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38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8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王莽下天鳳二年(乙亥,公元一五年)
春,二月,大赦天下。
白話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有萬數。莽惡之,捕繫,問語所從起,不能得。
白話百姓訛傳黃龍墜落死在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前往觀看的多達萬人。王莽厭惡此事,逮捕關押,追問傳言從何而起,無法得到。
單于咸既和親,求其子登屍。莽欲遣使送致,恐咸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當誅侍子者故將軍陳欽,以他罪殺之。莽選辯士濟南王咸為大使。夏,五月,莽復遣和親侯歙與咸等送右廚唯姑夕王,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單于遣雲、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之。咸到單于庭,陳莽威德,莽亦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白話單于咸既已和親,求取其子登的屍體。王莽想派使者送去,又怕咸怨恨,害死使者,就搜羅先前曾進言當殺侍子之罪的前將軍陳欽,以別的罪名殺害他。王莽選辯士濟南人王咸為大使。夏季五月,王莽又派和親侯王歙與王咸等送右廚唯姑夕王,順便歸還先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的喪事。單于派雲、當之子男大且渠奢等到邊塞迎接。王咸到單于王庭,陳說王莽威德,王莽也多送單于金珍,趁機曉諭改其名號,稱匈奴為「恭奴」,單于為「善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之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圖王莽金幣,所以委屈聽從,但寇盜如故。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佈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繫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至三歲。穀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餘乃定。
白話王莽自以為制度確定則天下自然太平,所以銳意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早上入朝晚上出宮,議論連年不決,無暇審理冤獄訟案、百姓急務。縣宰空缺的數年由人代理兼任,一切貪殘日益嚴重。在郡國的中郎將、繡衣執法,都憑藉權勢,互相舉報。又有十一公士分佈勸課農桑,頒布時令,審查諸章,冠蓋相望,交錯於道路,召集吏民,逮捕證人,郡縣徵斂,遞相賄賂,黑白紛亂,守宮門告狀的很多。王莽自己見先前專權而取得漢家政權,所以務必親自總攬眾事,有司只是接受成命苟且免罪。各種寶物名號、帑藏、錢穀官都讓宦官掌管;吏民上封事,由宦官、左右拆看,尚書不得知曉。他防備臣下到了這種地步。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繁瑣,奉命辦事的人,動輒要質問才敢執行,前後互相牴牾,昏亂不清。王莽常點燈到天明,還處理不完。尚書趁機為奸,擱置政事,上書等待答覆的連年不能離去,被拘禁在郡縣的逢赦才出來,衛卒不換班的至三年。穀價常貴,邊兵二十多萬人,依賴官府供給衣食。五原、代郡尤其深受其害,百姓起為盜賊,數千人為一夥,轉入旁郡。王莽派捕盜將軍孔仁率兵與郡縣合力攻打,一年多才平定。
邯鄲以北大雨,水出,深者數丈,流殺數千人。
白話邯鄲以北下大雨,洪水溢出,深的數丈,沖走淹死數千人。
王莽下天鳳三年(丙子,公元一六年)
春,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關東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上書,以地震乞骸骨。莽不許,曰:「夫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地震,《易‧系》坤動。動靜辟翕,萬物生焉。」其好自誣飾,皆此類也。
白話春季二月乙酉日,地震,大雪;關東尤其嚴重,雪深一丈,竹柏有的枯死。大司空王邑上書,因地震請求退休。王莽不許,說:「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載地震,《易·繫》說坤動。動靜開合,萬物生長。」他喜好自我粉飾,都是這一類。
先是,莽以製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祿。夏,五月,莽下書曰:「予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稯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厄會已度,府帑雖未能充,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增。上至四輔而為萬斛云。莽又曰:「古者歲豐穰則充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計時通計,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即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各分州郡、國邑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備損而為節。冀上下同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為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焉。
白話先前,王莽因製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都不得俸祿。夏季五月,王莽下詔書說:「我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國用不足,人民騷動,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祿為十稯布二匹,或帛一匹。我每想到此,未曾不悲傷。如今厄會已過,府庫雖未能充盈,大致稍可供給。以六月朔庚寅開始,賦予官吏俸祿都按制度。」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共十五等。僚祿一年六十六斛,稍以等差遞增。上至四輔為萬斛。王莽又說:「古時年成豐收則充實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減損,與百姓同憂喜。在年終上計時通盤計算,天下有幸無災害的,太官膳食完備其品類;如有災害,按十分率多少減損膳食。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各分管州郡、國邑以承擔其災害,也按十分率多少減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於都內倉儲的,以太官膳食的完備與減損為準則。希望上下同心,勸勉農業,安定百姓。」王莽的制度繁瑣破碎到這種地步,考核無法理清,官吏終究得不到俸祿,各自藉官職為奸,收取賄賂以自給。
戊辰,長平館西岸崩,壅涇水不流,毀而北行。群臣上壽,以為《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匈奴滅亡之祥也。莽乃遣并州牧宋弘、游擊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至邊上屯。
白話戊辰日,長平館西岸崩塌,堵塞涇水不流,水被堵後改向北流。群臣上壽,認為這是《河圖》所說的「以土填水」,是匈奴滅亡的祥瑞。王莽就派并州牧宋弘、游擊都尉任萌等率兵攻打匈奴,到邊上屯駐。
秋,七月,辛酉,霸城門災。
白話秋季七月辛酉日,霸城門發生火災。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
白話戊子日晦,發生日食。大赦天下。
