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23
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敦牂,凡十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敦牂,凡十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八六年)
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募吏民及發犍為、蜀郡奔命往擊,大破之。
白話夏天,益州夷人二十四邑、三萬餘人反叛。派水衡都尉呂辟胡招募吏民並徵發犍為、蜀郡奔命前往攻打,大破之。
秋,七月,赦天下。
白話秋七月,大赦天下。
大雨,至於十月,渭橋絕。
白話大雨,直到十月,渭橋被沖斷。
武帝初崩,賜諸侯王璽書。燕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即與澤謀,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殺青州刺史雋不疑。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缾侯成知澤等謀,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為京兆尹。
白話武帝剛崩時,賜諸侯王璽書。燕王劉旦得到書信不肯哭,說:「璽書封口小,京師疑有變。」派寵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去長安,以詢問禮儀為名,暗中偵察朝廷之事。到有詔褒賜劉旦錢三十萬、加封萬三千戶,劉旦怒說:「我當為帝,賜什麼!」於是與宗室中山哀王之子劉長、齊孝王之孫劉澤等結謀,謊稱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防備非常。郎中成軫對劉旦說:「大王失職,只能起來索取,不能坐而得之。大王一旦起事,國中即使女子都會奮臂跟隨大王。」劉旦於是與劉澤謀劃,製作奸書,說:「少帝不是武帝之子,是大臣共同所立;天下應共同討伐他!」派人傳行郡國以動搖百姓。劉澤謀劃回臨菑發兵,殺青州刺史雋不疑。劉旦招來郡國奸人,徵斂銅鐵製作甲兵,多次檢閱其車騎、材官卒,徵發百姓大獵以演練兵馬,等待日期。郎中韓義等多次勸諫劉旦,劉旦殺韓義等共十五人。適逢缾侯劉成知道劉澤等之謀,告知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劉澤等上報。天子派大鴻臚丞審理,牽連到燕王。有詔,因燕王至親,不追究;而劉澤等都伏誅。升雋不疑為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白話不疑做京兆尹,吏民敬服其威信。每次巡行縣邑、錄囚徒回來,其母總問不疑:「有所平反?救活幾人?」如果不疑多有平反,母親喜笑不同於平時;如果沒有赦出的,母親發怒,為此不吃飯。所以不疑為官,嚴而不殘。
九月,丙子,秺敬侯金日磾薨。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為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白話九月丙子日,秺敬侯金日磾去世。當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為博陸侯;都因先前捕反者馬何羅等之功封。日磾因帝年幼,不接受封,霍光等也不敢接受。到日磾病危,霍光稟報封賞,日磾臥床接受印綬;一天後去世。日磾兩子賞、建都在宮中侍奉,與帝年齡差不多,同起居。金賞為奉車,金建為駙馬都尉。到金賞繼承侯爵,佩兩綬,皇上對霍將軍說:「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以都佩兩綬嗎?」回答說:「賞是繼承父親的侯。」皇上笑著說:「封侯不在我與將軍嗎?」回答說:「先帝之約,有功才得封侯。」於是作罷。
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
白話閏月,派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巡行郡國,舉薦賢良,詢問百姓疾苦、冤屈、失職之事。
冬,無冰。
白話冬天,沒有結冰。
始元二年(丙申,公元前八五年)
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桀為安陽侯。
白話春正月,封大將軍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上官桀為安陽侯。
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辟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疆守長樂衛尉。
白話有人勸霍光說:「將軍沒看到諸呂之事嗎?處在伊尹、周公之位,攝政專權,而背棄宗室,不與他們共職,因此天下不信,最終滅亡。如今將軍處盛位,帝年富力強,應該接納宗室,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之道。如此,可以免禍。」霍光同意,於是選擇宗室可用者,拜楚元王之孫劉辟疆及宗室劉長樂都為光祿大夫,劉辟疆守長樂衛尉。
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
白話三月,派使者賑貸貧民中沒有種子、糧食的。
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白話秋八月,詔令說:「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受損,所賑貸的種子、糧食不要收債,不要讓百姓出今年田租。」
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罷極,苦之。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匈奴始衰。
