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25

三 · 漢紀

卷025

起閼逢攝提格,盡屠維協洽,凡六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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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攝提格,盡屠維協洽,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閼逢攝提格,盡屠維協洽,凡六年臣光曰:1 則年題:6 條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節三年(甲寅,公元前六七年)

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化天下。今膠東相王成,勞來不怠,流民自佔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云。

白話春三月,詔令說:「聽說有功不賞,有罪不誅,即使唐、虞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膠東相王成,慰勞招徠不怠,流民自行申報的八萬餘口,治理有異等之效。賜王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還沒來得及徵用,適逢病逝任上。後來詔令派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說:「先前膠東相王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此後俗吏多為虛名。」

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雲為冠陽侯。

白話夏四月戊申日,立子劉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霍雲為冠陽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后挾毒不得行。

白話霍顯聽說立太子,怒恚不吃飯,嘔血,說:「這是民間時所生之子,怎麼能立!將來如果我有兒子,反而為王嗎!」又教皇后毒殺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賜食,保母、阿母總先嘗,皇后挾毒不能下手。

五月,甲申,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白話五月甲申日,丞相韋賢因年老有病請求退休;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官歸第。丞相退休從韋賢開始。

六月,壬辰,以魏相為丞相。辛丑,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為少傅。

白話六月壬辰日,以魏相為丞相。辛丑日,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疏廣兄子疏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白話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因太子年少,稟報使其弟中郎將許舜監護太子家。皇上以此問疏廣,疏廣回答說:「太子,是國家儲君,師友必選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況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如今又使許舜監護太子家,顯示淺陋,不是廣太子德於天下之道。」皇上稱善其言,告訴魏相,魏相脫帽謝罪說:「這不是臣等所能及的。」疏廣因此被器重。

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罷。所白處奏皆可。

白話京師下大冰雹,大行丞東海人蕭望之上疏,說是大臣任政、一姓專權所致。皇上素來聽說蕭望之之名,拜為謁者。當時皇上廣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總交蕭望之詢問情況;高者請丞相、御史任用,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一年以情況上報;下者報聞,罷黜。所稟報處置之奏都被准許。

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且勿算事。」

白話冬十月,詔令說:「先前九月壬申地震,朕非常恐懼。有能規諫朕過失,以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正朕之不足,不要忌諱有司。朕既不德,不能使遠方歸附,因此邊境屯戍未息。如今又整兵重屯,長久勞苦百姓,不是安撫天下之道。撤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未御幸的,借給貧民。郡國宮館不要再修治。流民回歸的,借公田,貸種食,暫且不算賦役。」

霍氏驕侈縱橫。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輓顯遊戲第中;與監奴馮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白話霍氏驕奢縱橫。太夫人顯,大治宅第,製造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飾;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與監奴馮子都淫亂。而霍禹、霍山也一起修繕宅第,走馬馳逐平樂館。霍雲當朝請,多次稱病私出,多帶賓客,在黃山苑中張圍打獵,派倉頭奴上朝謁見,沒有人敢責備。霍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沒有時限。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

白話帝自在民間,聽聞霍氏尊盛日久,心中不能稱善。既親自處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為給事中。霍顯對霍禹、霍雲、霍山說:「你們不努力奉行大將軍餘業,如今大夫為給事中,別人一旦離間你們,還能自救嗎!」後來兩家奴僕爭道,霍氏奴僕進入御史府,想踢大夫之門;御史為之叩頭謝罪,才離去。有人把這事告訴霍氏,霍顯等才開始憂慮。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出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勳;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白話適逢魏大夫為丞相,多次私下進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直出入省中。當時霍山領尚書,皇上令吏民得上封事,不必經尚書,群臣進見單獨往來,於是霍氏非常厭惡。皇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而尚未查證,於是調霍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外放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數月,又外放霍光姐姐之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不久,又調霍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日,改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都歸他統領。以霍禹為大司馬,戴小冠,無印綬;撤其屯兵官屬,只是讓霍禹的官名與霍光一樣都為大司馬。又收回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只為光祿勳;以及霍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統領屯兵,又收回趙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全部改以所親信的許、史子弟代替。

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奸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浸密,律令煩苛,文書盈於几閣,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駁,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議者咸冤傷之。

白話當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止,於是派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製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寬緩深、故之罪,嚴辦縱、出之誅。其後奸猾巧法輾轉比況,法網漸密,律令煩苛,文書堆滿几閣,主管者不能遍看。因此郡國承用者駁雜,有的罪同而論異,奸吏藉機為市,想救活的就附會生議,想陷害的就援引死比,議論者都為之冤傷。