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益州虛耗而不克;徵還,下獄死。冬,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饑疫。莽征丹、熊,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復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西南夷反叛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山險高深,茂多驅眾遠居,費以億計,吏士罹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期會調發諸郡兵穀,復訾民取其什四,空破梁州,功終不遂。宜罷兵屯田,明設購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未可厚非。」復以英為長沙連率。粵巂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自立為邛谷王。
白話平蠻將軍馮茂攻打句町,士卒患瘟疫死的十之六七,向百姓徵斂錢財十分取五,益州虛耗而未能攻克;被徵召回京,下獄而死。冬季,另派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舉徵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運者合二十萬人攻打。初到時,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接濟不上,士卒饑餓染疫。王莽徵召廉丹、史熊回京,廉丹、史熊願意增加調度,必定攻克才回,又大舉徵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供給,上言:「自西南夷反叛以來,累計將近十年,郡縣抵禦攻打不停。接續任用馮茂,苟行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山險高深,馮茂多驅眾遠居,費用以億計,吏士中毒氣而死的十之七。如今廉丹、史熊畏懼自己先前誇口,限期調發諸郡兵穀,又搜刮民財取其十分之四,白白破敗梁州,功業終究不成。應罷兵屯田,明設購賞。」王莽大怒,免馮英官;後來頗有醒悟,說:「馮英也不可厚非。」又任命馮英為長沙連率。粵巂蠻夷任貴也殺太守枚根,自立為邛谷王。
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臧,以竹筵導其脈,知所終始,云可以治病。
白話翟義的黨羽王孫慶被逮捕,王莽讓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同剮割解剖他,度量五臟,用竹籤引導其脈絡,知道其始終,說可以治病。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穀。駿欲襲擊之,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駿等將莎車、龜茲兵七千餘人分為數部,命郭欽及佐帥何封別將居後。駿等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駿,及姑墨、封犁、危須國兵為反間,還共襲駿等,皆殺之。欽、封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襲擊,殺其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為填外將軍,封劋鬍子;何封為集胡男。李崇收餘士,還保龜茲。及莽敗,崇沒,西域遂絕。
白話這一年,派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西域。各國都出郊迎接,送兵送糧。王駿想襲擊焉耆,焉耆詐降而聚集兵力自備,王駿等率莎車、龜茲兵七千多人分為數部,命郭欽及佐帥何封另率兵殿後。王駿等進入焉耆,焉耆伏兵攔截王駿,而姑墨、封犁、危須國兵作反間,回軍共同襲擊王駿等,都殺害。郭欽、何封後到焉耆,焉耆兵未回,郭欽襲擊,殺其老弱,從車師回入邊塞。王莽拜郭欽為填外將軍,封劋鬍子;何封為集胡男。李崇收餘眾,退回保龜茲。到王莽敗亡,李崇殉沒,西域於是斷絕。
王莽下天鳳四年(丁丑,公元一七年)
夏,六月,莽更授諸侯茅土於明堂,親設文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告於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吝嗇,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白話夏季六月,王莽在明堂重新授予諸侯茅土,親自設置文石之平,陳列菁茅四色之土,告祭於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頒授。王莽好說空話,仰慕古法,多封爵於人,生性其實吝嗇,假託地理未定,所以暫且先賜茅土,用來安慰討好受封者。
秋,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以五石銅為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欲以厭勝眾兵。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
白話秋季八月,王莽親自到南郊,鑄造威鬥,用五石銅製成,形如北斗,長二尺五寸,想用以厭勝眾兵。鑄成後,令司命背著它,王莽出行時在前面,入宮時放在御駕旁。
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為之,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歲,莽復下詔申明六筦,每一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並侵,眾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
白話王莽設置羲和命士,以監督五均、六筦。每郡有數人,都用富賈擔任,乘驛車求利,交錯天下。他們與郡縣勾結為奸,多造空帳簿,府庫不實,百姓更加困苦。這一年,王莽又下詔申明六筦,每一筦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並侵,眾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發上公以下所有奴婢者,每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更加愁苦。納言馮常因六筦之事勸諫,王莽大怒,免馮常官。
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臨淮瓜田儀等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為盜,其眾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民眾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穎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眾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復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
白話法令煩苛,百姓一抬手就觸禁,不能耕種養蠶,徭役繁重,而枯旱、蝗蟲相繼,獄訟不決。官吏用苛暴立威,藉王莽之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能自保,貧者無以自存,於是都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官吏不能捉拿而加以隱蔽,滋蔓日廣。臨淮人瓜田儀等依阻會稽長州;琅邪人呂母聚集黨羽數千人,殺海曲縣宰,入海為盜,其眾漸多,至萬數。荊州饑荒,民眾進入野澤,挖鳧茈而食,互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之公平調解爭訟,被推為渠帥,部眾數百人。於是逃亡者南陽人馬武、潁川人王常、成丹等,都前往依附。共同攻打離鄉聚,藏於綠林山中,數月間到七八千人。又有南郡人張霸、江夏人羊牧等與王匡一同起兵,部眾都萬人。王莽派使者就地赦免盜賊,使者回來說:「盜賊解散後動輒又重新聚合,問其原因,都說:『苦於法令繁苛,不得動手,辛勤勞作所得,不夠交納貢稅;閉門自守,又因鄰伍鑄錢挾銅連坐,奸吏藉此為害百姓。』百姓窮困,都起為盜賊。」王莽大怒,免其官。有的順從上意說「民驕橫狡猾當殺」及說「時運恰好如此,且將不久滅亡」,王莽就高興,動輒升官。
王莽下天鳳五年(戊寅,公元一八年)
春,正月,朔,北軍南門災。
白話春季正月初一,北軍南門發生火災。
