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41

三 · 漢紀

卷041

起強圉大淵獻,盡屠維赤奮若,凡三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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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強圉大淵獻,盡屠維赤奮若,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強圉大淵獻,盡屠維赤奮若,凡三年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二七年)

春,正月,甲子,馮異為征西大將軍。鄧禹慚於受任無功,數以饑卒徼赤眉戰,輒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弘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饑,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饑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步〕(奔)走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馮異任征西大將軍。鄧禹因受任無功而慚愧,多次率飢卒挑戰赤眉,總是不利;就率車騎將軍鄧弘等從河北渡河到湖縣,邀馮異共同攻打赤眉。馮異說:「我與賊相拒數十天,雖俘獲其雄將,餘眾還多,可以漸用恩信引誘,難以倉卒用兵擊破。皇上如今令諸將屯澠池,截斷其東路,而馮異攻擊其西,一舉取之,這是萬全之計!」鄧禹、鄧弘不聽,鄧弘就大戰良久。赤眉假裝失敗,丟棄輜重逃走;車上都載土,用豆覆蓋其上,兵士飢餓,爭相搶取。赤眉引兵回頭,攻打鄧弘,鄧弘軍潰亂;馮異與鄧禹合兵相救,赤眉稍稍後退。馮異認為士卒飢餓疲倦,可以暫且休整。鄧禹不聽,又戰,大為所敗,死傷三千多人,鄧禹以二十四騎逃回宜陽。馮異棄馬步行逃走

,上回溪孤,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

白話,登上回溪阪,與麾下數人回營,收其散卒,又堅壁自守。

辛巳,立四親廟於雒陽,祀父南頓君以上至春陵節候。

白話辛巳日,在洛陽立四親廟,祭祀父親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侯。

壬午,大赦。

白話壬午日,大赦。

閏月

白話閏月

,乙巳,鄧禹上大司徒、梁侯印綬;詔還梁侯印綬,以為右將軍。

白話,乙巳日,鄧禹上交大司徒、梁侯印綬;下詔歸還梁侯印綬,任命他為右將軍。

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少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眾遂驚潰;追擊,大破之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白話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派壯士換穿與赤眉相同的服裝,埋伏在道旁。次日早晨,赤眉派萬人攻打馮異前部,馮異少出兵相救;賊見其勢弱,就全軍攻打馮異,馮異就縱兵大戰。太陽偏西,賊氣衰,伏兵突然殺出,衣服互相混亂,赤眉無法辨認,部眾就驚潰;追擊,在崤底大破之,降男女八萬人。皇帝降璽書慰勞馮異說:「開始雖在回溪垂翅,最終能在澠池奮翼,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正要論功行賞,以答大功。」

赤眉餘眾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陣以待之。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眾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赤眉眾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廚皆賜食。明旦,大陳兵馬臨雒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帝謂樊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俗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眾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人庸中佼佼者也。」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雒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逢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稅終身。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繫獄;帝赦不誅。

白話赤眉餘眾東向宜陽。甲辰日,皇帝親自統率六軍,嚴陣以待。赤眉忽然遇到大軍,驚震不知所措,就派劉恭請降說:「盆子率百萬之眾投降陛下,怎麼對待他們?」皇帝說:「待你們以不死!」丙午日,劉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肉袒投降,獻上所得的傳國璽綬。兵甲堆積在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高。赤眉部眾尚有十多萬人,皇帝令縣廚都賜給飲食。次日早晨,大陳兵馬臨雒水,令劉盆子君臣列隊觀看。皇帝對樊崇等說:「莫非後悔投降嗎?朕如今派你們回營,勒兵鳴鼓互相攻打,決其勝負,不勉強相服。」徐宣等叩頭說:「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所以不告知部眾。如今得降,如離虎口歸慈母,確實歡喜,沒有遺憾!」皇帝說:「卿等就是所謂鐵中錚錚、人中佼佼。」戊申日,從宜陽回京。皇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洛陽,賜給田宅。其後樊崇、逄安反叛,被誅;楊音、徐宣死於鄉里。皇帝憐憫劉盆子,任為趙王郎中;後來病瞎,賜滎陽均輸官地,令其食稅終身。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己入獄;皇帝赦免不誅。

二月,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永聞伏隆至劇,亦遣使立張步為齊王。步貪王爵,猶豫未決。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非劉氏不王;今可得為十萬戶侯耳!」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隆不聽,求得反命,步遂執隆而受永封。隆遣間使上書曰:「臣隆奉使無狀,受執凶逆;雖在困厄,授命不顧。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願以時進兵,無以臣隆為念!臣隆得生到闕廷,受誅有司,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其後步遂殺之。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張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焉。

白話二月,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劉永聽說伏隆到劇縣,也派使者立張步為齊王。張步貪圖王爵,猶豫未決。伏隆曉諭說:「高祖與天下相約,非劉氏不封王;如今可以得到十萬戶侯!」張步想留伏隆,與他共守二州;伏隆不聽,請求回京覆命,張步就捉住伏隆而接受劉永的封號。伏隆派間諜使者上書說:「臣伏隆奉使無狀,被凶逆捉住;雖在困厄,奉命不顧。又,吏民知道張步反叛,心不附他,願按時進兵,不要以臣伏隆為念!臣伏隆如能活著到宮廷,受有司誅罰,這是大願。如果死在賊手,則把父母、兄弟長久拖累陛下。願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皇帝得到伏隆奏章,召其父伏湛,流著淚給他看說:「恨不暫且允許他而急於求還!」其後張步就殺了他。皇帝正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所以張步得以專集齊地,據郡十二個。

帝幸懷。

白話皇帝到懷縣。

吳漢率耿弇、蓋延擊青犢於軹西,大破降之。

白話吳漢率耿弇、蓋延在軹縣西攻打青犢,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白話三月壬寅日,任命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反,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朱浮以帝不自征彭寵,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穀必東;果來歸附。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耿況遣騎來救,浮乃得脫身走,薊城遂降於彭寵。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賂遣匈奴,借兵為助;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皆與交通。

白話涿郡太守張豐反叛,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朱浮因皇帝不親自征討彭寵,上疏求救。下詔答覆說:「往年赤眉在長安跋扈,我估計其無穀必東;果然來歸附。如今估計這股反虜,勢無久全之理,其中必有內部互相斬殺的。如今軍資未充,所以須等麥熟!」朱浮城中糧盡,人吃人,恰逢耿況派騎兵來救,朱浮才得以脫身逃走,薊城就投降彭寵。彭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賄賂匈奴,借兵為助;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都與之交通。