廷尉史鉅鹿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無嗣,昌邑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白話廷尉史鉅鹿人路溫舒上書說:「臣聽說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得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得以稱霸。近世趙王不得善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由此看來,禍亂之作,將以開啟聖人。繼變亂之後,必有異於舊之恩,這是賢聖之所以昭明天命。先前昭帝即世無嗣,昌邑淫亂,這是皇天用以開啟至聖。臣聽說《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應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除煩文,除去民疾,以應天意。臣聽說秦有十失,其一尚存,就是治獄之吏。獄,是天下的大命;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書》說:『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如今治獄之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苛刻為明,深刻者獲得公正之名,平允者多遭後患,所以治獄之吏都想人死,不是憎恨人,自安之道在於人之死。因此死人之血淋漓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每年以萬數。這是仁聖之所以悲傷,太平之未洽,都因於此。人之常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鞭笞之下,何求不得!所以囚人不勝痛,就飾辭以迎合;官吏治獄者利用此點,就指導以明之;上奏怕被退回,就鍛煉周納。奏當之成,即使皋陶聽之,還以為死有餘辜。為什麼?鍛煉者多,文致之罪明白。所以俗語說:『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這都是痛恨官吏之風,悲痛之辭。希望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太平之風可興於世。」皇上稱善其言。

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平矣。

白話十二月,詔令說:「近來官吏用法巧文漸深,這是朕的不德。決獄不當,使有罪者興邪,無辜者蒙戮,父子悲恨,朕非常悲傷!如今派廷史與郡審理獄訟,任輕祿薄,為他們設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務必平允,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皇上常到宣室,齋居決事,獄刑號稱平允。

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

白話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說:「如今明主親自垂聽明察,雖然不設廷平,獄將自正;如果開後嗣之例,不如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道所避,奸吏無所玩弄。如今不正其本,而設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時,廷平將攬權而為亂首。」

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及五將軍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

白話昭帝時,匈奴派四千騎在車師屯田。到五將軍攻打匈奴,車師屯田者驚去,車師又與漢交通;匈奴發怒,召其太子軍宿,想作為人質。軍宿,是焉耆外孫,不想到匈奴為質,逃往焉耆,車師王改立其子烏貴為太子。到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攔截漢通往烏孫之路。

是歲,侍郎會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積穀,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地以實之。

白話這一年,侍郎會稽人鄭吉與校尉司馬憙,率免刑罪人在渠犁屯田,積穀,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率田士一千五百人共同攻打車師,攻破;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車師;鄭吉、司馬憙引兵北迎,匈奴不敢前進。鄭吉、司馬憙就留一個候與卒二十人守護車師王,鄭吉等引兵回渠犁。車師王怕匈奴兵又來而自己被殺,於是輕騎逃往烏孫。鄭吉就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匈奴另以車師王之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遷,不敢居故地;而鄭吉開始派吏卒三百人往車師地屯田以充實。

上自初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及媼男無故、武。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月間,賞賜以巨萬計。

白話皇上自即位之初,多次派使者尋求外家;年代久遠,多相似而實非。這一年,求得外祖母王媼及媼的兒子無故、武。皇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十天一月之間,賞賜以巨萬計。

地節四年(乙卯,公元前六六年)

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封舅無故為平昌侯,武為樂昌侯。

白話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封舅王無故為平昌侯,王武為樂昌侯。

夏,五月,山陽、濟陰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白話夏五月,山陽、濟陰下冰雹如雞蛋,深二尺五寸,殺二十餘人,飛鳥都死。

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白話詔令:「自今子隱匿父母、妻隱匿夫、孫隱匿祖父母,都不治罪。」

立廣川惠王孫文為廣川王。

白話立廣川惠王之孫劉文為廣川王。

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白話霍顯及霍禹、霍山、霍雲見日益被侵削,多次相對啼哭自怨。霍山說:「如今丞相當權,縣官信任他,盡改大將軍時的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是窮人子弟,遠客饑寒,喜歡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恨他們。如今陛下喜歡與諸儒生交談,人人自書對事,多說我家的事。曾有人上書說我家兄弟驕縱,其言極其痛切;霍山屏去不奏。後來上書者更加狡猾,盡奏封事,總使中書令出來取,不經尚書,更加不信人。又聽說民間喧傳『霍氏毒殺許皇后』,難道有這事嗎?」霍顯怕事急,於是詳細以實情告訴霍禹、霍山、霍雲。霍禹、霍山、霍雲驚說:「如果這樣,何不早告訴我們!縣官離散、斥逐諸婿,正因此故。這是大事,誅罰不小,怎麼辦?」於是開始有邪謀。