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采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故為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裡,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冀可以解釋安集。」莽怒,免興官。
白話任命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朝見時,問到任方略,費興回答說:「荊、揚之民,大抵依阻山澤,以漁獵採集為業。近來國家設六筦,徵稅山澤,妨奪民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所以成為盜賊。費興到任後,想令明曉告諭盜賊歸鄉種田,借給犁牛、種食,放寬其租賦,希望能解開疑慮、安集流民。」王莽大怒,免費興官。
天下吏以不得俸祿,並為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乃考始建國二年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為奸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以助邊急。公府士馳傳天下,考覆貪饕,關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白話天下官吏因得不到俸祿,都營私謀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王莽就查辦始建國二年胡虜擾華以來諸軍吏及邊地吏大夫以上營私增產致富的,沒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以助邊疆急用。公府士馳傳天下,查辦貪婪之吏,關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希望以此禁奸,而奸情更加嚴重。
莽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三印,發覺,自殺。宗姊妨為衛將軍王興夫人,坐祝詛姑,殺婢以絕口,與興皆自殺。
白話王莽的孫子功崇公王宗因自己畫容貌、穿天子衣冠、刻三印獲罪,被發覺,自殺。王宗的姐姐王妨是衛將軍王興的夫人,因詛咒婆婆、殺婢女滅口獲罪,與王興都自殺。
是歲,揚雄卒。初,成帝之世,雄為郎,給事黃門,與莽及劉秀並列;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莽、賢為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雄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於勢利,好古樂道,欲以文章成名於後世,乃作《
白話這一年,揚雄去世。起初,成帝之世,揚雄為郎,供職黃門,與王莽及劉秀並列;哀帝初年,又與董賢同官。王莽、董賢任三公,權傾人主,所推薦的無不提拔,而揚雄三代不升官。到王莽篡位,揚雄因年老資深,轉為大夫。淡泊於勢利,好古樂道,想以文章成名於後世,就作《
大玄
白話太玄
》以綜天、地、人之道;又見諸子各以其智舛馳,大抵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號曰《
白話》以綜合天、地、人之道;又見諸子各以其智妄行馳騁,大抵詆毀聖人,就故作怪迂、析辯詭辭以擾亂世事,雖是小辯,最終破壞大道而迷惑眾人,使人沉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所以人時有問揚雄的,常用法言應對,號稱《
法言
白話法言
》。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於時人皆忽之;唯劉秀及范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巨鹿侯芭師事焉。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好之者尚以為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則必度越諸子矣!」
白話》。用心於內,不求於外,當時人都忽視他;只有劉秀及范逡敬重他,而桓譚認為他絕倫無雙,巨鹿人侯芭以師禮事奉他。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聽聞揚雄死,對桓譚說:「您常稱讚揚雄的書,豈能傳於後世嗎?」桓譚說:「必定傳世,只是您與我見不到了。凡人賤近而貴遠,親眼看到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所以輕視其書。從前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喜好者尚且認為超過《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都有此說。如今揚子的書文義至深,而議論不違背聖人,則必定超越諸子了!」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眾百餘人,轉入太山。群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又有東海刁子都,亦起兵鈔擊徐、兗。莽遣使者發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白話琅邪人樊崇在莒縣起兵,部眾百餘人,轉入太山。群盜因樊崇勇猛,都依附他,一年間到萬餘人。樊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又引兵依附樊崇。共同回攻莒縣,不能攻下,轉而掠取青、徐之間。又有東海人刁子都,也起兵騷擾徐、兗。王莽派使者徵發郡國兵攻打,不能攻克。
烏累單于死,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輿既立,貪利賞賜,遣大且渠奢與伊墨居次雲女弟之子醯櫝王,俱奉獻至長安。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與雲及須卜當會;因以兵迫脅雲、當,將至長安。雲、當小男從塞下得脫,歸匈奴。當至長安,莽拜為須卜單于,欲出大兵以輔立之,兵調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並入北邊為寇。
白話烏累單于死去,弟弟左賢王輿繼位,是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輿即位後,貪圖賞賜,派大且渠奢與伊墨居次雲妹妹的兒子醯櫝王,一同進獻貢品到長安。王莽派和親侯王歙與奢等到制虜塞下,與雲及須卜當會面;趁機以兵力脅迫雲、當,帶到長安。雲、當的小兒子從塞下脫身,逃歸匈奴。當到長安,王莽拜為須卜單于,想出大兵輔立他,但兵力調度也不合。而匈奴更加怨恨,一併侵入北邊為寇。
王莽下天鳳六年(己卯,公元一九年)
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自言己當如黃帝仙升天,欲以誑耀百姓,銷解盜賊。眾皆笑之。
白話春季,王莽見盜賊眾多,就令太史推算三萬六千歲曆紀,六年一改元,頒布天下。下詔書自言自己當如黃帝仙升天,想以此誑騙炫耀百姓,消除盜賊。眾人都笑話他。
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
白話首次在明堂、太廟獻《新樂》。
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益州夷棟蠶、若豆等起兵殺郡守,越巂夷人大牟亦叛,殺略吏人。莽召丹還,更遣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擊蠻夷若豆等、太傅羲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盜賊。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為銳卒。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多少各以秩為差,吏盡復以與民。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斗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饑。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為理軍,賜以車馬,待發。初,莽之欲誘迎須卜當也,大司馬嚴尤諫曰:「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既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征氏,號二征將軍,令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廄,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及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策免尤。
