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35
起屠維協洽,盡玄黓閹茂,凡四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屠維協洽,盡玄黓閹茂,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哀皇帝下元壽元年(己未,公元前二年)
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白話春季正月辛丑日朔,下詔將軍、中二千石各舉薦一名明習兵法的人,當即就地任命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白話當天,發生日食。皇上詔令公卿大夫盡心陳說過失;又令舉薦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長榜死於獄,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傳業陛下。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讙嘩,群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白話丞相王嘉上封事說:「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和恭敬、少私寡欲,都內積錢四十萬萬。曾駕臨上林,後宮馮貴人隨從到獸圈,猛獸驚出,馮貴人上前擋住,元帝讚美她的道義,賜錢五萬。掖庭被親近的人,有加賞賜,囑咐其人不須眾人稱謝。顯示公平厭惡偏私,重視人心,賞賜節約。當時外戚家產上千萬的很少,所以少府、水衡的現錢很多。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上西羌之變,對外供奉師旅,對內賑濟貧民,始終沒有傾覆之憂,因為府庫充實。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說微服出行的害處,以及女寵專愛、沉溺酒色、損德傷年,話說得很懇切,但他始終不怨怒。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史育多次貶退,家產不滿千萬,張放被斥逐回國,淳于長被杖死獄中,不以私愛妨害公義,所以雖多有內廷譏議,朝廷安平,傳業給陛下。陛下在封國時,喜好《詩》、《書》,崇尚節儉,應徵來京,所過路上都稱誦美德,這是天下歸心的原因。初即位,更換帷帳,除去錦繡,乘輿座緣只用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正當營建,憂念百姓,考慮用度不足,以義割恩,暫且停止,如今才開始營建。而駙馬都尉董賢也在上林中興建官寺,又為董賢營造大宅,開門朝北闕,引王渠灌溉園池,使者監督營造,賞賜吏卒,比修治宗廟還多。董賢母親生病,長安廚供給祭祀之物,路上經過的人都得到飲食。為董賢製造器物,器成後,奏報皇上才使用,有的東西好,特別賞賜工匠。即使是貢獻宗廟、三宮,也比不上。董賢家有婚嫁賓客及親屬相見,各官署一併供給,賜給蒼頭、奴婢每人十萬錢。使者監視、徵發取用市物,百賈震動,道路喧嘩,群臣惶恐疑惑。詔書廢棄苑囿,卻把二千餘頃賜給董賢,均田之制從此破壞。奢侈僭越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來仁智慎事,如今卻有這樣大的譏議。孔子說:『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王嘉有幸備位,私下悲傷不能表達愚忠之誠;身死有益於國,不敢吝惜。請陛下謹慎自己獨自嚮往之事,明察眾人共同懷疑之事!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安逸無厭,小人不勝情慾,最終陷於罪辜,亂國亡身,不能善終其祿,這就是所謂的『愛之適足以害之』!應深鑒前世,節制賢寵,保全其命。」皇上因此對王嘉漸漸不悅。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占像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畏,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白話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說:「臣聽說陽尊陰卑,是天之道。所以男子雖賤,各為其家之陽,女子雖貴,仍為其國之陰。所以禮制闡明三從之義,即使有文母之德,也必繫屬於子。從前鄭伯縱容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受惠後之難逼迫,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偏私親屬,幾乎危害社稷。我私下見陛下儉約正身,想與天下重新開始,然而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考察《春秋》災異,以象徵為語言。日食,表明陽被陰所壓。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地震,是陰不靜之效。占象非常明白,臣豈敢不直言其事!從前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說:『這是什麼話!』讚許閔子騫守禮不苟且順從親長,所行沒有不合道理的,所以沒有可離間的。如今各位外家兄弟,無論賢與不肖,都侍奉帷幄,佈列官位,有的掌管兵衛,有的率領屯兵,寵信集中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罕見、罕聞。甚至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國為之作三軍,也不過如此!拜官之日,日食昏暗。不早不晚,臨事而發,表明陛下謙遜不能專斷,秉承指意不一,所言即聽,所欲即隨,有罪惡的不受懲罰,無功能的都受官爵,積漸成勢,過失在於此,想讓聖朝昭然覺悟。從前詩人所刺、春秋所譏的,象徵如此,大概不在別處。從後看前,憤慨而非議。到自己所行,不自鏡照,就以為可行,這是計慮的過失。願陛下多加精誠,思考承繼始初,事事稽考於古,以滿足下民之心,則黎民百姓無不歡喜,上帝百神收回威怒,禎祥福祿,何愁不報!」