帝自將征鄧奉,至堵陽。奉逃歸淯陽,董訢降。夏,四月,帝追奉至小長安,與戰,大破之;奉肉袒因朱祜降。帝憐奉舊功臣,且釁起吳漢,欲全宥之。岑彭、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復朱祜位。

白話皇帝親自率兵征討鄧奉,到堵陽。鄧奉逃回淯陽,董訢投降。夏季四月,皇帝追鄧奉到小長安,與之作戰,大破之;鄧奉肉袒通過朱祜投降。皇帝憐憫鄧奉是舊功臣,且釁端起於吳漢,想保全寬宥他。岑彭、耿弇勸諫說:「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陛下既到,他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陣,兵敗才降;如果不誅鄧奉,無以懲惡!」於是斬殺。恢復朱祜官位。

延岑既破赤眉,即拜置牧守,欲據關中。時關中眾寇猶盛,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延據盩厔,任良據雩阜,汝章據槐里,各稱將軍,擁兵多者萬餘人,少者數千人,轉相攻擊。馮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引張邯、任良共攻異;異擊,大破之,諸營保附岑者皆來降,岑遂自武關走南陽。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馮異軍士悉以果實為糧。詔拜南陽趙匡為右扶風,將兵助異,並送縑、穀。異兵穀漸盛,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諸營渠帥詣京師,散其眾歸本業,威行關中。唯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其餘悉平。

白話延岑既破赤眉,就拜置牧守,想據關中。當時關中眾寇尚盛,延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延據盩厔,任良據雩阜,汝章據槐里,各稱將軍,擁兵多的萬餘人,少的數千人,輾轉互相攻擊。馮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引張邯、任良共同攻打馮異;馮異迎擊,大破之,依附延岑的諸營堡都來投降,延岑就從武關逃往南陽。當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換豆五升,道路斷絕,糧運不至,馮異軍士都以果實為糧。下詔拜南陽人趙匡為右扶風,率兵助馮異,並送縑、穀。馮異兵穀漸盛,就逐漸誅殺不從令的豪傑,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把諸營渠帥都遣送京師,遣散其眾歸本業,威行關中。只有呂鮪、張邯、蔣震派使者降蜀,其餘全部平定。

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圍蘇茂於廣樂,周建招集得十餘萬人救之。漢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膝,還營;建等遂連兵入城。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眾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慰勉之,士氣自倍。旦日,蘇茂、周建出兵圍漢;漢奮擊,大破之,茂走還湖陵。睢陽人反城迎劉永,蓋延率諸將圍之;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將兵助延圍睢陽。

白話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在廣樂包圍蘇茂,周建招集得十多萬人相救。吳漢迎戰,不利,墮馬傷膝,回營;周建等就連兵入城。諸將對吳漢說:「大敵當前,而公受傷躺著,眾心懼怕了!」吳漢就勃然裹創而起,椎牛犒賞士卒,慰勞勉勵,士氣倍增。次日早晨,蘇茂、周建出兵包圍吳漢;吳漢奮擊,大破之,蘇茂逃回湖陵。睢陽人反城迎接劉永,蓋延率諸將包圍;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己率兵助蓋延圍睢陽。

車駕自小長安引還,令岑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五月,己酉,車駕還宮。

白話皇帝車駕從小長安引還,令岑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五月己酉日,車駕回宮。

乙卯晦,日有食之。

白話乙卯日晦,發生日食。

六月,壬戌,大赦。

白話六月壬戌日,大赦。

延岑攻南陽,得數城;建威大將軍耿弇與戰於穰,大破之。岑與數騎走東陽,與秦豐合;豐以女妻之。建義大將軍朱祜率祭遵等與岑戰於東陽,破之;岑走歸秦豐。祜遂南與岑彭等軍合。

白話延岑攻南陽,得數城;建威大將軍耿弇與他在穰縣作戰,大破之。延岑與數騎逃往東陽,與秦豐會合;秦豐把女兒嫁給他。建義大將軍朱祜率祭遵等與延岑在東陽作戰,破之;延岑逃歸秦豐。朱祜就南進與岑彭等軍會合。

延岑護軍鄧仲況擁兵據陰縣,而劉歆、孫龔為其謀主;前侍中扶風蘇竟以書說之,仲況與龔降。竟終不伐其功,隱身樂道,壽終於家。

白話延岑的護軍鄧仲況擁兵據陰縣,而劉歆、孫龔為其謀主;前侍中扶風人蘇竟以書信勸說,鄧仲況與孫龔投降。蘇竟始終不誇耀其功,隱身樂道,以壽終。

秦豐拒岑彭於鄧,秋,七月,彭擊破之。進圍豐於黎丘,別遣積弩將軍傅俊將兵徇江東,揚州悉定。

白話秦豐在鄧縣抵拒岑彭,秋季七月,岑彭擊破。進而在黎丘包圍秦豐,另派積弩將軍傅俊率兵巡行江東,揚州全部平定。

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出,將走酇;延追擊之急,永將慶吾斬永首降。蘇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紆為梁王。佼彊奔保西防。

白話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圍而出,將逃往酇縣;蓋延追擊甚急,劉永的將領慶吾斬劉永首級投降。蘇茂、周建奔垂惠,共同立劉永之子劉紆為梁王。佼彊奔保西防。

冬,十月,壬申,上幸春陵,祠園廟。

白話冬季十月壬申日,皇上到舂陵,祭祀園廟。

耿弇從容言於帝,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許之。

白話耿弇從容對皇帝進言,自己請求北收上谷未發之兵,在漁陽平定彭寵,在涿郡捉拿張豐,回來收取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定齊地。皇帝壯其志,允許。

十一月,乙未,帝還自春陵。

白話十一月乙未日,皇帝從舂陵回來。

是歲,李憲稱帝,置百官,擁九城,眾十餘萬。

白話這一年,李憲稱帝,設置百官,擁九城,部眾十多萬。

帝謂太中大夫來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在,〔奈何〕

白話皇帝對太中大夫來歙說:「如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路阻遠,諸將正忙於關東,思量西州方略,不知從何入手,怎麼辦

?」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為名。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囂必束手自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始令歙使於囂。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囂乃奉奏詣闕。帝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

白話?」來歙說:「臣曾與隗囂在長安相遇。此人初起時,以漢為名。臣願奉威命,開示丹青之信,隗囂必束手自歸。則公孫述自亡之勢,不足圖謀!」皇帝同意,開始令來歙出使隗囂。隗囂既對漢有功,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論者多勸通使京師,隗囂就奉奏到宮闕。皇帝以特殊禮遇答覆,稱其字,用敵國之儀,慰藉非常豐厚。

建武四年(戊子,公元二八年)