白話更始將軍廉丹攻打益州,不能攻克。益州夷人棟蠶、若豆等起兵殺郡守,越巂夷人大牟也反叛,殺掠吏人。王莽召廉丹回來,另派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攻打蠻夷若豆等、太傅羲叔士孫喜肅清江湖之盜賊。而匈奴犯邊嚴重,王莽就大舉招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僕,名叫豬突、豨勇,作為精銳士卒。一切向天下吏民徵稅,家產三十取一,縑帛都運往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之官都保養軍馬,多少按秩位為等差,官吏又把費用轉嫁給百姓。又廣泛招募有奇技術可以攻打匈奴的人,將以不次之位待之,說便利之策的以萬計。有的說能渡水不用舟船,連馬接騎,渡百萬之師。有的說不帶斗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有的說能飛,一日千里,可窺探匈奴;王莽動輒試驗,取大鳥翅為兩翼,頭與身都粘上羽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墜落。王莽知道不可用,姑且想獲其名,都拜為理軍,賜以車馬,等待出發。起初,王莽想誘迎須卜當時,大司馬嚴尤勸諫說:「當在匈奴右部,兵不犯邊,單于動靜動輒告訴中國,這是這方面的重大助力。如今把當迎到長安槁街,不過一個胡人而已,不如在匈奴有益。」王莽不聽。既得當,想派嚴尤與廉丹攻打匈奴,都賜姓征氏,號二征將軍,令誅殺單于輿而立當代替。出兵城西橫廄,未出發。嚴尤素來有智略,非議王莽攻伐四夷,多次勸諫不被聽從,到將要出兵時,在廷議中,嚴尤堅持說:「匈奴可以暫且放在後面,先憂山東盜賊。」王莽大怒,下策書免嚴尤官。
大司空議曹史代郡范升奏記王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間於其父母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為忠。今眾人咸稱朝聖,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雲不見,公雲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為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為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為重憂。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踵循敗事之後,後出益可怪,晚發愈可懼耳。方春歲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穀價騰躍,斛至數千,吏民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民也。如此,則胡、貊守闕,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縣,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邑不聽。
白話大司空議曹史代郡人范升上書給王邑說:「范升聽說兒子以不離間其父母為孝,臣子以不非議其君上為忠。如今眾人都稱朝廷聖明,都說公賢明。明者無所不見,聖者無所不聞。如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廷說不見,公說不聞,則百姓到哪裏呼天!公認為對而不說,過失小;知道而順從,過失大。二者對於公都無可免除,難怪天下歸怨於公了。朝廷以遠方不服為最大憂念,范升以近處不悅為重大憂慮。如今舉動與時相違,行事與道相反,奔馳於覆車之轍,追隨於敗事之後,後出者更可怪,晚發者更可懼。正當春初歲首而動發遠役,野菜都吃不飽,田荒不耕,穀價騰躍,一斛至數千錢,吏民陷入湯火之中,不是國家的百姓了。如此,則胡、貊守宮門,青、徐之寇就在帷帳之內了。范升有一句話,可以解天下倒懸之危,免除百姓之急;不可書面傳達,願蒙引見,極陳所懷。」王邑不聽。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復三十取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百萬,眾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白話翼平連率田況上奏郡縣申報民產不實,王莽又三十取一。因田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百萬,眾庶都罵他。青、徐百姓多拋棄鄉里流亡,老弱死在路上,壯者進入賊中。
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曰欲奮擊胡虜,自謂巨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軺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即日以大車四馬,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示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莽聞,惡之,留霸在所新豐,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徵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
白話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身高一丈,腰圍十圍,來到臣府,說想奮擊胡虜,自稱巨毋霸,出生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邊,輕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當日用大車四馬,豎虎旗,載巨毋霸到宮門。巨毋霸臥則枕鼓,用鐵箸吃飯,這是皇天輔佐新室的。願陛下作大甲、高車、賁育之衣,派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於路上迎接。京師門戶容不下的,開高加大,以昭示百蠻,鎮安天下。」韓博之意想諷諫王莽,王莽聽說,厭惡他,把巨毋霸留在新豐,改其姓為巨母氏,說因文母太后而霸王之符。徵召韓博,下獄,因說不該說的話,棄市。
關東饑旱連年,刁子都等黨眾浸多,至六七萬。
白話關東饑旱連年,刁子都等黨羽漸多,至六七萬人。
王莽下地皇元年(庚辰,公元二零年)
春,正月,乙未,赦天下。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曆號也。
白話春季正月乙未日,赦天下。改元為地皇,依從三萬六千歲曆號。
莽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讙犯法者輒論斬,毋須時!」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
白話王莽下詔書說:「正在出軍行師,敢有趨讙犯法的立即論斬,毋須等待!」於是春、夏在都市場斬人,百姓震恐,路上相遇以目示意。
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上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穀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辦於民。
白話王莽見四方盜賊眾多,又想厭勝,又下詔書說:「我的皇初祖考黃帝平定天下,率兵為上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共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一千三百五十萬人。我受符命之文,考稽前人,將條列完備。」於是設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都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乘傳使者經過郡國,每天將近十批,倉中沒有現糧供給;傳車馬不足,就徵取路上的車馬,取辦於百姓。