上又征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初,王莽既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白話皇上又徵召孔光到公車,問以日食之事,任命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起初,王莽既已回封國,閉門自守。他的二兒子王獲殺死奴僕,王莽嚴厲責備王獲,令他自殺。在封國三年,吏民上書為王莽訴冤的數以百計。到此時,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又深深稱頌王莽功德。皇上於是徵召王莽及平阿侯王仁回京師,侍奉太后。
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白話董賢藉日食之變沮壞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日,皇上收傅晏印綬,罷官回府第。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白話丁巳日,皇太太后傅氏去世,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白話丞相、御史上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皇上於是免息夫躬、孫寵官職,遣送回封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臧,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塚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白話鮑宣上書說:「陛下以父禮事天,母禮事地,以子女之道養育黎民。即位以來,天虧明,地震動,百姓訛言互相驚恐。如今在歲月日三始之日發生日食,確實可畏。小民在正月初一尚且恐怕毀壞器物,何況日虧!陛下深深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側近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揭發孫寵、息夫躬之過惡,免官遣回國,眾庶翕然,無不歡喜。天人同心,人心喜悅則天意消解。而二月丙戌,白虹貫日,連陰不雨,這是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消的緣故。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親戚關係,只以諂媚的容色、阿諛之言自己鑽營,賞賜無度,耗盡府庫,合併三第,還以為小,又拆毀暴室。董賢父子仗勢役使天子使者,將作營造府第,行夜吏卒都得到賞賜,上墳聚會,動輒太官供給。天下貢獻,當供養一位君主,如今反而都歸董賢之家,這是天意與民意嗎!天不可長久辜負,厚待到這種地步,反而是在害他!如果真的哀憐董賢,應為他向天地謝過,解除天下仇怨,免官遣回封國,沒收乘輿器物歸還官府,這樣,可以使他父子保全性命;不然,天下所仇恨的人,沒有能長久安寧的。孫寵、息夫躬不應居於封國,可以都免去,以昭示天下。再徵召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改觀,以應天心,建立大政,開太平之端。」皇上被大異感動,採納鮑宣之言,徵召何武、彭宣;任命鮑宣為司隸。
上托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白話皇上假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詔丞相、御史,加封董賢二千戶,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封國。王嘉封還詔書,趁機上封事勸諫說:「臣聽說爵祿、土地,是天所有。《尚書》說:『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賜爵於人,尤其應慎重。裂地封賞,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病自深。如今聖體久不平復,這是臣王嘉內心恐懼的。高安侯董賢,是佞幸之臣,陛下傾盡爵位使他顯貴,傾盡貨財使他富有,損害至尊使他受寵,主威已貶黜,府庫已耗竭,唯恐不足。財物都是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想建露台,顧念百金之費,克己不建。如今董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就接受千金,自古以來,貴臣沒有這樣的事,流傳四方,都共同怨恨。里諺說:『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常為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下詔丞相、御史,加封董賢戶數,賜三侯封國,臣王嘉私下困惑。山崩、地動、三日之朝日食,都是陰侵陽之戒。先前董賢已兩次受封,傅晏、傅商兩次改易封邑,傅業憑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放肆,不知滿足,很傷尊尊之義,不可以昭示天下,為害深痛!臣下驕橫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臥病久不平復,繼嗣未立,應考慮端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為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的勤苦、垂立的制度,想傳之無窮!臣謹封還詔書,不敢公開。