白話當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懷孕墮胎,疲憊至極,苦於此。常有想和親之意,未能得到。狐鹿姑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能,國人嚮往,母親閼氏怕單于不立兒子而立左大都尉,於是私下派人殺他。左大都尉同母兄怨恨,於是再也不肯會於單于庭。這一年,單于病將死,對諸貴人說:「我的兒子年少,不能治國,立弟弟右谷蠡王。」到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劃,隱瞞其喪事,假傳單于之令,改立其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想南歸漢,怕不能自己到達,就脅迫盧屠王,想與他西降烏孫。盧屠王告訴單于,單于派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而以其罪加於盧屠王,國人都為他抱冤。於是二王離開其所居,不肯再會於龍城,匈奴開始衰落。
始元三年(丁酉,公元前八四年)
春,二月,有星孛於西北。
白話春二月,有彗星出現在西北。
冬,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十一月壬辰朔日,發生日食。
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入為倢伃,安為騎都尉。
白話當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霍光每次休沐出宮,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宮決斷政事。霍光之女為上官桀之子上官安之妻,生女,才五歲,上官安想藉霍光把她送入宮中;霍光認為還小,不聽。蓋長公主私下親近其子之客河間人丁外人,上官安素來與丁外人交好,勸丁外人說:「我女兒容貌端正,果真藉長公主之力及時入宮為后,以我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事在於足下。漢家舊例,常以列侯娶公主,您何愁不封侯!」丁外人高興,告訴長公主。長公主以為然,詔令召上官安之女入宮為倢伃,上官安為騎都尉。
始元四年(戊戌,公元前八三年)
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
白話春三月甲寅日,立皇后上官氏,大赦天下。
西南夷姑繒、葉榆復反,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兵擊之。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
白話西南夷姑繒、葉榆又反叛,派水衡都尉呂辟胡率益州兵攻打。辟胡不進軍,蠻夷於是殺益州太守,乘勝與辟胡交戰,士卒戰死及溺死四千餘人。冬天,派大鴻臚田廣明攻打。
廷尉李種坐故縱死罪棄市。
白話廷尉李種因故意縱放死罪獲罪棄市。
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白話這一年,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始元五年(己亥,公元前八二年)
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有姊君姁,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無在位者。
白話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有姐姐君姁,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其家。諸兄弟各按親疏受賞賜,沒有在位做官的。
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公車以聞。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繇是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為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
白話有男子乘黃犢車到北闕,自稱衛太子;公車上報。詔令公、卿、將軍、中二千石共同辨認。長安城中吏民聚集觀看的數萬人。右將軍在闕下整兵以防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到的人都不敢發言。京兆尹雋不疑後到,喝令從吏收縛。有人說:「是非未可知,暫且安撫他。」不疑說:「諸君何必怕衛太子!從前蒯聵違命出奔,輒拒絕不接納,《春秋》稱是。衛太子得罪先帝,逃亡不即死,如今自己來投案,這是罪人!」於是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聽說而稱讚說:「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義的人。」因此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都自以為不及。廷尉驗問此人,終於查明奸詐,本是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地,以卜筮為業。有故太子舍人曾跟方遂占卜,對他說:「你的狀貌很像衛太子。」方遂心中貪圖此言,希望得以富貴。因誣罔不道獲罪,腰斬。
夏,六月,封上官安為桑樂侯。安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對賓客言:「與我婿飲,大樂!」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子病死,仰而罵天。其頑悖如此。
白話夏六月,封上官安為桑樂侯。上官安日益驕淫,在殿中受賜,對賓客說:「與我女婿飲酒,大樂!」看到其服飾,派人回家,想燒掉自己的東西。兒子病死,仰頭罵天。其頑劣悖逆如此。
罷儋耳、真番郡。
白話撤銷儋耳、真番郡。
秋,大鴻臚廣明、軍正王平擊益州,斬首、捕虜三萬餘人,獲畜產五萬餘頭。
白話秋天,大鴻臚田廣明、軍正王平攻打益州,斬首、俘虜三萬餘人,獲畜產五萬餘頭。