秋,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莽下書曰:「乃壬午食甫時,有烈風雷雨發屋折木之變,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為新遷王,臨國洛陽,為統義陽王,議者皆曰:『臨國洛陽為統,謂據土中為新室統也,宜為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惟即位以來,陰陽未和,穀稼鮮耗,蠻夷猾夏,寇賊奸宄,人民徵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為新遷王,臨為統義陽王。」
白話秋季七月,大風毀壞王路堂。王莽下詔書說:「壬午日傍晚,有烈風雷雨掀屋折木之變,我非常恐懼;思忖十天,迷惑才解開。從前符命文立王安為新遷王,王臨在洛陽建國,為統義陽王,議論者都說:『王臨在洛陽建國為統,是說據天下之中為新室之統,宜為皇太子。』此後,王臨久病,雖愈仍不平安。王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想到即位以來,陰陽未和,穀稼少收,蠻夷擾華,寇賊奸宄,人民惶恐,無處安放手足。深究其咎,在於名不正。立王安為新遷王,王臨為統義陽王。」
莽又下書曰:「寶黃廝赤。其令郎從官皆衣絳。」
白話王莽又下詔書說:「寶貴黃色而卑賤赤色。令郎從官都穿絳色衣服。」
望氣為數者多言有土功象;九月,甲申,莽起九廟於長安城南,黃帝廟方四十丈,高十七丈,餘廟半之,制度甚盛。博徵天下工匠及吏民以義入錢穀助作者,駱驛道路;窮極百工之巧;功費數百餘萬,卒徒死者萬數。
白話望氣占數的人多說有土功之象;九月甲申日,王莽在長安城南興建九廟,黃帝廟方四十丈,高十七丈,其餘廟減半,制度非常盛大。廣泛徵集天下工匠及吏民以義捐錢穀助工的,絡繹不絕於道路;窮盡百工之巧;費用數百餘萬,卒徒死者以萬計。
是月,大雨,六十餘日。
白話這個月,下大雨,六十多天。
巨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白話巨鹿男子馬適求等謀劃發動燕、趙之兵誅殺王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上報。王莽派三公大夫逮捕治辦黨羽,牽連郡國豪傑數千人,都誅殺。封王丹為輔國侯。
莽以私鑄錢死及非沮寶貨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勝行;乃更輕其法,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告,與同罪;非沮寶貨,民罰作一歲,吏免官。
白話王莽因私鑄錢處死及非沮寶貨流放四裔之法,犯法者眾多,不可勝行;就減輕其法,私鑄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官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告的,與同罪;非沮寶貨的,民罰作一年,吏免官。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為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褒,乘牝馬、柴車、藉稿,以瓦器飲食,又以歷遺公卿。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莽聞而說之,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封尊為平化侯。
白話太傅平晏死去,任命予虞唐尊為太傅。唐尊說:「國虛民貧,罪過在於奢侈。」就穿短衣小袖,騎母馬、坐柴車、墊草席,用瓦器飲食,又把這些送給公卿。外出時,見男女不同路而行的,唐尊親自下車,用象刑赭幡污染其衣。王莽聽說後喜歡,下詔申敕公卿:「想與他看齊。」封唐尊為平化侯。
汝南郅惲明天文歷數,以為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繫惲詔獄,逾冬,會赦得出。
白話汝南人郅惲通曉天文歷數,認為漢朝必將再次受命,上書勸王莽說:「上天垂示警戒,想讓陛下醒悟,回歸臣位。取之於天,還之於天,可以說是知命了!」王莽大怒,把郅惲關入詔獄,過了冬,遇赦放出。
王莽下地皇二年(辛巳,公元二一年)
春,正月,莽妻死,謚曰孝睦皇后。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臨亦通焉,恐事洩,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為星,語臨宮中且有白衣會。臨喜,以為所謀且成;後貶為統義陽王,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莽候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葬,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莽欲秘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家不知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又詔國師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亦自殺。
白話春季正月,王莽的妻子去世,謚為孝睦皇后。起初,王莽的妻子因王莽屢次殺其子,哭泣失明;王莽令太子王臨在宮中供養她。王莽妻子的侍者原碧,王莽寵幸她,王臨也與她私通,怕事情敗露,謀劃共同殺王莽。王臨之妻劉愔,是國師公之女,能觀星象,對王臨說宮中將有白衣會(喪事)。王臨大喜,以為所謀將成;後來被貶為統義陽王,出居外第,更加憂恐。恰逢王莽之妻病重,王臨寫信說:「皇上對子孫極嚴,前長孫、中孫年齡都三十而死。如今臣臨也正好三十,實在怕一旦不能保全中宮,就不知死命所在!」王莽探視妻子病情,看到這封信,大怒,懷疑王臨有惡意,不讓他參加喪禮。安葬後,收捕原碧等拷問,全部供認姦情、謀殺情狀。王莽想隱瞞此事,派人殺掉查案使者司命從事,埋在獄中,家屬不知下落。賜王臨毒藥,王臨不肯飲,自刺而死。又詔國師公:「王臨本不知星象,事從劉愔而起。」劉愔也自殺。
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莽為侯就國時,幸侍者增秩、懷能,生子興、匡,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及安死,莽乃以王車遣使者迎興、匡,封興為功修公,匡為功建公。
白話這個月,新遷王安病死。起初,王莽為侯回封國時,寵幸侍者增秩、懷能,生兒子王興、王匡,都留在新都國,因為來歷不明的緣故。到王安死,王莽就派使者乘王車迎接王興、王匡,封王興為功修公,王匡為功建公。
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因為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事發,莽皆殺之。
白話卜者王況對魏成大尹李焉說:「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佐。」就為李焉作讖書,合十餘萬字。事情敗露,王莽把他們都殺掉。
莽遣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賊,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町,皆不能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
白話王莽派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率兵攻打青、徐賊寇,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攻打句町,都不能攻克。軍士放縱,百姓更加困苦。
莽又轉天下穀帛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須卜當病死,莽以庶女妻其子後安公奢,所以尊寵之甚厚,終為欲出兵立之者。會莽敗,雲、奢亦死。
白話王莽又轉運天下穀帛到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想攻打匈奴。須卜當病死,王莽把庶女嫁給其子後安公奢,尊寵非常豐厚,始終是想出兵立他。恰逢王莽敗亡,雲、奢也死去。
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饑,蝗。
