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43

三 · 漢紀

卷043

起柔兆涒灘,盡柔兆敦牂,凡十一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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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柔兆涒灘,盡柔兆敦牂,凡十一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1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柔兆涒灘,盡柔兆敦牂,凡十一年臣光曰:1 則年題:11 條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三六年)

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堂、公孫永於魚涪津,遂圍武陽。述遣子婿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詔喻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述終無降意。

白話春正月,吳漢在魚涪津打敗公孫述的將領魏堂、公孫永,於是包圍武陽。公孫述派女婿史興救援,吳漢迎擊破之,趁勢進入犍為地界;各縣都據城防守。詔令吳漢直接攻取廣都,占其要害。吳漢便進軍攻下廣都,派輕騎燒毀成都的市橋。公孫述的將帥恐懼,日夜叛離,公孫述雖誅滅其全家,仍不能禁止。光武帝務必想招降他,又下詔曉諭公孫述說:『不要因來歙、岑彭被害而自疑,如今及時自來歸附,則宗族可以保全。詔書手筆,不可多得。』公孫述始終沒有投降的意思。

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白話秋七月,馮駿攻取江州,俘獲田戎。

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眾,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忽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為〕營

白話光武帝告誡吳漢說:『成都十幾萬人,不可輕視。只要堅守廣都,待他來攻,不要與之爭鋒。若他不敢來,你再移營逼近,等到他力疲,才可攻擊。』吳漢乘勝,親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離城十餘里,在江北紮營

,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為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眾攻尚,尚破,公即敗矣。幸無它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眾十許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正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

白話架起浮橋,派副將武威將軍劉尚率萬餘人屯於江南,兩營相距二十餘里。光武帝聽說大驚,責備吳漢說:『日前囑咐你千言萬語,怎麼臨事卻昏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劉尚分營,事有緩急,不能相救。賊若出兵牽制你,以大眾攻劉尚,尚破,你也就敗了。幸好還沒出事,快引兵回廣都。』詔書未到,九月,公孫述果然派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率眾十餘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吳漢,另派別將率萬餘人劫持劉尚,令兩下不得相救。吳漢大戰一日,兵敗退入營壘,謝豐乘勢圍之。吳漢乃召集諸將激勵說:『我與諸君越險轉戰千里,深入敵境,到其城下,如今與劉尚兩處受圍,勢不相接,禍難測度;想暗中撤軍到江南與劉尚合兵。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否則必敗無餘。成敗在此一舉。』諸將皆說『好』。於是犒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多樹旌旗,使煙火不絕,夜裡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謝豐等未覺,次日才分兵拒水北,自率攻江南。吳漢盡出兵迎戰,自旦至晡,大破之,斬謝豐、袁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公孫述,並上報情形,深自譴責。光武帝回覆說:『你回廣都,甚為得宜,公孫述必不敢略過劉尚而攻你。若先攻劉尚,你從廣都五十里內悉步騎赴救,正當其危困,必能破之!』此後吳漢與公孫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勝,終於進軍到成都城郭之中。

臧宮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恢;復攻撥繁、郫,與呈漢會於成都。

白話臧宮攻取綿竹,攻破涪城,斬公孫恢;又攻取繁、郫,與吳漢會師於成都。

李通欲避權勢,乞骸骨;積二歲,帝乃聽上大司空印綬,以特進奉朝請。後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創大謀,即日,封通少子雄為召陵侯。

白話李通想避開權勢,請求退休;過了兩年,光武帝才聽任他交上大司空印綬,以特進身份奉朝請。後來有司奏請封皇子,光武帝感念李通首倡大謀,當日封李通幼子李雄為召陵侯。

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陰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

白話公孫述困急,對延岑說:『事情該怎麼辦!』延岑說:『男兒當死中求生,豈可坐以待斃!財物容易聚集,不應吝惜。』公孫述便散盡金帛,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交給延岑。延岑在市橋假立旗幟,鳴鼓挑戰,卻暗派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吳漢軍,吳漢掉水中,攀著馬尾才得出。吳漢軍只剩七日糧,暗中備船,想逃走。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聽說,馳往見吳漢,說公孫述必敗,不應退兵。吳漢聽從,便示弱以挑敵。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