雲舅李竟民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白話霍雲的舅舅李竟與百姓張赦交好,張赦見霍雲家倉惶,對李竟說:「如今丞相與平恩侯當權,可令太夫人告訴太后,先殺這兩人。移換陛下,在太后而已。」長安男子張章告發此事,事交廷尉、執金吾,逮捕張赦等。後來有詔,停止逮捕。霍山等更加恐懼,互相說:「這是縣官看重太后,所以不追究。然而惡端已現,久了還是會發作,發作就滅族,不如先發。」於是令諸女各回家告訴其夫,都說:「哪裡逃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發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白話適逢李竟因與諸侯王交通獲罪,供辭牽涉霍氏,有詔:「霍雲、霍山不宜宿衛,免官歸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說:「臣聽說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都酬其功,延及子孫。最終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專魯。所以仲尼作《春秋》,考跡盛衰,譏世卿最甚。先前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也不小。周公七年而已,而大將軍二十年,海內之命斷於掌握。當其隆盛之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應有明言說:『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就夠了。近來輔臣專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都歸第;以及衛將軍張安世,應賜几杖歸休,按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之師。』明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如今朝廷聽不到正直之聲,而令明詔自己親筆,不是善策。如今兩侯已出,人情相差不遠,以臣之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近臣自危,不是完善之計。臣敞願在廣朝公開提出,但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希望陛下省察。」皇上很稱善其計,然而不召他。

禹、山等家數有妖怪,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會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太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台宮,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皆為列侯。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將軍日磾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白話霍禹、霍山等家多次有妖怪,全家憂愁。霍山說:「丞相擅自削減宗廟羔、兔、蛙祭品,可以以此加罪。」謀劃令太后為博平君設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奉太后之制引來斬殺,趁機廢天子而立霍禹。約定,未發,霍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適逢事發覺,秋七月,霍雲、霍山、范明友自殺,霍顯、霍禹、鄧廣漢等被捕;霍禹腰斬,霍顯及諸女兄弟都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的數十家。太僕杜延年因是霍氏舊人,也獲罪免官。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氏被廢,居昭台宮。乙丑日,詔令封告發霍氏反謀的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都為列侯。楊惲,是丞相楊敞之子;金安上,是車騎將軍金日磾之弟的兒子;史高,是史良娣之兄的兒子。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則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髮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白話當初,霍氏奢侈,茂陵人徐生說:「霍氏必亡。奢則不遜,不遜則侮上。侮上者,是逆道,處人之上,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了。天下害之,又行逆道,不亡還等什麼!」於是上疏說:「霍氏太盛,陛下如果愛厚他們,應及時抑制,不要使他們滅亡。」書上三次,總是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都封賞,有人為徐生上書說:「臣聽說客人有過主人家的,見其灶是直煙囪,旁有積薪,客人對主人說:『改為曲突,把薪遠移,不然將有火患。』主人默然不應。不久家果然失火,鄰里共同救火,僥倖得以撲滅。於是殺牛設酒,謝其鄰人,燒傷焦爛者坐在上位,其餘各按功勞次序坐,而不錄提議曲突的人。人對主人說:『先前如果聽客人之言,不費牛酒,終無火患。如今論功請賓,曲突徙薪者無恩澤,焦頭爛額者反而為上客?』主人於是醒悟而請他。如今茂陵徐福,多次上書說霍氏將有變,應防絕。先前如果徐福之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已過,而徐福獨不蒙其功,希望陛下明察,看重徙薪曲突之策,使他居於焦髮灼爛者之上。」皇上於是賜徐福帛十匹,後來任用為郎。

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歲,霍后復徙雲林館,乃自殺。

白話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霍光驂乘,皇上內心嚴憚他,如有芒刺在背。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霍光驂乘,天子從容伸展身體,非常安適親近。到霍光身死而宗族最終被誅,所以俗傳霍氏之禍萌芽於驂乘。十二年後,霍后又被遷到雲林館,於是自殺。

班固贊曰: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術,闇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白話班固評論說: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立昭帝,扶立宣帝,即使周公、伊尹有什麼超過!然而霍光不學無術,不明大理;陰庇妻子邪謀,立其女為后,沉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才三年,宗族誅滅,可哀啊!