正月,甲申,大赦。

白話正月甲申日,大赦。

二月,壬子,上行幸懷;壬申,還雒陽。

白話二月壬子日,皇上出行到懷縣;壬申日,回洛陽。

延岑復寇順陽;遣鄧禹將兵擊破之。岑奔漢中。公孫述以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

白話延岑又寇順陽;派鄧禹率兵擊破。延岑奔漢中。公孫述任命延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

田戎聞秦豐破,恐懼,欲降。其妻兄辛臣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以示戎曰:「雒陽地如掌耳,不如且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強,猶為征南所圍,吾降決矣!」乃留辛臣使守夷陵,自將兵沿江溯沔止黎丘。辛臣於後盜戎珍寶,從間道先降於岑彭,而以書招戎曰:「宜以時降,無拘前計!」戎疑臣賣己,灼魚卜降,兆中坼,遂復反,與秦豐合。岑彭擊破之,戎亡歸夷陵。

白話田戎聽說秦豐被破,恐懼,想投降。其妻兄辛臣畫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給他看說:「洛陽地如手掌而已,不如暫且按兵觀變。」田戎說:「以秦王之強,尚且被征南所圍,我投降決定了!」就留辛臣守夷陵,自己率兵沿江溯沔停於黎丘。辛臣其後盜取田戎珍寶,從間道先投降岑彭,而寫信招田戎說:「應按時投降,不要拘泥前計!」田戎懷疑辛臣出賣自己,灼魚卜吉凶,卜兆中間裂開,就再反叛,與秦豐會合。岑彭擊破,田戎逃回夷陵。

夏,四月,丁巳,上行幸鄴;己巳,幸臨平,遣吳漢、陳俊、王梁擊破五校於臨平。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諸將爭欲攻之。吳漢曰:「使鬲反者,守長罪也。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長,而使人謝;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降。諸將乃服,曰:「不戰而下城,非眾所及也!」

白話夏季四月丁巳日,皇上出行到鄴縣;己巳日,到臨平,派吳漢、陳俊、王梁在臨平擊破五校。鬲縣五姓共同驅逐守長,據城反叛;諸將爭著想攻打。吳漢說:「使鬲縣反叛的,是守長之罪。敢輕率進兵的斬!」就移檄郡中收捕守長,而派人謝罪;城中五姓大喜,就相率投降。諸將才佩服,說:「不戰而下城,不是眾人所及!」

五月,上幸元氏,辛巳,幸盧奴,將親征彭寵。伏湛諫曰:「今兗、豫、青、冀,中國之都,而寇賊縱橫,未及從化。漁陽邊外荒耗,豈足先圖!陛下捨近務遠,棄易求難,誠臣之所惑也!」上乃還。

白話五月,皇上到元氏,辛巳日,到盧奴,將親征彭寵。伏湛勸諫說:「如今兗、豫、青、冀,是中國之都,而寇賊縱橫,未及歸化。漁陽邊外荒耗,豈足先圖!陛下捨近務遠,棄易求難,確實是臣所疑惑!」皇上就回來。

帝遣建〔義〕(議)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征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繫豐肘,云「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傍人為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歎曰:「當死無恨!」

白話皇帝派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征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在涿郡討伐張豐。祭遵先到,急攻張豐;擒獲。起初,張豐喜好方術,有道士說張豐當為天子,用五彩囊裹石繫在張豐肘上,說「石中有玉璽」。張豐相信,就反叛。既被捉,當斬,還說「肘石有玉璽」。旁人為他砸破石頭,張豐才知道被騙,仰天嘆說:「當死無恨!」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雒陽。詔報曰:「將軍舉宗為國,功傚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

白話皇上詔令耿弇進擊彭寵。耿弇因父親耿況與彭寵同功,又兄弟沒有在京師的,不敢獨進,請求到洛陽。下詔答覆說:「將軍舉宗為國,功勞尤其顯著,有何嫌疑,而想請求徵召!」耿況聽說後,改派耿弇的弟弟耿國入朝侍奉。當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想攻打;耿況派其子耿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彭寵就退走。

六月,辛亥,車駕還宮。

白話六月辛亥日,車駕回宮。

秋,七月,丁亥,上幸譙,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

白話秋季七月丁亥日,皇上到譙縣,派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圍劉紆、周建。

董憲將賁休以蘭陵降;憲聞之,自郯圍之。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龐萌在楚,請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搗郯,則蘭陵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憲逆戰而陽敗退,延等因拔圍入城。明日,憲大出兵合圍;延等懼,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白話董憲的將領賁休以蘭陵投降;董憲聽說後,從郯縣包圍他。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人龐萌在楚縣,請求前往相救。皇帝敕令說:「可直往襲擊郯縣,則蘭陵自解。」蓋延等因賁休城危,就先赴蘭陵。董憲迎戰而假裝敗退,蓋延等就撤圍入城。次日,董憲大出兵合圍;蓋延等恐懼,急忙突圍逃走,就前往攻郯。皇帝責備他說:「先前想先赴郯,是因為出其不意。如今既已奔走,賊計已立,圍豈能解!」蓋延等到郯,果然不能攻克;而董憲就攻拔蘭陵,殺賁休。

八月,戊午,上幸壽春,遣揚武將軍南陽馬成,率誅虜將軍南陽劉隆等三將軍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擊李憲。九月,圍憲於舒。

白話八月戊午日,皇上到壽春,派揚武將軍南陽人馬成,率誅虜將軍南陽人劉隆等三將軍徵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攻打李憲。九月,在舒縣包圍李憲。

王莽末,天下亂,臨淮大尹河南侯霸獨能保全其郡。帝征霸會壽春,拜尚書令。時朝廷無故典,又少舊臣,霸明習故事,收錄遺文,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之。

白話王莽末年,天下大亂,臨淮大尹河南人侯霸獨自能保全其郡。皇帝徵召侯霸會於壽春,拜為尚書令。當時朝廷沒有舊典,又少舊臣,侯霸明習舊例,收錄遺文,逐條上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