白話冬十一月,臧宮進軍到咸門

;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白話戊寅,公孫述親率數萬人攻吳漢,派延岑抵拒臧宮。大戰,延岑三合三勝,自旦至日中,軍士不得食,都疲憊了。吳漢趁機派護軍高午、唐邯率精銳數萬攻擊,公孫述兵大亂;高午奔入陣中刺公孫述,洞穿其胸,墜馬,左右抬入城。公孫述把兵交給延岑,當夜死去;次日早晨,延岑獻城投降。辛巳,吳漢屠滅公孫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誅延岑,於是放兵大掠,焚燒公孫述宮室。光武帝聽說大怒,譴責吳漢。又責備劉尚說:『城降三日,吏民歸服,孩童老母,以萬計數,一旦放兵縱火,聽了可為之酸鼻。你是宗室子孫,曾歷吏職,怎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看那放麑、啜羹兩事,哪一個是仁?實在失去了斬將弔民的本義!』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曰〕

白話當初,公孫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李業堅稱病不起。公孫述以不能招致他為恥,派大鴻臚尹融奉詔命脅迫李業

:「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歎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述又騁巴郡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繫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歎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托青盲以辭徵命。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閭。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咸悅,莫不歸心焉。

白話說:『若起來就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尹融曉喻旨意說:『如今天下分崩,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朝廷貪慕你的名德,空著官位,至今七年,四時珍饌,不敢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也優厚嗎!』李業嘆息說:『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就是為此。君子見危授命,怎能以利祿相誘!』尹融說:『該叫家裡人合計。』李業說:『丈夫心中早已決斷,何須妻子兒女!』便飲毒而死。公孫述恥於有殺賢之名,派使者吊祭,贈百匹帛,李業子李翬逃走,辭不受。公孫述又招巴郡譙玄,譙玄不往;也派使者以毒藥脅迫,太守親到譙玄廬舍,勸他出仕,譙玄說:『保全志節,死又有何恨!』便受毒藥。譙玄子譙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獻家錢千萬贖父死,太守為請,公孫述許之。公孫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怕他們不到,先拘其妻子,使者對王嘉說:『快整裝,妻子可保全。』王嘉答:『犬馬尚識其主,何況人呢!』王皓先自刎,把頭交給使者。公孫述怒,便誅王皓家屬。王嘉聽說嘆道:『落在後面了!』便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於公孫述,漆身裝癩,假裝瘋狂以躲避。同郡任永、馮信都託稱青盲以辭徵命。光武帝平定蜀後,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死,以中牢祭祀,敕令所在地歸還其家錢,並旌表李業之門。徵費貽、任永、馮信,恰逢任永、馮信病故,唯費貽做到合浦太守。光武帝因公孫述部將程烏、李育有才幹,都提拔任用。於是西土之人都悅服,莫不歸心。

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為益州太守,齊訓農治兵,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公孫述時,齊固守拒險,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齊不降。聞上即位,間道遣使自聞。蜀平,徵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白話當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為益州太守,文齊訓練農耕、整治兵備,招降群夷,甚得和諧。公孫述時,文齊固守拒險,公孫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文齊不降。聽說光武帝即位,間道遣使自報。蜀平後,徵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白話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代理大司空事。

是歲,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讎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捨。良怖急者,可牀下伏。」後稍定,郡中服之。

白話這年,參狼羌與諸種侵犯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投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馬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委吏以職,只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常稟報外事,馬援總說:『這是丞、掾之任,何須煩我!頗憐老夫,讓我能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那才是太守的事。』旁縣曾有報仇的,吏民驚傳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到門請閉城發兵。馬援正與賓客飲酒,大笑說:『虜怎敢再犯我!告訴狄道長,回去守官舍。怕得厲害的,可在床下伏著。』後來稍定,郡中敬服他。

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

白話詔令:『邊吏力不足以戰則守,追擊虜寇料敵,不拘於逗留法。』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皆薨。況疾病,乘輿數自臨幸,復以弇弟廣、舉並為中郎將。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醫藥,當世以為榮。

白話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都去世。耿況病時,皇帝數次親自臨視,又命耿弇弟耿廣、耿舉同為中郎將。耿弇兄弟六人都佩青紫印綬,侍醫藥,當世以為榮。

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寇邊。帝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將兵鎮守北邊,治飛狐道,築亭障,修烽燧,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白話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次侵犯邊境。光武帝派驃騎大將軍杜茂等率兵鎮守北邊,修飛狐道,築亭障,設烽燧,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既至,詣城門,上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又以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為富饒,天下未定,土多不修檢操,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為眾人所笑,以為身處脂膏不能自潤。及從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轂,彌竟川澤;唯奮無資,單車就路,帝以是賞之。