臣光曰

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雖然,向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衅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醞釀以成之也。昔鬬椒作亂於楚,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黃,以為子文無後,何以勸善。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勳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

白話譯

霍光輔佐漢室,可以說是忠誠的了;然而最終卻不能保全他的宗族,這是為什麼呢?威嚴與賞罰,是君主特有的權柄。做臣子的執掌了它,長久不肯歸還,很少有不遭殃的。以漢昭帝的明察,十四歲就能識破上官桀的詐偽,本來就可以親自執政了,何況漢宣帝十九歲即位,聰明剛毅,了解百姓的疾苦,而霍光卻長期獨攬大權,不知道退避,又大量安插私黨,充斥朝廷,使得君主在上有積憤,官吏百姓在下有積怨,大家咬牙切齒、側目而視,等待時機發作,他自身能夠免禍已經算是幸運了,何況子孫還用驕奢放縱去自取滅亡呢!雖然如此,假使當初漢宣帝只用自己的俸祿和賞賜來使霍光的子孫富足,讓他們享用大縣的租稅、參加朝會請安,也就足以報答霍光的厚德了;卻又委任他們政事,授予他們兵權,等到事情叢生、嫌隙積累,才更加裁削剝奪,終於導致他們心生怨恨恐懼而圖謀邪惡,這難道只是霍氏自己招來的禍患嗎?也是漢宣帝慢慢醞釀促成啊。從前鬬椒在楚國作亂,楚莊王滅了他的家族,卻赦免了箴尹克黃,認為如果子文絕了後代,還拿什麼來勸人為善。以霍顯、霍禹、霍雲、霍山的罪過,雖然應當被滅族,但霍光的忠勳卻不能不祭祀;竟使得霍家連一個活口都沒有,漢宣帝也未免太寡恩了!

九月,詔減天下鹽賈。又令郡國歲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縣、名、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白話九月,詔令減天下鹽價。又令郡國每年上報繫囚中因拷掠笞打或瘐死的,所坐縣、名、爵、里,丞相、御史考核殿最上報。

十二月,清河王年坐內亂廢,遷房陵。

白話十二月,清河王劉年因內亂獲罪被廢,遷房陵。

是歲,北海太守廬江朱邑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勃海太守龔遂入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歲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故昌邑郎中令龔遂,上拜為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勃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鍺、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鋤,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

白話這一年,北海太守廬江人朱邑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勃海太守龔遂入為水衡都尉。先前,勃海左右郡連年饑荒,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擒制。皇上選擇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舉薦故昌邑郎中令龔遂,皇上拜為勃海太守。召見,問:「怎樣治理勃海,平息其盜賊?」回答說:「海濱遙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體恤,所以使陛下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如今想使臣戰勝他們呢,還是安撫他們?」皇上說:「選用賢良,本來想安撫。」龔遂說:「臣聽說治亂民如治亂繩,不可急;只有慢慢來,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暫且不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皇上准許,加賜黃金送行。乘傳到勃海界,郡中聽說新太守到,發兵迎接。龔遂都遣回。移書敕屬縣:「全部遣散追捕盜賊之吏,諸持鉤、鐮、田器者都為良民,吏不得過問;持兵器的才是賊。」龔遂單車獨行到府。盜賊聽龔遂教令,即時解散,丟棄其兵弩而持鉤、鋤,於是全部平定,民安土樂業。龔遂於是開倉廩借貸貧民,選用良吏安撫牧養。龔遂見齊地風俗奢侈,喜好末技,不事耕種,於是親自以身作則節儉,勸民務農桑,各按人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劍的,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說:「為什麼帶牛佩犢!」慰勞巡行,郡中都有蓄積,獄訟止息。

烏孫公主女為龜茲王絳賓夫人。絳賓上書言:「得尚漢外孫,願與公主女俱入朝。」

白話烏孫公主之女為龜茲王絳賓夫人。絳賓上書說:「得以娶漢外孫女,願與公主之女一同入朝。」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六五年)

春,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皆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賞賜甚厚。

白話春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都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賞賜很厚。

初作杜陵。徙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訾百萬者杜陵。

白話開始修建杜陵。遷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家資百萬者到杜陵。

三月,詔以鳳皇集泰山、陳留,甘露降未央宮,赦天下。

白話三月,詔令因鳳凰聚集泰山、陳留,甘露降於未央宮,大赦天下。

有司復言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廟。

白話有司又說悼園應稱尊號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廟。

冬,置建章衛尉。

白話冬天,設置建章衛尉。

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蠭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終以此敗。廣漢以私怨論殺男子榮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驗。廣漢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欲以此脅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廣漢乃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丞相上書自陳,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廣漢言。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廣漢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

白話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中新進年少者,專門激勵強壯銳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大多果敢之計,沒有人為他持難,最終因此失敗。趙廣漢以私怨論殺男子榮畜,人上書告發,事交丞相、御史查驗。趙廣漢懷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想以此脅迫丞相,丞相查辦更急。趙廣漢於是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在庭下受審,帶走奴婢十餘人。丞相上書自陳,事交廷尉處理,實際是丞相自己因過失譴責笞打傅婢,出去到外第才死,不如趙廣漢所言。帝厭惡他,把趙廣漢下廷尉獄。吏民守在宮闕號泣的數萬人,有人說:「臣生無益於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他牧養小民!」趙廣漢最終被腰斬。趙廣漢做京兆尹,廉潔明察,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頌他。