冬,十月,甲寅,車駕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甲寅日,車駕回宮。

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白話隗囂派馬援前往觀察公孫述。馬援素來與公孫述同里,交好,以為到了以後,當握手歡如平生;而公孫述盛陳陛衛迎接馬援入內,交拜禮畢,令他出住館舍。又為馬援製作都布單衣、交讓冠,在宗廟中會集百官,設舊交之位,公孫述鸞旗、旄騎,警蹕登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非常盛大,想授馬援封侯大將軍之位。賓客都樂意留下,馬援曉諭他們說:「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共圖成敗,反而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人何足久留天下之士!」就辭歸,對隗囂說:「子陽,是井底之蛙,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廡下,但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白話隗囂就派馬援奉書到洛陽。馬援初到,許久,中黃門引入。皇帝在宣德殿南廡下,只戴幘,坐著,迎笑,對馬援說:「卿遨遊於二帝之間,如今見卿,使人非常慚愧。」馬援叩頭謝罪,趁機說:「當今之世,不但君擇臣,臣也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年少相善;臣先前到蜀,公孫述陳列陛戟然後進臣。臣如今遠來,陛下怎知不是刺客奸人,而如此簡易!」皇帝又笑說:「卿不是刺客,只是說客罷了。」馬援說:「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如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才知道帝王自有真主。」

太傅卓茂薨。

白話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上行幸宛。岑彭攻秦豐三歲,斬首九萬餘級;豐餘兵裁千人,食且盡。十二月,丙寅,帝幸黎丘,遣使招豐,豐不肯降;乃使朱祜等代岑彭圍黎丘,使岑彭、傅俊南擊田戎。

白話十一月丙申日,皇上出行到宛城。岑彭攻秦豐三年,斬首九萬餘級;秦豐餘兵只有千人,糧食將盡。十二月丙寅日,皇帝到黎丘,派使者招降秦豐,秦豐不肯降;就派朱祜等代替岑彭圍黎丘,派岑彭、傅俊南擊田戎。

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遣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眾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徇三輔;馮異迎擊,大破之,育、烏俱奔漢中。異還,擊破呂鮪,營堡降者甚眾。

白話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在漢中積糧;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派將軍李育、程烏率數萬眾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巡行三輔;馮異迎擊,大破之,李育、程烏都奔漢中。馮異回來,擊破呂鮪,營堡投降者很多。

是時,隗囂遣兵佐異有功,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禦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它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其後公孫述數遣將間出,囂輒與馮異合勢,共摧挫之。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囂斬其使,出兵擊之,以故蜀兵不復北出。

白話當時,隗囂派兵助馮異有功,派使者上報,皇帝回覆手書說:「仰慕德義,想相結納。從前文王三分天下,尚且服事殷朝,只是駑馬、鉛刀,不可強扶,屢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禦羌、胡之亂,所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在三輔奔走。沒有將軍之助,則咸陽已被他人擒獲了!如果子陽到漢中,三輔願憑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倘若肯如所言,就是智士計功割地之時!管仲說:『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不要聽用旁人的離間之言。」其後公孫述多次派將暗中出擊,隗囂總與馮異合勢,共同摧挫。公孫述派使者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隗囂;隗囂斬其使者,出兵攻擊,因此蜀兵不再北出。

泰山豪傑多與張步連兵。吳漢薦強駑大將軍陳俊為泰山太守,擊破步兵,遂定泰山。

白話泰山豪傑多與張步連兵。吳漢推薦強弩大將軍陳俊為泰山太守,擊破張步兵,就平定泰山。

建武五年(己丑,公元二九年)

春,正月,癸巳,車駕還宮。

白話春季正月癸巳日,車駕回宮。

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覆勝邪!」

白話皇帝派來歙持節送馬援回隴右。隗囂與馬援同臥同起,問東方之事,馬援說:「先前到朝廷,皇上引見數十次,每接閒談,自夕至旦,才明勇略,不是人能敵的。而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大略與高帝相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可比。」隗囂說:「卿說他比高帝如何?」馬援說:「不如。高帝無可無不可;如今皇上好吏事,舉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隗囂心中不高興,說:「如卿所言,反而勝過了!」

二月,丙午,大赦。

白話二月丙午日,大赦。

蘇茂將五校兵救周建於垂惠。馬武為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弩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眾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茂眾疲勞,吾承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戰良久,霸軍中壯士數十人斷髮請戰,霸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茂、建復聚兵挑戰,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建於道死;茂奔下邳,與董憲合;劉紆奔佼彊。

白話蘇茂率五校兵在垂惠救周建。馬武被蘇茂、周建打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王霸說:「賊兵勢盛,出戰必兩敗,盡力而已!」就閉營堅壁。軍吏都爭著要出戰,王霸說:「蘇茂兵精銳,其眾又多,我吏士心中恐懼,而捕虜與我相恃,兩軍不一,這是敗道。如今閉營固守,表示不相救,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蘇茂眾疲勞,我趁其衰敝,才可以攻克。」蘇茂、周建果然全部出擊馬武,交戰很久,王霸軍中壯士數十人斷髮請戰,王霸就開營後門,出精騎襲擊其背後。蘇茂、周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王霸、馬武各歸營。蘇茂、周建又聚兵挑戰,王霸堅臥不出,正在犒賞士卒奏樂;蘇茂軍箭如雨射入營中,射中王霸面前酒樽,王霸安坐不動。軍吏都說:「蘇茂前日已破,如今容易攻擊。」王霸說:「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所以屢次挑戰,以僥倖一時之勝。如今閉營休士,就是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蘇茂、周建既不得戰,就引兵回營。當夜,周建兄之子周誦反叛,閉城抗拒。周建在路上死去;蘇茂奔下邳,與董憲會合;劉紆奔佼彊。

乙丑,上行幸魏郡。

白話乙丑日,皇上出行到魏郡。

彭寵妻數為惡夢,又多見怪變;卜筮、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寵以子后蘭卿質漢歸,不信之,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寵齋在便室,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床,告外吏云:「大王齋禁,皆使吏休。」偽稱寵命,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驚曰:「奴反!」奴乃捽其頭,擊其頰。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吾素所愛也。今為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家中財物皆以與若。」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匹,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蘭卿所,〔速開門出〕

白話彭寵的妻子屢做惡夢,又多見怪異之變;卜筮、望氣者都說兵變當從內部興起。彭寵因兒子彭后蘭卿質漢歸來,不相信,讓他率兵居外,不在宮中親近。彭寵在便室齋戒,蒼頭子密等三人趁彭寵睡臥,一起把他綁在床上,告訴外吏說:「大王齋戒禁食,都讓官吏休息。」假稱彭寵之命,收捕捆綁奴婢,各置一處。又假稱彭寵之命呼其妻,妻入內,驚說:「奴僕反了!」奴僕就揪住她的頭,打她的臉。彭寵急呼說:「趕快為諸將軍置辦行裝!」於是兩奴帶其妻入內取寶物,留一奴守彭寵。彭寵對守奴說:「你是小兒,我素來所愛。如今被子密等脅迫!解開我的綁縛,當把女珠嫁你,家中財物都給你。」小奴想解開,看門外,見子密聽他說話,就不敢解。於是收取金玉衣物,到彭寵處裝好,備馬六匹,令其妻縫兩個縑囊。天黑後,解開彭寵的手,令他寫記告城門將軍說:「如今派子密等到子后蘭卿處,趕快開門放出

,勿稽留之。」書成,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明旦,閣門不開,官屬逾牆而入,見寵屍,驚怖。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為不義侯。

白話,不要稽留。」寫成後,斬彭寵及妻之頭裝入囊中,令其持記馳出城,趁機到宮闕。次日早晨,閤門不開,官屬翻牆而入,見彭寵屍體,驚恐。其尚書韓立等共同立彭寵之子彭午為王,國師韓利斬彭午之頭到祭遵處投降,夷其宗族。皇帝封子密為不義侯。

權德輿議曰:伯通之叛命,子密之戕君,同歸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為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漢爵為不足勸矣。春秋書齊豹盜、三人名之義,無乃異於乎!