白話秋季,降霜殺豆,關東大饑荒,蝗災。
莽既輕私鑄錢之法,犯者愈眾,及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女子步,以鐵瑣琅當其頸,傳詣長安鐘官以十萬數。到者易其夫婦。愁苦死者什六七。
白話王莽既已減輕私鑄錢之法,犯者更多,及比伍連坐,沒入為官奴婢。其中男子用檻車,女子步行,用鐵鎖鎖其頸,送往長安鐘官以十萬計。到達後更換其夫婦。愁苦而死者十之六七。
上谷儲夏自請說瓜田儀降之。儀未出而死,莽求其屍葬之,為起塚、祠室,謚曰瓜寧殤男。
白話上谷人儲夏自請去勸說瓜田儀投降。瓜田儀未出降而死,王莽求其屍體安葬,為他起塚、建祠室,謚為瓜寧殤男。
閏月,丙辰,大赦。
白話閏月丙辰日,大赦。
郎陽成修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於是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白話郎陽成修獻符命,說應繼立民母;又說:「黃帝以一百二十個女子得成神仙。」王莽於是派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廣泛採集鄉里所推崇有淑女者上報名單。
莽惡漢高廟神靈,遣虎賁武士入高廟,拔劍四面提擊,斧壞戶牖,桃湯、赭鞭鞭灑屋壁,令輕車校尉居其中。
白話王莽厭惡漢高廟神靈,派虎賁武士進入高廟,拔劍向四面擊打,用斧頭砸壞門窗,用桃湯、赭鞭灑掃屋壁,令輕車校尉居住其中。
是歲,南郡秦豐聚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秀,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然頗采其言,左遷魯匡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誹故也。六筦非匡所獨造,莽厭眾意而出之。
白話這一年,南郡人秦豐聚眾將近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也聚集數千人在河澤阻隔之中。王莽召見群臣詢問擒賊方略,都說:「這是天囚行屍,命在片刻。」前左將軍公孫祿被徵來參與議論,公孫祿說:「太史令宗宣,主管星曆,候望氣變,以凶為吉,擾亂天文,貽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粉飾虛偽以竊取名位,賊害人之子弟;國師嘉信公劉秀,顛倒《五經》,毀壞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拋棄土地之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困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能上達。應誅殺這幾人以安慰天下!」又說:「匈奴不可攻打,應與之和親。臣恐怕新室之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內。」王莽大怒,派虎賁扶公孫祿出宮,但頗採納其言,貶魯匡為五原卒正,因為百姓怨恨誹謗的緣故。六筦不是魯匡獨自創設,王莽厭倦眾意而把他調出。
初,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
白話起初,四方都因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盼年成豐收得以歸鄉里,眾雖萬數,不敢佔據城邑,輾轉掠取求食,苟且度日而已。諸長吏牧守都在動亂鬥爭中為流矢所中而死,賊並非敢殺他們,而王莽始終不明白其中緣故。
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牧欲北歸,賊馬武等復遮擊之,鉤牧車屏泥,刺殺其驂乘,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
白話這一年,荊州牧徵發奔命兵二萬人討伐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率眾在雲杜迎擊,大破官軍,殺數千人,全部繳獲其輜重。荊州牧想北歸,賊兵馬武等又攔截攻擊,鉤住荊州牧車的屏泥,刺殺其驂乘,但終究不敢殺荊州牧。賊軍於是攻拔竟陵,轉攻雲杜、安陸,多掠婦女,退回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服。
又,大司馬士按章豫州,為賊所獲,賊送付縣。士還,上書具言狀。莽大怒,下獄,以為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盜發不輒得,至成群黨遮略乘傳宰士。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故為是?」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饑寒犯法為非,大者群盜,小者偷穴,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黨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饑寒之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並力疾惡黠賊,而妄曰饑寒所為,輒捕繫,請其罪!」於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州郡又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白話又,大司馬士巡視豫州,被賊軍俘獲,賊把他送交縣中。士回來,上書詳細說明情況。王莽大怒,把他下獄,認為他誣陷欺罔,趁機下詔書責備七公說:「吏,是治理之意。宣揚德澤,彰明恩惠,牧養人民,是仁之道。抑制強橫監督奸邪,捕誅盜賊,是義之節。如今卻不然。盜賊發生不能當即捕獲,以至成群結黨攔截襲擊乘傳宰士。脫身的士又妄自聲稱:『我責問賊人:「為何如此?」賊說:「因貧窮的緣故。」賊人護送我出來。』如今俗人議論大抵如此。只有貧困饑寒犯法為非,大的群盜,小的偷竊,不過二類;如今卻結謀連黨以千百計,這是大逆之亂,豈是饑寒之謂!七公應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慎牧養善民,迅速捕殺盜賊!有不同心協力痛恨狡猾之賊,而妄言饑寒所致的,當即逮捕關押,治其罪!」於是群下更加恐懼,無人敢說賊情,州郡又不能擅自發兵,賊軍因此不可制。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為約。樊崇等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莽讓況:「未賜虎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以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二州牧事,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乃遣將帥,多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臧穀食,並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陰為發代,遣使者賜況璽書。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遣況西詣長安,拜為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白話只有翼平連率田況素來果敢,徵發百姓十八歲以上四萬多人,授以庫兵,刻石為約。樊崇等聽說後,不敢入境。田況自己彈劾上奏,王莽責備田況:「未賜虎符而擅自發兵,這是弄兵,其罪為乏興。因田況自己擔保必擒滅賊軍,所以暫且不追究。」後來田況自己請求出境擊賊,所向皆破。王莽以璽書令田況兼領青、徐二州牧事,田況上言:「盜賊初發時,其源很小,部吏、伍人就能擒獲。罪過在於長吏不以為意,縣欺騙郡,郡欺騙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即時督責,以致蔓延連州,才派將帥,多派使者,輾轉監督催促。郡縣竭力事奉上官,應付詰問,共飲酒食,準備資用,以逃避斷斬之罪,無暇再憂盜賊、治官事。將帥又不能親自率領吏士,作戰就被賊軍擊破,吏氣漸衰,白白耗費百姓。先前幸蒙赦令,賊想解散,有的反而攔截攻擊,恐怕進入山谷,輾轉告語。所以郡縣降賊都更為驚駭,怕被詐騙消滅,因饑饉易動,十天之間更達十多萬人,這就是盜賊所以眾多的緣故。如今洛陽以東,米一石二千錢,我私下見詔書想派太師、更始將軍。二人是爪牙重臣,隨從眾多,路上耗盡,少了則無以威示遠方。應趕快選任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之民;小國無城郭的,遷徙其老弱到大城中,積貯糧食,並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攻下;所過無食,勢必不能群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如今白白多派將帥,郡縣受苦,反甚於賊。應全部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養郡縣。委任臣田況處理二州盜賊,必定平定。」王莽畏懼厭惡田況,暗中準備派人代替,派使者賜田況璽書。使者到後,見田況,就令代管其兵,遣田況西去長安,拜為師尉大夫。田況離去,齊地於是敗壞。