是歲,少府宋疇坐議「鳳皇下彭城,未至京師,不足美」,貶為泗水太傅。

白話這一年,少府宋疇因議論「鳳凰降於彭城,未到京師,不值得稱美」獲罪,貶為泗水太傅。

上遷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蕭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朝無爭臣,則不知過,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徵望之入守少府。

白話皇上升遷博士、諫大夫中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蕭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說:「陛下哀愍百姓,怕德澤不周,盡出諫官以補郡吏。朝中沒有爭臣,就不知道過失,這就是所說的憂其末而忘其本。」皇上於是徵望之入守少府。

東海太守河東尹翁歸,以治郡高第入為右扶風。翁歸為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其為扶風,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為右職,接待以禮,好惡與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故尤得名譽於朝廷。

白話東海太守河東人尹翁歸,以治郡高第入為右扶風。翁歸為人,公正廉潔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都知道。每縣各有記籍,親自聽斷其政;有急名則稍緩之。吏民稍懈怠,就翻閱記籍。取人必在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時,不在無事之時。其有所取,以一警百。吏民都佩服,恐懼,改行自新。他做扶風,選用廉平疾奸之吏為要職,以禮接待,好惡與之相同;有負於翁歸的,處罰必行。然而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所以特別得名譽於朝廷。

初,烏孫公主少子萬年有寵於莎車王。莎車王死而無子,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計,欲自托於漢,又欲得烏孫心,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萬年。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說。

白話當初,烏孫公主的小兒子萬年受莎車王寵愛。莎車王死而無子,當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商議,想託身於漢,又想得烏孫之心,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漢准許,派使者奚充國送萬年。萬年初立,暴虐凶惡,國人不悅。

上令群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上黨馮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大苑諸國客至伊循城。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徵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為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更立它昆弟子為莎車王。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

白話皇上令群臣舉薦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薦上黨人馮奉世以衛候身份持節送大宛諸國客人到伊循城。適逢故莎車王弟呼屠徵與旁國共同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為王。當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攻下而去。莎車派使者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了」,於是攻劫南道,歃血結盟背叛漢,從鄯善以西都斷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都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商議,認為不趕快攻打,莎車日益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於是以節曉諭諸國王,趁機發其兵,南北道合一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級到長安,另立其他昆弟之子為莎車王。諸國全部平定,威震西域,奉世於是罷兵上報。帝召見韓增說:「祝賀將軍所舉得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它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上甚說,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以為可,獨少府蕭望之以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為比,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議,以奉世為光祿大夫。

白話奉世於是西到大宛。大宛聽說他斬莎車王,敬重他超過其他使者,得其名馬象龍而還。皇上很喜悅,商議封奉世。丞相、將軍都以為可以,只有少府蕭望之認為:「奉世奉使有其任務,而擅自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如果封奉世,開啟後世奉使者以奉世為比,爭相發兵,在萬里之外邀功,為國家在夷狄生事,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皇上稱善望之之議,以奉世為光祿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六四年)

春,正月,赦天下。

白話春正月,大赦天下。

上欲立皇后,時館陶主母華倢伃及淮陽憲王母張倢伃、楚孝王母衛倢伃皆愛幸。上欲立張倢伃為后;久之,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二月,乙丑,立長陵王倢伃為皇后,令母養太子;封其父奉光為邛成侯。后無寵,希得進見。

白話皇上想立皇后,當時館陶公主之母華倢伃及淮陽憲王之母張倢伃、楚孝王之母衛倢伃都受寵幸。皇上想立張倢伃為后;久了,懲戒霍氏欲害皇太子之事,於是改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二月乙丑日,立長陵王倢伃為皇后,令她撫養太子;封其父王奉光為邛成侯。皇后不受寵,很少進見。

五月,詔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或擅興徭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如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白話五月,詔令說:「獄,是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就可稱為文吏。如今則不然。用法有的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奏不如實,君上無由知道,四方黎民仰仗什麼!二千石各察官屬,不要用這樣的人。官吏有的擅自興徭役,粉飾廚傳,超過使客所需,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如踩薄冰以待白日,豈不危險!如今天下頗受疾疫之災,朕非常憐憫,令郡國受災嚴重的,不出今年租賦。」

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其更諱詢。」

白話又說:「聽說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改諱詢。」

匈奴大臣皆以為「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由是數遣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將渠犁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犁千餘里,漢兵在渠犁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得復擾西域。