諫大夫杜延年見國家承武帝奢侈、師旅之後,數為大將軍光言:「年歲比不登,流民未盡還,宜修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年歲宜應。」光納其言。延年,故御史大夫周之子也。
白話諫大夫杜延年見國家承接武帝奢侈、師旅之後,多次為大將軍霍光進言:「年歲連年歉收,流民沒有全部回鄉,應修孝文時之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悅民意,年歲應該相應。」霍光採納其言。杜延年,是故御史大夫杜周之子。
始元六年(庚子,公元前八一年)
春,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桑弘羊難,以為:「此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於是鹽鐵之議起焉。
白話春二月,詔令有司詢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百姓疾苦、教化之要,都回答:「希望撤銷鹽、鐵、酒榷、均輸官,不要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教化可以興起。」桑弘羊詰難,認為:「這是國家大業,是用以制四夷、安邊足用的根本,不可廢除。」於是鹽鐵之議興起。
初,蘇武既徙北海上,稟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武在漢,與李陵俱為侍中;陵降匈奴,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足下兄弟二人,前皆坐事自殺;來時,太夫人已不幸;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武曰:「武父子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賜武牛羊數十頭。
白話當初,蘇武被遷北海之後,公家糧食不供給,挖掘野鼠、收藏草實而食。拄漢節放羊,睡臥起身都手持,節旄全部脫落。蘇武在漢時,與李陵都為侍中;李陵降匈奴,不敢訪求蘇武。過了很久,單于派李陵到海上,為蘇武設酒奏樂,趁機對蘇武說:「單于聽說陵與子卿素來交厚,所以派我來勸說足下,虛心相待,終究不能回漢,白白受苦;在無人之地,信義哪裡能見!足下兄弟二人,先前都因事自殺;我來時,太夫人已不幸;子卿妻子年少,聽說已改嫁;只有兩個妹妹、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如今又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必長久自苦如此!陵剛投降時,恍惚如狂,自己痛恨負漢,加上老母被囚保宮。子卿不願投降,有什麼超過陵的!況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被夷滅的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還為誰呢!」蘇武說:「武父子沒有功德,都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如今得殺身自效,即使斧鉞、湯鑊,實在甘願!臣事君,如同子事父。子為父死,沒有什麼可恨。請不要再說!」李陵與蘇武飲酒數日,又說:「子卿聽陵一言!」蘇武說:「自己料定已死很久了,王一定要降武,請結束今日之歡,效死於前!」李陵見他至誠,喟然嘆說:「唉,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於是淚下沾襟,與蘇武訣別而去。賜蘇武牛羊數十頭。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以武帝崩。武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及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衛律為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為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
白話後來李陵又到北海上,告訴蘇武武帝駕崩。蘇武面向南號哭嘔血,早晚哭臨,數月。到壺衍鞮單于立,母親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怕漢兵襲擊,於是衛律為單于謀劃,與漢和親。漢使到,求蘇武等,匈奴謊稱蘇武已死。後來漢使又到匈奴,常惠私下見漢使,教使者對單于說:「天子在上林苑射獵,得到雁,腳上繫著帛書,說蘇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按常惠的話責問單于。單于看著左右而驚,謝漢使說:「蘇武等確實還在。」於是歸還蘇武及馬宏等。馬宏,先前是副光祿大夫王忠出使西國,被匈奴攔截;王忠戰死,馬宏被活捉,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歸還這二人,想以此通善意。於是李陵設酒祝賀蘇武說:「如今足下回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即使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有什麼超過子卿!陵雖然駑怯,假使漢赦免陵之罪,保全其老母,使我能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沫柯盟之事,這是陵往日所不忘的。收族陵家,為世大辱,陵還有什麼顧念!罷了,讓子卿知道我的心!」李陵淚流幾行,於是與蘇武訣別。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既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陵曰:「歸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遂死於匈奴。