白話權德輿議論說:伯通之叛命,子密之殺君,同歸於亂,罪不相掩,應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而封以五等之爵,又以「不義」為名。況且以不義之名舉事,不可封侯;這樣可以封侯,漢爵就不足以勸勉了。春秋記載齊豹為盜、三人名之義,與此豈不是不同嗎!

帝以扶風郭伋為漁陽太守。伋承離亂之後,養民訓兵,開示威信,盜賊銷散,匈奴遠迹;在職五年,戶口增倍。

白話皇帝任命扶風人郭伋為漁陽太守。郭伋承離亂之後,養民訓兵,開示威信,盜賊銷散,匈奴遠逃;在職五年,戶口增加一倍。

帝使光祿大夫樊宏持節迎耿況於上谷,曰:「邊郡寒苦,不足久居。」況至京師,賜甲第,奉朝請,封牟平侯。

白話皇帝派光祿大夫樊宏持節到上谷迎接耿況,說:「邊郡寒苦,不足久居。」耿況到京師,賜甲第,奉朝請,封牟平侯。

吳漢率耿弇、王常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大破之;追討餘黨,至勃海,降者上萬餘人。上因詔弇進討張步。

白話吳漢率耿弇、王常在平原攻打富平、獲索賊,大破之;追討餘黨,到勃海,降者上萬餘人。皇上趁機詔令耿弇進討張步。

平狄將軍龐萌,為人遜順,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歸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為延譖己,自疑,遂反,襲延軍,破之;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帝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嘗以龐萌為社稷之臣

白話平狄將軍龐萌,為人謙遜順從,皇帝信任喜愛他,常稱讚說:「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的,是龐萌。」派他與蓋延共同攻打董憲。詔書只下給蓋延而不及龐萌,龐萌以為蓋延讒毀自己,心生疑慮,就反叛,襲擊蓋延軍,破之;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駐桃鄉之北。皇帝聽說後,大怒,親自率兵討伐龐萌,寫信給諸將說:「我曾以龐萌為社稷之臣

,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睢陽!」

白話,將軍們豈不笑我的話!老賊當滅族,各自整備兵馬,會於睢陽!」

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吏劉平伏太守身上,號泣請代其死,身被七創;龐萌義而捨之。太守已絕復甦,渴求飲,平傾創血以飲之。

白話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吏劉平伏在太守身上,號泣請求代他死,身中七創;龐萌敬重其義而放過。太守已斷氣又甦醒,口渴求飲,劉平把創口流出的血給他喝。

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公孫述以戎為翼江王。

白話岑彭攻拔夷陵,田戎逃入蜀,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公孫述任命田戎為翼江王。

岑彭謀伐蜀,以夾川穀少,水險難漕,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

白話岑彭謀劃伐蜀,因夾川穀少、水險難漕運,留威虜將軍馮駿駐江州,都尉田鴻駐夷陵,領軍李玄駐夷道;自己率兵回屯津鄉,正當荊州要衝,曉諭諸降服的蠻夷,上奏封其君長。

夏,四月,旱,蝗。

白話夏季四月,旱災,蝗災。

隗囂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因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傑帶州域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漢。漢必復興,已可知矣。」

白話隗囂問班彪說:「往昔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料想合縱連橫之事將復起於今嗎?還是承運迭興,在於一人?」班彪說:「周之廢興,與漢不同。從前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所以其末流有縱橫之事,勢數使然。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到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所以王氏擅朝,藉機竊取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因此正式稱帝之後,天下無不引領而嘆。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同發,假號雲合,都稱劉氏,不謀而同辭。當今雄傑佔據州域的,都沒有七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漢。漢必復興,已經可以知道了。」

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時民復知漢乎?」彪乃為之著《王命論》以風切之曰:「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於稷、契,咸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故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又況ㄠ麼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呼!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捐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眾,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于子孫,天祿其永終矣!」囂不聽。彪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為從事甚禮重之。彪遂為融畫策,使之專意事漢焉。

白話隗囂說:「先生說周、漢之勢可以;至於只看到愚人習慣認識劉氏姓號之故,就說漢復興,太疏漏了!從前秦失其鹿,劉季追逐而得,當時之民又知道漢嗎?」班彪就為他著《王命論》以諷諫說:「從前堯禪讓舜說:『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也以此命禹。到稷、契,都輔佐唐、虞,至湯、武而擁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繼承之,有赤帝子之符,所以為鬼神所福享,天下所歸往。由此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能崛興居此位的!俗人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甚至把天下比作逐鹿,僥倖捷足而得。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可悲啊,這是世間多亂臣賊子的原因!餓殍流民,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而最終輾轉死於溝壑,為什麼?貧窮也有命。何況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豈可妄居!所以即使遭厄會、竊其權柄,勇如韓信、英布,強如項梁、項籍,成如王莽,最終都潤鑊伏質、烹醢分裂;又況么麼之輩還不及數子,而想暗中覬覦天位!從前陳嬰之母因陳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阻止陳嬰稱王;王陵之母知道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堅定勉勵王陵。以匹婦之明,尚且能推究事理之至、探測禍福之機,而保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何況大丈夫之事!所以窮達有命,吉凶由人,陳嬰母知廢,王陵母知興,審察這兩者,帝王的命運就決定了。加上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當食吐哺,採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接受酈生之說;從行陣中提拔韓信,從亡命中收用陳平;英雄盡力,群策畢舉,這是高祖大略所以成帝業的原因。至於靈瑞符應,其事甚多,所以淮陰、留侯稱之為天授,非人力。英雄果真能覺悟,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陳嬰、王陵之母的明斷,斷絕韓信、英布的覬覦,拒絕逐鹿之妄說,審知神器之有授,不貪不可企及之物,不為二母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永終!」隗囂不聽。班彪就避地河西。竇融任他為從事,非常禮遇敬重。班彪就為竇融謀劃,使其專意事奉漢朝。