王莽下地皇三年(壬午,公元二二年)
春,正月,九廟成,納神主。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為龍文衣,著角,長三尺。又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尺,載以四輪車。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竊言:「此似輀車,非仙物也。」
白話春季正月,九廟建成,安放神主。王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織成龍文衣,裝上角,長三尺。又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尺,載於四輪車。拉車的人都喊「登仙」,王莽出行時,令其在前。百官私下說:「這像喪車,不是仙物。」
二月,樊崇等殺景尚。
白話二月,樊崇等殺景尚。
關東人相食。
白話關東人吃人。
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眾賊。初,樊崇等眾既浸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
白話夏季四月,派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眾賊。起初,樊崇等部眾既漸強盛,就互相約定:「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地位最高的稱三老,其次從事,再次卒史。到聽聞太師、更始將要討伐,怕其眾與莽兵混亂,就都染紅眉毛以示區別,從此號稱赤眉。王匡、廉丹合率精銳士十多萬人,所過放縱。東方流傳說:「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最終如田況所言。王莽又多派大夫、謁者分頭教百姓煮草木為酪,酪不能吃,反而增添煩費。
綠林賊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莽遣司命大將軍孫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盧而責之獲也。」
白話綠林賊遭遇瘟疫,死者將近一半,就各自分散離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稱「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稱「新市兵」。都自稱將軍。王莽派司命大將軍孫仁巡視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攻打荊州,各率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招募士眾。嚴尤對陳茂說:「派將不給兵符,必先請示而後行動,這好比拴住韓盧而責求它捕獲獵物。」
蝗從東方來,飛蔽天。
白話蝗蟲從東方飛來,遮天蔽日。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饑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粱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白話流民入關的數十萬人,就設置養贍官發糧供食,使者監管,與小吏共同盜取糧食,餓死者十之七八。先前,王莽派中黃門王業主管長安市場買賣,賤價取自百姓,百姓非常苦惱。王業以節省費用為功,賜附城爵。王莽聽說城中饑荒,問王業。王業說:「都是流民。」就買市場上賣的粱飯、肉羹,拿進宮給王莽看說:「居民吃的都是這樣。」王莽相信他。
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白話秋季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縣;平林人陳牧、廖湛又聚眾千餘人,號稱「平林兵」,以響應。
莽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詩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從之。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厲其節,納雄桀之士,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著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白話王莽下詔書責備廉丹說:「倉廩盡了,府庫空了,可以發怒了,可以作戰了!將軍受國家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廉丹惶恐,夜裡召其掾馮衍,把詔書給他看。馮衍趁機勸廉丹說:「張良以五世相韓,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將軍的先人,是漢朝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如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詩人思念召公;人所歌頌的,天必順從。如今為將軍計,莫如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磨礪其節,招納雄傑之士,諮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業著於不滅。何必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辱先祖!」廉丹不聽。馮衍是左將軍馮奉世的曾孫。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節付匡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鬥,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並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白話冬季,無鹽人索盧恢等舉兵反城歸附賊軍,廉丹、王匡攻拔,斬首萬餘級。王莽派中郎將奉璽書慰勞廉丹、王匡,進爵為公;封有功吏士十多人。赤眉別校董憲等部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想進擊。廉丹認為新拔城疲勞,應暫且休士養威。王匡不聽,率兵獨進,廉丹跟隨。在成昌會戰,兵敗,王匡逃走。廉丹派官吏拿其印、綬、節交給王匡說:「小兒可以逃,我不能!」就留下,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多人另路作戰,聽說後,都說:「廉公已死,我們為誰而生!」馳奔賊軍,都戰死。國將哀章自己請求平定山東,王莽派哀章馳往東方與太師王匡合力。又派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率十多萬人屯洛陽,鎮守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於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濕,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縯,仲,秀,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縯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准日角,性勤稼穡。縯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