白話光武帝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竇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車乘千餘輛,馬牛羊遍野。到後,詣城門上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不久拜竇融為冀州牧。又以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為富饒,天下未定,人多不修操守,居縣者不滿數月,便致豐積;孔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被眾人取笑,以為身處脂膏卻不能自潤。等到隨竇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車,彌滿川澤;唯孔奮無資,單車上路,光武帝因此賞他。

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歎息曰:「卿言是也!」

白話光武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親自接見,告誡他說:『好好事奉上官,不要失了名譽。』任延答:『臣聽說忠臣不求和,和臣不盡忠。履正奉公,是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光武帝嘆息說:『你說得對!』

建武十三年(丁酉,公元三七年)

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白話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詔曰:「郡國獻異味,其令太官勿復受!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自如舊制。」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值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上雅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嘗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白話戊子,詔說:『郡國進獻異味,令太官不要再接受!遠方食物是用來薦宗廟的,自依舊制。』當時外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值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光武帝素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曾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皇帝令從者在門縫間露面,郅惲說:『火光太遠看不清。』竟不受詔。皇帝於是回轉,從東中門入。次日,郅惲上書諫說:『從前文王不敢耽於游獵,因萬民唯正供是務。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那社稷宗廟如何!』書奏上,賜郅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二月,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

白話二月,派捕虜將軍馬武屯兵虖沱河以防匈奴。

盧芳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來降;芳知之,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昱乃詣闕降。詔拜昱五原太守,封鐫胡侯。

白話盧芳攻雲中,久攻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想脅迫盧芳來降;盧芳知道,與十餘騎逃入匈奴,其眾盡歸隨昱,隨昱便詣闕投降。詔拜隨昱為五原太守,封鐫胡侯。

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良為趙公,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是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安世之四世孫也,歷王莽世,以孰謹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為侯如故。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上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白話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劉興、真定王劉得、河間王劉邵、中山王劉茂都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劉良為趙公,太原王劉章為齊公,魯王劉興為魯公。此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是張安世四世孫,歷經王莽之世,以謹慎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仍封為侯。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光武帝說:『張純宿衛十餘年,不要廢!』改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白話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三月,辛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白話三月辛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丙子,行大司空馬成復為揚武將軍。

白話丙子,代理大司空馬成復為揚武將軍。

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塚,賜穀二萬斛;夏,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餘各有差。已歿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

白話吳漢自蜀整軍而還,到宛,詔令過家上墳,賜穀二萬斛;夏四月,到京師。於是大宴將士,功臣增邑改封共三百六十五人,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其餘各有差等。已歿者增封其子孫,或改封支庶。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眾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白話光武帝在軍旅中久,厭惡武事,且知天下疲弊,思樂休息,自隴、蜀平定後,除非警急,不再談軍旅。皇太子曾問攻戰之事,光武帝說:『從前衛靈公問陣,孔子不答。這不是你所能涉及的。』鄧禹、賈復知皇帝偃息干戈、修明文德,不想功臣擁眾京師,便卸去甲兵,敦崇儒學。光武帝也思量,想保全功臣爵土,不使他們以吏職獲過,於是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也上交大將軍、將軍印綬,都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鄧禹內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產利。

白話鄧禹內行純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整飭閨門,教養子孫,都可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營產利。

賈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祜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遠方貢珍甘,必先遍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白話賈復為人剛毅方直,多有大節,既還私第,閉門養威重。朱祜等薦賈復宜為宰相,光武帝正以吏事責三公,所以功臣都不任用。此時,列侯唯有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光武帝雖駕馭功臣,而每能寬容,宥其小過。遠方貢珍甘,必先遍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所以都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時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

白話益州送來公孫述的盲人樂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此時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省,乃至十存其一。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會進見

白話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竇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位在功臣之上,每朝會進見

,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疏曰:「臣融有子,朝夕教導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它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它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白話容貌辭氣,極其卑恭,光武帝因此更加親厚他。竇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疏說:『臣竇融有子,朝夕教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實欲令其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呢!』因而又請間求見,光武帝不許。後來朝罷,逡巡於席後,光武帝知他想讓職,便使左右傳出。他日會見,迎詔竇融說:『日前知你想讓職還土,故命你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不得再言。』竇融不敢再陳請