白話匈奴大臣都認為「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到它,多屯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因此多次派兵攻打車師屯田者。鄭吉率渠犁田卒七千餘人救援,被匈奴包圍。鄭吉上言:「車師離渠犁千餘里,漢兵在渠犁的少,勢不能相救,願增田卒。」皇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商議,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其右地,使不得再擾西域。

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犁。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為衛司馬,使護善阜善以西南道。

白話魏相上書勸諫說:「臣聽說:救亂誅暴,叫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的,叫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的,叫忿兵,兵忿者敗;貪圖他人土地、貨寶的,叫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想對敵逞威的,叫驕兵,兵驕者滅。這五者,不只是人事,是天道。近來匈奴曾有善意,所得漢民,就奉還,未曾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聽諸將軍想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這兵叫什麼名字!如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吃草萊之實,常怕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說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出兵雖勝,還有後憂,怕災害之變因此而生。如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其淺薄,水旱不時。按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的共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這不是小變。如今左右不憂此,竟想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恐怕是孔子所說的『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皇上聽從魏相之言,停止。派長羅侯常惠率張掖、酒泉騎兵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回渠犁。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為王;盡遷車師國民令居渠犁,於是拿車師故地給匈奴。以鄭吉為衛司馬,使他護鄯善以西南道。

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上皆重之。

白話魏相好觀漢舊事及便宜章奏,多次條列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魏相敕令掾史到郡國辦事,及休假,從家回府,總報告四方異聞。如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報,魏相總上奏說明。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皇上都敬重他們。

丙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吉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會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辭引使者丙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汝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詔吉求組、徵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

白話丙吉為人深厚,不誇耀善行。自曾孫遭遇以來,丙吉絕口不說前恩,所以朝廷無人能明其功。適逢掖庭宮婢則讓其民夫上書,自陳曾有阿保之功,奏章交掖庭令考問,則的供辭牽引使者丙吉知道實情。掖庭令帶則到御史府給丙吉看,丙吉認識她,對則說:「你曾因養皇曾孫不謹慎獲罪,被鞭笞,你哪裡有功!只有渭城人胡組、淮陽人郭徵卿有恩。」分別上奏胡組等共養勞苦之狀。詔令丙吉訪求胡組、郭徵卿;已死,有子孫,都受厚賞。詔令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皇上親自接見詢問,然後知道丙吉有舊恩而始終不說,皇上非常敬重他。

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起視事。

白話帝因蕭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才能可任宰相,想詳細試其政事,又任他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任被認為是左遷,怕有不合意,就稱病。皇上聽說,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曉諭其意說:「所用都更歷治民以考功。君先前做平原太守日淺,所以又在三輔試之,不是有所聞。」望之立即起任視事。

初,掖庭令張賀數為弟車騎將軍安世稱皇曾孫之材美及徵怪,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即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上追思賀恩,欲封其塚為恩德侯,置守塚二百家。賀有子蚤死,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與上同席研書指,欲封之,先賜爵關內侯。安世深辭賀封;又求損守塚戶數,稍減至三十戶。上曰:「吾自為掖庭令,非為將軍也。」安世乃止,不敢復言。

白話當初,掖庭令張賀多次為弟弟車騎將軍張安世稱讚皇曾孫之材美及徵異,張安世總是制止,認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到帝即位而張賀已死,皇上對張安世說:「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制止他,是對的。」皇上追思張賀之恩,想封其塚為恩德侯,置守塚二百家。張賀有子早死,以張安世的小兒子張彭祖為後。彭祖小時候與皇上同席研書寫字,想封他,先賜爵關內侯。張安世堅決辭謝張賀之封;又請求減少守塚戶數,逐漸減到三十戶。皇上說:「我自己為掖庭令,不是為將軍。」張安世於是停止,不敢再說。

上心忌故昌邑王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備盜賊,察往來過客;毋下所賜書。敞於是條奏賀居處,著其廢亡之效曰:「故昌邑王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銳卑,少鬚眉,身體長大,疾痿,行步不便。臣敞嘗與之言,欲動觀其意,即以惡鳥感之曰:『昌邑多梟。』故王應曰:『然。前賀西至長安,殊無梟;復來,東至濟陽,乃復聞梟聲。』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惠。臣敞前言:『哀王歌舞者張脩等十人無子,留守哀王園,請罷歸。』故王聞之曰:『中人守園,疾者當勿治,相殺傷者當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罷之?』其天資喜由亂亡,終不見仁義如此。」上乃知賀不足忌也。