不是愛惜生命而不自我舉報,恐怕天下聽到,所以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云『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事下將軍中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發關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三月,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白話起初,廷尉梁相審理東平王劉雲冤獄,當時冬季不到二十天,梁相心中懷疑劉雲是冤獄,有飾辭,上奏想傳送到長安,另交公卿複審。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認為可以允許。天子認為梁相等人都見皇上身體不好,外內觀望,操持兩心,希望劉雲過冬,沒有討賊疾惡、為主復仇之意,免梁相等人都為庶人。數月後,大赦,王嘉舉薦「梁相等都有才能德行,聖王有計功除過之制,臣私下為朝廷惋惜這三人。」奏書呈上,皇上心中不平。二十多天後,王嘉封還加封董賢戶數之事,皇上於是發怒,召王嘉到尚書處,責問他「梁相等先前犯不忠之罪,罪惡昭著,你當時就已自劾;如今又稱讚他們,說『為朝廷惋惜』,為什麼?」王嘉脫帽謝罪。事交將軍中朝官,光祿大夫孔光等彈劾「王嘉迷國罔上,不道,請派謁者召王嘉到廷尉詔獄。」議郎龔等認為「王嘉言事前後相違,應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認為「王嘉罪名雖應依法,但大臣披髮繫械、裸身受笞,不是重視國家、尊崇宗廟之道。」皇上不聽,三月,下詔「借謁者符節,召丞相到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歎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白話使者到後,府掾、史流淚,一起調藥進獻王嘉,王嘉不肯服。主簿說:「將相不對理陳冤,相繼成為舊例,君侯應自裁。」使者端坐在府門上,主簿又上前進藥。王嘉拿起藥杯砸在地上,對官屬說:「丞相有幸備位三公,奉職有負國家,應在市上伏刑,以昭示萬眾。丞相豈是兒女之輩!何必服毒而死!」王嘉於是整裝,出來見使者,拜兩拜接受詔書;乘坐小吏之車,去掉車蓋,不戴冠,隨使者到廷尉。廷尉收王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綁縛王嘉裝上車送到都船詔獄。皇上聽說王嘉活著自己到官署,大怒,派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共同審理。官吏詰問王嘉,王嘉回答說:「查案的人應求得實情。我私下見梁相等先前審理東平王獄案,不認為劉雲不當死,想交公卿,表示慎重,實在看不出外內觀望、阿附劉雲的證據,又幸而蒙大赦。梁相等都是良善官吏,臣私下為國家愛惜賢才,並非偏私這三人。」獄吏說:「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獲罪?還應有負國之處,不是白白入獄。」官吏逐漸侵辱王嘉,王嘉喟然仰天嘆息說:「有幸充任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因此有負國家,死有餘責。」官吏問賢、不肖的具體名單。王嘉說:「賢者: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不能舉進;惡者: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斥退。罪當死,死無所恨!」王嘉被關押二十多天,不吃飯,嘔血而死。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為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汜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訴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白話後來皇上看了他的對辭,思念王嘉之言,恰逢御史大夫賈延免官,夏季五月乙卯日,任命孔光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日,任命孔光為丞相,恢復舊封國博山侯;又任命汜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皇上於是知道孔光先前被免不是他的罪過,追究詆毀孔光的近臣,說:「傅嘉先前任侍中,詆毀進讒仁賢,誣告大臣,使俊傑久失其位,免傅嘉為庶人,遣回原郡。」八月,何武轉任前將軍。辛卯日,光祿大夫彭宣任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坐摧辱宰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
白話司隸鮑宣因侮辱宰相、拒絕使者,無人臣之禮獲罪,減死罪,剃髮鉗頸。
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白話大司馬丁明素來敬重王嘉,因他的死而憐憫他;九月乙卯日,下冊書免丁明官職,使他回府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
白話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前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日,韋賞去世。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白話十二月庚子日,任命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書說:「把你封為公,作為漢朝輔臣!盡心盡力,匡正眾事,誠信執中!」當時董賢二十二歲,雖為三公,常任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通過董賢奏事。因他的父親衛尉董恭不應居卿位,轉任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弟董寬信接替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都任侍中、諸曹、奉朝請,受寵超過丁、傅二家。