五月,匈奴寇河東。

白話五月,匈奴侵犯河東。

建武十四年(戊戌,公元三八年)

夏,邛穀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即授越巂太守。

白話夏,邛穀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簿,即授為越巂太守。

秋,會稽大疫。

白話秋,會稽大疫。

〔九月〕

,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西域苦匈奴重斂,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白話莎車王賢、鄯善王安都遣使奉獻。西域苦於匈奴重斂,都願屬漢,請復置都護;光武帝以中國新定,不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疏曰:「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輕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輕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是以後,著為常准,故人輕犯法,吏易殺人。臣聞立君之道,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為務,正理以去亂為心;刑罰在衷,無取於輕。高帝受命,約令定律,誠得其宜,文帝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餘皆率由舊章。至哀、平繼體,即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祿勳杜林奏曰:「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及至其後,漸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敝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合翻移。」統復上言曰:「臣之所奏,非曰嚴刑。《經》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為言,不輕不重之謂也。自高祖至於孝宣,海內稱治,至初元、建平而盜賊浸多,皆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也!」事寢,不報。

白話太中大夫梁統上疏說:『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減輕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減輕死刑八十一事;其中四十二事是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此以後,著為常準,所以人輕犯法,吏易殺人。臣聽說立君之道,以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為務,正理以去亂為心;刑罰貴在中肯,不在於輕。高帝受命,約令定律,實得其宜,文帝只除去肉刑、相坐之法,其餘都率由舊章。到哀、平繼位,在位日淺,聽斷尚少。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有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表其尤害於體者,附奏於左。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祿勳杜林奏說:『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其後漸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弊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可翻改。』梁統又上言:『臣所奏,非謂嚴刑。《經》說:「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為言,不輕不重之謂。自高祖至孝宣,海內稱治,到初元、建平而盜賊漸多,都是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事被擱置,不報。

建武十五年(己亥,公元三九年)

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歆好直言,無隱諱,帝每不能容。歆於上前證歲將饑凶,指天畫地,言甚剛切,故坐免歸田里。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歆及子嬰皆自殺。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眾多不厭;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

白話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職。韓歆好直言,無所隱諱,光武帝每不能容。韓歆在皇帝面前證說年歲將有饑凶,指天畫地,言辭剛切,所以坐罪免歸田里。光武帝仍不放過,又遣使宣詔責之;韓歆與其子韓嬰都自殺。韓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眾多不服;光武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

臣光曰

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夙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為仁明之累哉!

白話譯

從前高宗命令傅說說:「如果藥不使人昏眩,那病就治不好。」懇切直率的話,不是臣子的利益,而是國家的福分。所以君主日夜尋求,只怕聽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的時代,韓歆卻因為直諫而死,這難道不是仁明之君的拖累嗎!

丁未,有星孛於昴。

白話丁未,有彗星出於昴宿。

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白話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匈奴寇鈔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徙雁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置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數千人。

白話匈奴侵擾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派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遷雁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到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署數千人。

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為右翊公,英為楚公,陽為東海公,康為濟南公,蒼為東平公,延為淮陽公,荊為山陽公,衡為臨淮公,焉為左翊公,京為琅邪公。癸丑,追謚兄縯為齊武公,兄仲為魯哀公。帝感縯功業不就,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欲令親吏事,使章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令。其後章遷梁郡太守,興遷弘農太守。

白話夏四月丁巳,封皇子劉輔為右翊公,劉英為楚公,劉陽為東海公,劉康為濟南公,劉蒼為東平公,劉延為淮陽公,劉荊為山陽公,劉衡為臨淮公,劉焉為左翊公,劉京為琅邪公。癸丑,追諡兄長劉縯為齊武公,兄劉仲為魯哀公。光武帝感念劉縯功業未成,撫育其二子劉章、劉興,恩愛甚篤。以其年少貴顯,想令親歷吏事,使劉章試守平陰令,劉興為緱氏令。其後劉章遷梁郡太守,劉興遷弘農太守。

帝以天下墾田多不以實自占,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核。於是刺史、太守多為詐巧,苟以度田為名,聚民田中,并度廬屋、裡落,民遮道啼呼;或優饒豪右,侵刻贏弱。