初,竇融等聞帝威德,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乃從隗囂受建武王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說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尋覆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也!今即有所主,便相係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方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融等召豪傑議之,其中識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谷子雲、夏賀良等皆言漢有再受命之符,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占。及莽末,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觀者曰:『讖文不誤,劉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眾所共見者也。況今稱帝者數人,而雒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當也!」眾議或同或異。

白話起初,竇融等聽說皇帝威德,心想東向,因河西隔遠,不能自通,就從隗囂處接受建武王朔;隗囂都給他們假將軍印綬。隗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派辯士張玄勸竇融等說:「更始事已成,隨即覆亡滅亡,這是一姓不再興的效驗!如今即使有所歸主,便相繫屬,一旦受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當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應各據土宇,與隴、蜀合縱,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竇融等召集豪傑商議,其中有識者都說:「如今皇帝的姓名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谷子雲、夏賀良等都說漢有再受命之符,所以劉子駿改易名字,希望應其占驗。到王莽末年,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發被殺,出來對觀者說:『讖文不誤,劉秀真是你們的主子!』這些都是近事昭著、眾所共見的。況且如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察符命而審察人事,他姓恐怕不能抵擋!」眾議有的同有的異。

融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等奉書詣雒陽。先是,帝亦發使遺融書以招之,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因授融為涼州牧。璽書至河西,河西皆驚,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白話竇融就決策東向,派長史劉鈞等奉書到洛陽。先前,皇帝也派使者送信招攬他,在路上遇到劉鈞,就一同回來。皇帝見劉鈞非常歡喜,禮饗完畢,就遣他回去,賜竇融璽書說:「如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正當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而言,想厚待你豈有量!想立齊桓、晉文之業,輔助衰微之國,當勉力完成功業;想三分鼎足,連衡合縱,也應按時決定。天下未並,我與你絕域相隔,不是互相吞併之國。如今議論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各適己事而已。」就授竇融為涼州牧。璽書到河西,河西都驚,認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朱祜急攻黎丘,六月,秦豐窮困出降;轞車送洛陽。吳漢劾祜廢詔命,受豐降。上誅豐,不罪祜。

白話朱祜急攻黎丘,六月,秦豐窮困出降;用檻車送到洛陽。吳漢彈劾朱祜違背詔命,接受秦豐投降。皇上誅殺秦豐,不怪罪朱祜。

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彊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彊助龐萌圍桃城。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兵晨夜馳赴。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聽,復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旦日,諸將請進,龐萌等亦勒兵挑戰。帝令諸將不得出,休士養銳以挫其鋒。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萌等驚曰:「數百里晨夜行,以為至當戰,而堅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聞車駕至,眾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餘日,眾疲睏,不能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眾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彊夜走從董憲。

白話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彊離開下邳回蘭陵,派蘇茂、佼彊助龐萌圍桃城。皇帝當時在蒙縣,聽說後,就留下輜重,自己率輕兵晝夜奔馳趕赴。到亢父,有人說百官疲倦,可暫且留宿;皇上不聽,又行十里,宿任城,距桃城六十里。次日早晨,諸將請求進兵,龐萌等也勒兵挑戰。皇帝令諸將不得出戰,休士養銳以挫其鋒。當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龐萌等驚說:「數百里晝夜兼行,以為到來當戰,卻堅坐任城,誘人城下,真不可前往!」就全軍攻打桃城。城中聽說車駕到,眾心更加堅固;龐萌等攻二十多天,部眾疲睏,不能攻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都到,皇帝就率眾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彊夜裡逃走依附董憲。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進幸湖陵。董憲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憲招誘五校餘賊,與之抿守建陽。帝至蕃,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大破之。佼彊將其眾降,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吳漢攻之,車駕轉徇彭城、下邳。吳漢拔郯,董憲、龐萌走保朐。劉紆不知所歸,其軍士高扈斬之以降。吳漢進圍朐。

白話秋季七月丁丑日,皇帝到沛縣,進駐湖陵。董憲與劉紆率其兵數萬人屯昌慮;董憲招誘五校餘賊,與之據守建陽。皇帝到蕃縣,距董憲所在一百多里,諸將請求進兵,皇帝不聽,知道五校缺糧當退,敕令各堅壁等待其衰敝。不久,五校果然引去。皇帝就親臨,四面攻打董憲,三天,大破之。佼彊率其眾投降,蘇茂奔張步,董憲及龐萌敗走保郯縣。八月己酉日,皇帝到郯縣,留吳漢攻打,車駕轉巡彭城、下邳。吳漢攻拔郯縣,董憲、龐萌敗走保朐縣。劉紆不知何歸,其軍士高扈斬他投降。吳漢進圍朐縣。

冬,十月,帝幸魯。

白話冬季十月,皇帝到魯縣。

張步聞耿弇將至,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令兵屯祝阿,別於泰山、鐘城列營數十以待之。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歸鐘城。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

白話張步聽說耿弇將到,派其大將軍費邑駐歷下,又令兵屯祝阿,另在泰山、鐘城列營數十以待。耿弇渡河,先擊祝阿,從早攻城,日未中而攻拔;故意放開圍角一角,令其眾得逃奔鐘城。鐘城人聽說祝阿已潰,大為恐懼,就空營逃亡。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進兵先脅巨里,嚴令軍中趣修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里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之耳。野兵不擊,何以城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陳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兇懼。費敢悉眾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聚,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

白話費邑分派弟弟費敢守巨里。耿弇進兵先威脅巨里,嚴令軍中趕快修造攻具,宣敕諸部,三天後當全力攻打巨里城;暗中放鬆俘虜,令其逃回,把耿弇的日期告訴費邑。到約定之日,費邑果然自己率精兵三萬多人來救。耿弇高興,對諸將說:「我修攻具的原因,是想引誘他來。野戰之兵不擊,要城做什麼!」就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己引精兵上岡阪,乘高會戰,大破之,臨陣斬費邑。既而收其首級展示城中,城中兇懼。費敢率全眾逃歸張步。耿弇又收其積聚,縱兵攻打諸未下者,平定四十多營,就定濟南。

時張步都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菑城。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為「攻臨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為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菑出不意而至,必驚攏,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菑,即西安孤,與劇隔絕,必覆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菑,並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菑。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眾亡歸劇。