白話單于召集蘇武的官屬,先前已降及死去的,共隨蘇武回來的九人。既到京師,詔令蘇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蘇武留匈奴共十九年,起初以強壯出使,到回來,鬚髮全白。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來交好,派李陵故人隴西人任立政等三人同到匈奴招他。李陵說:「回去容易,大丈夫不能再受辱!」於是死於匈奴。
夏,旱。
白話夏天,旱災。
秋,七月,罷榷酤官,從賢良、文學之議也。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復文、景之業焉。
白話秋七月,撤銷榷酤官,聽從賢良、文學之議。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到這時匈奴和親,百姓充實,逐漸恢復文、景之業。
詔以鉤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立以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
白話詔令因鉤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長、人民攻打反叛者有功,立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
元鳳元年(辛丑,公元前八零年)
春,武都氐人反,遣執金吾馬適建、龍額侯韓增、大鴻臚田廣明將三輔、太常徒,皆免刑,擊之。
白話春天,武都氐人反叛,派執金吾馬適建、龍額侯韓增、大鴻臚田廣明率三輔、太常徒,都免刑,攻打。
夏,六月,赦天下。
白話夏六月,大赦天下。
秋,七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既。
白話秋七月乙亥晦日,發生日全食。
八月,改元。
白話八月,改元。
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長公主,欲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為太醫監,闌入殿中,下獄當死;冬月且盡,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白話上官桀父子既已尊貴,盛德於長公主,想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為丁外人求光祿大夫,想使他得以被召見,又不許。長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為丁外人求官爵不能得到,也慚愧。又上官桀妻子的父親所寵幸的充國為太醫監,擅自闖入殿中,下獄當死;冬月將盡,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才得以減死論處。於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而非常感激蓋主。自先帝時,上官桀已為九卿,位在霍光之上,到父子並為將軍,皇后是上官安之女,霍光乃其外祖,而霍光卻專制朝事,因此與霍光爭權。燕王劉旦自以為是帝兄而不得立,常懷怨望。到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誇耀其功,想為子弟求得官職,也怨恨霍光。於是蓋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與劉旦通謀。
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多賫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弘羊等。桀等又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
白話劉旦派孫縱之等前後十餘批,多帶金寶、快馬賄賂饋贈蓋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上官桀等又派人假裝為燕王上書,說:「霍光出都肄郎、羽林,路上稱蹕,太官先置。」又援引「蘇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降,才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楊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自調增幕府校尉。霍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劉旦願歸還符璽,入宮宿衛,察看奸臣之變。」等候霍光出沐之日上奏,上官桀想從中交辦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同執下霍光。奏書上呈,帝不肯批下。第二天早晨,霍光聽說,停在畫室中不入。皇上問:「大將軍在哪裡?」左將軍上官桀回答說:「因為燕王告發其罪,所以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霍光入,脫帽、叩頭謝罪。皇上說:「將軍戴冠!朕知道這書是詐,將軍無罪。」霍光說:「陛下怎麼知道?」皇上說:「將軍在廣明都郎,是近日之事;調校尉以來,還不到十天,燕王怎麼能知道!況且將軍要做壞事,不需要校尉。」當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都驚。而上書者果然逃亡,追捕很急。上官桀等恐懼,稟報皇上:「小事不值得追究。」皇上不聽。後來上官桀黨羽有詆毀霍光的,皇上就發怒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所託付輔佐朕身的,敢有詆毀的坐罪!」從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說。
李德裕論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慚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聞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東。漢高聞陳平去魏背楚,欲捨腹心臣。漢文惑季布使酒難近,罷歸股肱郡;疑賈生擅權紛亂,復疏賢士。景帝信誅晁錯兵解,遂戮三公。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矣。