白話皇上心中忌憚故昌邑王劉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慎防備盜賊,察看往來過客;不要宣示所賜之書。張敞於是條奏劉賀居處,著其廢亡之效說:「故昌邑王為人,青黑色,小目,鼻端尖低,少鬚眉,身體長大,患痿疾,行步不便。臣敞曾與他說話,想觸動觀察其意,就以惡鳥試他說:『昌邑多梟。』故王應聲說:『對。先前劉賀西至長安,完全沒有梟;再來,東至濟陽,才又聽到梟聲。』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慧。臣敞先前說:『哀王歌舞者張脩等十人無子,留守哀王園,請罷歸。』故王聽說說:『中人守園,病者應不治,互相殺傷者應不究,想令其快死。太守為何要罷免他們?』其天資喜好亂亡,終不見仁義如此。」皇上於是知道劉賀不值得忌憚。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六三年)

春,三月,詔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

白話春三月,詔令封故昌邑王劉賀為海昏侯。

乙未,詔曰:「朕微眇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衛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皆與朕有舊恩,及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躬,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不雲乎:『無德不報』,封賀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將彭祖為陽都侯,追賜賀謚曰陽都哀侯,吉為博陽侯,曾為將陵侯,玄為平台侯,舜為博望侯,延壽為樂成侯。」賀有孤孫霸,年七歲,拜為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嘗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祿、田宅、財物,各以恩深淺報之。

白話乙未日,詔令說:「朕幼小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衛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都與朕有舊恩,以及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身,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其功茂盛。《詩》不是說嗎:『無德不報』,封張賀所後之弟子侍中、中郎將張彭祖為陽都侯,追賜張賀諡曰陽都哀侯,丙吉為博陽侯,史曾為將陵侯,史玄為平台侯,許舜為博望侯,許延壽為樂成侯。」張賀有孤孫張霸,年七歲,拜為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曾有阿保之功的,都受官祿、田宅、財物,各按恩之深淺回報。

吉臨當封,病;上憂其不起,將使人就加印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愈。

白話丙吉臨當受封,生病;皇上憂慮他不起,將派人就加印綬封之,趁其活著。太子太傅夏侯勝說:「這不會死!臣聽說有陰德者必享其樂,以至子孫。如今丙吉未獲報而病重,不是其死疾。」後來病果然癒。

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詔都內別藏張氏無名錢以百萬數。安世謹慎周密,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復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為子延壽求出補吏,上以為北地太守;歲餘,上閔安世年老,復徵延壽為左曹、太僕。

白話張安世自以為父子封侯,在位太盛。於是辭祿,詔令都內另藏張氏無名錢以百萬計。安世謹慎周密,每次定大政,已決,就稱病出。聽有詔令,就吃驚,派吏到丞相府詢問。自朝廷大臣,沒有知道他參與謀議的。曾有所推薦,其人來謝,安世非常懊惱,認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斷絕不再為他通達。有郎官功高不得升遷,自己向安世說,安世應答說:「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有什麼長短而自己說!」堅決不許。不久郎官果然升遷。安世自見父子尊顯,心中不安,為其子張延壽請求外補為吏,皇上任他為北地太守;一年多,皇上憫安世年老,又徵延壽為左曹、太僕。

夏,四月,丙子,立皇子欽為淮陽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謂少傅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即日,父子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

白話夏四月丙子日,立皇子劉欽為淮陽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對少傅疏受說:「我聽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如今仕宦到二千石,官成名立,這樣不離去,怕有後悔。」當天,父子都稱病,上疏請求退休。皇上都准許,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帳於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路上觀者都說:「賢哉二大夫!」有的嘆息為之流淚。

廣、受歸鄉里,日令其家賣金共具,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或勸廣以其金為子孫頗立產業者,廣曰:「吾豈老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墮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之怨也,吾既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悅服。

白話疏廣、疏受回鄉里,每天令其家賣金備辦,請族人、故舊、賓客,與之娛樂。有人勸疏廣以金為子孫稍立產業,疏廣說:「我豈是老悖不念子孫!只是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與凡人齊。如今再增益為贏餘,只教子孫怠惰罷了。賢而多財,就損其志;愚而多財,就增其過。況且富是眾人之怨,我既無以教化子孫,不想增其過而生怨。又這金,是聖主用以惠養老臣的,所以樂於與鄉黨、宗族共享其賜,以盡我餘日,不也很好嗎!」於是族人悅服。

穎川太守黃霸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浮淫之費。其治,米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他陰伏以相參考,聰明識事,吏民不知所出,咸稱神明,豪厘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它郡,盜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徵守京兆尹。頃之,坐法,連貶秩;有詔復歸穎川為太守,以八百石居。