白話當時張步都劇縣,派其弟張藍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相距四十里。耿弇進軍畫中,居兩城之間。耿弇見西安城小而堅,且張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就敕諸校五日後會攻西安。張藍聽說,晝夜警守。到約定之日,夜半,耿弇敕諸將都早食,天亮時,到臨菑城。護軍荀梁等爭辯,認為「攻臨菑,西安必來救;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耿弇說:「不然,西安聽說我要攻打,日夜為備,正自憂慮,哪有空救人!臨菑出其不意而至,必驚擾,我攻它一天,必拔。拔臨菑,則西安孤立,與劇縣隔絕,必覆亡逃走,這就是所謂『擊一而得二』。如果先攻西安,不能馬上攻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然能拔,張藍引軍回奔臨菑,並兵合勢,觀察我虛實。我深入敵地,後無轉輸,十天一月之間,不戰就困了。」就攻臨菑。半天,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聽說,恐懼,就率其眾逃回劇縣。

弇乃令軍中無得虜掠、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眾,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菑大城東,將攻弇。弇上書曰:「臣據臨菑,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於是弇先出菑水上,與重異遇;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宮壞臺望之,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

白話耿弇就令軍中不得擄掠,等張步到再取,以激怒張步。張步聽說,大笑說:「以尤來、大彤十多萬眾,我都到其營擊破。如今大耿兵少於彼,又都疲勞,何足懼怕!」就與三弟張藍、張弘、張壽及前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到臨菑大城東,將攻耿弇。耿弇上書說:「臣據臨菑,深壕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想進,誘而攻之;想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十天之間,張步之首可獲。」於是耿弇先出菑水上,與重異相遇;突騎想放縱衝擊,耿弇怕挫其鋒芒,令張步不敢前進,就故意示弱以壯其氣,就引歸小城,在內陳兵,派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陣於城下。張步氣盛,直攻耿弇營,與劉歆等交戰。耿弇登王宮壞台眺望,見劉歆等鋒刃相交,就自己引精兵在東城下橫衝張步之陣,大破之。流矢射中耿弇大腿,用佩刀截斷箭桿,左右無人知道。到傍晚,收兵。耿弇次日早晨又帶兵出戰。

是時帝在魯,聞弇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尸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

白話當時皇帝在魯縣,聽說耿弇被張步攻擊,自己前往相救。未到,陳俊對耿弇說:「劇虜兵盛,可暫且閉營休士,等皇上到來。」耿弇說:「乘輿將到,臣子應殺牛、備酒等待百官,反而想把賊虜留給君父嗎?」就出兵大戰。自早至晚,又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都滿。耿弇知道張步困乏將退,預先設置左右翼埋伏以待。人定時,張步果然引去,伏兵起縱擊,追到鉅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屍相連,繳獲輜重二千餘輛。張步回劇縣,兄弟各分兵散去。

後數日,車駕至臨菑,自勞軍,群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又難於信也。又,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進幸劇。

白話數天後,皇帝車駕到臨菑,親自慰勞軍隊,群臣大會。皇帝對耿弇說:「從前韓信破歷下以開基,如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這都是齊國西界,功業足以相比。而韓信襲擊已降之軍,將軍獨獨攻拔強敵,其功又難於韓信。又,田橫烹酈生,到田橫降,高帝詔令衛尉不得為仇;張步先前也殺伏隆,如果張步來歸命,我當詔令大司徒化解其怨,其事又尤其相類。將軍先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皇帝進駐劇縣。

耿弇復追張步,步奔平壽,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營?既呼茂,不能待邪?」步曰:「負負,無可言者!」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為列侯。步遂斬茂,詣耿弇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眾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張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為安丘侯,與妻子居雒陽。

白話耿弇又追張步,張步奔平壽,蘇茂率萬餘人來救。蘇茂責備張步說:「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尚且被耿弇趕走,大王為何去攻其營?既然叫茂來,不能等待嗎?」張步說:「慚愧慚愧,無話可說!」皇帝派使者告訴張步、蘇茂,能互相斬殺投降的,封為列侯。張步就斬蘇茂,到耿弇軍門肉袒投降。耿弇把他傳送到行在所,而帶兵入據其城,豎十二郡旗鼓,令張步兵各按郡人到旗下,部眾尚有十多萬,輜重七千餘輛,都遣散歸鄉里。張步三個弟弟各自綁縛在所在縣獄中,下詔都赦免,封張步為安丘侯,與妻子居洛陽。

於是琅邪未平,上徙陳俊為琅邪太守;始入境,盜賊皆散。

白話於是琅邪未平,皇上調陳俊為琅邪太守;剛入境,盜賊都散去。

耿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弇為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

白話耿弇又率兵到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全部平定,振旅還京師。耿弇為將,共平定郡四十六個,屠城三百座,未曾受挫。

初起太學。車駕還宮,幸太學,稽式古典,修明禮樂,煥然文物可觀矣。

白話開始興建太學。車駕回宮,到太學,稽考古典,修明禮樂,文物煥然可觀。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以侯霸為大司徒。霸聞太原閔仲叔之名而辟之,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叔為不足問邪,不當辟也。辟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投劾而去。

白話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官,任命侯霸為大司徒。侯霸聽說太原人閔仲叔之名而徵召,到後,侯霸不談政事,只是慰勞辛苦。閔仲叔遺憾說:「初蒙嘉命,且喜且懼。如今見明公,喜懼都消。認為仲叔不值得詢問嗎,就不應徵召。徵召而不詢問,是失人!」就辭出,上書彈劾自己而去。

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遣使與興等和親,欲令盧芳還漢地為帝。興等引兵至單于庭迎芳。十二月,與俱入塞,都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通〕兵,侵苦北邊

白話起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派使者與李興等和親,想讓盧芳回漢地為帝。李興等率兵到單于庭迎接盧芳。十二月,與之一同入塞,定都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都設置守、令,與胡兵聯合作戰,侵擾為害北邊

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人有上章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陳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白話馮異治理關中,出入三年,上林人口成邑。有人上書說:「馮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稱咸陽王。」皇帝把奏章給馮異看;馮異惶恐,上書陳謝。下詔答覆說:「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有何嫌疑,而有懼意!」

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與諸將議欲稱王。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高帝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囂乃止。後又置廣職位以自尊高,鄭興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白話隗囂自負才智,常自比西伯,與諸將商議想稱王。鄭興說:「從前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服事殷朝;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還退兵等待時機;高帝征伐多年,仍以沛公之號行軍。如今明德雖顯,沒有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沒有高祖之功;而想舉不可行之事,速招禍患,恐怕不可!」隗囂就停止。後來又設很多官職以自尊高,鄭興說:「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之官,都是王者的器具,不是人臣所應設置的。無益於實,有損於名,不是尊上之意。」隗囂厭惡而停止。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書示囂,因使擊蜀以效其信。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要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帝以囂與馬援、來歙相善,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許以重爵。囂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閭里。帝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帝以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