白話李德裕評論說:人君之德,沒有大於至明的,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遮蔽。漢昭帝就是。周成王有慚德;高祖、文、景都不如。成王聽管、蔡流言,就使周公狼跋而東。漢高祖聽陳平離魏背楚,想捨棄腹心之臣。漢文帝被季布使酒難近所惑,罷歸股肱郡;懷疑賈誼擅權紛亂,又疏遠賢士。景帝信誅晁錯兵解之說,就戮三公。這就是所說的「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假使昭帝得伊尹、呂尚之佐,則成王、康王也不足以相比了。
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旦置驛書往來相報,許立桀為王,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旦以語相平,平曰:「大王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者,以劉澤素誇,好侵陵也。平聞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將軍少而驕,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詣闕,自謂故太子,長安中民趣鄉之,正讙不可止。大將軍恐,出兵陳之,以自備耳。我,帝長子,天下所信,何憂見反!」後謂群臣:「蓋主報言,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今右將軍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裝。
白話上官桀等謀劃令長公主設酒請霍光,伏兵格殺他,趁機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劉旦設驛書往來相報,許諾立上官桀為王,外連郡國豪傑以千計。劉旦把這告訴相平,平說:「大王先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是因為劉澤素來誇口、好侵陵。平聽說左將軍素來輕率,車騎將軍年少而驕,臣怕他們像劉澤時不能成事,又怕既成之後反大王。」劉旦說:「前日一個男子到宮闕,自稱故太子,長安城中百姓趨附他,正喧嘩不可止。大將軍恐懼,出兵列陣,以自衛罷了。我,是帝的長子,天下所信,何必擔憂被反!」後來對群臣說:「蓋主回報說,只憂慮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如今右將軍已死,丞相生病,僥倖事必成,徵召不久。」令群臣都收拾行裝。
安又謀誘燕王至而誅之,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且用皇后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時也!」會蓋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倉知其謀,以告大司農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九月,詔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並宗族悉誅之;蓋主自殺。燕王旦聞之,召相平曰:「事敗,遂發兵乎?」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也。」王憂懣,置酒與群臣、妃妾別。會天子以璽書讓旦,旦以綬自絞死,后、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為庶人,賜量謚曰剌王。皇后以年少,不與謀,亦霍光外孫,故得不廢。
白話上官安又謀劃誘燕王到來而誅殺他,趁機廢帝而立上官桀。有人說:「皇后怎麼辦?」上官安說:「逐麋之狗,還顧得上兔子嗎!況且憑皇后得尊貴,一旦人主心意轉移,即使想當平民也不可得。這是百世一時的機遇!」適逢蓋主舍人之父稻田使者燕倉知道其謀,告訴大司農楊敞。楊敞素來謹慎,怕事,不敢說,於是稱病臥床,把此事告訴諫大夫杜延年;杜延年上報。九月,詔令丞相部署中二千石追捕孫縱之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連同宗族全部誅殺;蓋主自殺。燕王劉旦聽說,召相平說:「事敗,就發兵嗎?」平說:「左將軍已死,百姓都知道,不可發兵。」王憂悶,設酒與群臣、妃妾訣別。適逢天子以璽書責備劉旦,劉旦以綬自絞死,后、夫人隨劉旦自殺的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劉建為庶人,賜諡曰剌王。皇后因年少,不參與謀劃,又是霍光外孫,所以得以不被廢。
庚午,右扶風王訢為御史大夫。
白話庚午日,右扶風王訢為御史大夫。
冬,十月,封杜延年為建平侯;燕倉為宜城侯;故丞相征事任宮捕得桀,為弋陽侯;丞相少史王山壽誘安入府,為商利侯。久之,文學濟陰魏相對策,以為:「日者燕王為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臣之義。」乃擢義子延壽為諫大夫。
白話冬十月,封杜延年為建平侯;燕倉為宜城侯;故丞相征事任宮捕獲上官桀,為弋陽侯;丞相少史王山壽誘上官安入府,為商利侯。過了些時候,文學濟陰人魏相對策,認為:「先前燕王為無道,韓義挺身強諫,被王所殺。韓義沒有比干之親而履行比干之節,應顯賞其子以昭示天下,表明為人臣之義。」於是提拔韓義之子韓延壽為諫大夫。
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光祿勳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勳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光持刑罰嚴,延年常輔之以寬。吏民上書言便宜,輒下延年平處復奏。言可官試者,至為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歲,以狀聞;或抵其罪法。