白話起初,長沙定王劉發生舂陵節侯劉買,劉買生戴侯劉熊渠,劉熊渠生考侯劉仁。劉仁因南方低濕,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前往安家。劉仁死,子劉敞繼承;正值王莽篡位,封國撤除。節侯少子劉外任鬱林太守,劉外生巨鹿都尉劉回,劉回生南頓令劉欽。劉欽娶湖陽樊重之女,生三子:劉縯、劉仲、劉秀,兄弟早年喪父,由叔父劉良撫養。劉縯性情剛毅,慷慨有大節,自王莽篡漢,常憤憤不平,懷有恢復社稷之志,不經營家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英雄俊傑。劉秀高鼻日角,性情勤於農耕。劉縯常譏笑他,把他比作高祖之兄劉仲。劉秀的姐姐劉元是新野人鄧晨的妻子,劉秀曾與鄧晨一同拜訪穰人蔡少公,蔡少公頗學圖讖,說「劉秀當為天子」。有人說:「是國師公劉秀嗎?」劉秀開玩笑說:「怎麼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鄧晨心中獨自欣喜。
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為莽宗卿師。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穀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約結,定謀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因以號令大眾,傳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
白話宛人李守,喜好星曆、讖記,任王莽的宗卿師。曾對其子李通說:「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到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李通的堂弟李軼對李通說:「如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中,只有劉伯升兄弟博愛容眾,可與謀大事。」李通笑說:「正合我意!」恰逢劉秀在宛城賣穀,李通派李軼前往迎接劉秀,與他相見,就詳細陳說讖文之事,與他相約結交,定下謀議。李通想趁立秋材官都試騎士之日,劫持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趁機號令大眾,讓李軼與劉秀回舂陵舉兵響應。
於是縯召諸豪桀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眾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縯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坐死者六十四人。縯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眾恚恨,欲反攻諸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眾乃悅。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
白話於是劉縯召集諸豪傑計議說:「王莽暴虐,百姓分崩。如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這也是天亡之時,恢復高祖之業、安定萬世之秋!」眾人都贊同。於是分派親客到諸縣起兵,劉縯自己徵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都逃亡躲藏,說:「伯升要害死我!」等見到劉秀穿絳衣戴大冠,都驚說:「謹厚的人也這樣做!」才稍稍安心。共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劉秀當時二十八歲。李通未及發動,事情敗露,逃走;其父李守及家屬連坐死的有六十四人。劉縯派族人劉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而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眾人心懷怨恨,想反攻劉氏。劉秀收斂宗人所得之物,全部分給大家,眾人才喜悅。進而攻拔棘陽,李軼、鄧晨都率賓客來會合。
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散卒入蔞谿,略鐘、龍間,眾復振。引軍與荊州牧戰於上唐,大破之。
白話嚴尤、陳茂擊破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散卒入蔞谿,略取鐘、龍之間,部眾復振。率軍與荊州牧在上唐作戰,大破之。
十一月,有星孛於張。
白話十一月,張宿出現彗星。
劉縯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與甄阜、梁丘賜戰。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縯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縯復收會兵眾,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度潢淳,臨沘水,阻兩川間為營,絕後橋,示無還心。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縯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褲縯即與秀及李通俱造其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眾推王常。縯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縯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為餘將成丹、張卬言之。丹、卬負其眾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與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即引兵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縯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
白話劉縯想進攻宛城,到小長安聚,與甄阜、梁丘賜作戰。當時天降濃霧,漢軍大敗。劉秀單騎逃走,遇到妹妹伯姬,與她共騎奔逃。前行,又見到姐姐劉元,催她上馬,劉元揮手說:「走吧,不能救我,不要兩個都陷沒!」恰逢追兵到,劉元及三個女兒都死,劉縯的弟弟劉仲及宗族跟從死者數十人。劉縯又收聚兵眾,退回保棘陽。甄阜、梁丘賜乘勝把輜重留在藍鄉,率精兵十萬南渡潢淳,臨沘水,阻隔於兩川之間為營,斷絕後橋,表示沒有退還之心。新市、平林見漢兵屢敗,甄阜、梁丘賜大軍又至,都想解散離去,劉縯非常憂慮。恰逢下江兵五千多人到宜秋,劉縯就與劉秀及李通一同到其營壘說:「願見下江一位賢將,商議大事。」眾將推舉王常。劉縯見王常,勸說合縱之利,王常恍然大悟說:「王莽殘虐,百姓思漢。如今劉氏復興,就是真主;我確實想挺身效力,輔佐成大功。」劉縯說:「如事成,豈敢獨享!」就與王常深相交結而去。王常回來,詳細對其餘將領成丹、張卬說明。成丹、張卬仗恃其眾說:「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為主,為何受他人管制!」王常就慢慢曉諭其將帥說:「王莽苛刻殘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吟唱思漢,不是一天了,所以使我們能因此而起。民所怨恨的,天所拋棄;民所思慕的,天所授予。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業才可成。如果仗強恃勇,觸情縱欲,雖得天下,必再失去。以秦、項之勢,尚且至於覆滅,何況如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是滅亡之道。如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察前來議事的,都有深計遠慮,是王公之才,與之合併,必成大功,這是天所以保佑我們的!」下江諸將雖然倔強少識,但素來敬重王常,就都謝罪說:「沒有王將軍,我們幾乎陷於不義!」就率兵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兵。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劉縯大宴軍士,設盟約,休兵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日,潛師夜起,偷襲佔領藍鄉,盡獲其輜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