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其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白話起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時,董賢的父親董恭任御史,事奉孔光。到董賢任大司馬,與孔光同為三公。皇上特意令董賢私下拜訪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謹慎,知道皇上想尊寵董賢。聽說董賢要來,孔光整飭衣冠出門等候,望見董賢的車才退入,董賢到中門,孔光進入閣門,董賢下車後,才出來拜謁、送迎都很恭敬,不敢用賓客對等之禮。皇上聽說後,高興,當即任命孔光的兩個侄兒為諫大夫、常侍。董賢從此權力與人主相當。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鹹女為婦,使閎言之。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者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常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喧嘩,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白話當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只有平阿侯王譚的兒子王去疾任侍中,弟弟王閎任中常侍。王閎的岳父中郎將蕭鹹,是前將軍蕭望之的兒子,董賢的父親董恭仰慕他,想為兒子董寬信求娶蕭鹹的女兒為妻,派王閎去說。蕭鹹惶恐不敢當,私下對王閎說:「董公任大司馬,冊書說『允執其中』,這是堯禪讓舜的文字,不是三公舊例,長者見了沒有不心懼的。這豈是平常人家的孩子能承受的!」王閎生性有智略,聽蕭鹹之言,心中也領悟;就回去回報董恭,深達蕭鹹自謙薄之意。董恭感嘆說:「我家哪裡辜負天下,而被人如此畏懼!」心中不悅。後來皇上在麒麟殿設酒宴,董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都在側,皇上飲酒之際,從容看著董賢,笑著說:「我想效法堯禪讓舜,怎麼樣?」王閎進言說:「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所有!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皇上沉默不悅,左右都恐懼。於是遣王閎出宮回郎署。過了很久,太皇太后為王閎謝罪,又召王閎回來。王閎於是上書勸諫說:「臣聽說王者設立三公,效法三光,居其位的應得賢人。《易》說:『鼎折足,覆公餗。』比喻三公不是其人。從前孝文皇帝寵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寵幸韓嫣,常常只是賞賜而已,都不在大位。如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親,又無名跡高行以矯正世俗,提拔數年,位列鼎足,掌管禁兵,無功受爵,父子、兄弟橫蒙提拔,賞賜耗竭府庫,萬民喧嘩,路上議論,實在不合天心!從前褒神化為龍,實生褒姒,擾亂周國,恐怕陛下有過失之譏,董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不是垂法後世之道!」皇上雖然不聽王閎之言,但讚賞他年少志強,也不怪罪他。
孝哀皇帝下元壽二年(庚申,公元前一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大歲厭勝所在,捨單于上林苑蒲陶宮,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白話春季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都來朝見,漢朝引以為榮。當時西域共五十國,從譯長到將、相、侯、王都佩漢朝印綬,共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都因絕遠,不在數中,他們來貢獻,就相互答報,不統轄總領。自黃龍以來,單于每次入朝,賞賜錦繡、繒絮,總比先前加厚,以安撫接待。單于宴見,群臣在前,單于奇怪董賢年少,問譯者。皇上令譯者回答說:「大司馬年少,因大賢居位。」單于於是起身,拜賀漢朝得到賢臣。當時皇上以太歲厭勝所在,安排單于住在林苑蒲陶宮,告訴他要對單于表示敬意;單于知道後,不高興。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四月壬辰日晦,發生日食。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白話五月甲子日,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任大司馬;丞相孔光任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任大司空,封長平侯。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
白話六月戊午日,皇上在未央宮駕崩。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及即位,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然而寵信讒諂,憎疾忠直,漢業由是遂衰。