白話光武帝因天下墾田多不實報自占,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核。於是刺史、太守多為詐巧,假借度田之名,聚民於田中,連廬屋、里落一併度量,百姓遮道啼呼;或優待豪右,侵刻羸弱。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奉街上得之」,帝怒。時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東海公對。上由是益奇愛陽。

白話當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光武帝見陳留吏的文牘上有字,看來寫著:『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光武帝詰問吏人緣由,吏不肯服,抵賴說『在長奉街上得到的』,光武帝怒。時東海公劉陽年十二,在帷幄後說:『吏受郡中囑咐,正想以墾田相比方。』光武帝說:『即便如此,何故說河南、南陽不可問?』答:『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是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光武帝令虎賁將詰問吏人,吏乃實情自首,如東海公所對。皇上由此更加奇愛劉陽。

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坐前為汝南太守,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歙世授《尚書》,八世為博士,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禮震年十七,求代歙死。帝竟不赦,歙死獄中。

白話派謁者查核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歐陽歙因前為汝南太守時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歐陽歙世代傳授《尚書》,八世為博士,諸生守闕為歐陽歙求哀者千餘人,甚至有自剃髮的。平原人禮震年十七,求代歐陽歙死。光武帝終不赦,歐陽歙死於獄中。

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白話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盧芳自匈奴復入居高柳。

白話盧芳自匈奴又入居高柳。

是歲,驃騎大將軍杜茂坐使軍吏殺人,免。使揚武將軍馬成代茂,繕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使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拜堪漁陽太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秀)兩〔歧〕(岐)

白話這年,驃騎大將軍杜茂因指使軍吏殺人,免職。派揚武將軍馬成代杜茂,修繕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派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在高柳擊破匈奴。拜張堪為漁陽太守。張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道:『桑無附枝,麥兩歧

。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白話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安平侯蓋延薨。

白話安平侯蓋延去世。

交趾麊泠縣雒將女子徵側,甚雄勇,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徵側忿怨。

白話交趾麊泠縣雒將之女徵側,甚為雄勇,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治她,徵側忿怨。

建武十六年(庚子,公元四零年)

春,二月,徵側與其妹征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蠻俚皆應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為王,都麊泠。交趾剌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

白話春二月,徵側與其妹征貳反叛,九真、日南、合浦的蠻俚都響應,共攻取六十五城,自立為王,都於麊泠。交趾刺史及諸太守僅能自守。

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白話三月辛丑晦,日食。

秋,九月,河南尹張人及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上從容謂虎賁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復生也!」上大笑。

白話秋九月,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十餘人都因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來光武帝從容對虎賁中郎將馬援說:『我甚悔從前殺守、相太多!』馬援答:『死得其罪,何多之有!只是死者既往,不可復生!』皇上大笑。

郡國群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國,聽群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為負,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它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白話郡國群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派使者下郡國,聽任群盜自相檢舉,五人共斬一人者免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都勿問,聽以其擒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因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懦棄城委守者,都不以為過,只以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遷其魁帥於他郡,給田受糧,使安生業。自此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盧芳與閔堪使使請降,帝立芳為代王,堪為代相,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初,匈奴聞漢購求芳,貪得財帛,故遣芳還降。既而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白話盧芳與閔堪派使請降,光武帝立盧芳為代王,閔堪為代相,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盧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盧芳明年正月入朝。當初,匈奴聽說漢購求盧芳,貪得財帛,故遣盧芳還降。既而盧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又恥於說出自己的計謀,所以賞賜竟不行。由此大恨,入寇尤深。

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上從之;天下賴其便。

白話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皇上聽從;天下賴其便。

盧芳入朝,南及昌平,有詔止,令更朝明歲。

白話盧芳入朝,南到昌平,有詔止之,令明年再朝。

建武十七年(辛丑,公元四一年)

春,正月,趙孝公良薨。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熹窮治其奸,二孫自殺,收繫子春。京師貴戚為請者數十,熹終不聽。及良病,上臨視之,問所欲言,良曰:「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熹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良無復言。既薨,上追思良,乃貰出子春。遷熹為平原太守。

白話春正月,趙孝公劉良去世。當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熹窮治其奸,二孫自殺,收繫李子春。京師貴戚為他請者數十人,趙熹終不聽。到劉良病時,皇上臨視,問有何言,劉良說:『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熹欲殺之,願乞其命。』光武帝說:『吏奉法律,不可枉。說別的願望。』劉良無復言。既薨,皇上追思劉良,乃赦出李子春。遷趙熹為平原太守。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白話二月乙未晦,日食。

