為感動醒悟,召見田千秋,對他說:「父子之間,是人難以說的話,您獨獨明其不然。這是高廟神靈派您教我,您當成為我的輔佐。」立即拜田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在橫橋上燒死蘇文,以及在泉鳩里對太子加兵刃的人,起初做北地太守,後被滅族。皇上憐憫太子無辜,於是修建思子宮,在湖地建歸來望思之台,天下聽說而悲傷。
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東萊,臨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諫,上弗聽;而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留十餘日,不得御樓船,乃還。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東萊,臨大海,想浮海求神山。群臣勸諫,皇上不聽;而大風昏暗,海水沸湧。皇上留十餘日,不能乘坐樓船,於是回來。
二月,丁酉,雍縣無雲,如雷者三,隕石二,黑如黳。
白話二月丁酉日,雍縣無雲,如雷者三聲,隕石兩塊,黑如黳。
三月,上耕於距定。還,幸泰山,脩封。庚寅,祀於明堂。癸己,禪石閭,見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群臣自歎:「向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還,幸甘泉。
白話三月,皇上在距定耕田。回來,到泰山,修封。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閭禪祭,接見群臣,皇上於是說:「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以後,事情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的,全部廢止。」田千秋說:「方士談神仙的很多,而沒有顯著功效,臣請全部罷斥遣散。」皇上說:「大鴻臚之言正確。」於是全部罷斥諸方士候神人者。此後皇上每次對群臣自嘆:「從前愚惑,被方士欺騙。天下哪有仙人,都是妖妄!節食服藥,略可少病而已。」夏六月,回來,到甘泉。
丁巳,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它材能,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逾於前後數公。
白話丁巳日,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沒有別的才能,又無征伐功勞,只憑一句話使皇上醒悟,數月取宰相,封侯,世間未曾有。然而為人敦厚有智慧,居位自稱職,超過前後幾位丞相。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言:「輪台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護,益種五穀;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為斥候;募民壯健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而今又請遣卒田輪台。輪台西於車師千餘里,前開陵侯擊車師時,雖勝,降其王,以遼遠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將軍,欲以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乃者以縛馬書遍視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乃至郡、屬國都尉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為『欲以見強,夫不足者視人有餘。』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將,於鬴山必克。卦,諸將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繆。重合侯得虜候者,乃言『縛馬者匈奴詛軍事也。』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飢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
白話先前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言:「輪台東有灌溉田五千頃以上,可派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管,多種五穀;張掖、酒泉派騎假司馬為斥候;招募民壯健敢遷者到田所,增加墾殖灌溉田,逐漸修築列亭,連城向西,以威懾西國,輔助烏孫。」皇上於是下詔,深切陳述既往之悔說:「先前有司上奏想增加民賦三十,助邊用,這是加重困苦老弱孤獨。而如今又請派卒在輪台屯田。輪台在車師以西千餘里,先前開陵侯攻打車師時,雖然取勝,降其王,因遙遠乏食,路上死的人還數千,何況更西!先前朕不明,因軍候弘上書,說『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給你馬」』,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所以興遣貳師將軍,想為使者增加威重。古代卿、大夫參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先前以縛馬之書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以至郡、屬國都尉等,都認為『虜自縛其馬,不祥很了!』有的認為『想以此顯示強,不足者看人有餘。』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都認為『吉利,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又說:『北伐行將,在鬴山必克。卦,諸將中貳師最吉。』所以朕親自派貳師下鬴山,詔令他必不要深入。如今計謀、卦兆都相反。重合侯捕獲虜候者,才說『縛馬是匈奴詛咒軍事的。』匈奴常說『漢極大,然而不耐飢渴,失一狼,走千羊。』先前貳師敗,軍士死傷失散離析,悲痛常在朕心。如今又請遠田輪台,想興亭隧,這是騷擾勞苦天下,不是優待百姓,朕不忍聽!大鴻臚等又議想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這是五霸都不做的。況且匈奴得到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其所聞,怎能行其計!當今之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之狀,與計對。」
由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穀多,民皆便之。
白話從此不再出兵,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表明休養生息,思富養民。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趙過能做代田,其耕耘田器都有便利巧妙,以此教民,用力少而收穀多,百姓都覺得方便。
天下信未嘗無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銳輕死之士充滿朝廷,闢土廣地,無不如意。及後息民重農,而趙過之儔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別,而士輒應之,誠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興商、周之治,其無三代之臣乎!