白話皇上目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即位後,屢次誅殺大臣,想加強主威以效法武帝、宣帝。然而寵信讒諂,憎恨忠直,漢業從此衰落。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白話太皇太后聽說皇上駕崩,當天駕臨未央宮,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董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董賢內心憂慮,不能回答,脫帽謝罪。太后說:「新都侯王莽,先前任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熟悉舊例,我令王莽輔佐你。」董賢叩頭:「非常榮幸!」太后派使者飛馳召王莽。詔令尚書,所有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都歸王莽管轄。王莽按太后之意,派尚書彈劾董賢皇上生病不親自侍奉醫藥,禁止董賢進入宮殿司馬門內;董賢不知如何是好,到宮門脫帽赤腳謝罪。己未日,王莽派謁者持太后詔書當即下冊書給董賢說:「董賢年少,未經世事,任大司馬,不合眾心,收大司馬印綬,罷官回府第!」當天,董賢與妻子都自殺;家人惶恐,連夜埋葬。王莽懷疑他詐死。有司上奏請求打開董賢棺木,到獄中驗看,就埋在獄中。太皇太后下詔「公卿舉薦可任大司馬的人。」王莽是前大司馬,辭位避讓丁、傅,眾庶稱讚他賢能,又是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滿朝都舉薦王莽。只有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互相商議,認為「往時惠帝、昭帝之世,外戚呂氏、霍氏、上官氏掌權,幾乎危害社稷;如今孝成、孝哀連續兩世無嗣,正當選立近親幼主,不應讓外戚大臣掌權。親疏交錯,為國計較才便利。」於是何武舉薦公孫祿可任大司馬,而公孫祿也舉薦何武。庚申日,太皇太后自作主張任用王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咸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為嗣。
白話太皇太后與王莽商議立嗣。安陽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此人修飾端莊,為太皇太后所信任喜愛,王莽稟告任王舜為車騎將軍。秋季七月,派王舜與大鴻臚左咸持節迎立中山王劉箕子為繼嗣。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前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殘滅繼嗣,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雲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巨鹿。長安中小民歡嘩,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它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淳于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賂,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白話王莽又稟告太皇太后,詔令有司以皇太后先前與妹妹昭儀專寵、封鎖寢宮、殘滅繼嗣為由,貶為孝成皇后,遷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傅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為由,貶孝哀皇后退居桂宮,傅氏、丁氏都免官爵回原郡,傅晏帶妻子遷往合浦。唯獨下詔褒揚傅喜說:「高武侯傅喜,姿性端莊誠實,論議忠直,雖與前定陶太后有親屬關係,始終不順從邪指,耿介守節,因此被斥逐回國。《傳》不是說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讓傅喜回長安,位居特進,奉朝請。」傅喜雖然表面受到褒賞,但孤立憂懼;後來又遣回封國,以壽終。王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為丁姬。王莽又上奏董賢父子驕恣奢侈僭越,請求沒收其財物歸官府,凡因董賢得官的都免職。父董恭、弟董寬信與家屬遷往合浦,母親另回原郡巨鹿。長安城中小民喧嘩,對著他家哭,幾乎要盜取財物。官府變賣董氏財物,共四十三萬萬。董賢所厚待的官吏沛人朱詡自己彈劾自己離開大司馬府,買棺材衣服,收董賢屍體安葬。王莽聽說後,以別的罪名打死朱詡。王莽因大司徒孔光是名儒,輔佐三位君主,太后敬重,天下信任,於是極力尊崇事奉孔光,引孔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所有素來不喜歡的人,王莽都羅織其罪,寫好奏章草稿,令甄邯拿給孔光,以太后之意暗示孔光。孔光素來畏慎,不敢不上奏;王莽稟告太后,往往批准其奏。於是彈劾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都免官,何武回封國。又上奏董宏之子高昌侯董武之父為佞邪,奪其爵。又上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先前任冀州牧,審理中山馮太后獄案,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於死罪;河內太守趙昌讒害鄭崇;幸而遇到赦令,都不應任職中原,免為庶人,遷往合浦。中山之獄,本是史立、丁玄親自審訊,只是與毋將隆聯名奏事;王莽年少時仰慕與毋將隆交往,毋將隆不太依附,所以藉事排擠他。紅陽侯王立,是太后親弟,雖不居位,王莽以叔父之禮內心敬憚他,怕王立從容向太后進言,使自己不能肆意,又令孔光上奏王立罪惡:「先前知道定陵侯淳于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賄賂,為他說話貽誤朝廷。後來又說以官婢楊寄的私生子為皇子,眾人說:『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昭示後世,成就襁褓之功。請遣王立回封國。」太后不聽。王莽說:「如今漢家衰落,連續兩世無嗣,太后獨自代替幼主統政,確實可畏。盡力以公正領先天下,尚且恐怕不從;如今以私恩違逆大臣之議,這樣,群下邪僻,禍亂從此興起。可以暫且遣回封國,安穩後再徵召。」太后不得已,遣王立回封國。王莽脅持上下的手段,都是這一類。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白話於是依附順從王莽的提拔,忤逆怨恨的誅滅,以王舜、王邑為心腹,甄豐、甄邯主管打擊決斷,平晏領機要,劉秀掌管文書,孫建為爪牙。甄豐之子甄尋、劉秀之子劉棻、涿郡人崔發、南陽人陳崇都憑才能受王莽寵信。王莽神色嚴厲而言語端方,想有所作為,只稍微顯示風采,黨羽就秉承其意公開上奏。王莽稽首流淚,堅決推讓,上以迷惑太后,下以取信於眾庶。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