白話潁川太守黃霸使郵亭、鄉官都養雞、豬,以贍養鰥、寡、貧、窮者;然後制定條教,設置父老、師帥、伍長,頒行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以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掉浮淫之費。其治,米鹽靡密,起初看似煩碎,然而黃霸精力能推行。吏民進見的,言語之間反覆推求,問其他隱伏以互相參考,聰明識事,吏民不知其所以然,都稱神明,毫厘不敢有所欺。奸人離去入他郡,盜賊日益減少。黃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保全長吏。許丞年老,病聾,督郵稟報想趕走他。黃霸說:「許丞是廉吏,雖然老,還能拜起送迎,正是重聽有什麼妨礙!況且善加幫助他,不要失賢者之意!」有人問緣故,黃霸說:「屢次更換長吏,送故迎新之費,以及奸吏藉機,斷絕簿書,盜取財物,公私耗費很多,都出於民。所換新吏又未必賢,有的不如其舊,徒然相益為亂。凡治道,去掉其太甚者而已。」黃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之心,戶口年年增加,治理為天下第一,徵入守京兆尹。不久,犯法,連貶秩;有詔復歸潁川為太守,以八百石居。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六二年)

春,正月,詔:「年八十以上,非誣告、殺傷人,他皆勿坐。」

白話春正月,詔令:「年八十以上,除非誣告、殺傷人,其他都不坐罪。」

右扶風尹翁歸卒,家無餘財。秋,八月,詔曰:「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白話右扶風尹翁歸去世,家無餘財。秋八月,詔令說:「翁歸廉平公正,治民異等。賜翁歸之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上令有司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得槐裡公乘周廣漢等百三十六人,皆賜黃金二十斤,復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絕。

白話皇上令有司訪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得到槐里公乘周廣漢等一百三十六人,都賜黃金二十斤,免除其家賦役,令奉祭祀,世世不斷。

丙寅,富平敬侯張安世薨。

白話丙寅日,富平敬侯張安世去世。

初,扶陽節侯韋賢薨,長子弘有罪繫獄,家人矯賢令,以次子大河都尉玄成為後。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即陽為病狂,臥便利,妄笑語,昏亂。既葬,當襲爵,以狂不應召。大鴻臚奏狀,章下丞相、御史案驗。案事丞相史乃與玄成書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故能垂榮於後。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為狂癡,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僕素愚陋,過為宰相執事,願少聞風聲;不然,恐子傷高而僕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為國,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門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玄成為河南太守。

白話當初,扶陽節侯韋賢去世,長子韋弘有罪下獄,家人假託韋賢之令,以次子大河都尉韋玄成為後。玄成深知這不是韋賢本意,就假裝發狂,臥於大小便中,妄笑語,昏亂。安葬後,當襲爵,以狂不應召。大鴻臚上奏其狀,奏章交丞相、御史查驗。查案丞相史於是寫信給玄成說:「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所以能垂榮於後。如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為狂癡,光耀昏暗而不顯,你所託名何其微渺!僕素來愚陋,過為宰相執事,願稍聞風聲;不然,怕子傷高而僕為小人。」玄成友人侍郎章也上疏說:「聖王貴以禮讓為國,應優養玄成,不要枉其志,使他自安於衡門之下。」而丞相、御史就以玄成實際不病,彈劾上奏,有詔不要彈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玄成為河南太守。

車師王烏貴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漢遣使責烏孫,烏孫送烏貴詣闕。

白話車師王烏貴逃往烏孫,烏孫扣留不遣。漢派使者責問烏孫,烏孫送烏貴到宮闕。

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即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度湟水,郡縣不能禁。

白話當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驅逐諸羌,不使居湟中之地。到帝即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出使巡視諸羌;先零豪帥說:「願時時渡湟水北,在民所不耕之地畜牧。」安國上報。後將軍趙充國彈劾安國奉使不敬。此後羌人藉先前之言,冒險渡湟水,郡縣不能禁止。

既而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趙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使羌居之。間者匈奴困於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與相結。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擊鄯善、敦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為「狼何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幵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

白話不久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皇上聽說,以此問趙充國,回答說:「羌人之所以容易制,因為其種各有豪帥,屢次互相攻擊,勢不統一。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也是先解仇合約攻打令居,與漢相拒,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引誘羌人,想與他們共同攻打張掖、酒泉之地,使羌人居之。近來匈奴困於西方,懷疑其另派使者到羌中與之相結。臣怕羌變不止於此,還會再結聯其他種,應及未然為之備。」過了一個多月,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攻打鄯善、敦煌以斷漢道。充國認為「狼何之勢不能獨造此計,懷疑匈奴使者已到羌中,先零、罕、幵才解仇作約。到秋天馬肥,變必起。應派使者巡行邊兵,預先準備敕令,視察諸羌不要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又稟報派義渠安國巡視諸羌,分別善惡。

是時,比年豐稔,穀石五錢。

白話當時,連年豐收,穀一石五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