白話大將軍霍光因朝中沒有舊臣,光祿勳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於是稟報任用張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勳作為自己的副手。張安世,是故御史大夫張湯之子。霍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提拔為太僕、右曹、給事中。霍光執刑罰嚴厲,杜延年常以寬輔助他。吏民上書言便宜,總交杜延年平處復奏。言可試官的,至為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一年,以情況上報;或按其罪法。
是歲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並入邊為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脫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白話這一年匈奴徵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一起入邊為寇。漢兵追擊,斬首、俘虜九千人,活捉甌脫王;漢沒有損失。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怕被引誘攻擊,就向西北遠去,不敢南下逐水草;徵發人民屯駐甌脫。
元鳳二年(壬寅,公元前七九年)
夏,四月,上自建章宮徙未央宮。
白話夏四月,皇上自建章宮遷居未央宮。
六月,赦天下。
白話六月,大赦天下。
是歲,匈奴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北橋余吾水,令可度,以備奔走;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白話這一年,匈奴又派九千騎屯駐受降城以防備漢,在余吾水北架橋,使其可渡,以防備奔逃;想求與漢和親,而怕漢不聽,所以不肯先說,常讓左右暗示漢使者。然而其侵盜更加稀少,對漢使更加優厚,想以此逐漸達成和親。漢也籠絡它。
元鳳三年(癸卯,公元前七八年)
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符節令魯國眭弘上書,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匹庶為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弘坐設妖言惑眾伏誅。
白話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行立起;上林有枯僵柳樹自行立起復生;有蟲吃其葉成紋理,說「公孫病已立」。符節令魯國人眭弘上書,說:「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平民為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吧?漢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讓帝位,自己退封百里,以順天命。」眭弘因散布妖言惑眾獲罪伏誅。
匈奴單于使犁汙王窺邊,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右賢王、犁汙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犁汙王,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犁汙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
白話匈奴單于派犁汙王窺探邊境,說酒泉、張掖兵力更加衰弱,出兵試擊,希望可以復得其地。當時漢先得到降者,知道其計,天子詔令邊境警戒防備。不久,右賢王、犁汙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攻擊,大破之,脫逃的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犁汙王,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趁機封為犁汙王。從此以後,匈奴不敢入侵張掖。
燕、蓋之亂,桑弘羊子遷亡,過父故吏侯史吳,後遷捕得,伏法。會赦,侯史吳自出繫獄。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雜治反事,皆以為「桑遷坐父謀反而侯史吳臧之,非匿反者,乃匿為隨者也」,即以赦令除吳罪。後侍御史治實,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與反者身無異。侯史吳故三百石吏,首匿遷,不與庶人匿隨從者等,吳不得赦。」奏請覆治,劾廷尉、少府縱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車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數為侯史吳言;恐大將軍光不聽,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議問吳法。議者知大將軍指,皆執吳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眾議。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內異言,遂下廷尉平、少府仁獄。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太僕杜延年奏記光曰:「吏縱罪人,有常法。今更詆吳為不道,恐於法深。又,丞相素無所守持而為好言於下,盡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無狀。延年愚以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棄也。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為峻詆;今丞相所議,又獄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眾心,群下讙嘩,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竊重將軍失此名於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輕重,卒下之獄。夏,四月,仁自殺,平與左馮翊賈勝胡皆要斬。而不以及丞相,終與相竟。延年論議持平,合和朝廷,皆此類也。