白話八月,王莽又稟告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安置到其園。當天,都自殺。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寘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白話大司空彭宣因王莽專權,就上書說:「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就傾覆敗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邁昏聵,屢次染病,昏亂遺忘,願上交大司空、長平侯印綬,請求退休回鄉,等待埋入溝壑。」王莽稟告太后下策書免彭宣,遣回封國。王莽恨彭宣請求退位,所以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彭宣居國數年,去世。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戊午,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為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
白話班固評論說:薛廣德保住懸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不同於苟且患失的人!戊午日,右將軍王崇任大司空,光祿勳東海人馬宮任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任光祿勳。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白話九月辛酉日,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以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
白話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聽政,大司馬王莽執政,百官總己聽命於王莽。王莽權勢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措,上書請求退休;王莽稟告太后,皇帝年幼,應設置師傅,轉任孔光為帝太傅,位居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管轄內署門戶,省減服御食物。任命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冬季十月壬寅日,安葬孝哀皇帝於義陵。
孝平皇帝上元始元年(辛酉,公元一年)
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干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白話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輾轉翻譯進獻白雉一隻、黑雉兩隻。王莽稟告太后下詔,以白雉薦祭宗廟。於是群臣盛陳王莽功德,比附周成王白雉之瑞,周公在世而託號於周,王莽應賜號安漢公,增加封戶疇爵邑。太后詔令尚書準備其事。王莽上書說:「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同定策;如今願只條列孔光等的功賞,擱置臣王莽,不要與眾同列。」甄邯稟告太后下詔說:「『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之故隱蔽不揚,君不要推辭!」王莽又上書堅決推讓數次,稱病不起。左右稟告太后,「應不要剝奪王莽之意,只條列孔光等,王莽才肯起。」二月丙辰日,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孔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為太保,都加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甄豐為少傅,封廣陽侯。都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甄邯封承陽侯。」四人受賞後,王莽還未起身。群臣又上言:「王莽雖能謙讓,朝廷應表彰,按時加賞,表明重視元功,不要讓百官百姓失望!」太后於是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王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稱安漢公,加封二萬八千戶。」於是王莽假裝惶恐,不得已起身,接受太傅、安漢公之號,讓還加封之事,說:「希望等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臣又爭,太后詔令說:「公自己期望百姓家給,因此聽從他,令公的俸祿賞賜都比原先加倍。百姓家給人足時,大司徒、大司空上報。」王莽又辭讓不接受,而建議褒賞宗室群臣。立原東平王劉雲的太子劉開明為王;又以原東平思王的孫子劉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之后;封宣帝的遠孫劉信等三十六人都為列侯;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都賜關內侯爵。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或同母兄弟之子的,都可以為後嗣;宗室屬籍未盡而因罪斷絕的,恢復其屬籍;天下凡比二千石以上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祿的三分之一供養終身。