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五月,乙卯,還宮。

白話夏四月乙卯,皇上出行章陵;五月乙卯,還宮。

六月,癸巳,臨淮懷公衡薨。

白話六月癸巳,臨淮懷公劉衡去世。

妖賊李廣攻沒皖城,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白話妖賊李廣攻陷皖城,派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郭后寵衰,數懷怨懟,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帝進郭后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后為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為王。

白話郭后寵衰,數懷怨懟,皇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說:『異常之事,非國之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對光武帝說:『臣聽說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這是臣不敢言的。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議論社稷而已。』光武帝說:『郅惲善於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偏私而輕天下!』光武帝進郭后子右翊公劉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后為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為王。

甲申,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聞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十二月,還自章陵。

白話甲申,光武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暢相與語說:『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敷衍,只是直柔罷了,如今竟能如此!』光武帝聽說,大笑說:『我治天下,也要以柔道行之。』十二月,自章陵還。

是歲,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白話這年,莎車王賢又遣使奉獻,請都護;光武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改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者不肯換,裴遵強奪之。賢由此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都服屬焉。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連兵入塞,殺略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為士卒鋒,數破走之。肜,遵之從弟也。

白話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次連兵入塞,殺掠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祭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為士卒先鋒,數破走之。祭肜是祭遵的從弟。

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具車船,修道橋,通障谿,儲糧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南擊交趾。

白話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備車船,修道橋,通障谿,儲糧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南擊交趾。

建武十八年(壬寅,公元四二年)

〔春〕,二月

白話春二月

,蜀郡守將史歆反,攻太守張穆,穆逾城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歆。帝遣吳漢等將萬餘人討之。

白話蜀郡守將史歆反叛,攻太守張穆,張穆越城逃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史歆。光武帝派吳漢等率萬餘人討之。

甲寅,上行幸長安;三月,幸蒲板,祠后土。

白話甲寅,皇上出行長安;三月,幸蒲板,祠后土。

馬援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上,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谿,賊遂散走。

白話馬援緣海而進,隨山開道千餘里,到浪泊上,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谿,賊遂散走。

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白話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戊申,上行幸河內;戊子,還宮。

白話戊申,皇上出行河內;戊子,還宮。

五月,旱。

白話五月,旱。

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與閔堪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白話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與閔堪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盧芳出塞。盧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拔之,斬史歆等。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漢誅其渠帥,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白話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攻取,斬史歆等。吳漢乃乘筏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吳漢誅其渠帥,遷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白話冬十月庚辰,皇上幸宜城;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是歲,罷州牧,置刺史。

白話這年,罷州牧,置刺史。

五宮中郎將線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為元帝後。

白話五官中郎將線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去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戴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皇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為元帝之後。

建武十九年(癸卯,公元四三年)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白話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馬援斬徵側、徵貳。

白話馬援斬徵側、徵貳。

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徹圍緩賊,賊眾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白話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光武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說:『宜重其購賞。』唯東海王劉陽說:『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宜稍放寬,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擒矣。』光武帝然之,即敕臧宮撤圍緩賊,賊眾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單臣、傅鎮等。

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嶠南悉平。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白話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到居風,降之;嶠南悉平。馬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白話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郭后既廢,太子彊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籓國。上不忍,遲回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彊,崇執謙退,願備籓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彊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白話郭后既廢,太子劉彊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皇上不忍,遲回數歲。六月戊申,詔說:『《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劉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劉彊,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難以久違。其以劉彊為東海王,立劉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籓,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於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白話袁宏論說:立太子,是用以重宗統、一民心,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了。然而東海歸藩,謙恭之心更顯;明帝承統,友於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以三代之道處之,又何過於此!