白話燕、蓋之亂,桑弘羊之子桑遷逃亡,經過父親故吏侯史吳家,後來桑遷被捕,伏法。適逢大赦,侯史吳自己出獄。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共同審理反事,都認為「桑遷因父親謀反而侯史吳藏匿他,不是藏匿反者,而是藏匿隨從者」,就按赦令免除吳罪。後來侍御史查辦核實,認為「桑遷通經術,知道父親謀反而不諫爭,與反者本身無異。侯史吳是故三百石吏,首匿桑遷,不等於平民藏匿隨從者,吳不得赦免。」上奏請求復審,彈劾廷尉、少府縱放反者。少府徐仁,就是丞相田千秋的女婿,所以田千秋多次為侯史吳進言;怕大將軍霍光不聽,田千秋就召中二千石、博士在公車門集會,議問吳之罪。議者知道大將軍之意,都判吳為不道。第二天,田千秋封上眾議。霍光於是以田千秋擅自召中二千石以下、內外異言,於是交廷尉王平、少府徐仁下獄。朝廷都怕丞相獲罪。太僕杜延年上奏記給霍光說:「官吏縱放罪人,有常法。如今又詆吳為不道,恐怕於法過深。又,丞相素來沒有什麼主見而為好言於下,這是其一貫為人。至於擅自召中二千石,非常無狀。延年愚以為丞相是久故及先帝用事之臣,沒有大過,不可拋棄。近來百姓頗言獄刑過深,官吏峻詆;如今丞相所議,又是獄事,如此而牽連丞相,恐怕不合眾心,群下喧嘩,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私下重視將軍失去此名於天下。」霍光因廷尉、少府玩弄法律、輕重失當,終於把他們下獄。夏四月,徐仁自殺,王平與左馮翊賈勝胡都腰斬。而不牽連丞相,最終與丞相善終。杜延年議論持平,調和朝廷,都如此類。
冬,遼東烏桓反。初,冒頓破東胡,東胡餘眾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役屬匈奴。武帝出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眾漸強,遂反。
白話冬天,遼東烏桓反叛。當初,冒頓攻破東胡,東胡餘眾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代受匈奴役使。武帝出兵攻破匈奴左地,趁機遷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設置護烏桓校尉監督統領,使不得與匈奴交通。到這時,部眾漸強,於是反叛。
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殺略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利,希復犯塞。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塚,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烏桓時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白話先前,匈奴三千餘騎入侵五原,殺掠數千人;後來數萬騎南沿邊塞狩獵,行攻塞外亭障,掠取吏民離去。當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有利益,很少再犯塞。漢又得到匈奴降者,說烏桓曾挖先單于墳墓,匈奴怨恨,正要發二萬騎攻打烏桓。霍光想發兵攔擊,以此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認為:「烏桓近來多次犯塞,如今匈奴攻打它,於漢有利。又匈奴很少為寇,北邊幸而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攔截,招寇生事,不是好計。」霍光又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說可以攻打,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聽說漢兵到,引去。當初,霍光告誡明友:「兵不空出;如果落在匈奴之後,就攻打烏桓。」烏桓當時新被匈奴兵攻擊,明友既落於匈奴之後,就趁烏桓疲敝,攻擊它,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級。匈奴因此恐懼,不能再出兵。
元鳳四年(甲辰,公元前七七年)
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
白話春正月丁亥日,帝加冠。
甲戌,富民定侯田千秋薨。時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自守而已。
白話甲戌日,富民定侯田千秋去世。當時政事完全決定於大將軍霍光;田千秋居丞相之位,謹厚自守而已。
夏,五月,丁丑,孝文廟正殿火。上及群臣皆素服,發中二千石將五校作治,六日,成。太常及廟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會赦,太常轑陽侯德免為庶人。
白話夏五月丁丑日,孝文廟正殿起火。皇上及群臣都穿素服,徵發中二千石率五校修治,六天,完工。太常及廟令丞、郎、吏,都彈劾大不敬;適逢大赦,太常轑陽侯劉德免為庶人。