下至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白話王莽既已取悅吏民,又想專斷,知道太后年老,厭煩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說:「往者官吏按功次升遷至二千石,以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大多不稱職,應都謁見安漢公。又,太后年事已高,不應親自處理小事。」令太后下詔說:「從今以後,只有封爵才上報,其他事由安漢公、四輔公平決斷。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次上任奏事的,就引入,到近署謁見安漢公,考察故官,詢問新職,以知其稱職與否。」於是王莽人人延問,秘密施加恩惠,厚加贈送,不合其意的,公開上奏免職,權力與人主相當。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白話設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白話夏季五月丁巳日朔,發生日食。大赦天下。公卿以下各舉薦敦厚能直言者一人。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橈亂國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白話王莽怕皇帝的外家衛氏奪其權力,稟告太后:「前哀帝即位,背恩忘義,私自尊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幾乎危害社稷。如今皇帝以幼年再奉大宗為成帝後嗣,應昭明一統之義,以警戒前事,作為後代法則。」六月,派甄豐奉璽綬,就地拜皇帝母親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皇帝的舅舅衛寶、衛寶的弟弟衛玄關內侯爵。賜皇帝的三個妹妹號為君,都留在中山,不得到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裡。
白話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說:「臣聽說成王年幼,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而近則召公不悅,遠則四國流言。如今聖主剛剛脫離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隔絕,恩情不得相通。況且漢家制度,雖任用英賢,仍援引姻親,親疏交錯,堵塞間隙,確實是安宗廟、重社稷之道。應趕快派使者徵召中山太后,安置在別宮,令其按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安排冗職,使他們執戟親奉宿衛,以抑制禍患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王莽令太后下詔說:「申屠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官歸田。
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奉孔子祀。
白話丙午日,封魯頃公的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供奉周公祭祀;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孫孔均為褒成侯,供奉孔子祭祀。
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雇山錢,月三百。復貞婦,鄉一人。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
白話下詔:「天下女刑徒已定罪的,放回家,交雇山錢,每月三百。免除貞婦徭役,每鄉一人。大司農部丞十三人,每人分管一州,勸課農桑。」
秋,九月,赦天下徒。
白話秋季九月,赦天下刑徒。
孝平皇帝上元始二年(壬戌,公元二年)
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
白話春季,黃支國進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之中,距京師三萬里。王莽想炫耀威德,所以厚贈其王,令其派使者進獻貢品。
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白話越巂郡上報黃龍在江中游動。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等都稱「王莽功德可比周公,應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說:「周公是上聖,召公是大賢,尚且有不悅之事,著於經典,兩不相損。如今風雨不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附和,豈不是虛美?」當時大臣都變色。甄邯當即秉承上意阻止議論的人。恰逢孫寶派官吏迎接母親,母親在路上生病,留在弟弟家,只派妻子前去。司直陳崇彈劾孫寶,事交三公立即訊問。孫寶回答說:「年七十,糊塗昏聵,恩情衰薄不能供養,營護妻子,如奏章所言。」孫寶因此免官,死在家裡。
帝更名衎。
白話皇帝改名為劉衎。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凡百一十七人。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征同時並至。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白話三月癸酉日,大司空王崇稱病免官,以避開王莽。夏季四月丁酉日,左將軍甄豐任大司空,右將軍孫建任左將軍,光祿勳甄邯任右將軍。立代孝王玄孫的兒子劉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的孫子盱台侯劉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的曾孫劉倫為廣德王。續封漢興以來大功臣的後代周共等人都為列侯及關內侯,共一百一十七人。郡國大旱,蝗災,青州尤其嚴重,百姓流亡。