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衛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俱私之以財

白話光武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衛尉,都輔導太子。陰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光武帝敬重他,常指陰識以敕戒貴戚,激勵左右。陰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陰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都私以財物濟之

,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

白話終不為之進言。所以世稱其忠。

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鐘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邪?」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而興遂固辭不受。

白話皇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桓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壓,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能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光武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鐘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鐘興爵關內侯。鐘興辭以無功,光武帝說:『你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嗎?』鐘興說:『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又封丁恭,而鐘興遂固辭不受。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慄〕(慓)

白話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的蒼頭白日殺人,因藏匿主家,吏不能得。到公主出行,以奴為參乘。董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落公主之失。叱奴下車,便格殺之。公主即還宮訴於帝,光武帝大怒,召董宣,欲捶殺之。董宣叩頭說:『願乞一言而死。』光武帝說:『欲何言?』董宣說:『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臣不須捶,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光武帝令小黃門持之,使董宣叩頭謝公主,董宣不從。強使頓首,董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公主說:『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嗎?』光武帝笑說:『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董宣悉以分給諸吏。由此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懼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捨,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捨,每來輒加厚恩,願賜覆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白話九月壬申,皇上出行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民,免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說:『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舍,每來輒加厚恩,願賜復十年。』光武帝說:『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豈敢遠期十歲!』吏民又說:『陛下實惜之,何言謙!』光武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巂,邛穀王任貴恐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白話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經越巂,邛穀王任貴怕劉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自己不得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想先勞軍,因襲擊劉尚。劉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建武二十年(甲辰,公元四四年)

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白話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白話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因牽入故太倉令奚涉之罪,下獄死。光武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歎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嚴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嘗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白話廣平忠侯吳漢病重,車駕親臨,問有何言,答:『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吳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吳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陣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吳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光武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嘆曰:『吳公頗能振作人意,隱然如一敵國!』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整裝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吳漢嘗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吳漢還,責之說:『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所以能任職以功名終。

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白話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后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白話光武帝苦於風眩,病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病癒,召見陰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陰興叩頭流涕固讓,說:『臣不敢惜身,實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光武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后之廢,稱疾不朝,光武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張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白話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事。

乙未,徙中山王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白話乙未,徙中山王劉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光武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無比,京師號郭況家為『金穴』。

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是矣!」

白話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馬援說:『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怎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孟冀說:『確實!為烈士當如是。』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

白話冬十月甲午,皇上出行魯、東海、楚、沛國。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白話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壬寅,車駕還宮。

白話壬寅,車駕還宮。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白話馬援自請擊匈奴,光武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馬援對黃門郎梁松、竇固說:『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位要堅自持。勉思鄙言!』梁松是梁統之子;竇固是竇友之子。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白話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公元四五年)

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白話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跡。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保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白話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受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家受其害,乃至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跡。秋八月,光武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保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馬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陣。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

白話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自被甲陷陣。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此後鮮卑震怖,畏祭肜,不敢復窺塞。

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白話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白話莎車王賢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光武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都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發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說侍子見留,都護隨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光武帝許之。

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公元四六年)

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

白話春閏正月丙戌,皇上幸長安;二月己巳

,還雒陽。

白話還雒陽。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白話夏五月乙未晦,日食。

秋,九月,戊辰,地震。

白話秋九月戊辰,地震。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白話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征昆代林為光祿勳。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歎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

白話當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劉昆向火叩頭,火隨即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光武帝聽說而異之,徵劉昆代杜林為光祿勳。光武帝問劉昆說:『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此事?』答:『偶然罷了。』左右皆笑,光武帝嘆說:『這才是長者之言!』顧命書之於策。

是歲,青州蝗。

白話這年,青州蝗災。

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復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人畜饑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白話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又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人畜饑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光武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里,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白話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里,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白話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實迫於匈奴。』光武帝報說:『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白話班固論說:孝武之世,圖謀制服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此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崖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

且通西哉,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于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白話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校改記

阻江北〔為〕營 據張校補。

臧宮軍咸(陽)門 據胡注刪。案:避公孫述諱。

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曰〕 據文意補。

每朝會進見 章校「十二行本『朝』作『召』;乙十一行本同。」《後漢書.竇融傳》同,然不改亦可。

融不敢重陳請 章校「十二行本『不』上有『乃』字;孔本同。」然《後漢書.竇融傳》無「乃」字,今不補。

〔九月〕 據袁《紀》補。

麥〔穗〕(秀)兩〔歧〕(岐) 章校「十二行本『秀』作『穗』,『岐』從『止』;乙十一行本均同。」據改。

〔春〕二月 據《通鑑》通例補。

俱私之以財 章校「十二行本『俱』作『但』;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今不改。

京師莫不震〔慄〕(慓) 據胡注改。

己巳 二月丁酉朔,無己巳日。