初,杅冞遣太子賴丹為質於龜茲;貳師擊大宛還,將賴丹入至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前議,以賴丹為校尉,將軍田輪台。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為害。」王即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白話當初,扜冞派太子賴丹到龜茲為人質;貳師攻打大宛回來,帶賴丹到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先前之議,以賴丹為校尉,率軍在輪台屯田。龜茲貴人姑翼對其王說:「賴丹本是我國臣屬,如今佩漢印綬而來,逼近我國屯田,必為害。」王立即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樓蘭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為王。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王辭不至。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送迎漢使;又數為官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後復為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駿馬監北地傅介子使大宛,詔因令責樓蘭、龜茲。介子至樓蘭、龜茲,責其王,皆謝服。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會匈奴使從烏孫還,在龜茲,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
白話樓蘭王死,匈奴先聽說,派其質子安歸回去,得以立為王。漢派使者詔令新王入朝,王推辭不到。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正當白龍堆,缺水草,常主持引導,背水擔糧,送迎漢使;又多次被官吏卒侵犯,懲戒,不便與漢通。後來又被匈奴反間,多次攔截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詳細說明情況。駿馬監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詔令順便責問樓蘭、龜茲。介子到樓蘭、龜茲,責其王,都謝罪服從。介子從大宛回來,到龜茲,適逢匈奴使者從烏孫回來,在龜茲,介子趁機率其吏士共同誅斬匈奴使者。回來,上奏,詔令拜介子為中郎,升平樂監。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於樓蘭。」於是白遣之。介子與士卒俱賫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壯士二人從後刺之,刃交匈,立死;其貴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安歸首,馳傳詣闕,縣首北闕下。
白話介子對大將軍霍光說:「樓蘭、龜茲多次反覆,而不誅,無所懲戒。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親近人,容易得手;願前往刺殺他,以威示諸國。」大將軍說:「龜茲路遠,先在樓蘭試一試。」於是稟報派遣他。介子與士卒都帶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到樓蘭。樓蘭王不願親近介子,介子假裝引去,到其西界,派翻譯對他說:「漢使者持黃金、錦繡巡行賞賜諸國。王不來接受,我往西國去了。」即拿出金、幣給翻譯看。翻譯回去報告王,王貪圖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他同坐飲酒,陳列物品給他看,飲酒都醉。介子對王說:「天子派我私下報告王。」王起身,隨介子入帳中密語,壯士二人從後刺他,刀交於胸,立即死亡;其貴人、左右都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之罪,「天子派我誅王,當改立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漢兵將到,不要妄動,自取滅國!」介子於是斬安歸之首,馳傳到宮闕,把頭掛在北闕下。
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
白話於是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他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丞相率百官送到橫門外,設宴餞行遣送。王自己請求天子說:「身在漢久,如今回歸孤弱,而前王有子在,怕被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派一將屯田積穀,使臣得以依靠其威重。」於是漢派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在伊循屯田以鎮撫。
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為平陵侯,傅介子為義陽侯。
白話秋七月乙巳日,封范明友為平陵侯,傅介子為義陽侯。
王者之於戎狄,叛則討之,服則捨之。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於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白話譯
王者對待戎狄,背叛就討伐他,順服就放過他。如今樓蘭王已經認罪順服,卻又跟著把他殺了,以後再有背叛的人,就無法使他們歸順了。如果一定要認為他有罪而討伐他,那就應該陳列軍隊、誓告將士,公開地施加懲罰。如今卻派遣使者用金錢財物引誘而殺了他,以後再有出使各國的使者,還能讓人相信嗎!況且以大漢這樣的強盛,卻對蠻夷使用盜賊般的計謀,不也是可恥嗎!議論的人有的稱讚傅介子以為建立了奇功,這就錯了!
元鳳五年(乙巳,公元前七六年)
夏,大旱。
白話夏天,大旱。
秋,罷象郡,分屬鬱林、牂柯。
白話秋天,撤銷象郡,分屬鬱林、牂柯。
冬,十一月,大雷。
白話冬十一月,大雷。
十二月,庚戌,宜春敬侯王訴薨。
白話十二月庚戌日,宜春敬侯王訢去世。
元鳳六年(丙午,公元前七五年)
春,正月,募郡國徒築遼東、玄菟城。
白話春正月,招募郡國徒修築遼東、玄菟城。
夏,赦天下。
白話夏天,大赦天下。
烏桓復犯塞,遣度遼將軍范明友擊之。
白話烏桓又犯塞,派度遼將軍范明友攻打。
冬,十一月,乙丑,以楊敞為丞相,少府河內蔡義為御史大夫。
白話冬十一月乙丑日,以楊敞為丞相,少府河內人蔡義為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