王莽稟告太后,應穿粗繒練衣,稍減膳食,以昭示天下。王莽趁機上書願捐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交付大司農救濟貧民。於是公卿都仿效,共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按口分給貧民。又在長安城中建五里,住宅二百區,安置貧民。王莽率群臣上奏太后,說:「幸賴陛下德澤,近來風雨及時,甘露降,靈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願陛下恢復帝王的常服,恢復太官的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完備供養!」王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王莽就吃素,左右稟告太后,太后派使者詔王莽說:「聽說公吃素食,憂民很深。如今秋收幸而豐熟,公按時吃肉,愛惜身體為國!」
六月,隕石於巨鹿二。
白話六月,巨鹿落下兩塊隕石。
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白話光祿大夫楚國人龔勝、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漢因王莽專政,都請求退休。王莽令太后下策詔說:「朕不忍以官職之事煩勞大夫,大夫請修身守道,以享高年。」都加優禮遣送。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雲。
白話梅福知道王莽必將篡奪漢祚,一天早晨拋棄妻子兒女離去,不知所終。其後,有人在會稽見到梅福,改名換姓做了吳市門卒。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白話秋季九月戊申日晦,發生日食,赦天下刑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徙雲陽,賜公田宅。
白話派執金吾候陳茂曉諭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都自行出來,送回家屬所在地收管。成重遷往雲陽,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白話王莽想取悅太后,顯示威德極盛、不同於前,就暗示單于令其派王昭君的女兒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對她的賞賜非常豐厚。
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又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數相寇,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籓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白話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往來較近,戊己校尉徐普想開通。車師後王姑句因正當道路要供給使者,心中感到不便。徐普想先分明其界,然後上奏,召姑句作證;姑句不肯,被囚禁。他的妻子股紫陬對姑句說:「前車師前王被都護司馬所殺,如今久囚必死,不如投降匈奴!」當即奔馳衝出高昌壁,進入匈奴。又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多次互相侵擾,不勝,向都護告急,都護但欽不按時救助。唐兜困急,怨恨但欽,向東據守玉門關;玉門關不接受,就帶妻子、人民千餘人逃亡投降匈奴。單于接受,安置在左谷蠡之地,派使者上書說明情況,說:「臣謹慎地已經接受。」下詔派中郎將韓隆等出使匈奴,責備單于;單于叩頭謝罪,捉住二虜交還使者。下詔派中郎將王萌在西域惡都奴界上等候。單于派使者送還,順便請求赦免其罪;使者上報。王莽不聽,詔令會集西域各國王,陳列軍陣斬殺姑句、唐兜以示眾。於是制定四條:中國人逃入匈奴的,烏孫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投降匈奴的,烏桓投降匈奴的,都不得接受。派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出使匈奴,頒布四條給單于,雜函封好,交付單于,令其奉行;順便收回從前宣帝所定約束的封函。當時王莽上奏令中國人不得有兩個字的名,趁機派使者暗示單于,應上書慕化,改用一個字的名,漢朝必定厚加賞賜。單于聽從,上書說:「有幸備位藩臣,私下喜愛太平聖制。臣原名囊知牙斯,如今謹改名為知。」王莽大喜,稟告太后,派使者答覆曉諭,厚加賞賜。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廷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白話王莽想把女兒配給皇帝為皇后以鞏固權力,上奏說:「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廷侍妾未充。往日國家之難,根源在於無嗣,配娶不正,請考論《五經》,確定娶後之禮,端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廣泛選取二王后及周公、孔子後代、在長安的列侯的嫡女。」事交有司,呈上眾女之名,王氏之女多在選中,王莽怕她們與自己的女兒爭,就上言:「臣身無德,女兒才能低下,不宜與眾女一同入選。」太后認為至誠,就下詔說:「王氏之女,是朕的外家,不要選入。」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宮門上書的每天千餘人,公卿大夫有的到廷中,有的伏在省戶下,都說:「安漢公功勳堂堂如此,如今當立皇后,為何獨獨廢棄公之女,天下何處歸命!願得公之女為天下母!」王莽派長史以下分部曉諭阻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的更加踴躍。太后不得已,聽從公卿選王莽之女。王莽又自己說明:「應廣泛選取眾女。」公卿爭著說:「不應選取諸女以貳正統。」王莽於是說:「願見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