白話譯
天下實在不是沒有人才啊!武帝喜愛開拓四方夷狄的功業,於是勇猛銳氣、輕視死亡的人才就充滿了朝廷,開闢疆土、擴展領地,沒有不稱心如意的。到了後來休養百姓、重視農業,而趙過那一類人教導百姓耕田種植,百姓也都受到他的好處。這同一個君主,愛好迥然不同,而人才就隨之回應他。假使武帝能兼有三代聖王的器量,來興起商、周那樣的治世,那難道會沒有三代那樣的臣子嗎!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
白話秋八月辛酉晦日,發生日食。
衛律害貳師之寵,會匈奴單于母閼氏病,律飭胡巫言:「先單于怒曰:『胡故時祠兵,常言得貳師以社,何故不用?』」於是收貳師。貳師罵曰:「我死必滅匈奴!」遂屠貳師以祠。
白話衛律嫉妒貳師之寵,適逢匈奴單于母閼氏生病,衛律讓胡巫說:「先單于發怒說:『胡故時祠兵,常說得貳師以祭社,為什麼不用?』」於是收捕貳師。貳師罵道:「我死必滅匈奴!」於是被屠殺祭祀。
後元元年(癸巳,公元前八八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白話春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郊祭泰畤;於是到安定。
昌邑哀王髆薨。
白話昌邑哀王劉髆去世。
二月,赦天下。
白話二月,大赦天下。
夏,六月,商丘成坐祝詛自殺。
白話夏六月,商丘成因祝詛自殺。
初,侍中僕射馬何羅與江充相善。及衛太子起兵,何羅弟通以力戰封重合侯。後上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為逆。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磾小疾臥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無何從外入。日磾奏廁,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袖白刃從東廂上,見日磾,色變;走趨臥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馬何羅反!」上驚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並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辜。
白話當初,侍中僕射馬何羅與江充交好。到衛太子起兵,何羅之弟馬通因力戰封重合侯。後來皇上夷滅江充宗族、黨羽,何羅兄弟怕被牽連,於是謀劃叛逆。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看他志意有異常,心中懷疑,暗中獨自觀察其動靜,與他一同出入。何羅也察覺日磾之意,因此很久不能發動。當時皇上出行到林光宮,日磾小病臥於廬中,何羅與馬通及小弟安成假傳命令夜裡出宮,共同殺使者,發兵。第二天早晨,皇上未起,何羅無何從外入。日磾上廁所,心動,立即進入,坐在內戶下。片刻,何羅袖藏白刃從東廂上,見到日磾,變色;跑向臥內,想進入,行走碰到寶瑟,僵倒。日磾抱住何羅,趁機呼喊:「馬何羅造反!」皇上驚起。左右拔刀想格鬥,皇上怕同時傷中日磾,制止不要格鬥。日磾把何羅扔到殿下,得以擒縛。窮治,都伏罪。
秋,七月,地震。
白話秋七月,地震。
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為太子,上書求入宿衛。上怒,斬其使於北闕;又坐藏匿亡命,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上由是惡旦。旦辯慧博學,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動作無法度,多過失,故上皆不立。
白話燕王劉旦自以為按次序當為太子,上書請求入宮宿衛。皇上發怒,在北闕斬其使者;又因藏匿亡命獲罪,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皇上從此厭惡劉旦。劉旦聰慧博學,其弟廣陵王劉胥,有勇力,而都舉止無法度,多過失,所以皇上都不立。
時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歲,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猶與久之。欲以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賜死。頃之,帝閒居,問左右曰:「外人言雲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白話當時鉤弋夫人的兒子弗陵,年幾歲,形體壯大,多智,皇上奇異喜愛他,心中想立他;因其年幼、母親年少,猶豫很久。想以大臣輔助他,考察群臣,只有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皇上於是派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的圖賜霍光。過了幾天,帝責備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說:「帶走,送掖庭獄!」夫人回頭看,帝說:「快走,你活不了!」最終賜死。過了一會,帝閒居,問左右說:「外人說些什麼?」左右回答說:「人說『將立其子,為什麼除掉其母?』」帝說:「對,這不是你們小兒輩愚人所能知道的。往古國家之所以亂,因為主少、母壯。女主獨居驕橫,淫亂自恣,沒有能禁止的。你們沒聽過呂后嗎!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後元二年(甲午,公元前八七年)
春,正月,上朝諸侯王於甘泉宮。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宮。
白話春正月,皇上在甘泉宮朝見諸侯王。二月,出行到盩厔五柞宮。
上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乙丑,詔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歲。丙寅,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內床下。光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為人沈靜詳審,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日磾長子為帝弄兒,帝甚愛之,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為未央廄令;上嘗體不安,及愈,見馬,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復見馬邪!」欲下吏。桀頓首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言未卒,泣數行下。上以為愛己,由是親近,為侍中,稍遷至太僕。三人皆上素所愛信者,故特舉之,授以後事。丁卯,帝崩於五柞宮;入殯未央宮前殿。