白話當時關中將帥多次上書,說蜀可攻之情狀,皇帝把書信給隗囂看,趁機派他攻蜀以驗其誠信。隗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不宜謀蜀。皇帝知道隗囂想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逐漸貶抑其禮遇,端正君臣之儀。皇帝因隗囂與馬援、來歙相善,多次派來歙、馬援奉使往來,勸他入朝,許以重爵。隗囂接連遣使,深持謙辭,說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鄉里。皇帝又派來歙勸隗囂遣子入侍,隗囂聽說劉永、彭寵都已破滅,就派長子隗恂隨來歙到宮闕;皇帝任命他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

鄭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徒興捨,益其秩禮。興入見曰:「今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徒捨,中更停留,是以親為餌也,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乃令與妻子俱東。馬援亦將家屬隨恂歸雒陽,以所將賓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

白話鄭興趁隗恂之機請求歸葬父母,隗囂不聽,而遷移鄭興的住所,增加其秩禮。鄭興入見說:「如今因父母未葬,請求退休;如果因增秩遷舍,中途停留,是以親人為餌,太無禮了,將軍用我做什麼!願留妻子,獨自回去安葬,將軍又有何猜疑!」隗囂就令其與妻子一同東歸。馬援也帶家屬隨隗恂歸洛陽,因所率賓客太多,請求在上林苑中屯田;皇帝允許。

囂將王元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將軍幾無所厝。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敝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其險阨,欲專制方面。

白話隗囂的將領王元認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於內事,勸隗囂說:「從前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仰慕,稱之為太平;一旦敗壞,將軍幾乎無處容身。如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之間,王公十幾個,而想牽於儒生之說,放棄千乘之基,羈旅於危國以求萬全,這是重蹈覆轍。如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王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這是萬世一時之機。如果計不及此,暫且畜養士馬,據險自守,曠日持久,等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衰敝尚足以稱霸。總之,魚不可脫離深淵,神龍失勢,與蚯蚓相同!」隗囂心中贊成王元之計,雖遣子入質,仍仗恃其險要,想專制一方。

申屠剛諫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為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為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於是游士長者稍稍去之。

白話申屠剛勸諫說:「愚者聽說人所歸附的天所授予,人所背叛的天所棄去。本朝確實是天所福佑,不是人力。如今璽書多次到來,委國歸信,想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交,尚且有一生不負然諾之信,何況萬乘之君!如今有何畏懼有何利益,而久疑如此?倉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事情未到預先陳說,固然常被當作空話;等到已至,又無所及。所以忠言至諫,很少被採用,誠願將軍反覆思考愚老之言!」隗囂不採納,於是游士長者漸漸離去。

王莽末,交趾諸郡閉境自守。岑彭素與交趾牧鄧讓厚善,與讓書,陳國家威德;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詔命。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率遣使貢獻;悉封為列侯。錫光者,漢中人,在交趾,教民夷以禮義。帝復以宛人任延為九真太守,延教民耕種嫁娶。故嶺南華風始於二守焉。

白話王莽末年,交趾諸郡閉境自守。岑彭素來與交趾牧鄧讓交厚,寫信給鄧讓,陳述國家威德;又派偏將軍屈充傳檄江南,頒行詔命。於是鄧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率派使者進獻貢品;都封為列侯。錫光是漢中人,在交趾,教導民夷以禮義。皇帝又任命宛人任延為九真太守,任延教民耕種嫁娶。所以嶺南華夏之風始於二位太守。

是歲,詔征處士太原周黨、會稽嚴光等至京師。黨入見,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博士范升奏曰:「伏見太原周黨、東海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車。及陛見帝廷,黨不以禮屈,伏而不謁,偃蹇驕悍,同時俱逝。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采華名,庶幾三公之位。臣願與坐雲臺之下,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不敬!」書奏,詔曰:「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其賜帛四十匹,罷之。」

白話這一年,下詔徵召隱士太原人周黨、會稽人嚴光等到京師。周黨入見,伏地而不拜謁,自己陳說願守所志。博士范升上奏說:「我見太原周黨、東海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才肯登車。到陛見帝廷,周黨不以禮屈,伏而不拜,傲慢驕悍,同時離開。周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取華名,覬覦三公之位。臣願與他們坐於雲台之下,考試治國之道。如果不如臣言,臣伏虛妄之罪;而他們敢私下竊取虛名、誇上求高,都大不敬!」奏書呈上,下詔說:「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肯臣服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也各有其志。賜帛四十匹,遣返。」

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及即位,以物色訪之。得於齊國,累徵乃至;拜諫議大夫,不肯受,去,耕釣於富春山中。以壽終於家。

白話皇帝年少時與嚴光一同遊學,到即位,按容貌訪求他。在齊國找到,屢次徵召才到;拜諫議大夫,不肯接受,離去,在富春山中耕釣。以壽終。

王良後歷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後以病歸,一歲復征;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遂拒之。良慚,自後連征不應,卒於家。

白話王良後來歷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後來因病歸家,一年後再徵召;到滎陽,病重,不能上路,拜訪友人。友人不肯見,說:「沒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為何往來頻繁不畏煩勞!」就拒絕他。王良慚愧,從此連徵不應,死在家裡。

元帝之世,莎車王延嘗為侍子京師,慕樂中國。及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屬,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延卒,子康立。康率傍國拒匈奴,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竇融乃承製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

白話元帝之世,莎車王延曾為侍子於京師,仰慕喜愛中國。到王莽之亂,匈奴攻取西域,只有延不肯依附,常告誡諸子:「應世代事奉漢家,不可辜負。」延死,其子康繼位。康率旁國抵拒匈奴,保護前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傳檄河西,詢問中國動靜。竇融就承制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都歸屬。

校改記

異棄馬〔步〕(奔)走 章校「十二行本『奔』作『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後漢書.馮異列傳》同,據改。

閏月 案:據陳述《二十史朔閏表》,此年為閏二月,然而范《書》、《通鑑》本文,皆作閏正月,且干支日皆無誤,似陳述《表》誤。

〔奈何〕 章校「十二行本『在』下有『奈何』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據補。

〔速開門出〕 章校「十二行本『所』下有『速開門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後漢書.彭寵傳》同,據補。

吾嘗以龐萌為社稷之臣 章校「十二行本『嘗』作『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案「嘗」「常」二字皆可,今不改。

與胡〔通〕兵侵苦北邊 章校「十二行本『胡』下有『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後漢書.盧芳傳》同,據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