白話皇上病重,霍光流淚問說:「如有不諱,誰當繼嗣?」皇上說:「您沒有領會先前畫圖之意嗎?立少子,您行周公之事。」霍光叩頭辭讓說:「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也說:「臣,是外國人,不如霍光;而且讓匈奴輕視漢!」乙丑日,詔令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歲。丙寅日,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佐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都在臥內床下拜受。霍光出入宮禁二十餘年,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小心謹慎,未曾有過。為人沉靜詳審,每次出入、下殿門,進退有固定之處,郎、僕射私下識記觀看,不失尺寸。日磾在皇上左右,目不斜視數十年;賜他出宮女,不敢接近;皇上想納其女入後宮,不肯;其篤厚謹慎如此,皇上尤其奇異。日磾長子為帝弄兒,帝非常喜愛,其後弄兒長大,不謹慎,自殿下與宮人嬉戲;日磾正好看到,厭惡其淫亂,於是殺弄兒。皇上聽說,大怒,日磾叩頭謝罪,詳細說明殺弄兒的原因。皇上非常哀傷,為他哭泣;不久心中敬重日磾。上官桀起初以材力得寵,做未央廄令;皇上曾身體不適,到病癒,看馬,馬多瘦,皇上大怒說:「以為我不能再見馬了嗎!」想交官吏治罪。上官桀叩頭說:「臣聽說聖體不安,日夜憂懼,心意實在不在馬上。」話沒說完,淚流幾行。皇上認為他愛自己,從此親近,做侍中,逐漸升到太僕。三人都是皇上素來寵愛信任的,所以特別提拔,授以後事。丁卯日,帝在五柞宮去世;入殮未央宮前殿。
帝聰明能斷,善用人,行法無所假貸。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繫獄;廷尉以公主子上請。左右人人為言:「前又入贖,陛下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屬我。」於是為之垂涕,歎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待詔東方朔前上壽,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歲壽!」上初怒朔,既而善之,以朔為中郎。
白話帝聰明能決斷,善於用人,執法無所寬容。隆慮公主的兒子昭平君娶帝女夷安公主。隆慮公主病危,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預先贖死罪,皇上准許。隆慮公主死後,昭平君日益驕橫,醉酒殺主傅,下獄;廷尉因是公主之子而上請。左右人人都說:「先前又入贖,陛下准許了。」皇上說:「我妹妹年老只有這一個兒子,死,把他託付給我。」於是為他流淚,嘆息良久,說:「法令,是先帝所造,因妹妹之故誣先帝之法,我有什麼面目入高廟!又下負萬民。」於是准許其奏,悲哀不能自止,左右都悲傷,待詔東方朔上前祝壽,說:「臣聽說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說:『不偏不黨,王道蕩蕩。』這兩樣,是五帝所重、三王所難的,陛下做到了,天下幸甚!臣朔捧觴冒死再拜上萬歲壽!」皇上起初怒東方朔,不久稱善,以東方朔為中郎。
班固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於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白話班固評論說: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於稽古禮文之事,還多有缺失。孝武帝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彰《六經》,於是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然可述,後嗣得以遵奉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的雄才大略,不改文、景的恭儉以濟斯民,即使《詩》、《書》所稱的又有什麼超過的呢!
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白話譯
孝武帝窮奢極欲,刑罰繁苛、賦稅沉重,在內宮室奢侈,對外征伐四方各族,迷信神怪,巡遊沒有節制,使得百姓疲憊困頓,起來做盜賊,他跟秦始皇的差別,實在沒有多少。然而秦朝因此滅亡,漢朝卻因此興盛,這是因為孝武帝能夠尊崇先王之道,懂得該堅守的原則,接受忠直的言論,厭惡被人欺瞞蒙蔽,愛好賢才不知疲倦,誅殺與獎賞嚴明,晚年能夠改正過錯,臨終託付得人,這就是他雖有亡秦的過失,卻免除了亡秦的災禍的原因啊!
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養省中,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領尚書事。光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欲收取璽。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
白話戊辰日,太子即皇帝位。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共同養育於省中,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主管尚書事。霍光輔佐幼主,政事自己決斷,天下想望其風采。殿中曾有怪異,一夜,群臣互相驚擾,霍光召尚符璽郎,想收取璽。郎不肯授,霍光想奪。郎按劍說:「臣的頭可得,璽不可得!」霍光非常讚許他的義。第二天,詔令增加此郎秩二等。眾庶沒有不稱讚霍光的。
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於茂陵。
白話三月甲辰日,安葬孝武皇帝於茂陵。
秋,七月,有星孛於東方。
白話秋七月,有彗星出現在東方。
濟北王寬坐禽獸行自殺。
白話濟北王劉寬因禽獸之行獲罪自殺。
冬,匈奴入朔方,殺略吏民;發軍屯西河,左將軍桀行北邊。
白話冬天,匈奴入侵朔方,殺掠吏民;徵發軍隊屯駐西河,左將軍上官桀巡行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